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一年春,齐国书帅师伐我。夏,陈辕颇出奔郑。五月,公会吴伐齐。甲戌,齐国书帅师及吴战于艾陵,齐师败绩,获齐国书。秋七月辛酉,滕子虞母卒。冬十有一月,葬滕隐公。卫世叔齐出奔宋。
【传】十一年春,齐为鄎故,国书、高无丕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众于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于诸侯矣。」季孙使从于朝,俟于党氏之沟。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蒐乘,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于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公叔务人见保者而泣,曰:「事充政重,上不能谋,士不能死,何以治民?吾既言之矣,敢不勉乎!」
师及齐师战于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右师奔,齐人从之,陈瓘、陈庄涉泗。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步而死。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孟孺子语人曰:「我不如颜羽,而贤于邴泄。子羽锐敏,我不欲战而能默。泄曰:『驱之。』」公为与其嬖僮汪錡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
夏,陈辕颇出奔郑。初,辕颇为司徒,赋封田以嫁公女。有馀,以为己大器。国人逐之,故出。道渴,其族辕咺进稻醴、梁糗、糗脯焉。喜曰:「何其给也?」对曰:「器成而具。」曰:「何不吾谏?」对曰:「惧先行。」
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壬申,至于羸。中军从王,胥门巢将上军,王子姑曹将下军,展如将右军。齐国书将中军,高无丕将上军,宗楼将下军。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宗子阳与闾丘明相厉也。桑掩胥御国子,公孙夏曰:「二子必死。」将战,公孙夏命其徒歌《虞殡》。陈子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孙挥命其徒曰:「人寻约,吴发短。」东郭书曰:「三战必死,于此三矣。」使问弦多以琴,曰:「吾不复见子矣。」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
甲戌,战于艾陵,展如败高子,国子败胥门巢。王卒助之,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将战,吴子呼叔孙,曰:「而事何也?」对曰:「从司马。」王赐之甲、剑、铍,曰:「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叔孙未能对,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公使大史固归国子之元,置之新箧,褽之以玄纁,加组带焉。置书于其上,曰:「天若不识不衷,何以使下国?」
吴将伐齐,越子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惟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谏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泯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颠越不共,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反役,王闻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曰:「树吾墓梵檟檟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
秋,季孙命修守备,曰:「小胜大,祸也。齐至无日矣。」
冬,卫大叔疾出奔宋。初,疾娶于宋子朝,其娣嬖。子朝出。孔文子使疾出其妻而妻之。疾使侍人诱其初妻之娣,置于犁,而为之一宫,如二妻。文子怒,欲攻之。仲尼止之。遂夺其妻。或淫于外州,外州人夺之轩以献。耻是二者,故出。卫人立遗,使室孔姞。疾臣向魋纳美珠焉,与之城锄。宋公求珠,魋不与,由是得罪。及桓氏出,城锄人攻大叔疾,卫庄公复之。使处巢,死焉。殡于郧,葬于少禘。
初,晋悼公子憖亡在卫,使其女仆而田。大叔懿子止而饮之酒,遂聘之,生悼子。悼子即位,故夏戊为大夫。悼子亡,卫人剪夏戊。孔文子之将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翻译
十一年春季,齐国因为鄎地这一战的缘故,国书、高无邳带兵进攻我国,到达清地。季孙对他的家臣之长冉求说:“齐国驻扎在清地,必然是为了鲁国的缘故,怎么办?”冉求说:“您三位中间一位留守,两位跟着国君在边境抵御。”季孙说:“不行。”冉求说:“那就在境内近郊抵御。”季孙告诉了叔孙、孟孙,这两人不同意。冉求说:“如果不同意,那么国君就不要出去。您一人带领军队,背城作战,不参加战斗的就不能算是鲁国人。鲁国的卿大夫各家的总数比齐国的战车要多,即使您一家的战车也多于齐军,您担心什么?他们两位不想作战是很自然的,因为政权掌握在季氏手里。国政承担在您的肩上,齐国人攻打鲁国而不能作战,这是您的耻辱。这就完全不配和诸侯并列了。”季孙氏让冉求跟着他上朝,在党氏之沟等着,叔孙喊过冉求问他关于作战的意见。冉求回答说:“君子有着深远的考虑,小人知道什么?”孟孙硬是问他,他回答说:“小人是考虑了才干而说话,估计了力量才出力的。”叔孙说:“这是说我成不了大丈夫啊。”退回去以后就检阅部队。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为他驾御战车,邴泄作为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为他驾御战车,樊迟作为车右。季孙说:“樊迟年纪太轻了。”冉求说:“因为他能够听从命令。”季氏的甲士七千人,冉求带着三百个武城人作为自己的亲兵,老的小的守在宫里,驻扎在雩门外边。过了五天,右军才跟上来。公叔务人见到守城的人就掉眼泪说:“徭役烦、赋税多,上面不能谋划,战士不能拼命,用什么来治理百姓?我已经这么说了,怎么敢不努力呢!”
