天水边陲南接蜀,秦山翠照峨峨绿。
世间岂有粪金牛,枉使五丁斧山玉。
罢侯置守自蜀始,监郡东来两成毂。
至今芙蓉城上土,邦人犹记张仪筑。
偏方远僻坐井底,岂知东国穷锋镞。
十月为正布时令,方验水行改周木。
南征北戍幸息肩,洒酒炰豚贺新属。
祖龙妄意一至万,当道已闻神妪哭。
炎家天子起编户,政患嬴皇威令酷。
青裾女子翻茜袖,抽镰穫稻腰如束。
三时勤苦一时好,自古有年非汝独。
七雄争战已遥远,万代兴亡真返复。
洛诵徒劳口嗫嚅,不如屡把壶中醁。
翻译
天水之地靠近边疆,南边与蜀地相接,秦山苍翠,映照出峨峨青绿。
世上哪里真有能拉粪成金的牛?徒然让五位壮士挥斧开山取玉。
废除诸侯、设立郡守从蜀地开始,监郡官员东来,车轮滚滚如两轮并行。
直到今天,芙蓉城上的泥土,当地人还记得是张仪所筑。
偏僻遥远如坐井观天,怎知东方国家兵器锋利、战事频仍?
以十月为岁首颁布政令,才验证了水德取代周之木德的谶言。
南征北战总算得以歇息肩头,人们洒酒烹猪,庆贺新归属的安宁。
秦始皇妄想帝业传至万世,可当道之时已有神妪为之悲哭。
汉室天子出身平民之家,只因痛恨秦始皇政令严酷。
重恩情伦理而宽缓文书法度,正月制度至今还传承五六之规。
我们的百姓早已成了秦朝的遗民,直到如今十月为岁首的旧俗仍未改。
乡野之人哪有闲心去计较年号纪元,只记得每逢庄稼丰收便是好年景。
穿青衣的女子翻卷红袖,弯腰抽镰收割稻谷,腰身纤细如束。
三个时节辛苦劳作,换来一时的丰足,自古以来丰年并非你一家独享。
七国争雄的战争早已遥远,万代兴亡不过是循环往复。
纵然反复诵读经书也无济于事,不如频频举起酒杯畅饮壶中醇酒。
以上为【初冬近饮酒作】的翻译。
注释
1 天水:古郡名,今甘肃天水一带,此处泛指西北边地。
2 秦山:即秦岭山脉,横亘陕甘川交界,为蜀地北界。
3 峨峨绿:形容山势高峻、草木葱茏。
4 粪金牛:传说秦国欲伐蜀,苦于无路,乃造石牛能粪金,诱蜀人开道迎之,实为军事阴谋。
5 五丁:传说中蜀国五位力士,曾劈山开道,后因迎石牛而死于山崩。
6 罢侯置守:指秦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设郡守治理地方。
7 监郡东来:指秦派监察官自东方而来巡视郡县。“两成毂”形容车马频繁,政务繁杂。
8 芙蓉城:成都别称,因五代时孟昶遍植芙蓉得名,此处借指蜀地城市。
9 张仪:战国时秦相,曾筑成都城,史载其“筑城戍蜀”。
10 祖龙:指秦始皇,“祖”为始,“龙”为帝王象征;一说“祖龙死”为秦时谶语。
11 神妪哭:典出《搜神记》,谓秦始皇修长城时,有神女夜哭,预示暴政将亡。
12 炎家:指汉朝,汉自称火德(炎德),故称“炎家”。
13 编户:普通百姓,汉高祖刘邦出身平民,起于编户齐民之中。
14 政患嬴皇威令酷:意谓汉代执政者担忧秦始皇法令过于严酷,故反其道而行之。
15 正岁尚犹传五六:指汉代虽改秦制,但仍保留部分旧习,如以十月为岁首(秦历),直至汉武帝太初改历方废。
16 坐井底:比喻地处偏僻,见识狭隘。
17 东国穷锋镞:指中原列国兵革不息,武器精良,战事频繁。
18 三时:指春耕、夏耘、秋收三个农忙时节。
19 有年:丰收之年,《左传》有“有年”“大有年”之说。
20 洛诵:反复诵读经典,语出《庄子·大宗师》:“洛诵之孙,不知其所终。”
21 嗫嚅:吞吞吐吐,形容徒劳无功的言语。
22 壶中醁:指美酒,“醁”为古代名酒,如“竹叶醁”“蒲桃醁”。
以上为【初冬近饮酒作】的注释。
评析
