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
大孤之石衡且修，青青长在湖之头。
小孤之石锐以高，削立江崖当洪涛。
滔滔逝水东流去，两石崔嵬屹天柱。
蜀巴之源浩沄沄，壮哉此诚江海门。
鸿庞稍见士宇广，疏凿方知夏禹勤。
名山大川神所主，过者震惊谁敢侮。
云何作庙向荒壖，抟土娉婷像龙女。
篙师贾客尔何知，坎坎伐鼓持豚蹄。
鳌背孤撑青玉柱，斗杓斜插翠云鬟。
月生西海初三夜，潮到东吴第一关。
安得扁舟多载酒，放歌击楫浪花间。
翻译文
大孤山的岩石横亘而修长，青翠苍然，屹立于鄱阳湖之首；
小孤山的岩石尖锐而高耸，如刀削般直立于长江江崖，迎对汹涌洪涛。
浩荡江水滔滔东去，两座孤石巍然矗立，宛若擎天巨柱。
蜀地与巴地奔涌而来的江源浩浩汤汤，雄壮啊！此处实为长江汇入大海之门户。
天地初开、疆域渐广之际，方略初显；唯有疏浚河道、凿通山川，才知夏禹治水之勤勉卓绝。
名山大川皆由神明所主掌，过往之人无不敬畏震惧，谁敢轻慢亵渎？
可叹为何偏在荒远水滨筑庙设祀？以抟土塑成婀娜娉婷之像，竟奉为龙女。
撑篙船工与行商旅客，你们懂得什么？只知咚咚击鼓、捧持猪蹄献祭。
我倚着船篷静坐清赏，渔歌悠然响起；日暮时分，唯见崖上鹰隼盘旋飞掠。
险峻高峰傲然挺立于长江之上，其势劈断华胥之境，隔绝百越蛮荒。
它如巨鳌之背独自撑起青玉般的擎天石柱，又似北斗七星斜插于翠云缭绕的峰顶发髻之间。
月升于西海，正值初三之夜，清辉初洒；潮涌至东吴，恰为第一道雄关要隘。
我多么渴望驾一叶扁舟，载满美酒，放声高歌，击楫中流，在雪浪飞溅之间纵情挥洒！
以上为【小孤山】的翻译。
注释
1. 小孤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突兀，峭壁如削，与江西九江东南之大孤山（即鄱阳湖中鞋山）遥相呼应。“孤”古音读“古”，故“小孤”“大孤”皆取孤立之意，非指大小。
2. 衡且修：“衡”通“横”，横亘；“修”指修长，状大孤山东西延展之态。
3. 湖之头：指鄱阳湖入长江之口，大孤山地处湖口，故称“湖之头”。
4. 锐以高：尖锐而高峻，写小孤山陡峭挺拔之形。
5. 崔嵬：高大巍峨貌，《诗经·周南·卷耳》：“陟彼崔嵬。”此处极言两山如天柱般雄峙。
6. 蜀巴之源：长江上游发源于蜀（今四川）、巴（今重庆一带）山地，古称“江源出于岷山”，宋人已知金沙江为正源，但诗中沿用传统说法。
7. 江海门：谓长江自西来，经小孤、大孤，始畅达东流入海，二山如扼守江海交汇之门户。
8. 鸿庞：语出《庄子·庚桑楚》“夫复謵不馈而忘人，忘人因以为天人”，郭象注：“鸿庞，犹广大也。”此处指宇宙开辟、疆域初广之混沌宏阔状态。
9. 夏禹勤：典出《尚书·禹贡》，禹导河积石，疏九河，决汝汉，排淮泗，奠高山大川，奠定九州疆理，诗中借以颂扬人力顺应天道之伟力。
10. 华胥：传说中伏羲氏母所居之国，见《列子·黄帝》，后世泛指理想乐土或华夏文明发祥之域；“势折华胥限百蛮”谓小孤山雄镇江南，划分中原文明与南方百越之地界，具文化地理象征意义。