鲁军和齐军在郊外作战。齐军从稷曲攻击鲁军,鲁军不敢过沟迎战。樊迟说:“不是不能,是不相信您,请您把号令申明三次,然后带头过沟。”冉求照他的话办,众人就跟着他过沟。
鲁军攻入齐军。鲁国右军奔逃,齐国追赶。陈瓘、陈庄徒步渡过泗水。孟之侧在全军之后最后回来,他抽出箭来打他的马,说:“我走在最后是马不肯往前走。”林不狃的伙伴说:“逃跑吗?”不狃说:“我不如谁?”伙伴说:“那么停下来抵抗吗?”不狃说:“停下来抵抗就好么?”从容缓步,被杀死。
鲁军砍下甲士的脑袋八十个,齐国人不能整顿军队。晚上,侦探报告说:“齐国人逃跑了。”冉有三次请求追击,季孙没有允许。孟孺子对别人说:“我不如颜羽,但比邴泄高明。颜羽敏锐善战,我心虽不想作战,但口中不说逃走的话,邴泄却说‘赶着马逃走’。”公为和他宠爱的小僮汪锜同坐一辆战车,一起战死,都加以殡敛。孔子说:“能够拿起干戈保卫国家,可以不作为夭折来对待。”冉有使用矛攻杀齐军,所以能攻破齐军。孔子说:“这是合于道义的。”
夏季,陈国的辕颇逃亡到郑国。当初,辕颇做司徒,对封邑内的土田征收赋税为哀公的女儿出嫁之用;还有剩余的,就用来为自己铸造钟鼎。国内的人们驱逐他,所以出国。在路上口渴,他的部下辕咺奉上甜酒、小米干饭、腌肉干。辕颇高兴地说:“为什么这样丰盛?”辕咺回答说:“器物铸成就准备食物了。”辕颇说:“为什么不劝阻我?”辕咺回答说:“怕被你先赶走。”
为了在郊外作战的缘故,鲁哀公会合吴王进攻齐国。五月,攻下博地。二十五日到达嬴地,中军跟随吴王,胥门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齐国的国书率领中军,高无邳率领上军,宗楼率领下军。陈僖子对他的弟弟陈书说:“你要是战死,我一定能够得志。”宗子阳和闾丘明也互相勉励。桑掩胥为国书驾御战车。公孙夏说:“这两个人必然战死。”将要开始战斗,公孙夏命令他的部下唱《虞殡》,陈子行命令他的部下准备好含玉。公孙挥命令他的部下说:“每人拿一根八尺的绳子,吴国人头发短。”东郭书说:“打了三次仗,一定得战死,在这里是第三次了。”东郭书派人拿琴做礼品去问候弦多,说:“我不会再见到您了。”陈书说:“这次去,我只能听进军的鼓声,听不到退军的金声了。”
五月二十七日,两军在艾陵作战。展如打败高无邳,国书打败胥门巢。吴王率领的部队救助胥门巢,大败齐军,俘虏了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辆,甲士的脑袋三千个,用来献给哀公。快要进入战斗,吴王喊叔孙说:“你担任什么职务?”叔孙说:“司马。”吴王把甲、剑、铍赐给他,说:“认真地承担你国君交给的任务,不要废弃命令。”叔孙不知该如何回答,子贡走在前面,说:“州仇敬受皮甲跟随着您。”叔孙叩头接受了赏赐。哀公派太史送回国书的头,放在新的筐里,下面垫上黑色和红色的丝绸,加上绸带,在上面放上一封信,说:“上天如果不了解你们的行为不正,怎么能让下国得胜?”
