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二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公如晋。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夏,公至自晋。秋,晋栾出奔楚。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冬十月庚辰朔,日有食之。曹伯来朝。公会晋侯、齐侯、宋公、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于商任。
【传】二十一年春,公如晋,拜师及取邾田也。
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季武子以公姑姊妻之,皆有赐于其从者。
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武仲曰:「不可诘也,纥又不能。」季孙曰:「我有四封,而诘其盗,何故不可?子为司寇,将盗是务去,若之何不能?」武仲曰:「子召外盗而大礼焉,何以止吾盗?子为正卿,而来外盗;使纥去之,将何以能?庶其窃邑于邾以来,子以姬氏妻之,而与之邑,其从者皆有赐焉。若大盗礼焉以君之姑姊与其大邑,其次皋牧舆马,其小者衣裳剑带,是赏盗也。赏而去之,其或难焉。纥也闻之,在上位者,洒濯其心,壹以待人,轨度其信,可明征也,而后可以治人。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可禁乎?《夏书》曰:『念兹在兹,释兹在兹,名言兹在兹,允出兹在兹,惟帝念功。』将谓由己壹也。信由己壹,而后功可念也。」
庶其非卿也,以地来,虽贱必书,重地也。
齐侯使庆佐为大夫,复讨公子牙之党,执公子买于句渎之丘。公子锄来奔。叔孙还奔燕。
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署,阙地,下冰而床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楚子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
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桓子卒,栾祁与其老州宾通,几亡室矣。怀子患之。祁惧其讨也,愬诸宣子曰:「盈将为乱,以范氏为死桓主而专政矣,曰:『吾父逐鞅也,不怒而以宠报之,又与吾同官而专之,吾父死而益富。死吾父而专于国,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其谋如是,惧害于主,吾不敢不言。」范鞅为之征。怀子好施,士多归之。宣子畏其多士也,信之。怀子为下卿,宣子使城着而遂逐之。
秋,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囚伯华、叔向、籍偃。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乐王鲋见叔向曰:「吾为子请!」叔向弗应。出,不拜。其人皆咎叔向。叔向曰:「必祁大夫。。」室老闻之,曰:「乐王鲋言于君无不行,求赦吾子,吾子不许。祁大夫所不能也,而曰『必由之』,何也?」叔向曰:「乐王鲋,从君者也,何能行?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其独遗我乎?《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子,觉者也。」
晋侯问叔向之罪于乐王鲋,对曰:「不弃其亲,其有焉。」于是祁奚老矣,闻之,乘馹而见宣子,曰:「《诗》曰:『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夫谋而鲜过,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鲧殛而禹兴。伊尹放大甲而相之,卒无怨色。管、蔡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子为善,谁敢不勉?多杀何为?」宣子说,与之乘,以言诸公而免之。不见叔向而归。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
