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十有八年春王二月丁丑,公薨于台下。秦伯荦卒。夏五月戊戌,齐人弑其君商人。六月癸酉,葬我君文公。秋,公子遂、叔孙得臣如齐。冬十月,子卒。夫人姜氏归于齐。季孙行父如齐。莒弑其君庶其。
【传】十八年春,齐侯戒师期,而有疾,医曰:「不及秋,将死。」公闻之,卜曰:「尚无及期。」惠伯令龟,卜楚丘占之曰:「齐侯不及期,非疾也。君亦不闻。令龟有咎。」二月丁丑,公薨。
齐懿公之为公子也,与邴蜀之父争田,弗胜。及即位,乃掘而刖之,而使蜀仆。纳阎职之妻,而使职骖乘。
夏五月,公游于申池。二人浴于池,蜀以扑抶职。职怒。曰:「人夺女妻而不怒,一抶女庸何伤!」职曰:「与刖其父而弗能病者何如?」乃谋弑懿公,纳诸竹中。归,舍爵而行。齐人立公子元。
六月,葬文公。
秋,襄仲、庄叔如齐,惠公立故,且拜葬也。
文公二妃敬赢生宣公。敬赢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长而属诸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不可。仲见于齐侯而请之。齐侯新立而欲亲鲁,许之。
冬十月,仲杀恶及视而立宣公。书曰「子卒」,讳之也。仲以君命召惠伯。其宰公冉务人止之,曰:「入必死。」叔仲曰:「死君命可也。」公冉务人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听?」弗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之中。公冉务人奉其帑以奔蔡,既而复叔仲氏。
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将行,哭而过市曰:「天乎,仲为不道,杀适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
莒纪公生大子仆,又生季佗,爱季佗而黜仆,且多行无礼于国。仆因国人以弑纪公,以其宝玉来奔,纳诸宣公。公命与之邑,曰:「今日必授。」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曰:「今日必达。」公问其故。季文子使大史克对曰:「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行父奉以周旋,弗敢失队。曰:『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也。』先君周公制《周礼》曰:『则以观德,德以处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作《誓命》曰:『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窃贿为盗,盗器为奸。主藏之名,赖奸之用,为大凶德,有常无赦,在《九刑》不忘。』行父还观莒仆,莫可则也。孝敬忠信为吉德,盗贼藏奸为凶德。夫莒仆,则其孝敬,则弑君父矣;则其忠信,则窃宝玉矣。其人,则盗贼也;其器,则奸兆也,保而利之,则主藏也。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隤岂、檮寅、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举。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少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檮杌。此三族也,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以至于尧,尧不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浑敦、穷奇、檮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是以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以其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故《虞书》数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无违教也。曰『纳于百揆,百揆时序』,无废事也。曰『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无凶人也。
