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己卯,卫世子蒯聩自戚入于卫,卫侯辄来奔。二月,卫子还成出奔宋。夏四月己丑,孔丘卒。
【传】十六年春,瞒成、褚师比出奔宋。
卫侯使鄢武子告于周曰:「蒯聩得罪于君父君母,逋窜于晋。晋以王室之故,不弃兄弟,置诸河上。天诱其衷,获嗣守封焉。使下臣肸敢告执事。」王使单平公对曰:「肸以嘉命来告余一人。往谓叔父,余嘉乃成世,复尔禄次。敬之哉!方天之休,弗敬弗休,悔其可追?」
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憖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六月,卫侯饮孔悝酒于平阳,重酬之,大夫皆有纳焉。醉而送之,夜半而遣之。载伯姬于平阳而行,及西门,使贰车反祏于西圃。子伯季子初为孔氏臣,新登于公,请追之,遇载祏者,杀而乘其车。许公为反祏,遇之,曰:「与不仁人争明,无不胜。」必使先射,射三发,皆远许为。许为射之,殪。或以其车从,得祏于囊中。孔悝出奔宋。
楚大子建之遇谗也,自城父奔宋。又辟华氏之乱于郑,郑人甚善之。又适晋,与晋人谋袭郑,乃求复焉。郑人复之如初。晋人使谍于子木,请行而期焉。子木暴虐于其私邑,邑人诉之。郑人省之,得晋谍焉。遂杀子木。其子曰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舍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也。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仇不远矣。」
胜自厉剑,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女,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说。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
吴人伐慎,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袂掩面而死。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弑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高曰:「吾闻之,以险侥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
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高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绝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于国,而反掩面以绝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高曰:「微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微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烹。」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烹,固其所也,何害?」乃烹石乞。王孙燕奔黄氏。诸梁兼二事,国宁,乃使宁为令尹,使宽为司马,而老于叶。
卫侯占梦,嬖人求酒于大叔僖子,不得,与卜人比而告公曰:「君有大臣在西南隅,弗去,惧害。」乃逐大叔遗。遗奔晋。卫侯谓浑良夫曰:「吾继先君而不得其器,若之何?良夫代执火者而言,曰:「疾与亡君,皆君之子也。召之而择材焉可也,若不材,器可得也。」竖告大子。大子使五人舆豭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公曰:「其盟免三死。」曰:「请三之后,有罪杀之。」公曰:「诺哉!」
翻译
十六年春季,瞒成、褚师比逃亡到宋国。
卫庄公派鄢武子向周室报告,说:“蒯聩得罪了君父、君母,逃窜到晋国。晋国由于王室的缘故,不抛弃兄弟,把蒯聩安置在黄河边上。上天开恩,得继承保有封地,派下臣肸谨向执事报告。”周敬王派单平公回答说:“肸把消息带来告诉我,回去对叔父说:我赞许你继承先世,恢复你的禄位。要恭敬啊!这样才能得到上天赐福。不恭敬上天就不能赐福,后悔哪里来得及?”