初,叔向之母□石叔虎之母美而不使,其子皆谏其母。其母曰:「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彼美,余惧其生龙蛇以祸女。女,敝族也。国多大宠,不仁人间之,不亦难乎?余何爱焉!」使往视寝,生叔虎。美而有勇力,栾怀子嬖之,故羊舌氏之族及于难。
栾盈过于周,周西鄙掠之。辞于行人,曰:「天子陪臣盈,得罪于王之守臣,将逃罪。罪重于郊甸,无所伏窜,敢布其死。昔陪臣书能输力于王室,王施惠焉。其子□,不能保任其父之劳。大君若不弃书之力,亡臣犹有所逃。若弃书之力,而思□之罪,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矣。敢布四体,唯大君命焉!」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使司徒禁掠栾氏者,归所取焉。使候出诸轘辕。
冬,曹武公来朝,始见也。
会于商任,锢栾氏也。齐侯、卫侯不敬。叔向曰:「二君者必不免。会朝,礼之经也;礼,政之舆也;政,身之守也;怠礼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乱也。」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出奔齐,皆栾氏之党也。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也,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乃亦子之勇也。」
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庄公为勇爵。殖绰、郭最欲与焉。州绰曰:「东闾之役,臣左骖迫,还于门中,识其枚数。其可以与于此乎?」公曰:「子为晋君也。」对曰:「臣为隶新。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矣。」
翻译
二十一年春季,鲁襄公到晋国,这是为了拜谢出兵和取得邾国的土田。
邾国的庶其带着漆地和闾丘逃亡前来,季武子把鲁襄公的姑母嫁给他作妻子,对他的随从都有赏赐。
当时鲁国的盗贼很多。季武子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禁止盗贼?”臧武仲说:“盗贼不可以禁止,纥又没有能力。”季武子说:“我国有四面的边境,用来禁止盗贼,为什么不可以?您做司寇,应当从事于禁止盗贼,为什么不能?”武仲说:“您把外边的盗贼叫来而大大地给予礼遇,怎么能禁止国内的盗贼?您做正卿,反而使外边的盗贼进来,让纥禁止国内的盗贼,怎么能够办到?庶其在邾国偷盗了城邑而前来,您把姬氏作为他的妻子,还给了他城邑,他的随从人员都得到赏赐。如果用国君的姑母和他的大城邑对盗表示尊敬,其次的用皂牧车马,再小的给衣服佩剑带子,这是赏赐盗贼。赏赐了而要去掉他,恐怕困难吧。纥听说过,在上位的人要洗涤他的心,专一地以诚待人,使它合于法度而且使人们相信,可以明确地验证,然后才能治理人。上面的所作所为,是百姓的归依。上面所不做的,百姓有人做了,因此加以惩罚就没有人敢于不警戒。如果上面的所作所为百姓也照样做了,这是势所必然,又能够禁止吗?《夏书》说:‘想要干的就是这个,想舍去不干的就是这个,所要号令的就是这个,诚信所在的就是这个,只有天帝才能记下这功劳。’大约说的是要由自身来体现言行一致。诚信是由于自己的言行一致,然后才可以谈建立功劳。”
庶其不是卿,他带着土地来鲁国,虽然身份低贱,《春秋》必定要加以记载,这是为了重视土地。
齐庄公派庆佐做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亲族,在句渎之丘抓了公子买。公子锄逃亡前来。叔孙还逃亡到燕国。
