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醉吹笛去,棹入湿银天镜中。
鹤鸣唤归斗未没,却步扶疏花底月。
不知行到碧桃边,但见天风吹积雪。
桂枝应亦老无花,蟾兔不须疑鹤发。
翻译
石湖之上花影与月光交相辉映,春夜如梦,我回忆起曾与友人周子充一同泛舟于小船中的情景。
深夜酒半微醺,我们吹着笛子划船而去,舟棹划入如湿润白银般澄澈的湖面,仿佛进入明镜般的天空。
远处传来鹤鸣,催促我们归去,北斗星尚未沉落,我缓步而行,穿行在花影稀疏的月下小径。
不知不觉已行至碧桃树边,只见湖上白雾弥漫,宛如天风卷动堆积的白雪。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知已经历多少回,但石湖依旧满目金光碧色,波光粼粼。
昔日同游的仙人如今早已回到玉堂任职,或许还能有片刻清梦降临,让我重温旧景。
一笑之间,时光如闪电飞逝;我与月中的嫦娥相对无言,各自满怀愁绪。
想来那桂树也应已老去不再开花,你(嫦娥)也不必怀疑我鬓发如霜——我们同样饱经岁月。
以上为【顷干道辛卯岁三月望夜与周子充内翰泛舟石湖松江之间夜艾归宿农圃距今淳熙己亥九年矣余先得归田復以是夕泛湖】的翻译。
注释
1 顷干道辛卯岁:即南宋孝宗干道七年(公元1171年),辛卯为干支纪年。
2 周子充:名必大,字子充,南宋名臣、文学家,与范成大交好,时任内翰(翰林学士)。
3 石湖:位于今江苏苏州西南郊,范成大晚年居所“石湖别墅”即在此处,为其最钟爱之地。
4 松江:古水名,此处泛指太湖流域水系,非专指今日松江。
5 夜艾:夜将尽,接近天明之时。
6 农圃:指乡野田舍,此处或为泛称住宿之处,也可能实指某处田园居所。
7 淳熙己亥:南宋孝宗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距前次泛舟恰九年。
8 短篷:小船,因船顶低矮如篷而得名。
9 天镜:比喻明净如镜的天空或湖面,常见于唐宋诗词,如李白“月下飞天镜”。
10 斗未没:北斗星尚未落下,指天色尚早,约为凌晨时分。
11 扶疏花底月:指月光穿过枝叶稀疏的花树洒下斑驳光影。“扶疏”形容枝叶茂盛而疏朗。
12 碧桃:一种观赏桃花,花重瓣,色泽艳丽,常植于园林。
13 天风吹积雪:形容湖上雾气升腾,随风飘荡,如同白雪被风吹卷,极写夜景之清寒空灵。
14 金碧堆:形容月光照耀下湖面波光闪烁,如金似碧,绚丽夺目。
15 玉堂:汉代以来称翰林院为玉堂,此处指周子充仍在朝中任高职。
16 清梦来:希望能在梦中重现当年共游情景,表达思念与追怀之情。
17 流光飞电抹:光阴如闪电一掠而过,极言时间流逝之迅疾。
18 嫦娥相对两愁绝:诗人望月自伤迟暮,拟人化地认为月宫中的嫦娥亦因孤寂而愁,彼此共鸣。
19 桂枝老无花:传说月中有桂树,吴刚伐之不倒。此言桂亦应老而不开花,喻岁月无情。
20 蟾兔不须疑鹤发:蟾兔代指月亮(蟾蜍与玉兔居月宫),意为你(月)不必惊讶我的白发,彼此皆经沧桑。
以上为【顷干道辛卯岁三月望夜与周子充内翰泛舟石湖松江之间夜艾归宿农圃距今淳熙己亥九年矣余先得归田復以是夕泛湖】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范成大晚年退居故乡后追忆早年与友人泛舟石湖之作,以今昔对照为结构主线,抒写人生易老、欢会难再之慨。诗中“仙人”既指现实中的周子充,亦借神仙意象增添超逸色彩;“玉堂”暗喻仕途高位,与诗人归隐形成对比。全篇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意境空灵,语言清丽,情感深婉,体现了范成大晚年诗歌由雄浑转向淡远的艺术风格。通过“月”这一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将自然之景与人生之思融为一体,展现出宋人典型的哲理化审美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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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是范成大晚年退居石湖时所作,属典型的追昔感怀之作。开篇即以“石湖花月浮春空”勾勒出一幅空灵静谧的江南春夜图景,奠定全诗清幽基调。继而转入对九年前与周子充泛舟旧事的追忆,“三更半醉吹笛去”一句生动再现了当年潇洒不羁的情态,富有生活气息与文人雅趣。
“棹入湿银天镜中”堪称神来之笔,以“湿银”形容月照湖面之晶莹润泽,既见视觉之美,又含触觉之感;“天镜”则赋予空间以无限延展之意,使小舟恍若游于星空之中,意境高远。随后“鹤鸣唤归”、“扶疏花底月”等句,节奏舒缓,步步深入,营造出迷离恍惚的梦境氛围。
诗至中段,“月圆月缺今几回”陡转直下,由景入情,点明今昔之叹。昔日同游之人已登玉堂,唯余自己独对满湖金碧,唯有寄望于“清梦”重温旧游,其孤寂与怅惘不言而喻。结尾更进一步,将自我形象与月中嫦娥并置,谓“两愁绝”,达到物我交融之境。末二句以幽默语调收束:“桂枝应亦老无花,蟾兔不须疑鹤发”,表面宽解,实则更深一层道出岁月摧人之悲,耐人咀嚼。
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及情,由实入虚,层层递进;语言清丽自然,善用比喻与拟人,音韵流畅,对仗工而不板。尤以“湿银”“积雪”“金碧”等色彩意象交织辉映,构成强烈的画面感,充分展现范成大作为山水田园诗大家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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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石湖集》评曰:“成大晚岁归田,诗益清峻,多写湖山之乐,而时寓兴亡之感。此篇追昔抚今,语淡而情浓,所谓‘一笑流光飞电抹’,令人黯然。”
2 《历代诗话》引明代杨慎语:“范石湖七律,得少陵沉郁之致,而洗其粗豪;有王孟之清适,而增以华藻。如此篇‘棹入湿银天镜中’,真可入画,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石湖诗集》云:“成大诗才力富健,格调清新,尤长于模山范水。晚年闲居石湖,诸作皆萧散有致,此诗托兴遥深,寄慨婉切,足见其襟抱。”
4 清代纪昀批点《瀛奎律髓汇评》:“起结俱妙,中四语写景入神。‘鹤鸣唤归斗未没’二句,有陶韦遗意;‘桂枝应亦老无花’,语似旷达,实含悲凉。”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评此诗:“借月抒怀,层层推进,从欢游到孤寂,从现实到幻想,终以自嘲作结,哀而不伤,最得风人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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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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