夏季,四月十一日,孔丘死了,哀公致悼辞说:“上天不善,不肯留下这一位国老,让他捍卫我一人居于君位,使我孤零零地忧愁成病。呜呼哀哉!尼父,我失去了律己的榜样。”子赣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善终吧!他老人家的话说:“礼仪丧失就要昏暗,名分丧失就有过错。’失去意志就是昏暗,失去身份是过错。活着不能任用,死了又致悼辞,这不合于礼仪,自称‘一人’,这不合于名分。国君把礼与名两样都丧失了。”
六月,卫庄公在平阳招待孔悝喝酒,重重酬谢他,对大夫都有所赠送。喝醉了送走他,半夜把他打发走。孔悝用车子装上伯姬动身离平阳,到达西门,派副车回到西圃宗庙中去取神主盒子。子伯季子当初是孔氏的家臣,近来晋升为卫庄公的大夫,请求追赶孔悝,路上碰到载神主盒子的人,就杀了他而坐上他的车子。许公为回去迎接神主盒子,遇到子伯季子,许公为说:“和不仁的人争强,没有不胜的。”就一定要让子伯季子先射,射了三箭,箭都落到离许公为很远的地方。许公为射他,只一箭就把他射死了。有人坐着子伯季子的车子跟上去,在袋子里得到了神主盒子。孔悝逃亡到宋国。
楚国太子建遭到诬陷的时候,从城父逃亡到宋国,又去郑国躲避宋国华氏之乱。郑国人待他很好。又到晋国,和晋国人策划袭击郑国,为此就要求再回到郑国去。郑国人待他像以前一样。晋国人派间谍和太子建联系,事情完了准备回晋国,同时约定入袭郑国的日期。太子建在他的封邑里大肆暴虐,封邑的人告发他。郑国人来查问,发现了晋国间谍,于是就杀死了太子建。太子建的儿子名胜,在吴国,子西想找他来。叶公说:“我听说胜这个人狡诈而好作乱,不是一个祸害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这个人诚实而勇敢,不做没有利的事情。把他安置在边境上,让他保卫边疆。”叶公说:“符合仁爱叫做诚信,遵循道义叫做勇敢。我听说胜这个人务求实践诺言,而又遍求不怕死的人,大概是有私心吧?不管什么话都要实践,这不是诚信,不管什么事情都不怕死,这不是勇敢。您一定会后悔的。”子西不听,把胜召回来,让他住在和吴国边境的地方,号为白公。胜请求进攻郑国,子西说:“楚国一切政事还没纳入正常轨道。不是这样,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了些时候,胜又请求,子西同意了。还没有出兵,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却救援郑国,并和郑国结盟。白公胜发怒,说:“郑国人在这里,仇人不在远处了。”
白公胜亲自磨剑,子期的儿子平见到,说:“您为什么亲自磨剑呢?”他说:“胜是以爽直著称的,不告诉您,哪里能算得上直爽呢?我要杀死你父亲。”平把这些话报告子西。子西说:“胜就像鸟蛋,我覆翼而使他长大。在楚国,只要我死了,令尹、司马,不归于胜还归于谁?”胜听了子西的话,说:“令尹真狂妄啊!他要得到好死,我就不是我。”子西还是没有觉察。胜对石乞说:“君王和两位卿士,一共用五百个人对付,就行了。”石乞说“这五百个人是找不到的。”又说:“市场的南边有个叫熊宜僚的,如果找到他,可以抵五百个人。”石乞就跟着白公胜去见宜僚,和他谈话,很高兴。石乞就把要办的事告诉宜僚,宜僚拒绝。把剑架在宜僚脖子上,他一动不动。白公胜说:“这是不为利诱、不怕威胁、不泄漏别人的话去讨好的人,离开这里吧。”
吴国人进攻慎地,白公胜打败了他们。白公胜请求不解除军队武装奉献战利品,楚惠王同意了,白公胜就乘机发动叛乱。秋季,七月,在朝廷上杀了子西、子期,并且劫持楚惠王。子西用袖子遮着脸而死去。子期说:“过去我用勇力事奉君王,不能有始无终。”拔起一株樟树打死了敌人然后死去。石乞说:“焚烧府库,杀死君王。不这样,事情不能成功。”白公胜说:“不行,杀死君王不吉祥,烧掉府库没有积蓄,将要用什么来保有楚国?”石乞说:“有了楚国而治理百姓,用恭敬来事奉神灵,就能得到吉祥,而且还有物资,怕什么?”白公胜不肯听从。