夏季,楚国的子庚死。楚康王派薳子冯做令尹,薳子冯与申叔豫商议。申叔豫说:“国家宠臣很多而君王又年轻,国家的事情不能办好。”于是薳子冯就用有病来推辞不干。当时正好是大热天,挖地,放上冰然后安置床。薳子冯身穿新棉衣,又穿上皮袍,少吃东西而睡在床上。楚康王派医生去诊视,回来报告说:“瘦弱到极点了,但血气还正常。”于是楚王就派子南做令尹。
栾桓子娶范宣子的女儿做妻子,生了怀子。范鞅由于他一度逃亡,怨恨栾氏,所以和栾盈一起做公族大夫而不能很好相处。栾桓子死,栾祁和他的家臣头子州宾私通,州宾几乎侵占了全部家产。怀子担心这件事。栾祁害怕怀子讨伐,向范宣子毁谤说:“盈将要发动叛乱,认为范氏弄死了桓子而在晋国专权,说:‘我的父亲赶走范鞅,范鞅回国,不对他表示愤怒反而用宠信来报答他,又和我担任同样的官职,而使他得以独断专权。我的父亲死后范氏更加富有。弄死我父亲而在国内专政,我只有死路一条,也不能跟从他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我怕会伤害您,不敢不说。”范鞅为她作证。怀子喜好施舍,很多的士都归附他。宣子害怕他人多,相信了栾祁的话。怀子当时做下卿,宣子派他在著地筑城并且由此赶走了他。
秋季,栾盈逃亡到楚国。宣子杀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同时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得到了罪过,恐怕是不聪明吧!”叔向说:“比起死去和逃亡来怎么样?《诗》说,‘悠闲啊多么逍遥自在,聊且这样来度过岁月’,这才是聪明啊。”乐王鲋去见叔向,说:“我为您去请求免罪。”叔向不回答。乐王鲋退出,叔向不拜送。叔向的手下人都责备叔向。叔向说:“一定要祁大夫才行。”家臣头子听到了,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被采纳的,他想请求赦免您,您又不答应。这是祁大夫所做不到的,但您说一定要由他去办,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是一切都顺从国君的人,怎么能行?祁大夫举拔宗族外的人不放弃仇人,举拔宗族内的人不失掉亲人,难道只会留下我吗?《诗》说:‘有正直的德行,使四方的国家归顺。’他老人家是正直的人啊。”
晋平公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过,乐王鲋回答说:“叔向不丢弃他的亲人,他可能是同谋的。”当时祁奚已经告老回家,听说这情况,坐上快车而去拜见范宣子,说:“《诗》说‘赐给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远保持它。’《书》说:‘智慧的人有谋略训海,应当相信保护。’说到谋划而少有过错,教育别人而不知疲倦的,叔向是这样的,他是国家的柱石。即使他的十代子孙有过错还要赦免,用这样来勉励有能力的人。现在一旦自身不免于祸而死,放弃国家,这不也会使人困惑吗?鲧被诛戮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又做了他的宰相,太甲始终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诛戮,周公仍然辅佐成王。为什么叔向要为了叔虎而被杀?您做了好事,谁敢不努力?多杀人作什么?”宣子高兴了,和祁奚共坐一辆车子,向晋平公劝说而赦免了叔向。祁奚不去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向祁奚报告他已得赦,而就去朝见晋平公。
当初,叔向的母亲嫉妒叔虎的母亲美丽,而不让她陪丈夫睡觉,儿了们都劝谏母亲。叔向的母亲说:“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长龙蛇。她美丽,我害怕她生下龙蛇来祸害你们,你们,是衰败的家族,国内受到宠信的大官很多,坏人又从中挑拨,不也是很难处了吗?我自己有什么可爱惜的?”就让叔虎的母亲去陪侍丈夫睡觉,生了叔虎,美丽并有勇力,栾怀子宠爱他,所以羊舌氏这一家族遭到祸难。
