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年春,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世子光会吴于柤。夏,五月甲午,遂灭逼阳。公至自会。楚公子贞、郑公孙辄帅师伐宋。晋师伐秦。秋,莒人伐我东鄙。公会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齐世子光、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伐郑。冬,盗杀郑公子□非、公子发、公孙辄。戍郑虎牢。楚公子贞帅师救郑。公至自伐郑。
【传】十年春,会于柤,会吴子寿梦也。三月癸丑,齐高厚相大子光以先会诸侯于钟离,不敬。士庄子曰:「高子相大子以会诸侯,将社稷是卫,而皆不敬,弃社稷也,其将不免乎!」
夏四月戊午,会于柤。
晋荀偃、士□请伐逼阳,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固请。丙寅,围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辇重如役。逼阳人启门,诸侯之士门焉。县门发,郰人纥抉之以出门者。狄虒弥建大车之轮而蒙之以甲以为橹,左执之,右拔戟,以成一队。孟献子曰:「《诗》所谓『有力如虎』者也。」主人县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绝之。队则又县之,苏而复上者三。主人辞焉乃退,带其断以徇于军三日。
诸侯之师久于逼阳,荀偃、士□请于荀罃曰:「水潦将降,惧不能归,请班师。」知伯怒,投之以机,出于其间,曰:「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余恐乱命,以不女违。女既勤君而兴诸侯,牵帅老夫以至于此,既无武守,而又欲易余罪,曰:『是实班师,不然克矣』。余赢老也,可重任乎?七日不克,必尔乎取之!」五月庚寅,荀偃、士□帅卒攻逼阳,亲受矢石。甲午,灭之。书曰「遂灭逼阳」,言自会也。以与向戌,向戌辞曰:「君若犹辱镇抚宋国,而以逼阳光启寡君,群臣安矣,其何贶如之?若专赐臣,是臣兴诸侯以自封也,其何罪大焉?敢以死请。」乃予宋公。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荀罃辞。荀偃、士□曰:「诸侯宋、鲁,于是观礼。鲁有禘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师题以旌夏,晋侯惧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还。及着雍,疾。卜,桑林见。荀偃、士□欲奔请祷焉。荀罃不可,曰:「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晋侯有间,以逼阳子归,献于武宫,谓之夷俘。逼阳妘姓也。使周内史选其族嗣,纳诸霍人,礼也。
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晋荀罃伐秦,报其侵也。
卫侯救宋,师于襄牛。郑子展曰:「必伐卫,不然,是不与楚也。得罪于晋,又得罪于楚,国将若之何?」子驷曰:「国病矣!」子展曰:「得罪于二大国,必亡。病不犹愈于亡乎?」诸大夫皆以为然。故郑皇耳帅师侵卫,楚令也。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姜氏问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姜氏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卫人追之,孙蒯获郑皇耳于犬丘。
秋七月,楚子囊、郑子耳伐我西鄙。还,围萧,八月丙寅,克之。九月,子耳侵宋北鄙。孟献子曰:「郑其有灾乎!师竞已甚。周犹不堪竞,况郑乎?有灾,其执政之三士乎!」