叶公住在蔡地,方城山外边的人都说:“可以进兵国都了。”叶公说:“我听说,用冒险而侥幸成功的,他的欲望不会满足,办事不公平,百姓必然不依附。”听到白公胜杀了齐国的管修,然后才进入郢都。
白公胜想要让子闾做楚王,子闾不答应,就用武力劫持他。子闾说:“您如果安定楚国,整顿王室,然后对启加以庇护,这是启的愿望,岂敢不听从?如果要专谋私利来颠覆王室,置国家于不顾,那么启宁死不从。”白公胜就杀了子闾,带着惠王到高府。石乞守门,圉公阳在宫墙上打开一个洞,背上惠王到了昭夫人的宫中。
叶公也在这时候来到,到达北门,有人遇到他,说:“您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国内的人们盼望您好像盼望慈爱的父母,盗贼的箭如果射伤您,这就断绝了百姓的盼望。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叶公就戴上头盔前进,又遇到一个人说:“您为什么戴上头盔?国内的人们盼望您好像盼望丰收一样,天天盼望,如果见到您的面,就能安心了。百姓知道不至于再有生命危险,人人有奋战之心,还要把您的名字写在旗帜上在都城里巡行,但是您又把脸遮起来以断绝百姓的盼望,不也太过分了吗?”叶公就脱下头盔前进。遇到箴尹固率领他的部下,准备去帮助白公胜。叶公说:“如果没有子西他们两位,楚国就不成为国家了,抛弃德行跟从盗贼,难道能够安全吗?”箴尹固就跟随叶公。叶公派他和国内的人们攻打白公胜。白公胜逃到山上自己吊死了,他的部下把尸体藏起来。叶公活捉石乞而追问白公胜的尸体。石乞回答说:“我知道他尸体所藏的地方,但是白公让我别说。”叶公说:“不说就烹了你。”石乞说:“这件事成功就是卿,不成功就被烹,这本来是应有的结果,有什么妨碍?”于是就烹了石乞。王孙燕逃亡到頯黄氏。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国家安定以后,就让宁做令尹,宽做司马,自己在叶地退休养老。
卫庄公占卜他做的梦,他的宠臣向太叔僖子要酒,没有得到,就和卜人勾结,而告诉卫庄公说:“您有大臣在西南角上,不去掉他,恐怕有危害。”于是就驱逐太叔遗。太叔遗逃亡到晋国。
卫庄公对浑良夫说:“我继承了先君而没有得到他的宝器,怎么办?”浑良夫让执烛的人出去,自己代他执烛然后说:“疾和逃亡在外的国君,都是您的儿子,召他来可以量才选择。如果没有才能就废掉他,宝器就可以得到了。”童仆密告太子。太子派五个人用车子装上公猪跟着自己,劫持卫庄公强迫和他盟誓,而且请求杀死浑良夫。卫庄公说:“和他的盟誓说过要赦免死罪三次。”太子说:“请在三次以后,再有罪就杀死他。”卫庄公说:“好啊!”
版本二:
鲁哀公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己卯日,卫国太子蒯聩从戚地进入卫国都城,卫侯辄逃奔鲁国。二月,卫国大夫子还成逃往宋国。夏季四月己丑日,孔子去世。
当年春天,瞒成、褚师比也逃奔宋国。卫侯蒯聩派鄢武子向周天子报告说:“蒯聩曾得罪父亲和母亲,逃亡到晋国。晋国因王室的情谊,没有抛弃兄弟,安置我在黄河边上。上天启发了我的内心,得以继承祖业,守卫封地。特派下臣肸前来禀告执事。”周天子派单平公回应说:“肸带着好消息来告知我。请转告叔父:我嘉许你继承世系,恢复你的爵禄职位。务必恭敬啊!上天赐予的福分,若不敬慎对待,就不会长久,到时后悔岂能追回?”
