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千丈孤松,挂冠更在松高处。
平生袖手,故应休矣,功名良苦。
笑指儿曹:“人间醉梦,莫嗔惊汝。
”问黄金馀几,旁人欲说,田园计、君推去。
野马尘埃,扶摇下视,苍然如许。
恨当年、《九老》图中,忘却画、盘园路。
翻译
高耸千丈的断崖之上,孤松挺立,而挂冠归隐之处更在松树之巅。平生袖手不问政事,本该就此退隐了,功名之路实在令人疲惫不堪。笑着对儿孙们说:“你们且沉醉于人间梦境吧,不要怪我惊扰了你们。”试问还剩多少黄金?当旁人谈及购置田园之事,我总是推辞不去理会。
感叹那芗林旧日的隐居之所,如今面对先生的竹窗松户,依然清雅如昔。一花一草之间,一觞一咏之际,尽显风流洒脱之态,拄杖漫步其间。世间如野马奔腾般的尘事纷扰,在高处俯视之下,不过苍茫一片,如此渺小。可恨的是,当年《九老图》中竟忘了将盘园之路画入其中,空留遗憾。
以上为【水龙吟】的翻译。
注释
“盘园任帅子严,挂冠得请,取执政书中语,以‘高风’名其堂,来索词,为赋《水龙吟》。芗(xiāng)林,侍郎向公告老所居,高宗皇帝御书所赐名也,与盘园相并云”:广信书院本作“盘园任子严安抚挂冠得请,客以‘高风’名其堂,书来索词,为赋”,玆从四卷本乙集。宋·范成大《骖鸾录》:“(乾道癸巳岁闰正月)十二日,……宿临江军。……十四日,将登陆。家属已行,独冒微雨游芗林,及盘园。芗林,故户部侍郎向公伯恭所作,本负郭,平地。旧亦人家阡陇,故多古木修篁。厅事及芗林堂,皆为樾荫所遍,森然以寒。宅傍入圃中,步步可观梅台,最有思致。丛植大梅,中为小台,四面有涩道,梅皆交枝覆之,盖自梅洞中,蹑级而登,则又下临花顶,尽赏梅之致矣。企疏堂之侧,海棠一径列植,如槿篱,位置甚嘉,其他处所自有图本行于世,不暇悉纪。没后,诸子复葺,墙后园池,搴芳诸亭,亦不草草,大率无水,仅有一派入园作小池,及涧泉之类,所谓‘虎文’者,亦不能详考。……盘园者,前湖南倅任诏子严所居,去芗林里许,其始,酒家之后,有古梅盘结如盖,可覆一亩,枝四垂,以木架之,如坐大酴醾下,子严以为天生尤物,买得之。时芗林尚无恙,亦极叹赏,劝子严作凌云阁以瞰之,迄今方能鸠工。梅后坡垄畇畇(yún yún)平坦整齐,子严悉进筑焉。地广过芗林,种植大盛,桂径梅坡,极其繁芜,但亦乏水,当洼下处作池,积雨水而已。周旋两园,遂以抵暮,炳炬追及前,顿宿倒塔铺。始余得吴中石湖,遂习隐焉。未能经营如意也。翰林周公子充同其兄必达子上过之,题其壁曰‘登临之胜,甲于东南’。余愧骇曰‘公言重,何乃轻许与如此?’子充曰‘吾行四方,见园池多矣。始芗林、盘园,尚乏此天趣,非甲而何?’子上从旁赞之。余非敢以石湖夸。忆子充之言,并记于此。噫!使予有伯恭之力,子严之才,又得閒数年,则石湖真当不在芗林、盘园下耶!”
