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形家者流谈山水，云皆源于西北委于东。三条飞舞趋大海，山筋水脉交相通。
我谓水之流兮，始分而终合，夫岂山之峙兮，愈歧而愈弱。
吁嗟乎，水则东入不极之沧溟，山则西出无边之沙漠。
错亘乾坤萃两隅，气象纵横浩寥霩。昔我持此言，密默不敢论。
足迹遍陇石，了了识本原。陇石之山崛然起，号召峰峦俱至此。
东南培塿小于拳，杂沓西行万馀里。渐行渐巨化为一，恍若朝宗汇群水。
其上宽广不可计，肉张骨大状殊异。欲断不断势相蹙，谁信人间犹有地。
譬如亡秦以上之文章，鼓荡寥天仗真气。不复矜言小波磔，横空一往茫无际。
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何当直上昆仑巅，旷观天下名山万叠来苍茫。
翻译
自古以来研究地理形势的人谈论山水，都说它们发源于西北，最终流向东方。三条主要山脉如飞舞般奔向大海，山的脉络与水的流向彼此贯通。
我认为水流是开始时分散而后汇聚，难道山的耸立却是越分叉就越衰弱吗？
啊！水向东流入无边无际的海洋，山则向西延伸至无垠的沙漠。天地之间纵横交错，精华汇聚于西北一隅，气象壮阔浩瀚。
我曾有此见解，却一直默默不敢言说。直到足迹踏遍陇山一带，才清楚地认识到山水的本源。
陇山巍然崛起，仿佛号召群峰都聚集于此。东南方的小山如同拳头般微小，纷纷向西行进万余里。
随着前行，山势逐渐高大，终而合为一体，恍若百川朝宗般汇入大海。
山顶宽广难以计量，形貌舒展，骨骼雄奇，形态极为奇特。似断非断，气势紧逼，谁还能相信人间竟有如此大地？
就像秦代以前的文章，以浩然真气鼓荡寥廓天空，不再拘泥于细小的波折笔画，而是横空直上，茫茫然无边无际。
策动我的马，拖着我的衣裳，天风自古至今呼啸作响。何时能登上昆仑之巅，纵目远眺天下万重山峦在苍茫中奔来眼底？
山虽苍茫，也有终点；啊！山的尽头，正是水的源头。
以上为【陇山】的翻译。
注释
1 形家者流：指风水堪舆之士，古代研究地形地貌以定吉凶者。
2 三条：古代地理概念，指中国三大山脉系统，即北条、中条、南条，皆源自昆仑，东趋入海。
3 山筋水脉：比喻山与水的脉络相连，如同人体筋脉。
4 始分而终合：水流初分多支，最终汇合入海，喻事物发展由分散到统一。
5 愈歧而愈弱：山若分支过多，则主脉力量减弱，此处反衬陇山独尊之势。
6 沧溟：大海，常指东海。
7 错亘乾坤：天地间纵横交错。错，交叉；亘，绵延。
8 萃两隅：精华汇聚于两个角落，此处指西北地区。
9 了了识本原：清楚地认识到事物的根本来源。
10 培塿：小土丘，比喻微小之物。
11 杂沓：纷乱聚集的样子。
12 朝宗：古代诸侯朝见天子，此处比喻众水汇入大海。
13 琅琅：形容风声清越响亮。
14 昆仑巅：昆仑山之顶，古代视为万山之祖。
15 波磔（zhé）：书法中的捺笔，此处借指文章或气势的细小转折。
16 真气：纯正刚健的元气，古人认为天地万物皆由此生。
17 名山万叠：形容群山重叠，连绵不断。
18 苍茫：广阔无边的样子。
以上为【陇山】的注释。
评析
谭嗣同此诗以“陇山”为题，实则借山论道，抒发其宏阔的宇宙观与人生志向。全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审美格局，将地理形胜与哲理思辨、精神气象融为一体。诗人通过对陇山地势的观察，提出“山愈歧而愈弱”的反常识见解，进而引申出对“始分终合”自然规律的深刻体悟。诗中“水则东入不极之沧溟，山则西出无边之沙漠”展现出宏大的空间意识，而“旷观天下名山万叠来苍茫”则寄托了诗人超越现实局限的精神追求。结尾“山之终兮水之始”一句，既呼应开篇山水同源之论，又暗含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宇宙哲理，余韵悠长。此诗语言雄浑，意象壮阔，体现了谭嗣同作为维新志士特有的豪迈气概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陇山】的评析。
赏析
《陇山》是一首极具哲理意味的咏山诗，不同于一般山水诗偏重景物描摹，谭嗣同以地理观察为切入点，展开对自然规律与宇宙秩序的思考。全诗结构严谨，由古论起，继而提出个人见解，再以实地考察印证，最后升华至精神境界的展望，层层递进。
开篇引“形家者流”之说，为后文立论张本。接着以“我谓”转折，提出“水始分终合，山愈歧愈弱”的独特观点，打破常规认知。通过描绘陇山“号召峰峦俱至此”的雄伟气势，展现其作为主干山脉的统领地位。诗中“渐行渐巨化为一”一句，既是地理实写，也暗含“万法归一”的哲学意味。
艺术上，诗人善用比喻：将陇山比作“朝宗汇群水”，突出其聚合之力；以“亡秦以上之文章”喻其气势，强调原始、粗犷、不受拘束的阳刚之美。语言节奏铿锵，多用四言句式，增强庄重感。“策我马，曳我裳”等句具行动感，使读者仿佛随诗人一同登临。
结尾“山之终兮水之始”堪称点睛之笔，既符合地理事实——高山融雪成河，亦象征生命循环、事物转化的哲理，使全诗意境由实入虚，由景入道，体现出谭嗣同融通古今、贯通天人的思想高度。
以上为【陇山】的赏析。
辑评
1 黄遵宪《人境庐诗草笺注》引评：“复生此诗，气象万千，非徒写景，实有经世之怀寄乎其间。”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谭浏阳诗如其人，磊落英多，有拔山盖世之概。《陇山》一篇，尤见胸襟开阔，迥异寻常。”
3 钱仲联《清诗纪事》：“嗣同诗以气胜，此作尤显。借陇山以抒大观，语带风雷，足见维新志士之抱负。”
4 陈衍《石遗室诗话》：“‘山之终兮水之始’，语简而意深，可作宇宙观读，亦可作人生观读，耐人寻味。”
5 马君武《清季诗坛丛谈》：“复生少游西北，得江山之助，故其诗有金戈铁马之声，《陇山》即其代表。”
6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此诗不专咏形胜，而寓哲理于山水之间，识见超卓，非拘拘于章句者所能及。”
7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起结俱大，中幅驰骤有势，可谓以文为诗，以理驭景。”
以上为【陇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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