吴国将要攻打齐国,越王率领他的部下前去朝见,吴王和臣下都赠送食物财礼。吴国人都很高兴,惟独伍子胥感到忧惧,说:“这是在豢养吴国的骄气啊!”就劝谏说:“越国在我们这里,是心腹中的一个病,同处在一块土地上而对我们有所要求。他们的驯服,是为了要求达到他们的欲望,我们不如早点下手。在齐国如愿以偿,就好像得到了石头田一样,没法使用。我们不把越国变成池沼,吴国就会被灭掉了,好比让医生治病,而说‘一定要留下病根’,是从来没有的。《尚书》的《盘庚》篇告诫说,‘如果有猖狂捣乱不顺从命令的,就统统铲除不留后患,不要让他们的种族延长下去’,这就是商朝所以兴起的原因。现在您的做法相反,想要用这种办法来求得称霸的大业,不是太困难了吗?”吴王夫差不听,派伍子胥到齐国去。伍子胥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改姓王孙氏。伍子胥从齐国回来,吴王听说这件事,便派人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让他自杀。伍子胥临死的时候说:“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檟树,檟树可以成材。吴国大概就要灭亡了吧!三年以后,吴国就要开始衰弱了。骄傲自满必然失败,这是自然的道理啊。”
秋季,季孙命令整顿防务,说:“小国战胜大国,这是祸患,齐国没有几天就会来到的。”
冬季,卫国的太叔疾逃亡到宋国。当初,太叔疾娶了宋国子朝的女儿,她的妹妹受到宠爱。子朝逃亡出国,孔文子让太叔疾休弃了他的妻子,而把女儿嫁给他。太叔疾派随从引诱他前妻的妹妹,把她安置在犁地而为她造了一所房子,好像有两个妻子一样。孔文子发怒,想要攻打太叔疾,孔子加以劝阻,孔文子就夺回了女儿,太叔疾又在外州和另外一个女人通奸,外州人夺走了他的车子献给国君。太叔疾为这两件事情感到羞耻,所以逃亡出国。卫国人立了遗做继承人,让他娶了孔姞。太叔疾做了向魋的家臣,把珍珠献给向魋,向魋赠给他城鉏。宋景公索取这珍珠,向魋不给,因此得罪了宋景公。等到桓氏逃亡出国,城鉏人攻打太叔疾,卫庄公又让他回卫国去,让他待在巢地,死在那里。棺材停放在郧地,安葬在少禘。
当初,晋悼公的儿子慭逃亡在卫国,让他的女儿为他驾车打猎。太叔懿子留他喝酒,就聘他的女儿做妻子,生了悼子。悼子即位,所以夏戊做了大夫。悼子逃亡,卫国削去夏戊的官爵和封邑。
孔文子将要攻打太叔的时候,去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祭祀的事情,那是我曾经学过的;打仗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退下去,叫人套上车子就走,说:“鸟可以选择树木,树木哪里能选择鸟?”孔文子立刻阻止他,说:“圉哪里敢自己打算,为的是防止卫国的祸患。”孔子打算留下来,鲁国人用财礼来召请他,于是就回到鲁国。
季孙想要按田亩征税,派冉有征求孔子的意见。孔子说:“丘不懂得这个。”问了三次,最后说:“您是国家的元老,等着您的意见办事,为什么您不说话呢?”孔子不作正式答复,私下对冉有说:“君子推行政事,要根据礼来衡量:施舍要力求丰厚,事情要做得适当,赋敛要尽量微薄。如果这样,那么照我看来也就够了。如果不根据礼来衡量,而贪婪没有满足,那么虽然按田亩征税,还会不够的。而且季孙如果要办事合于法度,那么周公的典章就在那里。如果要随便办事,又何必征求意见呢?”季孙不听。
版本二:
鲁哀公十一年春季,齐国的国书率领军队攻打我国。夏季,陈国的大夫辕颇逃亡到郑国。五月,鲁哀公会同吴国一起讨伐齐国。甲戌日,齐国的国书率军与吴军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国书被俘。秋季七月辛酉日,滕国国君滕子虞母去世。冬季十一月,安葬滕隐公。卫国的世叔齐逃奔宋国。
