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有车马客行
门有车马客，云是故乡人。
执手前借问，乡语知情真。
自云别故乡，观光京国尘。
经商涉代北，薄宦往西秦。
绣凤锦鸳鸯，金鞍紫骐驎。
结交贵公卿，出入拥众宾。
剧孟气方锐，郭解家不贫。
但见三春花，宁思秋露晨。
断蓬失其根，风沙歘漂沦。
何当在异县，见此旧里邻。
园蔬如蜜甘，市酒若醴醇。
悲欢且弃置，生死同苦辛。
短歌有深情，情深难具陈。
翻译文
门前来了车马之客，说是来自故乡的人。
我与他握手上前询问，一听乡音便知真情真切。
他自述离开故乡后，曾赴京城观览繁华风尘。
经商足迹遍及代北之地，又为微官辗转西秦之境。
衣饰华美，绣凤锦鸳，金鞍配紫骐骏马。
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出入时宾客成群簇拥。
意气风发如剧孟当年，家境富足胜似郭解未衰时。
只顾欣赏春日繁花盛景，哪曾思虑秋日寒露清晨。
如今却如断根飞蓬，被风沙迅疾吹散漂泊无依。
前路险恶，虎狼阻塞；故园荒芜，荆棘丛生。
昔日是横行大海的巨鲸，今日却成了干涸车辙中的小鱼。
话未说完，彼此已泪流满面，各自涕泪盈巾。
居家依靠骨肉至亲，出外依赖交好亲朋。
怎能想到在这异乡县邑，还能见到旧日乡邻！
园中蔬菜甜如蜜糖，市上浊酒香若甘醴。
悲欢暂且搁置一旁，生死之中皆有苦辛。
短歌之中蕴含深情，情之深重难以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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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门有车马客：沿用汉乐府《相和歌辞》旧题，原为感叹人生离别、世态炎凉之作。
2. 观光京国尘：指前往京城求取功名或见识繁华。“观光”本义为观览国家之光，引申为赴京求仕。
3. 代北：泛指今山西北部及内蒙古一带，古为边塞要地，多商旅往来。
4. 薄宦：微小的官职，含有不得志之意。
5. 西秦：战国时秦国之地，此处泛指西北地区。
6. 绣凤锦鸳鸯：形容服饰华美，绣有凤凰与鸳鸯图案的锦绣衣物。
7. 紫骐驎：紫色骏马，骐驎即良马之称，象征高贵身份。
8. 剧孟：西汉著名游侠，以豪气任侠著称，助人急难，司马迁称其“行大类朱家”。
9. 郭解：西汉另一著名游侠，家虽不富而能广结宾客，影响力极大。
10. 涸辙鳞：出自《庄子·外物》，比喻处于绝境之人，如同干涸车辙中的鱼，生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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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门有车马客”这一传统乐府旧题，抒写乱世中游子飘零、故里难归的悲怆情怀。刘基以沉郁顿挫之笔，通过一位还乡客的自述，展现人生由盛转衰、由荣入困的巨大反差，揭示命运无常与时代动荡对个体生命的摧折。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从初见乡人的惊喜，到听闻经历的震撼，再到共情落泪的悲痛，最终升华为对人生苦难的深刻体认。语言古朴而富有张力，典故运用自然贴切，体现了刘基作为明初重要诗人兼政治家深邃的历史感与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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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在艺术上继承汉魏风骨，融乐府叙事与个人抒情于一体，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开篇以“门有车马客”起兴，营造亲切又略带悬念的氛围，随即转入“执手借问”的细节描写，生动刻画久别逢乡人的激动场景。中间部分借客人自述，铺陈其昔日辉煌：“绣凤锦鸳鸯，金鞍紫骐驎”极言其富贵，“结交贵公卿，出入拥众宾”凸显其社交地位，再以“剧孟气方锐，郭解家不贫”作比，进一步强化其豪迈风采。然而笔锋陡转，“但见三春花，宁思秋露晨”，预示盛极而衰的命运伏笔。接下来“断蓬”“风沙”“虎狼”“荆榛”等意象密集出现，构成一幅荒凉动荡的图景，形成强烈对比。末段由个人遭遇上升至普遍人生哲理，“悲欢且弃置，生死同苦辛”一句，凝重深沉，展现出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洞察。结尾“短歌有深情，情深难具陈”，回归诗歌本体，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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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引钱谦益语：“伯温诗出入杜、韩，沉郁顿挫，尤工乐府，此篇婉而多讽，得风人之旨。”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基少负奇气，通经术兵法，其诗亦磊落有奇气。此作托兴古人，感慨时事，非徒模写声貌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基诗格律严整，词旨老成，多警策之句，如‘昔为横海鲸，今为涸辙鳞’，足以动人悲感。”
4. 《明诗纪事》丁签卷一：“此拟古乐府而能自出机杼，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前后映照，盛衰之感溢于言表。”
5.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朱东润主编）评曰：“通过一个还乡者的口吻，反映了元末社会动荡中士人命运的剧烈起伏，具有典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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