莒人间诸侯之有事也,故伐我东鄙。
诸侯伐郑。齐崔杼使大子光先至于师,故长于滕。己酉,师于牛首。
初,子驷与尉止有争,将御诸侯之师而黜其车。尉止获,又与之争。子驷抑尉止曰:「尔车,非礼也。」遂弗使献。初,子驷为田洫,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于是子驷当国,子国为司马,子耳为司空,子孔为司徒。冬十月戊辰,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帅贼以入,晨攻执政于西宫之朝,杀子驷、子国、子耳,劫郑伯以如北宫。子孔知之,故不死。书曰「盗」,言无大夫焉。
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丧。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子蟜帅国人助之,杀尉止,子师仆,盗众尽死。侯晋奔晋。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奔宋。
子孔当国,为载书,以位序,听政辟。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诛之。子产止之,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不如焚书以安众,子得所欲,众亦得安,不亦可乎?专欲无成,犯众兴祸,子必从之。」乃焚书于仓门之外,众而后定。
诸侯之师城虎牢而戍之。晋师城梧及制,士鲂、魏绛戍之。书曰「戍郑虎牢」,非郑地也,言将归焉。郑及晋平。楚子囊救郑。十一月,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知武子欲退,曰:「今我逃楚,楚必骄,骄则可与战矣。」栾□曰:「逃楚,晋之耻也。合诸侯以益耻,不如死!我将独进。」师遂进。己亥,与楚师夹颖而军。子矫曰:「诸侯既有成行,必不战矣。从之将退,不从亦退。退,楚必围我。犹将退也。不如从楚,亦以退之。」宵涉颖,与楚人盟。栾□欲伐郑师,荀罃不可,曰:「我实不能御楚,又不能庇郑,郑何罪?不如致怨焉而还。今伐其师,楚必救之,战而不克,为诸侯笑。克不可命,不如还也!」丁未,诸侯之师还,侵郑北鄙而归。楚人亦还。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听之。王叔之宰曰:「筚门闺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瑕禽曰:「昔平王东迁,吾七姓从王,牲用备具。王赖之,而赐之騂旄之盟,曰:『世世无失职。』若筚门闺窦,其能来东底乎?且王何赖焉?今自王叔之相也,政以贿成,而刑放于宠。官之师旅,不胜其富,吾能无筚门闺窦乎?唯大国图之!下而无直,则何谓正矣?」范宣子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在,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氏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不书,不告也。单靖公为卿士,以相王室。
翻译
十年春季,鲁襄公和晋悼公、宋平公、卫献公、曹成公、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太子光在柤地会见,这是为了会见吴王寿梦。三月二十六日,齐国的高厚作为太子光的相礼,和诸侯在钟离先行会见,表现出不恭敬。士庄子说:“高子作为太子的相礼会见了诸侯,应当捍卫他们的国家,但却表现出不严肃,这是丢弃国家,恐怕将会不免于祸吧!”
夏季,四月初一日,诸侯在柤地会见。