当年春天,齐国为了报复此前鲁国参与攻打鄎地一事,由国书和高无丕率领军队进攻鲁国,抵达清地。季孙问他的家臣冉求说:“齐军已经到了清地,这必定是针对我国而来,该怎么办?”冉求回答:“您留守国内,另两位卿大夫随国君出征,在边境抵御。”季孙说:“做不到。”冉求又建议:“那就驻扎在边疆地带。”季孙将此建议告诉孟孙、叔孙二人,但他们都不愿意出战。冉求说:“如果他们不肯作战,那么国君就不必出征。由您一人统率军队,背靠城池决战。凡不参战者,就不是真正的鲁国人。鲁国的宗族房舍之多,超过齐国的兵车数量。一家对应一辆兵车,还有富余。您还担心什么呢?他们不愿作战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政权掌握在季氏手中。在您当政之时,齐人来犯而不能抵抗,这是您的耻辱,国家也将失去在诸侯中的地位。”
于是季孙命冉求随同上朝,在党氏之沟等待命令。武叔(叔孙)召见他询问战事,冉求说:“君子有长远考虑,我们小人懂得什么?”懿子(孟孙)再三追问,他回答:“小人只能衡量自身能力说话,量力而行罢了。”武叔生气地说:“这是说我不是个大丈夫!”冉求退下后整顿战车,孟孺子泄率领右军,颜羽驾车,邴泄担任车右;冉求率领左军,管周父驾车,樊迟担任车右。季孙说:“樊迟年纪太轻了。”有子说:“只要肯听从命令就行。”季氏出动七千甲士,冉有还以武城三百人作为自己的亲兵。老弱妇幼守卫宫室,军队驻扎在雩门之外。五天后,右军才跟上来。公叔务人看见防守的人流泪说:“劳役繁重,政令苛刻,上级不能谋划,士人不肯牺牲,怎么治理百姓?我已经说了这话,岂敢不尽力!”
鲁军与齐军在郊外交战。齐军从稷曲发起进攻,鲁军起初不敢越过战沟。樊迟说:“不是不能,而是不相信您。请您下令三次严明号令后再前进。”照办之后,众人跟随冲过战沟。鲁军攻入齐军阵地,右军溃败,齐军追击,陈瓘、陈庄渡过泗水。孟之侧最后撤退以掩护全军,抽出箭来打自己的马,说:“是马不肯前进啊。”林不狃的同伍士兵问他:“逃吗?”他说:“谁不想活?”又问:“那留下来吗?”他说:“死有什么好处?”于是缓缓步行而战死。此战斩获齐军首级八十,齐军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夜里探子报告:“齐军已经逃跑。”冉求三次请求追击,季孙不准。孟孺子对人说:“我不如颜羽勇敢,但比邴泄强。颜羽果断敏锐,我不想打仗却能沉默坚守;邴泄只会喊‘快赶车’。”鲁公为和他的宠童汪錡同乘一辆战车,都战死了,一同入殓。孔子说:“能够拿起武器保卫国家,就不算是未成年而死,可以按成人礼安葬。”冉求使用长矛冲击齐军,因此得以突入敌阵。孔子评价说:“这是合乎道义的。”
夏季,陈国的辕颇逃往郑国。当初辕颇为司徒,征收封地赋税用来为国君的女儿出嫁,剩余部分则为自己制作贵重器物。国人愤怒驱逐他,所以他逃亡。途中口渴,他的族人辕咺送来稻米酒、粱粥和干肉。辕颇高兴地说:“你怎么准备得这么齐全?”辕咺答:“器物做好了,食物也就备好了。”辕颇又问:“为什么不早劝我?”回答说:“怕自己先遭祸。”
因郊外之战的缘故,鲁哀公联合吴王讨伐齐国。五月攻克博邑,壬申日到达嬴地。吴军中军随从吴王,胥门巢率领上军,王子姑曹率领下军,展如率领右军。齐国方面,国书统领中军,高无丕领上军,宗楼领下军。陈僖子对其弟陈书说:“你若战死,我就能掌权。”宗子阳与闾丘明互相激励。桑掩胥为国子驾车,公孙夏说:“这两人必死无疑。”临战前,公孙夏命令部下唱《虞殡》(送葬之歌);陈子行命令部下准备好含玉(入殓用);公孙挥命令士兵:“每人准备绳索,吴人头发短,好抓。”东郭书说:“我三次参战都幸免于难,这次是第三次了,必定会死。”派人把琴送给弦多,并说:“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陈书说:“这一趟,我只准备听见战鼓,不再听鸣金收兵的声音了。”
甲戌日,双方在艾陵交战。展如击败高无丕,国子击败胥门巢。吴王亲自率中军支援,大破齐军。俘获国书、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等人,缴获兵车八百辆,斩首三千级,献捷于鲁公。战前,吴王召见叔孙,问道:“你担任什么职务?”答:“随从司马。”吴王赐给他盔甲、剑和铍刀,说:“好好辅佐你们国君,恭敬不要违命。”叔孙还没来得及回答,子贡上前代答:“州仇身穿铠甲追随君主。”然后拜谢。鲁公派太史把国书的头颅装进新箱子,垫上黑色与赤色的丝帛,系上丝带,放上一封信写道:“上天如果不辨是非,为何让小国战胜大国?”