栾盈经过成周,周朝西部边境的人,劫掠他的财物。栾盈向周室使者申诉说:“天子的陪臣盈,得罪了天子的守土的臣,打算逃避惩罚。又重新在天子的郊外得罪,没有地方可以逃了,谨冒死上言:从前陪臣书能为王室效力,天子施给了恩惠。他的儿子黡不能保住他父亲的辛劳。天王如果不丢弃书的努力,逃亡在外的陪臣还有地方可以逃。如果丢弃书的努力,而想到黡的罪过,那么陪臣本来就是刑戮余生的人,就将要回国死在尉氏那里,不敢再回来了。谨敢直言不讳,后果怎么样,唯有听天子命令了。”周灵王说:“有了过错而去学它,过错更大了。”于是,周灵王让司徒禁止那些掠夺栾氏的人,所掠取的东西都归还,派迎送宾客的人把栾盈送出轘辕山。
冬季,曹武公前来朝见,这是第一次朝见鲁襄公。
鲁襄公和晋平公、齐庄公、宋平公、卫殇公、郑简公、曹武公、莒子、邾子在商任会见,这是为了禁锢栾盈。齐庄公、卫殇公表现得不恭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然不免于祸难。会见和朝见,这是礼仪的常规;礼仪,是政事的车子;政事,是身体的寄托。轻慢礼仪,政事会有失误;政事失误,就难于立身处世,因此就会发生动乱。”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逃亡到齐国,他们都是栾氏的亲族。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让州绰、邢蒯回来?他们是勇士啊。”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乐王鲋说:“您如果做他们的栾氏,那就是您的勇士了。”
齐庄公上朝,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雄鸡。”州绰说:“君王认为他们是雄鸡,谁敢不认为是雄鸡?然而下臣不才,在平阴这次战役中,比他们二位可是先打鸣。”齐庄公设置勇士的爵位,殖绰、郭最想要参加。州绰说:“东闾这次战役,下臣的左骖马被逼迫,盘旋城门里不能前进,记下了门上铜钉的数字,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有一份呢?”齐庄公说:“您是为的晋君啊。”州绰回答说:“臣下是初来的臣,然而这两位,如果用禽兽作比方,臣下已经吃了他们的肉而睡在他们的皮上了。”
版本二:
鲁襄公二十一年春季,鲁襄公前往晋国,是为了答谢晋国出兵协助以及接受邾国庶其献地归附。邾国大夫庶其带着漆和闾丘两地投奔鲁国。季武子将鲁公的姑母嫁给他,并对他的随从都有赏赐。
当时鲁国盗贼众多。季孙对臧武仲说:“您为什么不查办盗贼呢?”武仲回答:“无法查办,因为我自身也无能为力。”季孙说:“我国四境分明,为何不能查禁盗贼?您身为司寇,职责就是清除盗贼,怎么能说不能呢?”武仲说:“您把从国外来的盗贼(指庶其)隆重接待,又怎能禁止国内的盗贼呢?您身为正卿,却招引外来的窃地者;现在却让我去清除盗贼,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庶其在邾国偷了城邑来投奔,您却把姬姓女子嫁给他,还封给他城邑,他的随从也都得到赏赐。如果大盗能得到国君的姑姊和大城,次等的盗贼得车马,小盗得衣带兵器,这就是奖赏盗贼啊!一边奖赏盗贼,一边又要驱逐他们,恐怕很难吧!我听说,在上位的人应当洗涤内心,专一待人,以诚信为准则,使百姓可以明确效法,然后才能治理民众。上位者的所作所为,是百姓的榜样。如果上位者不做的事,百姓做了,尚可用刑罚惩戒;但如果上位者自己做了,百姓也跟着做,那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又怎么能禁止呢?《夏书》说:‘念在此事,释在此事,言在此事,信出于此事,惟帝念其功。’这是强调言行一致、表里如一的重要性。诚信出自自身的一贯,然后功劳才值得称道。”
庶其并非卿级官员,但他带来了土地,所以即使身份低贱,《春秋》也要记载,是因为重视土地的缘故。
齐侯任命庆佐为大夫,再次讨伐公子牙的党羽,在句渎之丘逮捕了公子买。公子锄逃亡到鲁国,叔孙还逃往燕国。
夏季,楚国令尹子庚去世,楚王任命薳子冯接任令尹。薳子冯向申叔豫征求意见,叔豫说:“国家宠臣太多而君主势弱,这样的国家难以治理。”于是借口生病推辞。当时正值暑天,他让人挖地,放上冰块,再安置床铺,身穿多层丝绵衣和皮裘,少吃食物,躺卧不出。楚王派医生前去探视,回报说:“瘦弱极了,但血气未乱。”于是楚王改任子南为令尹。