范成大此诗题为《初冬近饮酒作》,借初冬时节饮酒抒怀,实则是一首深具历史反思与现实感慨的政治咏史诗。诗人以蜀地地理为引,追溯秦汉更替之际的政治变革与民生变迁,通过对“十月为正”这一特殊历法现象的观察,揭示民间对秦制的延续记忆,进而批判秦政暴虐,肯定汉代宽仁,并在末尾回归个人生活,表达一种超脱于历史纷争之外、寄情酒中的处世态度。全诗融地理、历史、政治、民俗于一体,既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又不失细腻的生活描写,体现了范成大作为南宋重要诗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以上为【初冬近饮酒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大,以时空交错的方式展开。开篇从地理写起,勾勒出蜀地“天水边陲”的战略位置与“秦山翠照”的自然风貌,随即转入历史传说——“粪金牛”“五丁开山”,既点明秦取蜀之诡计,又暗讽统治者劳民伤财、虚妄贪欲。接着追溯“罢侯置守”的制度变革,指出中央集权体制始于蜀地实践,凸显秦政深远影响。
诗人巧妙抓住“十月为正”这一细节,揭示民间对秦制的文化记忆:“迄今十月犹遗俗”,说明即便王朝更迭,底层民众的生活节奏仍受前代制度制约。这不仅是一种历法现象,更是文化惯性的体现。由此引出对秦暴政的批判:“祖龙妄意一至万”与“神妪哭”形成强烈对比,前者是帝王狂想,后者是天道警示。
转而称颂汉代“急于恩纪缓文法”,反映儒家仁政理念对法家苛政的修正。但诗人并未停留于抽象议论,而是将视角下沉至“野人”生活:“但忆每逢多稼熟”,突出农民最朴素的愿望——丰年胜于一切政治理想。结尾“青裾女子”二句生动描绘农妇收割场景,纤腰束带、翻袖抽镰,画面感极强,体现范成大对田园生活的细致观察。
最后由农事上升至哲思:“七雄争战已遥远,万代兴亡真返复”,将个体生命置于历史长河之中,顿觉人事渺小。于是归结为“洛诵徒劳”不如“屡把壶中醁”,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洞悉历史循环后的清醒选择——与其空谈经义,不如珍惜当下,饮酒自适。这种态度与陶渊明、白居易一脉相承,展现出宋代士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精神调和。
全诗语言凝练,用典密集而不晦涩,叙事、抒情、议论交融,既有史家笔法,又有诗人情怀,堪称范成大晚年成熟风格的代表作。
以上为【初冬近饮酒作】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石湖诗钞》录此诗,称其“因时令而发古思,托饮酒以寓深慨,格高语健,气脉贯通”。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石湖诗集》评曰:“成大诗务为清新婉约,然亦间有豪宕之作,如此篇追述秦汉兴废,感慨系之,颇得杜陵遗意。”
3 宋·周必大《跋范致能诗稿》云:“致能晚岁多涉历之思,尤喜论古今治乱,此诗以蜀俗证秦汉沿革,识见深远。”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谓:“南宋诸家,陆务观豪健,杨诚斋诙谐,范至能则兼有之。如此诗叙事沉着,而结以放达,可谓得中和之音。”
5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入此诗,评云:“从饮酒说起,却通篇不落酒字,直至结句方出,章法奇绝。且以田野收获映照兴亡之变,尤见匠心。”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笔记中提及:“范成大《初冬近饮酒作》借用蜀地风物谈秦汉制度变迁,历历如数家珍,而归结于‘不如屡把壶中醁’,大似白乐天晚年口吻。”
以上为【初冬近饮酒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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