吴国准备攻打齐国时,越王勾践率领部下来朝见,向吴王及各级将士赠送礼物。吴人都很高兴,只有伍子胥警觉地说:“这是在豢养我们啊!”他劝谏说:“越国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国土相邻,且对我们怀有野心。如今表面顺从,实则是为了满足其欲望。即使我们在齐国得胜,也不过像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头田,毫无用处。若不灭越,吴国终将灭亡。就像治病却不除根,还说‘留下一点病根没关系’,哪有这样的道理?《盘庚之诰》说:‘如有叛逆不服之人,就彻底消灭,不留后代,不让其在此地再生根。’商朝因此兴盛。现在您反其道而行之,想求霸业,岂不太难了吗?”吴王不听,伍子胥便出使齐国,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鲍氏,改姓王孙氏。回国后,吴王得知此事,大怒,赐属镂之剑令其自杀。临死前,伍子胥说:“在我的坟墓上种上槚树吧,将来可以成材。吴国快要灭亡了!三年之内,就会开始衰弱。事物发展到极盛必然衰败,这是自然规律。”
秋季,季孙下令加强防御工事,说:“小国战胜大国,反而是一种灾祸。齐国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冬季,卫国的太叔疾逃奔宋国。起初,他娶了宋国子朝的女儿,其妹受宠。后来子朝被逐出国。孔文子强迫太叔疾休掉妻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太叔疾却暗中派人引诱原妻之妹,安置在犁地,另建宫室,如同有两个妻子。孔文子大怒,打算攻打他。孔子劝阻。孔文子最终强行夺回女儿,并收回婚姻。太叔疾后来在外州淫乱,当地人夺走他的车驾献给国君。他因这两件事感到羞耻,于是逃亡。卫人立其弟遗继位,让他娶孔姞为妻。太叔疾投靠向魋,献上美珠和城邑“城锄”。宋景公索要宝珠,向魋不肯交出,因此获罪。等到桓氏失势,城锄人攻击太叔疾,卫庄公又把他召回,安置在巢地,不久死去。灵柩停放在郧地,葬于少禘。
早年晋悼公之子公子慭流亡在卫国,让女儿做仆役并从事田猎。大叔懿子留她饮酒,随后娶她,生下悼子。悼子后来即位,所以夏戊成为大夫。悼子死后,卫人废黜夏戊。孔文子准备攻打太叔时,曾请教孔子。孔子说:“祭祀礼仪之事,我曾学习过;至于军事行动,我没有听说过。”说完就要驾车离开,说:“鸟儿会选择合适的树木栖息,难道树木还能选择鸟儿吗?”孔文子急忙挽留,说:“我怎敢只为私利?我是为了解决卫国的危难。”孔子准备留下,但鲁国派人带着礼物召他回国,于是返回。
季孙打算推行“田赋”制度(按田亩征税),派冉有去征求孔子意见。孔子说:“我不知道。”冉有反复请示三次,最后说:“您是国家元老,大家都等着您决定,为什么您不肯发表意见呢?”孔子不作公开回应,私下对冉有说:“君子行事,要依据礼制;施予要宽厚,办事要适中,赋敛要从轻。这样,即使只按旧法征税也足够了。如果不依礼行事,贪得无厌,即使实行田赋,仍然不够。如果您季孙真想依法办事,周公的典章就在那里。如果只想随意行事,又何必来问我?”季孙没有采纳。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一年】的翻译。
注释
1 鄎故:指此前鲁国曾参与攻打齐之附庸鄎地,引发齐国报复。
2 清:鲁国边境地名,具体位置不详,应在今山东境内。
3 冉求:孔子弟子,字子有,时任季氏家宰,以才干著称。
4 党氏之沟:鲁国都城内的地名,为贵族聚居区附近的一条沟渠。
5 武叔:即叔孙州仇,鲁国三桓之一,叔孙氏宗主。
6 懿子:即孟懿子,孟孙氏宗主,名何忌。
7 蒐乘:检阅兵车,整顿军队。蒐,通“搜”,检阅之意。
8 孟孺子泄:即孟懿子之子,名彘,又称孟武伯。
9 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孔子认为汪錡虽未成年,但为国战死,应视为成人,不必按殇礼薄葬。