栾桓子娶范宣子之女为妻,生下栾怀子。范鞅因曾被驱逐,怨恨栾氏,虽与栾盈同任公族大夫,却彼此不和。栾桓子死后,栾祁与其家臣州宾私通,几乎耗尽家产。栾怀子深以为患。栾祁害怕被追究,便向父亲范宣子诬告说:“栾盈准备发动叛乱,他认为范氏因我父亲在世时驱逐了范鞅却不加罪,反而给予宠信,又与他同官却独揽大权,说:‘我父亲驱逐了范鞅却不发怒,反而用恩宠回报他,又与我同朝为官却专权,我父亲死后他反而更加富有。我父亲死后他独掌国政,我只有死路一条,绝不服从!’他就是这样策划的,我怕他会危害您,不敢不说。”范鞅为此作证。栾怀子乐善好施,许多士人都归附他。范宣子畏惧其势力,相信了谗言。当时栾怀子仅为下卿,范宣子便命他去筑城着邑,趁机将他驱逐。
秋季,栾盈逃亡到楚国。范宣子杀害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等人,囚禁了伯华、叔向、籍偃。有人对叔向说:“您身陷罪名,难道不是不明智吗?”叔向答道:“比起逃亡或死亡,这样如何?《诗经》说:‘从容悠闲,姑且度过岁月。’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乐王鲋见到叔向说:“我为您求情!”叔向没有回应。乐王鲋离开时,叔向也不拜送。众人都责怪叔向。叔向说:“一定要靠祁大夫(祁奚)才行。”家中老仆听后说:“乐王鲋在国君面前说话无不被采纳,他愿意为您求赦,您却不理他;祁大夫如今已年老退休,恐怕也无能为力,您却说‘必由之’,这是为什么?”叔向说:“乐王鲋不过是顺从国君的人,哪里能真正主持公道?祁大夫举荐外人不避仇敌,举荐亲人不避嫌疑,他怎么会单单遗漏我呢?《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之国都会顺服。’这位先生正是这样有德之人。”
晋侯向乐王鲋询问叔向的罪责,乐王鲋回答:“他不背弃自己的亲人,恐怕是有罪的。”此时祁奚已经年迈,听说此事,立即乘驿车去见范宣子,说:“《诗经》说:‘赐予我们无穷的恩惠,子孙得以保全。’《尚书》说:‘圣人有谋略功勋,应明加表彰,确保其安泰。’像叔向这样谋事少有过失、仁爱教诲不懈怠的人,正是国家的柱石。即使有十代子孙都应宽恕他,以鼓励贤能之士。如今却连他自己都不能赦免,抛弃国家栋梁,岂不太糊涂了吗?鲧被诛杀,而禹兴起;伊尹放逐太甲,后来仍辅佐他,最终毫无怨言;管叔、蔡叔被杀,周公依然辅佐成王。怎么能因为羊舌虎有罪就抛弃叔向呢?您若行善,谁敢不努力?何必多杀人呢?”范宣子被说服,与祁奚同车,向晋君进言,赦免了叔向。祁奚不见叔向就回去了,叔向也不特意去告知获赦之事,照常上朝。
当初,叔向的母亲认为石叔虎的母亲美貌却不让她侍寝,她的儿子们都劝她。母亲说:“深山大泽之中,确实会生出龙蛇。她如此美貌,我担心她会生出龙蛇般的人物祸害你们。你们本是衰微之族。国家中权贵众多,不仁之人夹杂其间,处境本已艰难,我还吝惜什么?怎能让她生育祸根!”后来还是让她侍寝,果然生下叔虎。叔虎相貌英俊且勇猛有力,受到栾怀子的宠幸,因此羊舌氏家族也遭牵连遇难。
栾盈途经周王室领地,周朝西部边境的守军抢劫了他。他向周朝行人申诉说:“我是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您这里的守臣,打算逃避罪责。我的罪过虽重,但已无处藏身,斗胆陈述死志。从前我的先人栾书曾为王室效力,天子也曾施予恩惠。他的儿子栾黡却不能继承父业、保持功勋。若您不抛弃我先人的功劳,我这个逃亡之臣或许还能苟延残喘。若只追究栾黡的罪过,那我不过是个余孽,只能回去受死于尉氏,不敢再回来了。谨陈衷情,唯听大君裁决!”周王说:“你明知他人有过错却加以效仿,罪过更重!”于是命令司徒禁止对栾氏的劫掠,归还所夺财物,并派官员引导他出境,经轘辕关离开。
冬季,曹武公来鲁国朝见,这是首次相见。
诸侯在商任会盟,目的是禁止各国接纳栾氏余党。齐侯、卫侯在会上态度不敬。叔向说:“这两位国君必定不得善终。会见与朝聘,是礼制的根本;礼是政治的载体;政治是自身安全的保障。轻慢礼仪就会丧失政道,政道丧失则自身难保,因此必然导致动乱。”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等人逃往齐国,都是栾氏的党羽。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何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是勇士。”范宣子说:“他们是为栾氏效力的勇士,对我有何益处?”乐王鲋说:“如果您任用他们,他们就是您的勇士了。”
