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哭穷途，墨翟哭素丝。贾谊上书期寤主，卞和抱玉无人知。
人生有情不可塞，谢生恸哭非狂痴。神奔鬼遁天地革，龙鱼猫虎三辰黑。
黼裳玄衮换毡裘，鞮唱羌歌满中国。生也何辜逢此时，有才不用空男儿。
伯益丘墟管仲没，孤根弱植谁扶持？既不能学申胥顿首血沾臆，却吴再建荆社稷。
又不能学邹衍长号彻帝关，飞霜六月凄燕山。空将泪洒荒冈雨，添作秋涛撼江浦。
君不见杞梁之妻善哭夫，哭得城崩又何补？夜猿叫罢天晦冥，哭声摇动虚危星。
潇湘竹死凤凰去，但见白波连洞庭。呜呼此士今安在，金石可销心不改。
应将魂魄化精卫，衔取南山填北海。
翻译
阮籍在无路可走时痛哭，墨翟看到素丝而悲叹世风日下。贾谊上书希望君主醒悟，卞和怀抱美玉却无人识得。人的情感无法压抑，谢皋羽的痛哭并非癫狂痴迷。神灵奔逃、鬼魂隐遁，天地巨变，龙鱼猫虎皆现凶兆，日月星辰黯然失色。华美的礼服被毡裘取代，胡地的鼓乐与羌人的歌声充斥中原。生逢如此不幸的时代，纵有才华也难展抱负，空负男儿之身。伯益、管仲那样的贤臣早已逝去，孤弱无依者又有谁来扶持？既不能像申包胥那样叩首流血感动秦国出兵，复兴楚国社稷；也不能像邹衍那样长号动天，使六月下霜震动燕山。只能将泪水洒向荒野冷雨，化作秋潮激荡江岸。你没见杞梁的妻子善哭丈夫，哭倒城墙又有何用？夜猿啼罢，天色昏暗，哭声甚至撼动了天上的虚危星宿。潇湘竹已枯死，凤凰飞去不返，只见白浪滔滔连接洞庭。唉！这样的志士如今安在？纵使金石可销，其心志永不改变。应当将魂魄化为精卫鸟，衔取南山之石填平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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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阮籍哭穷途：典出《晋书·阮籍传》，阮籍驾车漫行，至无路可走时痛哭而返，喻人生困顿、理想破灭。
2 墨翟哭素丝：《墨子·所染》载，墨子见染丝者感叹：“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哀叹环境对人性的影响，引申为对世道沦丧的悲伤。
3 贾谊上书期寤主：贾谊西汉政论家，曾上《治安策》等疏文，希望汉文帝改革弊政，振兴国家。
4 卞和抱玉无人知：春秋时卞和得璞玉献楚王，先后被砍双足，后玉成和氏璧，喻才士怀才不遇。
5 申胥顿首血沾臆：申胥即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秦不救楚，他立于秦廷哭七日七夜，终感动秦出兵复楚。
6 邹衍长号彻帝关：战国时阴阳家邹衍事燕惠王，被谗下狱，仰天而哭，感动上天，六月飞霜。
7 杞梁之妻善哭夫：齐国大夫杞梁战死，其妻迎丧于郊，哭十日，城为之崩。见《左传》《列女传》。
8 虚危星：二十八宿中北方玄武之宿，虚宿与危宿，古人认为与生死、灾异相关。
9 潇湘竹死凤凰去：潇湘竹即斑竹，传说舜帝南巡死，二妃泪洒竹成斑；凤凰为祥瑞之鸟，凤去象征盛世不再。
10 精卫填海：《山海经》载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鸟，常衔西山木石欲填东海，喻意志坚定、死而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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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刘基读《谢皋羽传》后所作，借古抒怀，以悲怆笔调赞颂谢翱（字皋羽）忠贞不渝的民族气节与深沉的亡国之痛。诗人通过大量历史典故与神话意象，构建出一个天地变色、忠魂不灭的精神世界，既表达了对谢翱恸哭故国行为的理解与敬仰，也寄托了自己身处元明易代之际的家国忧思。全诗情感激烈，气势雄浑，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出刘基作为明初重要政治家与文学家深厚的历史意识与道德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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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宏大，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阮籍”“墨翟”起兴，奠定悲慨基调，继而列举贾谊、卞和等怀才不遇之士，引出谢翱之哭非狂实悲的主题。中间铺陈“神奔鬼遁”“三辰黑”“黼裳换毡裘”等语，描绘宋亡后乾坤倒置、夷夏易位的惨状，极具历史画面感。随后以“生也何辜”发问，直击士人命运之痛，再以申包胥、邹衍为对照，凸显谢翱虽无力回天却忠魂不泯的悲剧崇高。结尾化用杞梁妻、精卫等典故，将个体之悲升华为永恒精神象征，尤其“衔取南山填北海”一句，以不可能之事写不可夺之志，境界壮阔，余韵无穷。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音节顿挫有力，情感由抑至扬，最终凝为不屈之魂，堪称咏史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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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骨高骞，词旨沉烈，盖有得于少陵者。”此诗正可见其杜诗遗风，沉郁顿挫，忠愤满腔。
2 《列朝诗集小传》称刘基“天才奇逸，博通经史”，其诗“出入老庄，兼综百家”，此诗融汇诸子典故，正合其学养。
3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此诗，评曰：“通体用比，寄托遥深。谢公之恸，即作者之恸也。”
4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谓刘基诗“闳深肃穆，颇近典雅”，此诗虽悲怆激烈，然结构严谨，辞气庄重，不失大家风范。
5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指出：“刘基诗多慷慨悲歌之作，尤以吊古伤今为最，具有一种‘烈士暮年’之感。”此诗正是此类代表。
以上为【题谢皋羽传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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