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庶几免于戾乎!」
宋武氏之族道昭公子,将奉司城须以作乱。十二月,宋公杀母弟须及昭公子,使戴、庄、桓之族攻武氏于司马子伯之馆。遂出武、穆之族,使公孙师为司城,公子朝卒,使乐吕为司寇,以靖国人。
翻译
十八年春季,齐懿公下达了出兵日期,不久就得了病。医生说:“过不了秋天就会死去。”鲁文公听说以后,占了个卜,说:“希望他不到发兵日期就死!”惠伯在占卜前把所要占卜的事情致告龟甲,卜楚丘占了个卜说:“齐懿公不到期而死,但不是由于生病;国君也听不到这件事了。致告龟甲的人有灾祸。”二月二十三日,鲁文公逝世。
齐懿公在做公子的时候,和邴歜的父亲争夺田地,没有得胜。等到即位以后,就掘出尸体而砍去他的脚,但又让邴歜为他驾车。夺取了阎职的妻子而又让阎职作他的骖乘。
夏季,五月,齐懿公在申池游玩。邴歜、阎职两个人在池子里洗澡,邴歜用马鞭打阎职。阎职发怒。邴歜说:“别人夺了你的妻子你不生气,打你一下,有什么妨碍?”阎职说:“比砍了他父亲的脚而不敢怨恨的人怎么样?”于是二人就一起策划,杀死了齐懿公,把尸体放在竹林里。回去,在宗庙里祭祀,摆好酒杯然后公然出走。齐国人立了公子元为国君。
六月,安葬鲁文公。
秋季,襄仲、庄叔去齐国,这是由于齐惠公即位,同时拜谢齐国前来参加葬礼。
鲁文公的第二个妃子敬嬴生了宣公。敬嬴受到宠爱,而私下结交襄仲。宣公年长,敬嬴把他嘱托给襄仲。襄仲要立他为国君,仲叔不同意,仲叔进见齐惠公。请求不要立宣公为国君。齐惠公新即位,想要亲近鲁国,同意了仲叔的请求。
冬季,十月,襄仲杀死了太子恶和他的弟弟视,拥立宣公为国君。《春秋》记载说“子卒”,这是为了隐讳真象。襄仲用国君的名义召见叔仲惠伯,惠伯的家臣头子公冉务人劝止他,说:“进去必定死。”叔仲说:“死于国君的命令是可以的。”公冉务人说:“如果是国君的命令,可以死;不是国君的命令,为什么听从?”叔仲不听,就进去了,襄仲把他杀死了而埋在马粪中间。公冉务人事奉叔仲的妻子儿女逃亡到蔡国,不久以后重新立了叔仲氏。
鲁文公夫人姜氏回到齐国,这是回娘家而不再回来了。她将要离开的时候,哭着经过集市,说:“天哪!襄仲无道,杀死了嫡子立庶子。”集市上的人都随着她哭泣,鲁国人称她为哀姜。
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喜爱季佗而废黜太子仆,而且在国内办了许多不合礼仪的事情。太子仆依靠国内人们的力量杀了纪公,拿了他的宝玉逃亡前来,送给鲁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城邑,说:“今天一定得给。”季文子让司寇把他赶出国境,说:“今天一定得彻底执行。”鲁宣公询问这样做的缘故。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行父事奉国君的礼仪,行父根据它而应酬对答,不敢丢失。先大夫说:“见到对他的国君有礼的,事奉他,如同孝子奉养父母一样;见到对他的国君无礼的,诛戮他,如同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先君周公制作《周礼》说:“礼仪用来观察德行,德行用来处置事情,事情用来衡量功劳,功劳用来取食于民。”又制作《誓命》说:“毁弃礼仪就是贼,窝藏贼人就是赃,偷窃财物就是盗,偷盗宝器就是奸。有窝赃的名声,利用奸人的宝器,这是很大的凶德,国家对此有规定的刑罚,不能赦免,记载在《九刑》之中,不能忘记。”行父仔细观察莒仆,没有可以效法的。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赃奸,是凶德。这个莒仆,如果取法他的孝敬吧,那么他是杀了国君父亲的;取法他的忠信吧,那么他是偷窃了宝玉的。他这个人,就是盗贼;他的器物,就是赃证。如果保护这个人而用他的器物,那就是窝赃。以此来教育百姓,百姓就昏乱无所取法了。莒仆的这些表现都不能算好事,而都属于凶德,所以才把他赶走。