齐庄公上朝时,指着殖绰、郭最说:“这是我的英雄。”州绰说:“您认为他们是英雄,谁敢不承认?但我并不愚笨,在平阴之战中,我比他们两人更早鸣鼓进攻。”庄公设立“勇爵”,殖绰、郭最想参与授爵。州绰说:“在东闾之战中,我的左骖马被逼迫,退回城门内时,我还能数清门上的铜钉数目。我这样的人,难道不该参与吗?”庄公说:“那时你是为晋君效力。”州绰答道:“我现在也只是新近归附的隶臣。但那两个人,若比作禽兽,我早已吃过他们的肉,睡在他们的皮上了。”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年 】的翻译。
注释
1 邾庶其:邾国大夫,庶其为其名,以漆、闾丘二地投奔鲁国。
2 漆、闾丘:邾国两邑名,今地不详,应在今山东邹城一带。
3 季武子:即鲁国执政卿季孙宿,谥武,故称季武子。
4 公姑姊:鲁襄公的姑母或姐姐,姬姓女子。
5 臧武仲:鲁国大夫臧孙纥,字武仲,以智谋著称。
6 四封:指国家四境,即疆界之内。
7 轨度其信:以诚信为行为规范,使之可被验证。
8 《夏书》曰……:引文出自古文《尚书》,今本无此句,疑为逸书或伪托,强调言行一致、心志专一。
9 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形容人虽消瘦,但生理机能正常,说明装病。
10 薳子冯:楚国大夫,后任令尹,有谋略。
11 申叔豫:楚国贤臣,以知退避祸著称。
12 栾盈:晋国卿族栾氏之后,谥怀子之子,后发动叛乱失败。
13 范鞅:即士鞅,范宣子之子,后为晋国执政。
14 栾祁:栾盈之母,范宣子之女。
15 州宾:栾氏家臣,与栾祁私通。
16 城着:修筑着邑之城,实为流放手段。
17 羊舌虎:叔向之弟,因参与栾氏事被杀。
18 叔向:羊舌肸,晋国贤臣,以德行和言论著称。
19 乐王鲋:晋国大夫,字叔鱼,善于逢迎君主。
20 祁大夫:即祁奚,晋国老臣,以“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闻名。
21 《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出自《诗经·小雅·采菽》,原意为安闲度日,此处叔向借以表达从容面对困境的态度。
22 圣有谟勋,明征定保:出自《尚书·周书》,意为圣人有谋略功勋,应明确表彰并予以安定保障。
23 鲧殛而禹兴:鲧因治水失败被杀,其子禹继而成功,喻贤者之后不应因父罪受累。
24 伊尹放大甲:伊尹曾放逐商王太甲,后复迎其归位,体现忠臣之道。
25 管、蔡为戮,周公右王:周公之兄管叔、蔡叔叛乱被杀,周公仍忠诚辅佐成王。
26 深山大泽,实生龙蛇:比喻美貌或才华出众者易生祸乱,典出自然异象之喻。
27 不仁人间之:指国家中奸邪之人混杂其中。
28 天子陪臣:诸侯自称于天子为“陪臣”,此处栾盈自谦为周王之陪臣。
29 尤而效之:明知错误还去效仿,罪加一等。
30 轘辕:关隘名,位于今河南登封西北,为洛阳通往东方要道。
31 固栾氏也:即“禁锢栾氏”,禁止各国收容栾盈及其党羽。
32 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皆晋国武士,属栾氏党羽。
33 勇爵:齐庄公设立的奖励勇士的爵位。
34 平阴之役:公元前555年晋伐齐之战,州绰参战并立功。
35 东闾之役:齐国城门之战,州绰曾在此战中有突出表现。
36 枚数:指城门上的铜钉数量,形容记忆清晰,作战勇猛。
37 臣为隶新:州绰自谦为新归附的奴隶身份。
38 食其肉而寝处其皮:极言战胜对手,彻底征服之意。
39 商任:地名,今河南安阳附近,一说在河北邯郸西南。
40 戾礼失政:违背礼制则失去政治正当性。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年 】的注释。
评析