夏季四月己丑日,孔子去世。鲁哀公为他致悼辞说:“上天不怜悯,不肯留下一位元老。让他辅佐我居于君位,如今我孤独忧伤,悲痛不已!唉呀悲哀啊,尼父!我没有榜样可以效法了!”子赣(即子贡)听后说:“国君恐怕不能善终在鲁国吧!老师曾经说过:‘礼制丧失就会昏乱,名分失当就会出错。’失去常理叫昏,违背名分叫愆。活着时不任用贤人,死后却加以哀悼,这不合礼制;自称‘一人’,这是天子之号,诸侯不得使用,这不合名分。国君这两方面都错了。”
六月,卫侯在平阳宴请孔悝饮酒,重重赏赐他,其他大夫也都得到馈赠。众人酒醉后被送走,半夜才遣散。卫侯把伯姬装上车一同离开平阳,行至西门时,命副车载着宗庙神主返回西圃。子伯季子原是孔氏家臣,刚被提拔为公臣,请求追赶那辆副车,途中遇到运祏之人,便将其杀死,夺车而乘。许公为奉命追回神主,途中遇见他,说:“与不仁之人较量光明,没有不胜的。”一定要让他先射箭,连发三箭都偏离目标。许公为还射一箭,当场将他射死。有人驾其车跟随,终于在囊中找回神主。孔悝因此逃奔宋国。
当初楚国太子建遭谗言陷害,从城父逃往宋国。后又为躲避华氏之乱来到郑国,郑国人待他很好。他又前往晋国,与晋人密谋袭击郑国,并请求回国复位。郑国人如初接纳了他。晋国派人做间谍潜入他的封地,约定起事日期。但太子建在其私邑施行暴政,百姓控诉他。郑国派人调查,查获了晋国间谍,于是杀了太子建。他的儿子名叫胜,当时流亡在吴国。楚国令尹子西打算召他回来。叶公说:“我听说胜狡诈且好作乱,恐怕会带来祸患吧?”子西说:“我听说胜讲信用又勇敢,不会做有害的事,安置他在边境,让他保卫边疆好了。”叶公说:“讲求仁爱才叫信,遵循道义才叫勇。我听说胜喜欢兑现诺言,又招募敢死之士,恐怕别有用心。只重诺言而不问是非,不是真正的信;追求赴死,也不是真正的勇。您一定会后悔。”子西不听,召胜回国,让他住在吴国边境,称为白公。
白公请求讨伐郑国,子西说:“楚国目前尚未整顿好。否则,我是不会忘记的。”过了些日子,他又请求,这次子西答应了。还未出兵,晋国攻打郑国,楚国出兵救援,并与郑国结盟。白公大怒说:“郑国人就在眼前,仇人不远了!”
于是白公亲自磨剑,子期的儿子平看见了,问道:“王孙为何亲自磨剑?”答道:“我以正直著称,不告诉你,还算正直吗?我要杀你父亲。”平将此事告诉子西。子西说:“胜就像鸟蛋,是我用翅膀护养大的。楚国有爵位序列,等我死后,令尹、司马的位置,不是胜还会是谁?”胜听说后说:“令尹真是狂妄!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休想如意。”子西仍不悔改。
白公对石乞说:“君王加上两位卿士,只要有五百人就能对付了。”石乞说:“这样的人很难召集。”白公说:“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若能得到他,足可抵五百人。”于是带白公去见他,交谈后很高兴。说明来意,熊宜僚拒绝。用剑逼迫他,也不动容。白公感叹道:“不为利诱而谄媚,不为威胁而畏惧,不泄露他人言语以取悦于人的,这样的人只能放走。”
后来吴国进攻慎地,白公率军击败吴军。他请求献上战利品和军备,获得批准。趁机发动叛乱。秋季七月,在朝廷上杀死子西、子期,并劫持惠王。子西用衣袖蒙脸而死。子期说:“过去我以力量侍奉君主,今天也不能背弃。”拔起樟树击杀敌人后战死。石乞建议:“烧毁府库,弑杀君王,否则事情难成。”白公反对:“弑君不吉利,烧库则无积蓄,将来靠什么防守?”石乞说:“拥有楚国并治理百姓,虔诚敬奉神灵,自然得吉兆,也会有积蓄,有何可担忧?”白公不听。
此时叶公正在蔡地,方城之外的人都说:“可以进兵了。”叶公却说:“我听说,靠侥幸冒险的人,欲望永无止境,偏袒一方必致离心。”直到听说白公杀了齐国来的贤士管修之后,才决定进军。