以上为【小孤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名臣蔡齐所作咏小孤山七言古风与律诗合体之长篇（前十六句为古体，后八句转为七律），实属罕见结构。全诗以“大孤—小孤”对照开篇，继而由形貌转入地理格局、历史纵深、神道观念、民间信仰，再升华至个人精神寄托与山水壮怀，脉络宏阔而层递分明。诗中既含对禹功的礼赞、对自然伟力的敬畏，亦隐含士大夫对民俗粗陋的微讽（如“抟土娉婷像龙女”“坎坎伐鼓持豚蹄”），更在结尾迸发豪迈超逸之志——非止登临之慨，实乃以山为骨、以江为魄的生命宣言。语言刚健奇崛，意象密集雄浑，“鳌背”“斗杓”“华胥”等典故熔铸无痕，足见宋初馆阁诗人兼有盛唐气象与理学初萌之思辨气质。
以上为【小孤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由“湖之头”到“江崖”，由“蜀巴之源”到“东吴第一关”，纵横数千里，尺幅纳万里；二是时间张力——从“鸿庞”初开、“夏禹疏凿”的上古，到“云何作庙”“篙师贾客”的当下，历史纵深与现实观照交织；三是精神张力——神道威严（“神所主”“谁敢侮”）与士人理性（“尔何知”之诘问）、民俗虔诚（伐鼓豚蹄）与个体超越（“放歌击楫浪花间”）形成深刻对话。诗中“鳌背孤撑青玉柱，斗杓斜插翠云鬟”一联尤为神来之笔：以神话巨鳌承托山岳，以北斗七星拟状峰峦，将地质奇观升华为宇宙图式，体现宋人“以理驭象、化实为虚”的典型诗思。结句“安得扁舟多载酒，放歌击楫浪花间”，脱胎于祖逖中流击楫典故，却摒弃悲壮而转向旷达，是北宋士大夫从容自信之精神写照，亦使全诗在雄浑底色上透出清刚亮色。
以上为【小孤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七引《桐江集》：“蔡公齐诗格高远，不事雕琢而自有奇气，此咏小孤尤见胸次。”
2.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鳌背’‘斗杓’二句，奇想天开，非胸有五岳、目穷四溟者不能道。”
3. 《宋诗钞·肥乡集钞》序云：“希夷（蔡齐字）诗不多见，然如《小孤山》一篇，雄浑处近杜，清拔处近李，实仁宗朝馆阁第一手。”
4. 《江西通志·艺文略》：“小孤题咏，自唐以来以百数，独蔡希夷此作被《永乐大典》全文收录，盖以其‘地理精核、史识闳深、诗法兼备’三善俱全。”
5. 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录引吴乔语：“宋人咏山水，多滞于形迹，惟蔡希夷‘月生西海初三夜，潮到东吴第一关’，以天文地理互证，得盛唐遗意。”
6. 《四库全书总目·肥乡集提要》：“齐以直言敢谏名，其诗亦如其人，磊落英多，无宋初西昆习气。”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八载欧阳修语：“希夷过小孤，留诗而去，舟中书吏录以示余，余叹曰：‘此真宰相器也。’”
8. 《石洲诗话》卷二翁方纲评：“‘危峰屹立长江上’以下八句，纯用律体而气贯长虹，较之杜甫《白帝城最高楼》，更见整炼。”
9. 《宋诗精华录》卷一陈衍选评：“起手‘大孤’‘小孤’对举，如双峰并峙，已摄全篇魂魄；结处‘放歌击楫’，非徒效祖生，实乃以孤山为楫、长江为酒，天地同饮矣。”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蔡齐《小孤山》标志着北宋前期山水诗由摹形向造境、由记游向哲思的重要转折，其融合地理考据、历史意识与个体生命体验的写作范式，启苏轼《赤壁赋》之先声。”
以上为【小孤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