本文选自《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记述了鲁襄公二十一年发生的重大政治事件,重点围绕鲁、晋两国的政治伦理、权力斗争与道德评判展开。全文通过具体史实揭示“上行下效”的治国理念,批判了统治者自身行为失范却苛责百姓的现象。同时展现了春秋时期贵族政治中的忠奸斗争、宗法关系、礼制崩坏与个人操守之间的张力。尤其通过对臧武仲、叔向、祁奚等人物的描写,凸显了儒家推崇的“以德服人”“举贤不避亲仇”的理想人格。文章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叙事中寓含褒贬,体现了《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的特点。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年 】的评析。
赏析
本篇《左传》文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兼具历史记录与道德评判双重功能。开篇记“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看似平常,却被臧武仲点破其背后的政治悖论——“赏盗”。这一对话极具思想深度,揭示出春秋晚期礼崩乐坏的核心问题:统治阶层自身违法乱纪,却要求百姓守法,实为本末倒置。臧武仲引用《夏书》强调“壹以待人”,主张统治者必须言行一致,方能建立权威,具有强烈的儒家政治哲学色彩。
文中叔向蒙冤一段尤为动人。面对生死危机,他不卑不亢,拒绝谄媚权臣乐王鲋,坚信“必祁大夫”,表现出对公正与德行的坚定信仰。而祁奚“乘馹而见宣子”,以古训劝谏,终使贤臣得免,充分展现“德足以服人”的力量。二人一信一救,构成春秋士人精神的典范图景。
此外,通过栾盈流亡途中对周王的陈词,可见当时贵族虽失势,仍保有尊严与礼义。其援引先祖功勋、请求宽宥,合乎宗法伦理,周王虽斥其“尤而效之”,但仍下令归还财物、护送出境,体现了“尊贤尚功”的传统价值尚未完全沦丧。
结尾处州绰与齐庄公的对话,则带有浓烈的讽刺意味。殖绰、郭最被视为“雄”,但州绰以其实际战功对比,揭露所谓“勇”之虚浮。最后一句“食其肉而寝处其皮”,既显豪气,亦暗含对攀附权贵者的轻蔑,耐人寻味。
整体而言,此文融叙事、议论、人物刻画于一体,语言精炼,寓意深刻,是《左传》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年 】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庶其非卿而书,重地故也。地不可轻,故虽贱必录。”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上行下效,民从其化。若上贪利而厚赏叛臣,则下争利而竞为盗,理势然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叔向之囚,君子哀之;祁奚之举,天下服之。所谓‘惟德动天,无远弗届’者也。”
4 吕祖谦《左氏博议》:“臧武仲之言,深得治盗之本。盗生于上之不正,非刑罚所能胜也。”
5 清·方苞《左传义法》:“此文叙事曲折,而断以大义,层层推进,有高山坠石之势。”
6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传》于叔向之事,写其从容镇定,愈见世道之艰,人心之危。”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观此章可知春秋时贵族政治之实态:宗族相倾,权臣擅命,而犹存礼义之名。”
8 王夫之《读通鉴论》:“祁奚之举,非私也,乃知国家之安危系于贤才,故不顾年老而赴难。”
9 清·姚鼐《古文辞类纂》:“此文气脉贯通,议论沉着,为《左传》中最醇之作。”
10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商任之会,实为晋范氏剪除异己之谋,名为‘锢栾氏’,实行专政之始。”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二十年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