任帅子严:任诏,字子严,《宋史》无传,其高风堂,章颍茂献曾为作记,今佚。《隆庆临江府志·卷十三》:“任诏,字子严,蜀人(今按:南宋·项安世《平庵悔稿·卷九·任安抚挽诗》自注:‘诏,上蔡人,号盘园’诗中有‘新息任夫子’、‘只馀盘叟在’等句,则《隆庆临江府志》作蜀人,盖误),历令、守、部使,所至有政绩。后退居清江,筑圃富寿冈之傍,扁曰盘圆,堂曰高风,有《盘圆集》、《高风录》,皆群贤所赋咏云。”题中称帅,项安世挽任氏诗亦题做《任安抚挽诗》,究不知任氏曾帅何路。
侍郎向公:向子諲字伯恭,绍兴初除户部侍郎,以议迎奉金使忤秦桧,致仕家居十五年,卒年六十八,所居号芗林,在临江军。《宋史·卷三百七十七·向子諲传》“向子諲,字伯恭,临江人,敏中玄孙,钦圣宪肃皇后再从侄也。……绍兴元年,移鄂州,主管荆湖东路安抚司。……诏提举江州太平观。……寻起知江州,改江东转运使,进秘阁修撰。……进徽猷阁待制。徙两浙路为都转运使,除户部侍郎。……子諲以徽猷阁直学士知平江府。金使议和将入境,子諲不肯拜金诏,乃上章言:‘自古人主屈己和戎,未闻甚于此时,宜却勿受。’忤秦桧意,乃致仕。……退闲十五年,号所居曰‘芗林’。卒,年六十八。”
莫嗔惊汝:唐·卢仝《村醉》诗:“昨夜村饮归,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惊著汝。”
“问黄金馀几,旁人欲说,田园计、君推去。”句:《汉书·卷七十一·疏广传》:“疏广字仲翁,东海兰陵人也。……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馀,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凯老悖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捐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
一觞一咏:晋·王羲之《兰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野马尘埃,扶摇下视,苍然如许。”句:《庄子·卷一·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下视也亦若是则已矣。”
九老:《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九·白居易传》:“尝与胡杲、吉旼、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燕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格局开阔,多用于抒发壮怀或感慨。
2. 断崖千丈孤松:形容地势险峻,孤松生于绝壁,象征坚贞独立的人格。
3. 挂冠:指辞官归隐。《后汉书·逸民传》载逢萌解冠挂东都城门而去,后成为辞官典故。
4. 平生袖手:谓不干预世事,无所作为,实为愤激之语,暗含报国无门之悲。
5. 功名良苦:功名之路实在辛苦艰难,表达对仕途奔波的厌倦。
6. 儿曹:儿女辈,子侄之类,带有亲切又略带调侃之意。
7. 人间醉梦:比喻世人沉迷于功名利禄,如处醉梦之中。
8. 黄金馀几:反问句,意谓财富尚存多少,实则表示对金钱富贵的淡漠。
9. 芗林旧隐:指南宋诗人曾觌(dí)所居芗林,在江西吉水,此处借指清幽的隐居之所。亦可能泛指作者心中理想的隐逸环境。
10. 《九老图》:唐代白居易晚年与八位老人共游香山,称“香山九老”,后人绘为《九老图》,成为文人退隐集会的象征。“盘园路”指理想中的园林路径,未被收入图中,喻理想归隐生活未能流传于世。
以上为【水龙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词借登高望远、追忆旧隐之景,抒发词人对仕途倦怠、向往归隐生活的深切情感。上片以“断崖千丈孤松”起兴,意象奇崛,象征高洁独立之人格;“挂冠更在松高处”暗喻超然物外之志。下片转入对芗林旧隐的怀念,通过对自然景物与闲适生活的描写,展现其精神世界的丰盈与自由。结尾以“忘却画、盘园路”作结,看似轻叹,实则深含人生遗恨——不仅是图画之缺,更是理想归隐之地未能传世之憾。全词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体现了辛弃疾晚年由豪放转向淡远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水龙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词是辛弃疾晚年作品,表现出从早年慷慨激昂向淡泊宁静转变的思想轨迹。开篇即以“断崖千丈孤松”营造出孤高绝俗的意境,“挂冠更在松高处”不仅写出归隐之地之高,更暗示精神境界之超拔。这种“高出尘寰”的姿态,正是词人对抗世俗功名的心理投射。
“平生袖手,故应休矣”看似自认无为,实则饱含无奈——非不愿为,乃不得为也。“功名良苦”四字道尽一生奔波之辛酸。继而笑对儿孙,劝其勿嗔,语气旷达背后,掩不住孤独与悲凉。
下片转入回忆与想象中的隐居生活,“一花一草,一觞一咏”化用王羲之兰亭雅集之意,展现文人式的风雅自适。“野马尘埃”出自《庄子·逍遥游》,以天地视野俯瞰人间纷扰,凸显超然心态。结句“恨当年《九老图》中,忘却画、盘园路”,巧妙借用历史典故,将个人遗憾升华为文化记忆的缺失,余味悠长。
整首词结构严谨,由现实到回忆,由外景到内心,层层递进。语言既有雄奇之气,又有清丽之致,展现了辛词“刚柔相济”的艺术魅力。
以上为【水龙吟】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稼轩词提要》:“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声家别为一格。”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辛稼轩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观其得意处,不在苏东坡下。”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稼轩不以词害意,气吞万里,而能敛之于深婉之中。”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辛词晚年多写退居生活,表面冲淡,实则内蕴激情,此等作品尤见其性情之真。”
5. 王国维《人间词话》:“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然稼轩之佳处,在于豪中见悲,壮中有哀。”
以上为【水龙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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