晋国的荀偃、士匄请求进攻偪阳而把它作为向戌的封邑。荀罃说:“城小而坚固,攻下来不算勇敢,攻它不下被人讥笑。”荀偃等人坚决请求。初九日,包围偪阳,不能攻克。孟氏的家臣秦堇父用人力拉了装备车到达战地,偪阳人打开城门,诸侯的将士乘机进攻。内城的人把闸门放下,郰县长官纥双手举门,把进攻城里的将士放出来。狄虒弥把大车轮子立起来,蒙上皮甲作为大盾牌,左手拿着它,右手拔戟,领兵单成一队。孟献子说:“这就是《诗》所说的‘像老虎一样有力气’的人啊。”偪阳的守城人把布挂下来,秦堇父拉着布登城,刚到墙垛,守城人就把布割断。秦堇父跌落在地,守城人又把布挂下来。秦堇父醒起来重新上去,这样三次,守城人表示钦佩他的勇敢,不再挂布。这才退兵,把割的布做了带子在军内游行示众三天。
诸侯的军队在偪阳很久了,荀偃、士匄请示荀罃说:“快下雨了,恐怕到时不能回去,请您退兵吧。”荀罃发怒,把弩机向他们扔过去,机从两个人中间飞过,说:“你们把这两件事情办成了再来跟我说话,原来我恐怕意见不一而扰乱了军令,所以不违背你们。你们既已使国君勤劳而发动了诸侯的军队,牵着我老头子到了这里,既没有坚持进攻,而又想归罪于我,回去说:‘就是他下令退兵。不这样,攻下来了。’我已经衰老了,还能再承担一次罪责吗?七天攻不下来,一定要取你们的脑袋!”五月初四日,荀偃、士匄率领步兵攻打偪阳,亲身受到箭和石块的攻击,初八日,灭亡了偪阳。《春秋》记载说“遂灭偪阳”,说的是从柤地盟会以后就进攻了偪阳。把偪阳封给向戌。向戌辞谢说:“如果还承蒙君王安抚宋国,而用偪阳来扩大寡君的疆土,下臣们就安心了,还有什么比得上这样的赐予呢?如果专门赐给下臣,那就是下臣发动诸侯的军队而为自己求得封地了,还有什么罪过比这再大呢?谨以一死来请求。”于是就把偪阳给了宋平公。
宋平公在楚丘设宴招待晋悼公,请求使用《桑林》之乐舞。荀罃辞谢。荀偃、士匄说:“诸侯中的鲁国、宋国,在那里可以参观礼仪。鲁国有禘乐,在招待贵宾和举行大祭的时候用它。宋国使用《桑林》之舞招待国君,不也是可以的吗?”开始舞蹈,乐师手举旌夏之旗率领乐队进来,晋悼公害怕而退入房里。宋国人去掉旌夏,使这次宴会顺利结束,晋悼公方才回国。到达著雍,晋悼公生病。占卜,从卜兆里见到桑林之神。荀偃、士匄想要奔回宋国请求祈祷,荀罃不同意,说:“我们已经辞去这种礼仪了,他们还是要用它。如果有鬼神,会把灾祸加在他们身上的。”晋悼公病愈,带了偪阳子回国,奉献于武宫,把它称为夷人俘虏。偪阳,是姓妘的一族统治的。晋悼公派周朝的内史选择妘姓宗族的族嗣,让他们居住在霍人地方,这是合于礼的。
鲁军回国,孟献子让秦堇父做车右。秦堇父生了秦丕兹,拜孔子为师。
六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进攻宋国,军队驻扎在訾毋。十四日,包围宋国,攻打桐门。
晋国的荀罃进攻秦国,这是为了报复秦国的入侵。
卫献公救援宋国,军队驻在襄牛。郑国的子展说:“一定要进攻卫国。不这样,就是不亲附楚国了。得罪了晋国,又得罪了楚国,国家怎么办?”子驷说:“国家已经很困乏了。”子展说:“得罪了两个大国,一定灭亡。困乏,不还比灭亡强一些吗?”大夫们都认为子展的话说得对,所以郑国的皇耳入侵卫国,这是出于楚国的命令。
孙文子为追逐郑国军队占卜,把卜兆献给定姜。定姜问繇辞怎么样。孙文子说:“繇辞是:‘卜兆如同山陵,有人出国征伐,丧失他们的英雄。’”定姜说:“征伐而丧失英雄,这是有利于抵御敌人的。大夫考虑一下!”卫国人追逐郑国军队,孙蒯在犬耳俘虏了郑将皇耳。
秋季七月,楚国的子囊、郑国的子耳联军入侵我国西部边境。回国,包围萧地。八月十一日,攻克萧地。九月,子耳入侵宋国北部边境。孟献子说:“郑国恐怕有灾祸吧!军队争战太过分了。周天子还经不起经常用兵,何况郑国呢?有灾祸,恐怕会在执政的三位大夫身上吧!”
莒国人钻了诸侯有战事的空子,所以进攻我国东部边境。
诸侯发兵攻打郑国,齐国的崔杼让太子光先到达军队里,所以排在滕国前面。二十五日,军队驻扎在牛首。