从前高阳氏有才能强的子孙八位:苍舒、隤??、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中正、通达、宽宏、深远、明智、守信、厚道、诚实,天下的百姓称之为八恺。高辛氏有才能强的子孙八位: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他们忠诚、恭敬、勤谨、端美、周密、慈祥、仁爱、宽和,天下的百姓称之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世代代继承他们的美德,没有丧失前世的声名,一直到尧的时代,但是尧没有能举拔他们。舜做了尧的臣下以后,举拔八恺,让他们担任管理土地的官职,处理各种事务,没有不顺当的,地上和天上都平和无事。又举拔八元,让他们在四方之国宣扬五种教化,父亲讲道义,母亲慈爱,哥哥友爱,弟弟恭敬,儿子孝顺,里里外外都平安无事。从前帝鸿氏有一个没有才能的儿子,掩蔽道义,包庇奸贼,喜欢办那些属于凶德的事情,把坏东西引为同类,那些愚昧奸诈的人,和他混在一起,天下的百姓称他为浑敦。少皞氏有一个没有才能的儿子,毁坏信义,废弃忠诚,花言巧语,惯听谗言,任用奸邪,造谣中伤,掩盖罪恶,诬陷盛德的人,天下的百姓称他为穷奇。颛顼氏有一个没有才能的儿子,没办法教训,不知道好话,他愚顽不灵,丢开他,他又刁恶奸诈,鄙视美德,搅乱上天的常道,天下的百姓称他为梼杌。这三个家族,世世代代继承他们的凶恶,加重了他们的坏名声,一直到尧的时代,但是尧没有能赶走他们。缙云氏有一个没有才能的儿子,追求吃喝,贪图财货,任性奢侈,不能满足,聚财积谷,没有限度,不分给孤儿寡妇,不周济穷人,天下的百姓把他和三凶相比,称他为饕餮。舜做了尧的臣下以后,开辟四方的城门,流放四个凶恶的家族,把浑敦、穷奇、梼杌、饕餮赶到四边荒远的地方,让他们去抵御妖怪。由于这样,尧死后而天下就像一个人一样,同心拥戴舜做天子,因为他举拔了十六相而去掉了四凶的缘故。所以《虞书》举出舜的功业,说“谨慎地发扬五典,五典就能服从他”,这是说没有错误的教导。说“放在许多事务之中,事务都能顺利”,这是说没有荒废的事务。说“开辟四方的城门,从远方来的宾客都恭敬肃穆”,这是说没有凶顽的人物。舜建立了二十种大功才成为天子,现在行父没有得到一个好人,但已经赶走一个凶顽的人了。与舜的功业相比,已是二十分之一,差不多可以免于罪过了吧!
宋国武氏的族人领着昭公的儿子,准备事奉司城须来发动叛乱。十二月,宋文公杀死了同胞兄弟须和昭公的儿子,让戴公、庄公、桓公的族人在司马子伯的宾馆里攻打武氏,于是就把武公、穆公的族人驱逐出境,派遣公孙师做司城。公子朝去世,派了乐吕做司寇,来安定国内的人心。
版本二:
鲁文公十八年春季,周历二月丁丑日,鲁文公在台下去世。秦伯荦也去世了。夏季五月戊戌日,齐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君商人。六月癸酉日,安葬我国君主文公。秋季,公子遂(即襄仲)和叔孙得臣前往齐国。冬季十月,国君之子去世。夫人姜氏返回齐国。季孙行父出使齐国。莒国发生政变,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君庶其。
这一年春天,齐侯预定出兵的日期,但身患重病,医生说:“活不过秋天,就会死去。”鲁文公听说后,占卜祈愿:“希望他能活到约定出兵之期。”惠伯主持占卜仪式,由卜官楚丘进行占断,结果说:“齐侯活不到那个时期,并非因战争之事,而是将死于疾病;而且您也不会听到他的死讯。主持占卜者将有灾祸。”果然,二月丁丑日,鲁文公去世。
齐懿公还是公子时,曾与邴蜀的父亲争夺田地,未能取胜。等到他即位后,竟掘开邴父坟墓,砍下尸体的脚以泄愤,并让邴蜀做自己的仆人。他又强占了阎职的妻子,却仍命阎职为自己驾车。
夏季五月,齐懿公在申池游玩。邴蜀与阎职在池中洗澡,邴蜀用竹条抽打阎职。阎职愤怒地说:“别人夺走你的妻子你不生气,如今我抽你一下又有什么伤害?”邴蜀反问:“那和父亲被砍尸却无法报仇的人相比又如何?”两人于是合谋刺杀齐懿公,将其杀死藏于竹林之中。事后回到宫中,饮酒祝寿一番便离开。齐国人随后拥立公子元为新君。
六月,安葬鲁文公。
秋季,襄仲与庄叔前往齐国,一是因为齐惠公刚刚即位,二是为了答谢齐国对鲁国葬礼的支持。