白公想立子闾为王,子闾不肯,便以武力胁迫。子闾说:“王孙若能安定楚国,匡正王室,使我有所依托,这是我所愿,怎敢不从?但如果只想独占权力颠覆王室,不顾国家利益,那么宁死也不会服从。”最终被杀。白公挟持惠王前往高府,石乞守门,圉公阳凿穿宫墙,背着惠王送到昭夫人宫中。叶公也率军赶到北门。有人遇见他说:“您为何不戴盔?国人盼望您如同盼望慈父慈母。若有盗贼箭矢伤及您,就断绝了民众希望,怎能不戴盔?”于是戴上头盔前进。又遇一人说:“您为何戴盔?国人盼您如盼丰收,天天翘首以待。若能看到您的面容,就如同病愈得安。百姓知道还有生路,就会奋起抗敌,甚至要举旗巡行全国庆祝,您反而遮住脸面断绝民望,岂不过分?”于是脱下头盔前行。遇见箴尹固,正带领部属准备投靠白公。叶公劝道:“若无子西、子期二人,楚国早已灭亡。现在抛弃恩德追随叛贼,还能保全吗?”箴尹固醒悟,转而支持叶公。叶公联合国人共同进攻白公。白公逃入山中自缢而死,他的党羽将尸体藏匿。叶公活捉石乞,追问白公下落。石乞回答:“我知道他死在哪里,但长者让我不要说。”叶公威胁:“不说就烹杀你。”石乞说:“这事成功则为卿,失败则被烹,本就是预料之中,有何可怕?”于是被烹杀。王孙燕逃往黄氏。叶公(沈诸梁)同时兼任令尹、司马二职,稳定国家后,任命宁为令尹,宽为司马,自己退居叶地养老。
卫侯占卜梦境,宠臣向大叔僖子索酒未得,便与卜者勾结,向卫侯报告说:“您西南方向有大臣存在,不除掉他,恐怕有害。”于是驱逐大叔遗,遗逃往晋国。卫侯对浑良夫说:“我继承先君之位却得不到应有的器物待遇,怎么办?”浑良夫代替执火者答道:“疾和已故的君主都是您的儿子,召他们回来择优任用即可;若无才能,器物自然归您所有。”小童将此话告知太子。太子派五人抬着公猪随行,劫持卫侯强行订立盟约,并请求诛杀浑良夫。卫侯说:“之前盟誓已免你三次死罪。”太子说:“请在此三次之后,如有罪再杀。”卫侯答应:“好吧!”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六年 】的翻译。
注释
1 “卫世子蒯聩自戚入于卫”:蒯聩为卫灵公太子,因谋害南子未遂逃亡晋国,居于戚地。哀公十五年在其子辄即位后,借晋助返国夺权。
2 “卫侯辄来奔”:卫出公辄被迫逃亡鲁国,标志父子争国以蒯聩胜利告终。
3 “孔丘卒”: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十一日(公元前479年),享年七十三岁。
4 “肸以嘉命来告余一人”:肸指鄢武子名,余一人乃周天子自称,源自商周传统,表示谦抑之意。
5 “旻天不吊,不憖遗一老”:出自《诗经·小雅》,意为苍天不佑,不肯留下一位元老。表达极度哀痛之情。
6 “尼父”:孔子字仲尼,“父”为尊称,相当于“先生”。
7 “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子贡引孔子语,强调礼制与名分的重要性。礼废则政昏,名不正则事不成。
8 “称一人”:古代唯天子可自称“一人”,诸侯自称“寡人”或“孤”,哀公僭越称“一人”,故被批“非名”。
9 “白公”:即楚平王之孙、太子建之子胜,封于白邑,称白公胜。
10 “承之以剑,不动”:熊宜僚面对刀剑威胁毫不动摇,体现士之节操,类似后世“勇士不动心”的典范。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六年 】的注释。
评析
《左传·哀公十六年》记载了春秋末期几件重大历史事件,集中反映了当时政治动荡、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本篇以孔子之死为核心节点,既记录了鲁国对孔子逝世的反应,也通过卫、楚两国的政治斗争展现权力更迭中的伦理冲突与人性挣扎。全文结构紧凑,叙事详实,语言凝练,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与思想深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借子贡之口批评鲁哀公“生不能用,死而诔之”的虚伪行为,揭示了儒家对“礼”与“名”的严格要求,强调言行一致、尊卑有序的政治伦理。同时,白公胜叛乱的过程,则深刻揭示了个人野心与国家秩序之间的矛盾,以及“信”“勇”等道德概念在实践中的复杂性。整体而言,这一篇章不仅是史实记录,更是春秋时代精神危机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六年 】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左传》纪年体的一部分,兼具编年史的严谨与文学性的感染力。