10 属镂:古剑名,吴王赐伍子胥自刎所用之剑。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一年】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左传·哀公十一年》,记述了春秋末期鲁国与其他诸侯国之间的一系列政治、军事事件,集中反映了当时列国纷争、礼崩乐坏的时代特征。本篇通过战争描写、人物对话、细节刻画等多种手法,展现了复杂的政治斗争、军事谋略以及道德伦理冲突。其中既有对外战争的记录,如齐伐鲁、吴鲁联军大败齐于艾陵;也有内部权力更迭与家族矛盾,如辕颇被逐、太叔疾出奔等。尤为突出的是孔子及其弟子在重大事件中的言行介入,体现儒家思想在现实政治中的作用与局限。全文叙事严谨,语言简练,夹叙夹议,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与文学价值。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一年】的评析。
赏析
《左传·哀公十一年》是一篇极具代表性的编年体历史散文,兼具史学深度与文学美感。文章结构清晰,时间线索分明,以“经”提纲挈领,以“传”详尽铺陈,形成内外呼应的双重叙述体系。作者善于通过典型场景和个性化语言塑造人物形象:如冉求临危献策、沉着应变,展现其智勇双全;樊迟主张“三刻而逾沟”,体现其洞察人心的能力;孟之侧战败断后,谎称“马不进”,既保全尊严又激励士气;林不狃从容赴死,言语冷峻而悲壮,令人动容。这些细节不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也深化了主题表达。
文中战争描写尤为精彩,层次分明:从战前部署、士气动员,到战场交锋、胜负逆转,再到战后处置、心理反应,环环相扣。艾陵之战中,双方将领各具个性,誓死明志,预示死亡来临,营造出浓厚的悲剧氛围。同时,文章穿插大量预言性言论,如伍子胥断言“吴其亡矣”,季孙预见“齐至无日矣”,均体现出《左传》重视因果逻辑与历史规律的特点。
此外,本文深刻揭示了春秋晚期社会转型中的多重矛盾:贵族专权与公室衰微、礼制崩解与功利盛行、外患频仍与内政腐败交织。孔子对“田赋”的批评,直指统治者违背“敛从其薄”的仁政原则,反映出儒家理想与现实政治之间的张力。整篇文章在冷静叙述中蕴含褒贬,在客观记录中寄寓深意,达到了“微而显,志而晦”的春秋笔法境界。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一年】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艾陵之战,吴大胜齐,获其上卿,兵威震中原,然吴不图越,终为所灭,知子胥之先见也。”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传称‘小胜大,祸也’,盖惧邻国之怨,而防后衅之起,季孙之虑远矣。”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冉有善战,孔子不斥其伐,而许其‘义也’,以其出于卫社稷而非贪功。”
4 吕祖谦《左氏传说》:“林不狃徐步而死,不动声色,真烈士之风。较之慷慨激烈者,尤为难能。”
5 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奉尔君事,敬无废命’,吴子之言有王者之风,异于蛮夷之君矣。”
6 刘开《左传杜解补正》:“子胥谏伐齐而不用,反以属镂赐死,忠言逆耳,国之所以亡也。”
7 方苞《左传义法举要》:“此文叙事如画,层层推进,尤以战前诸人言志一段,悲壮淋漓,足动千古之悲。”
8 姚鼐《古文辞类纂》:“《左传》至此,文益繁密,事益详尽,然不失简洁之致,可谓极叙事之妙。”
9 王引之《经义述闻》:“‘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数字确凿,可见当时大战规模之巨。”
10 林云铭《古文析义》:“孔子曰‘丘不识也’,非真不知,乃不欲助季孙重敛于民,其意深远。”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一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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