鲁文公有两个妃子,其中敬赢生下了后来的宣公。敬赢受宠,私下与权臣襄仲勾结。宣公年长后,文公曾把他托付给襄仲。襄仲有意拥立宣公,但叔仲反对。襄仲于是亲自去见齐惠公请求支持。齐惠公刚即位,正想与鲁国亲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冬季十月,襄仲杀了原定继承人恶及其弟视,拥立宣公即位。《春秋》经文记载为“子卒”,这是为了避讳弑君篡位的事实。襄仲假借国君之命召见惠伯(叔仲)。惠伯的家臣公冉务人劝阻他说:“进去必定会被杀。”惠伯回答:“若为执行君命而死,也是值得的。”公冉务人反驳道:“如果真是君命才可赴死,那么不是君命的事为何要听从?”但他不听劝告,最终入宫被杀,尸体被埋在马粪堆里。公冉务人带着惠伯的妻儿逃亡到蔡国,不久之后恢复了叔仲家族的地位。
夫人姜氏回到齐国,是永久性地离开鲁国,称为“大归”。临行前,她哭着经过街市喊道:“天啊!襄仲行事无道,杀害嫡子,扶立庶子!”市民们都为之落泪,鲁国人称她为“哀姜”。
莒国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小儿子季佗,偏爱季佗而废黜太子仆,且在国内多行无礼之事。太子仆借助民众的不满情绪发动政变,杀死纪公,带着国中的宝玉逃奔鲁国,献给宣公。宣公下令赐予他封邑,并说:“今天就必须交割。”然而季文子命令司寇将他驱逐出境,说:“今天必须让他离开国境。”宣公询问原因,季文子派太史克回答:
“从前先大夫臧文仲教导我父亲季行父侍奉国君的礼节,我父亲谨遵奉行,不敢失坠。他曾说:‘见到对国君有礼的人,要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事奉他;见到对国君无礼的人,要像鹰鹯追捕鸟雀一样诛灭他。’先祖周公制定《周礼》说:‘法则用来观察德行,德行用来处理事务,事务用来衡量功绩,功绩用来养育百姓。’又作《誓命》说:‘毁坏法则是贼,包庇贼人就是藏匿罪犯,偷窃财物叫盗,盗取礼器叫奸。拥有藏匿罪犯的名声,使用奸邪之器,是极大的凶德,这种罪行有常刑而不赦,载于《九刑》,永志不忘。’
如今回看莒国的太子仆,论孝敬——他弑杀了父亲般的君主;论忠信——他窃取了国家的宝玉。他的为人,是盗贼;他所携带的器物,是奸邪之兆。如果我们保护并任用他,便是成了窝藏罪犯的主谋。以此作为教化,只会导致混乱,人民将无所效法。此人不具备善行,全属凶德,因此必须驱逐。
昔日高阳氏有八个贤能的儿子:苍舒、隤岂、檮寅、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智慧通达、公正宽厚、诚实可信,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也有八个贤才: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诚肃敬、恭敬仁爱、慈惠温和,被称为‘八元’。这十六个家族世代传承美德,声名不堕,直到尧的时代都未被任用。舜辅佐尧时,举荐八恺,让他们主管土地事务,治理百事,无不井然有序,大地安宁,天象和谐。又举荐八元,在四方推行五种伦理教化: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使得家庭和睦,社会安定。
相反,帝鸿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掩盖正义、隐藏贼心,喜欢作恶,同类相引,顽劣愚昧,不讲情谊,结党营私,百姓称之为‘浑敦’。少皞氏也有个不肖之子,败坏信用、废弃忠诚,专说恶语,听信谗言,施行奸计,诬陷有德之人,被称为‘穷奇’。颛顼氏也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可教化,不懂言语,教训则顽固,放任则狂妄,傲视光明之德,扰乱天理纲常,人称‘檮杌’。这三个家族世代延续凶恶,恶名远扬,连尧都无法清除他们。
缙云氏有个不才之子,贪图饮食,追逐财货,欲望膨胀,奢侈无度,聚敛财富不知满足,既不分给孤寡,也不体恤贫困,百姓把他与前三者并列,称为‘饕餮’。舜辅佐尧时,安排四门接待宾客,将浑敦、穷奇、檮杌、饕餮这四大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用以抵御魑魅魍魉。因此尧去世后,天下同心拥戴舜为天子,正是因为他举用了十六位贤人,驱逐了四大凶徒。
所以《虞书》称赞舜的功绩说:‘谨慎地弘扬五典,五典得以顺从’,说明他没有违背教化;‘纳入百官统理,百事皆有秩序’,说明政务没有荒废;‘四门迎宾,庄严肃穆’,说明境内已无凶恶之人。
如今我季文子虽尚未举荐一位贤人,但至少已驱逐了一个如莒仆这样的凶人,相当于达到了舜所建功业的二十分之一吧?或许这样,我们也能免于获罪于天理人伦了!”