开篇以“卫世子蒯聩入卫”起笔,迅速切入权力更替的主题,预示动荡时代的来临。紧接着记述孔子之死,使整篇文字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而又悲凉的氛围之中。孔子之死不仅是一个人物的终结,更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个尚存礼乐理想的时代正悄然远去。
文章对鲁哀公悼孔子一段描写尤为动人。“茕茕余在疚”“无自律”等语,情感真挚,然子贡立即指出其言行不符,形成强烈反讽。这种“先扬后抑”的手法,凸显了儒家对“诚”与“礼”的执着追求,也暴露了统治者惯于形式主义的政治弊端。
楚国白公胜之乱则是一场典型的由私人复仇演变为政治叛乱的悲剧。作者层层铺叙:从其父被害、流亡异乡,到受召回国、求战不得,再到愤而磨剑、策划政变,情节环环相扣,心理刻画细腻。尤其子西“胜如卵,余翼而长之”的比喻,既显慈爱,又露轻忽,埋下祸根。而熊宜僚拒剑不屈的形象,则成为乱世中人格独立的精神象征。
叶公入郢平乱一段,充满戏剧张力。路人劝其“免胄”以慰民心,反映出民心向背决定成败的政治智慧。百姓望君如“慈父母”“如望岁”,语言朴素却极富感染力,展现了人民对正义秩序的渴望。
结尾处卫侯与浑良夫、太子之间的阴谋盟誓,再次回到权力斗争的老题,暗示即便在圣人已逝之后,人间仍未摆脱争权夺利的循环。全篇以孔子之死始,以宫廷阴谋终,构成一幅春秋晚期社会全景图。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六年 】的赏析。
辑评
1 《春秋左传正义》孔颖达疏:“此年经书‘孔丘卒’,传载哀公之诔及子赣之讥,所以明圣人虽没,其教犹存,而时君不能用,徒有哀辞而已。”
2 杜预《春秋左氏传集解》:“称一人,诸侯不当用也。子赣讥其非礼,所以正名分。”
3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引程子曰:“哀公诔孔子可谓知尊圣人矣,然生不能用,何益哉?故子贡讥之。”
4 清代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春秋之时,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至于陪臣执国命,而陪臣之子弟又从而乱之。观白公之事,可知春秋之终局矣。”
5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传》叙事,情致曲尽,如白公磨剑一段,写其蓄怒已久,咄咄逼人。”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于人物心理、政治动机多有深入揭示,如子西之纵白公,非不知其险,实恃恩而忽防,此类洞察,远过寻常史笔。”
7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白公之乱,非特逆臣之作祟,亦由执政养痈遗患。子西谓‘胜如卵,余翼而长之’,岂知翼之者终为所噬乎?”
8 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子赣责君两失,语极严正,盖圣门高弟,识见自卓,非徒能言辞藻者比。”
9 吕祖谦《东莱博议》:“叶公入城,民望之如岁,此可见人心所属,即天命所在。”
10 高士奇《左传纪事本末》:“此篇兼载鲁、卫、楚三国之事,而以孔子之卒贯穿其中,大处落墨,小处生辉,真史家妙笔。”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六年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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