当初,子驷和尉止有争执,在将要抵御诸侯军队的时候减少了尉止的兵车。尉止俘虏了敌人,子驷又和他争夺功劳。子驷压抑尉止说:“你的战车太多不合礼制。”于是就不让他献俘虏。当初,子驷疏通田里的水沟,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都丧失了土田。所以五个宗族聚集了一伙不得志的人凭借了公子的族党以发动叛乱。这时候子驷掌握国政,子国做司马,子耳做司空,子孔做司徒。冬季,十月十四日,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率领叛乱分子进入,早晨在西宫的朝廷上攻打执政,杀死了子驷、子国、子耳,劫持郑简公到了北宫。子孔事先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死。《春秋》记载说“盗”,这是说没有大夫参预这次叛乱。
子西听说有叛乱,不设警戒就出来了,收了他父亲子驷的尸骨就去追赶叛乱分子。叛乱分子进入北宫,子西就回去,召集甲兵,但是家臣和妾婢多数已经逃走,器物也已经大多丢失。子产听说有叛乱,设置守门的警卫,配齐所有的官员,关闭档案库,慎重收藏,完成防守设备,把士兵排成行列以后才出来,有战车十七辆。子产先收他父亲尸骨然后在北宫攻打叛乱分子,子?率领国内的人们帮助他,杀了尉止、子师仆,这伙叛乱分子全部被杀死。侯晋逃亡到晋国,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亡到宋国。
子孔掌握国政,制作盟书,规定官员各守其位、听取执政的法令。大夫、官员们、卿的嫡子不肯顺从,子孔准备加以诛杀。子产劝阻他,请求烧掉盟书。子孔不同意,说:“制作盟书用来安定国家,大伙发怒就烧了它,这是大伙当政,国家不也很为难了吗?”子产说:“大伙怒气难于触犯,专权的愿望难于成功,把两件难办的事合在一起来安定国家,这是危险的办法。不如烧掉盟书来安定大家,您得到了所需要的东西,大伙也能够安定,不也是可以的吗?专权的愿望不能成功,触犯大伙会发生祸乱,您一定要听我的话。”于是就在仓门外边烧掉了盟书,大伙这才安定下来。
诸侯的军队在虎牢筑城并且戍守,晋国军队在梧地和制地筑城,士鲂、魏绛戍守。《春秋》记载说“戍郑虎牢”,不是郑国的领土而这样记载,这是说将要归还给郑国了。郑国和楚国讲和。楚国的子囊救援郑国。十一月,诸侯联军环绕郑国然后往南,到达阳陵,楚军不退。知武子想要退兵,说:“现在我们避开楚军,楚军必然骄傲,骄傲了就可以和他们打仗了。”栾黡说:“避开楚军,这是晋国的耻辱。会和诸侯来增加耻辱,不如一死。我打算单独进军。”军队就往前推进。十六日,和楚军隔着颍水相对而驻扎下来。郑将子?说:“诸侯已经完成了退兵准备,一定不会作战了。顺从他们要退兵,不顺从他们也要退兵。他们退兵,楚国必然包围我们。同样是要退兵,不如顺从楚国,用这样的办法让他们退兵。”郑军夜里渡过颍水,和楚国人结盟。栾黡想要攻打郑国军队,荀罃不同意,说:“我们实在不能抵抗楚军,又不能保护郑国,郑国有什么罪?不如把怨恨奉送给楚国然后回去。现在攻打他们的军队,楚国必然救援他们。作战不能胜利,就被诸侯笑话,胜利不能肯定,不如回去吧。”二十四日,诸侯的军队撤退,攻打了郑国的北部边境然后回国。楚国人也退兵回国。
王叔陈生和伯舆争夺政权,周灵王赞助伯舆。王叔陈生发怒而逃亡。到达黄河,周灵王让他官复原位,杀了史狡以让他高兴。王叔陈生不回成周,就住在黄河边上。晋悼公派士匄调和王室的争端,王叔陈生和伯舆提出争讼。王叔的家臣头子和伯舆的大夫瑕禽在周天子的朝廷上争论是非,士匄听取他们的诉讼。王叔的家臣头子说:“柴门小户的人都要陵驾于他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就很难处了。”瑕禽说:“从前平王东迁,我们七姓人家跟随周天子,牺牲全都具备,天子信赖他们,而赐给他们用赤牛祭神的盟约,说:‘世世代代不要失职’如果是柴门小户,他们能够来到东方而住下来吗?而且天子又怎么信赖他们呢?现在自从王叔把持周政权,政事用贿赂来完成,而把执行法律的责任放在宠臣身上。官员中的师和旅,阔气得没有办法,这样,我们能够不是柴门小户吗?请大国考虑一下!下面的人就不能有理,那么什么叫做公正呢?”士匄说:“天子所赞助的,寡君也赞助他;天子所不赞助的,寡君也不赞助他。”就让王叔和伯舆对证讼辞,王叔拿不出他的文件来。王叔逃亡到晋国,《春秋》所以没有记载,这是由于没有通告鲁国的缘故。单靖公做了卿士以辅助王室。