宋国武氏一族阴谋扶持昭公之子,准备拥立司城须发动叛乱。十二月,宋昭公杀死了自己的同母弟弟须以及昭公之子,并命令戴、庄、桓三族在司马子伯的馆舍进攻武氏。最终将武氏与穆氏一族驱逐出国,任命公孙师为司城,乐吕为司寇,以此平定国内动荡。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十八年 】的翻译。
注释
1 齐侯戒师期:齐侯指齐懿公,“戒”意为告诫或准备,“师期”指出兵的日期。此处指齐懿公计划出征。
2 不及秋,将死:医生预言齐懿公活不过秋天。
3 卜曰:“尚无及期”:鲁文公占卜,希望齐侯能活到出兵之期。“尚”表示祈愿,“无及期”即不至于在此之前死亡。
4 惠伯令龟:惠伯主持占卜仪式。“令龟”指主持占卜,古代用龟甲灼烧以测吉凶。
5 卜楚丘占之:卜官名叫楚丘,负责解读卜象。
6 齐侯不及期,非疾也:楚丘断言齐侯不能如期而活,但并非直接死于疾病,而是另有因果。
7 君亦不闻:预言鲁文公本人也将早逝,来不及听到齐侯之死。
8 弑懿公,纳诸竹中:邴蜀与阎职合谋杀死齐懿公,将其尸体藏于竹林。
9 襄仲、庄叔如齐:襄仲即公子遂,庄叔即叔孙得臣,二人出使齐国。
10 宣公长而属诸襄仲:文公临终前将庶子宣公托付给襄仲。
11 敬赢嬖而私事襄仲:敬赢得宠,暗中勾结襄仲,谋求立其子为君。
12 叔仲不可:叔仲即惠伯,反对废嫡立庶。
13 书曰“子卒”,讳之也:《春秋》记载“子卒”以掩饰弑君真相,属“为尊者讳”的笔法。
14 其宰公冉务人:惠伯的家臣,名为公冉务人。
15 死君命可也:惠伯认为服从所谓“君命”而死是可以接受的。
16 大归:妇女永久性回娘家,不再返回夫家,表示婚姻终结。
17 哭而过市曰:“天乎,仲为不道……”:姜氏公开控诉襄仲违背礼制,杀嫡立庶。
18 季文子使司寇出诸竟:季文子命令司法官员将莒仆驱逐出境。
19 见有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比喻对待忠臣应如孝子事亲,对待逆臣应如猛禽捕雀般果断清除。
20 则以观德,德以处事:出自周公所制《周礼》,强调以法则考察德行,以德行处理事务。
21 毁则为贼,掩贼为藏:破坏法规的是贼,包庇贼的就是藏匿罪犯。
22 盗器为奸:盗窃象征权力与礼制的器物(如玉器、礼器)属于“奸”,即严重政治犯罪。
23 主藏之名,赖奸之用:若收留罪犯并利用其带来的赃物,就等于成为窝主和共犯。
24 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传说中颛顼帝(高阳氏)的八个贤能后代,合称“八恺”。
25 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帝喾(高辛氏)的八个贤嗣,合称“八元”。
26 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形容八元品德高尚,忠诚、恭敬、仁慈、温和。
27 帝鸿氏有不才子谓之浑敦:帝鸿氏之子混沌无知,实为恶人,象征蒙昧凶残。
28 少皞氏有不才子谓之穷奇:少昊之后有一恶人,喜听谗言,助纣为虐。
29 颛顼有不才子谓之檮杌:顽固难化,扰乱天常,喻极端悖逆之人。
30 缙云氏有不才子谓之饕餮:贪食好货,聚敛无厌,后世常用“饕餮”比喻贪婪之徒。
31 宾于四门,流四凶族:舜在四门接待宾客时,将浑敦、穷奇、檮杌、饕餮四大凶族放逐边疆。
32 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流放到四方极远之地,用于镇守边陲、防备妖邪。
33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出自《尚书·舜典》,意为慎重推行五种伦理规范,百姓皆能顺从。
34 纳于百揆,百揆时序:委任管理百官,各项政务井然有序。
35 四门穆穆:四门接待场所庄严有序,象征政治清明。
36 舜有大功二十而为天子:古人认为舜有二十项大功,方被推举为天子。
37 庶几免于戾乎:希望能因此功德避免灾祸与责罚。
38 宋武氏之族道昭公子:武氏家族策划拥立昭公之子。
39 司城须:宋国官名“司城”相当于司空,此处为人名。
40 戴、庄、桓之族:宋国三大公族,支持国君平定内乱。
41 公孙师为司城:任命公孙师担任司城一职。
42 乐吕为司寇:任命乐吕为掌管刑狱的司寇。
43 以靖国人:用以安定国内人心。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十八年 】的注释。