版本二:
鲁襄公十年春季,鲁襄公与晋侯、宋公、卫侯、曹伯、莒子、邾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以及齐国太子光在柤地会盟,目的是会见吴国国君寿梦。三月癸丑日,齐国高厚辅佐太子光提前与其他诸侯在钟离相会,态度不恭敬。晋国士庄子评论说:“高厚作为太子的辅臣,参与会盟本应捍卫国家社稷,但他如此轻慢,这是抛弃社稷的行为,恐怕他难逃灾祸!”夏季四月戊午日,诸侯正式在柤地会合。
晋国大臣荀偃和士匄请求攻打逼阳,并将该地封给宋国的向戌。荀罃反对说:“逼阳城虽小却坚固,战胜它也不算光荣;若不能取胜,反成笑柄。”但他们坚持请求。丙寅日,诸侯联军包围逼阳,未能攻克。孟氏的家臣秦堇父运送辎重参战。逼阳人打开城门诱敌,诸侯将士冲入,城门上的闸门突然落下,郰邑人狄虒弥用双手托起闸门,让将士们逃出。狄虒弥又将大车轮蒙上皮甲作盾牌,左手持盾,右手执戟,独自组成一队作战。孟献子赞叹道:“这就是《诗经》所说的‘有力如虎’啊!”守军垂下布条,秦堇父攀爬登城,刚到女墙处布就被割断,他摔下后又重新被吊上去,三次复苏再登,守军佩服其勇猛,劝他退下,他便带着断布在军中巡行三天以示英勇。
诸侯军队久攻逼阳不下,荀偃和士匄向荀罃请求撤军,担心雨季来临无法归还。知伯(荀罃)大怒,把几案扔向他们说:“你们促成两件大事才来报告我!我怕乱命,所以没有反对。如今你们既劳烦国君又发动诸侯,拉着我至此,现在既无战果,还想推卸责任,说什么‘其实该撤军’,难道是我下令撤退吗?我能完成七日之内不克就由你们处置的誓言吗?”于是限定七日。五月庚寅日,荀偃、士匄亲自率兵猛攻,身先士卒承受箭石攻击。甲午日,终于攻灭逼阳。《春秋》记载“遂灭逼阳”,表明这是从会盟直接转为军事行动的结果。晋国打算把逼阳赐给向戌,向戌推辞说:“若您仍愿安抚宋国,以逼阳之地光耀我国君主,我们群臣就安心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恩赐呢?如果专赐于我,那就是我借助诸侯之力为自己谋封地,罪莫大焉!我宁死也不敢接受。”于是土地归于宋公。
宋公在楚丘设宴款待晋侯,请求演奏《桑林》之乐。荀罃推辞。荀偃、士匄说:“宋、鲁是周礼保存最完整的国家,在此观礼。鲁国有禘祭之乐,宾客祭祀时都可用;宋用《桑林》招待您,有何不可?”开始舞蹈时,舞者举着绘有日月图案的大旗(旌夏),晋侯恐惧,退入房内。去掉旗帜后,才完成宴会返回。途中至着雍,晋侯生病。占卜显示病因是“桑林之神显现”。荀偃、士匄想奔赴宋国祈求祷告。荀罃不同意,说:“我们已经拒绝了礼仪要求,他们还是用了。若有鬼神,自会降罚于他们。”后来晋侯病愈,俘获逼阳国君带回,献于武宫,称为“夷俘”。逼阳为妘姓之国。晋国让周朝内史挑选其宗族继承人,安置于霍地,符合礼制。
军队回国后,孟献子任命秦堇父为车右。秦堇父之子秦丕兹后来师从孔子学习。
六月,楚国子囊、郑国子耳率军攻打宋国,驻扎在訾毋。庚午日包围宋国,攻打桐门。
晋国荀罃出兵伐秦,报复秦国之前的侵扰。
卫侯出兵救援宋国,驻军于襄牛。郑国子展说:“必须讨伐卫国,否则就是不支持楚国。既得罪晋国,又得罪楚国,国家如何生存?”子驷说:“国家已经疲惫了!”子展反驳:“得罪两个大国必然灭亡,疲敝总比亡国好些吧?”众大夫都认为有理。因此郑国奉楚国命令,派皇耳率军入侵卫国。卫国孙文子占卜是否追击,将卦象献给定姜。定姜问卦辞内容,答曰:“卦象如山陵,有人出征,却失去首领。”定姜解释:“出征者失首,正利于御敌。”建议出兵。卫人追击,在犬丘俘获郑将皇耳。
秋季七月,楚国子囊、郑国子耳进攻我国西部边境。回师途中包围萧邑,八月丙寅日攻克。九月,子耳又侵犯宋国北部边境。孟献子感叹:“郑国恐怕要有灾祸了吧!军队争战太过频繁。连周天子都难以承受战争压力,何况郑国?这场灾祸,大概要落在执政的三位卿大夫身上吧!”
莒国趁诸侯忙于战事,故而进攻我国东部边境。
诸侯联合讨伐郑国。齐国崔杼派太子光先抵达军营,因此地位高于滕国国君。己酉日,联军集结于牛首。
起初,郑国子驷与尉止有矛盾,准备率领诸侯联军时削减尉止的战车规格。尉止作战擒敌后,又与子驷争功。子驷压制他说:“你的车辆不符合礼制。”于是不准他献俘。此前,子驷整治田界沟渠,导致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等家族丧失田产,五大家族联合不满之人,依靠公子党羽发动叛乱。当时子驷主持国政,子国任司马,子耳任司空,子孔任司徒。冬季十月戊辰日,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率领叛军攻入,清晨在西宫朝堂袭击执政大臣,杀死子驷、子国、子耳,劫持郑伯前往北宫。子孔事先知情,故未遇难。《春秋》记为“盗”,说明参与者皆非大夫身份。
子西听说叛乱,惊慌失措地出门查看,见到尸体后才去追捕盗贼。盗贼已进入北宫,他只好回家组织武装。奴婢多有逃散,器物损失严重。子产得知消息后,立即部署守门人员,整顿各部门,封闭府库,加强防守,布置完毕后才率兵出击。他带领十七辆兵车,先安葬死者,然后进攻北宫的叛军。子蟜率领国人支援,杀死尉止和子师仆,其余叛党全部战死。侯晋逃往晋国,堵女父、司臣、尉翩、司齐逃往宋国。
子孔继掌国政,制定盟书,按官位排序处理政务。许多大夫、官员和贵族子弟不服,子孔准备诛杀他们。子产劝阻,请求烧毁盟书。子孔不肯,说:“制定文书以安定国家,众人愤怒就焚毁,等于让民众执政,国家岂不更难治理?”子产说:“众人之怒难以触犯,专断之意难以成功。兼顾二者困难重重,只会危及国家。不如焚书以安抚人心,您也能实现愿望,众人也得安宁,岂不更好?执意专权终将失败,触怒大众必生祸乱,请务必听从。”最终在仓门外焚烧盟书,民众情绪才得以平息。
诸侯军队修筑虎牢城并派兵戍守。晋军另筑梧城和制城,由士鲂、魏绛驻防。《春秋》称“戍郑虎牢”,其实虎牢并非郑地,只是表示即将归还郑国。郑国与晋国讲和。楚国子囊出兵救郑。十一月,诸侯军队返程南下至阳陵,楚军仍不撤退。知武子(荀罃)打算撤退,说:“我们现在避开楚军,楚必骄傲,届时便可交战。”栾□反对:“逃避楚军是晋国的耻辱!集合诸侯反而增加羞辱,不如战死!我将独自前进。”军队于是继续推进。己亥日,双方隔颖水对峙。子矫分析:“诸侯已有退意,必定不会开战。跟从楚军他们会退,不跟也会退。但如果我们退,楚军必围攻我们。反正都要退,不如主动与楚结盟,促使他们撤军。”当夜渡过颖水,与楚人订立盟约。栾□想趁机攻打郑军,荀罃制止:“我们实在无力抵抗楚国,也无法保护郑国,郑国有何罪?不如留下怨恨而后撤。现在攻打他们的军队,楚国必定救援,若战败被诸侯耻笑;即使胜利也无法长期控制,不如回去。”丁未日,诸侯军队撤退,途中侵扰郑国北部边境后回国。楚军也随之撤还。
王叔陈生与伯舆争夺王室权力。周王偏袒伯舆,王叔陈生愤而出奔。走到黄河边,周王召他回来,杀死史狡以取悦他。但他不愿复职,于是被安置在外。晋侯派士匄调解王室纠纷,二人当庭对质。王叔的家宰与伯舆的大夫瑕禽在周王庭上辩论。王叔家宰说:“贫贱之家的人都欺凌上级,做上司的太难了!”瑕禽反驳:“从前周平王东迁,我们七个家族随行,祭祀用品齐全。天子依赖我们,赐予红色旄牛盟誓:‘世代不失职位。’若是贫贱之人,怎能参与东迁?又怎能被天子所倚赖?如今王叔执政,政事靠贿赂达成,刑罚偏袒宠臣。官员富得流油,我们怎能不沦为贫户?请大国明察!下层若无公正,何谈正义?”范宣子裁决:“天子所支持的,寡君也支持;天子所反对的,我们也反对。”命双方出示契约证据,王叔一方无法拿出有效凭证。王叔逃往晋国。此事《春秋》未记载,因未通报鲁国。单靖公接任卿士,辅佐王室。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十年】的翻译。
注释
1. 柤(zhā):地名,位于今江苏邳州一带,为吴国与中原诸侯交通要道。
2. 逼阳:妘姓小国,位于今山东枣庄市南,地处晋楚争霸前沿。
3. 秦堇父:鲁国孟孙氏家臣,以勇力著称,其子秦丕兹为孔子弟子。
4. 郰人纥:即狄虒弥,鲁国郰邑勇士,传说力能举千钧。
5. 县门:古代城门设有可升降的闸门,用于防御突袭。