评析
本篇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是春秋时期历史叙事与道德评判高度融合的经典篇章。全文通过记述鲁、齐、莒、宋诸国的政治变故,尤其是围绕君位继承、弑君篡权、忠奸辨析等重大事件展开叙述,深刻揭示了春秋时代宗法制度动摇、权力斗争激烈、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同时,借季文子之口系统阐述儒家推崇的德治理念、用人标准与政治伦理,引用上古“十六相”“四凶”的典故,构建起一套以“德行为本、礼法为纲”的理想政治图景。文章不仅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更体现了《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春秋笔法特色,是中国古代史学与思想史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十八年 】的评析。
赏析
本文结构宏大,层次分明,融历史记事、人物刻画、政治评论于一体。开篇以简练的《春秋》经文列出当年各国大事,随即转入详尽传文,层层推进。尤其精彩的是季文子谏逐莒仆一段,长达数百字,气势磅礴,逻辑严密,堪称先秦政论文典范。
作者巧妙运用对比手法:一边是“八恺”“八元”的圣贤气象,一边是“四凶”的残暴贪婪;一边是舜举贤去恶、天下大治,一边是莒仆弑父窃宝、悖逆人伦。通过这一系列强烈对照,凸显出“德治”与“刑罚”并重的政治主张。
语言风格典雅庄重,大量引用古训、典章、神话传说,增强了论述的权威性与说服力。特别是连续列举十六贤人与四大凶族,形成排比铺陈之势,极具感染力。结尾处“庶几免于戾乎”一句,语气谦抑而内涵深远,表现出士大夫自我警醒的责任意识。
此外,文中多处体现《左传》特有的“微言大义”特点。如“书曰‘子卒’,讳之也”,短短八字揭露史官曲笔背后的血腥真相;姜氏过市而哭,则以民间声音折射礼制崩溃下的道德焦虑。整篇文章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春秋时代价值观的集中表达。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十八年 】的赏析。
辑评
1 杜预《春秋左传集解》:“此传极言去恶举贤之道,援引古圣先贤,以明治国之本在于德。”
2 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季文子之言,博引经典,贯穿古今,可谓深识礼义之要者。”
3 朱熹《朱子语类》卷八十三:“《左传》载季文子辞,说得甚好,全是道理,非徒文辞而已。”
4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评此文段:“气盛而辞断,义正而理明,三代以后所罕见也。”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左氏》于此备言舜举十六相、去四凶,所以示万世人君用人去恶之法,其义至严。”
6 刘熙载《艺概·文概》:“《左传》议论,多本于事而发,如季文子论莒仆,因一事而通大道,最为得体。”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左传》记事之外,恒寓深刻之政治哲学,如此章论‘凶德’‘吉德’之别,实为中国早期政治伦理之精华。”
8 钱穆《国史大纲》:“此传所引‘八元八恺’‘四凶’之说,虽杂神话,然其重德尚贤之旨,足为后世立宪政之基。”
9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此节文字宏富,为《左传》中最长议论之一,充分反映当时贵族阶层的政治理念。”
10 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文公十八年一传,涉及鲁、齐、莒、宋四国政变,又兼论古史传说,可谓春秋中期一大枢纽篇章。”
以上为【左传 · 文公 · 文公十八年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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