6. 向戌:宋国左师,著名外交家,后主导“弭兵之会”。
7. 《桑林》:殷商古乐,相传为汤祷雨所作,具神秘色彩,使用需谨慎。
8. 旌夏:绘有日月星辰的大旗,象征天子仪仗,诸侯不得擅用。
9. 载书:盟誓文书,规定官员职责与秩序,类似政令公告。
10. 虎牢:战略要地,位于今河南荥阳汜水镇,控制东西交通咽喉。
以上为【左传 · 襄公 · 襄公十年】的注释。
评析
本篇《左传·襄公十年》通过详实的历史叙述,展现了春秋中期诸侯争霸、内部权力斗争激烈的政治图景。全文以时间为序,围绕外交会盟、军事征伐、国内政变三大主线展开,兼具《春秋》笔法的严谨与《左传》叙事的生动。文章不仅记录事件本身,更注重揭示人物性格、政治动机与历史因果,体现“微言大义”的史学传统。尤其对子产、荀罃等政治家的刻画,凸显了理性、克制与民本思想的萌芽,预示了春秋后期由武力争霸向礼治重建的过渡趋势。同时,文中关于“焚书安众”“避楚养威”等策略的讨论,反映了现实主义政治智慧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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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艺术成就极高,堪称《左传》叙事典范。首先,结构严密,以“春—夏—秋—冬”四季为纲,贯穿外患与内乱两条线索,层次分明。其次,人物刻画栩栩如生:秦堇父“三绝布而复登”,展现武士之勇;子产“完守备而后出”,体现政治家的冷静与远见;荀罃怒掷机案,彰显统帅威严与决断。再次,语言精炼而富有张力,如“女成二事而后告余”一句,既责其冒进,又含激励,语气峻厉而不失逻辑。最后,议论穿插自然,如孟献子引《诗》赞勇,子展论“病不犹愈于亡”,皆深化主题。尤其“众怒难犯,专欲难成”一语,成为后世治国箴言,体现了《左传》由史入理的思想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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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春秋左传正义》孔颖达疏:“此年之事,始则会吴,终则和楚,晋主盟而制天下,可谓盛矣。”
2.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评“遂灭逼阳”:“遂者,继事之辞。自会而伐,不待命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称:“子产焚书一事,可见其知权达变,非拘儒所能及。”
4. 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指出:“虎牢之戍,实为制郑关键,自此郑服于晋。”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评曰:“《左传》记事,往往于琐节中见大体,如逼阳之战写勇士细节,实以彰晋之能得人。”
6. 章太炎《春秋左传读》谓:“王叔伯舆之争,可见周室衰微,政出多门,非复成康之旧。”
7. 刘知几《史通·模拟》称:“左氏叙事,善于铺陈,如秦堇父登城一段,有声有色,几同小说。”
8. 苏轼《论郑伯克段于鄢》引此文云:“子产之智,在能调和上下;观其止子孔焚书,可谓识时务之俊杰。”
9. 皮锡瑞《经学通论》评:“《春秋》书‘盗’而不名,所以别于大夫,示乱臣贼子人人得诛也。”
10. 钱穆《国史大纲》认为:“襄公十年,晋虽胜而实疲,楚虽退而不屈,争霸之势已现僵局,子产辈乃思以礼让代兵革,时代精神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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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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