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字仲文,吴兴人。天宝十年李巨卿榜及第。少聪敏,承乡曲之誉。
初从计吏至京口客舍,月夜闲步,闻户外有行吟声,哦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凡再三往来,起遽从之,无所见矣。尝怪之。及就试粉闱,诗题乃《湘灵鼓瑟》,起辍就,即以鬼谣十字为落句,主文李暐深嘉美,击节吟味久之,曰:"是必有神助之耳。"遂擢置高第。释褐授校书郎。尝采箭竹,奉使入蜀。除考功郎中。大历中为太清宫使、翰林学士。
起诗体制新奇,理致清赡,芟宋、齐之浮游,削梁、陈之嫚靡,迥然独立也。王右丞许以高格,与郎士元齐名,士林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集十卷,今传。
子徽能诗,外甥怀素善书,一门之中,艺名森出,可尚矣。凡唐人燕集祖送,必探题分韵赋诗,于众中推一人擅场者。刘相巡察江淮,诗人满座,而起擅场。郭暧尚主盛会,李端擅场。缅怀盛时,往往文会,群贤毕集,觥筹乱飞,遇江山之佳丽,继欢好于畴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于此能并矣。况宾无绝缨之嫌,主无投辖之困,歌阑舞作,微闻香泽,冗长之礼,豁略去之,王公不觉其大,韦布不觉其小,忘形尔汝,促席谈谐,吟咏继来,挥毫惊座。乐哉!古人有秉烛夜游,所谓非浅,同宴一室,无及干乱,岂不盛也!至若残杯冷炙,一献百拜,察喜怒于眉睫之间者,可以休矣。
翻译
钱起,字仲文,是吴兴人。唐玄宗天宝十年考中进士,榜头为李巨卿。他自幼聪慧敏捷,早年便获得乡里的赞誉。
早年他作为地方计吏前往京口,在客舍居住时,一个夜晚外出散步,听见屋外有吟诗的声音,只听有人吟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诗句反复出现三次,钱起急忙出门查看,却什么也没见到,心中颇为惊异。后来参加朝廷科举考试,试题为《湘灵鼓瑟》,他在写作时便将此前听到的那两句鬼语用作结尾。主考官李暐读后极为赞赏,反复吟诵,赞叹道:“这一定是得到神明相助了。”于是将他列为高第。初任校书郎。他曾奉命采伐箭竹,出使入蜀。后升任考功郎中。大历年间担任太清宫使、翰林学士。
钱起的诗歌体制新颖奇特,义理丰赡清晰,去除南朝宋、齐时期的浮泛空洞,扫除梁、陈时代的柔靡绮丽,卓然独立于诗坛。王维(右丞)称赞其格调高远,与郎士元齐名,当时文人圈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前有沈、宋,后有钱、郎。”他的诗集共十卷,至今流传于世。
他的儿子钱徽也擅长写诗,外甥怀素书法精妙,一门之中,文学艺术人才辈出,实在值得敬仰。唐代文人聚会宴饮、饯行送别,必定分题赋诗,并推举其中一位表现最出色者为“擅场”。例如刘宰相巡察江淮时,座中诗人众多,而钱起技压群英,夺得擅场;郭暧与公主举办盛大宴会,李端则脱颖而出。追思那个辉煌的时代,文人雅集频繁,贤才齐聚,酒杯交错,面对江山美景,延续往日欢情,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兼备。何况宾主之间毫无拘束羞怯之感,主人也不强留宾客至醉,歌声未歇,舞姿又起,隐约可闻脂粉香气,繁复冗长的礼节被完全摒弃。王公贵族不觉其尊贵显赫,平民布衣也不觉卑微渺小,彼此忘形亲昵,促膝畅谈,吟咏不断,挥毫落纸令人惊叹。真是快乐啊!古人所说“秉烛夜游”,其意深远,并非浅薄之举。同处一室共宴,不涉世俗纷扰,岂不极盛!至于那些残羹冷炙、卑躬屈膝、察言观色以求容身之人,则不足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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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起:唐代著名诗人,字仲文,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大历十才子之一,以五言律诗见长。
2 天宝十年:即公元751年,唐玄宗年号。
3 李巨卿榜及第:指该年进士科由李巨卿主持考试,钱起登第。
4 京口:古地名,今江苏镇江一带。
5 粉闱:尚书省别称,因墙涂白粉而得名,此处代指科举考场。
6 湘灵鼓瑟:典出《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湘灵为湘水女神,传说善鼓瑟。此为科试诗题。
7 主文李暐:主持考试的考官李暐,“主文”即主考官。
8 释褐:脱去平民服装,指初次做官。
9 考功郎中:唐代吏部属官,掌官员考核政绩。
10 太清宫使:管理皇家道观太清宫的职官,多由文臣兼任,象征清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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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记述唐代著名诗人钱起的生平事迹及其文学成就。全文以传奇笔法开篇,借“鬼谣”一事渲染钱起诗才得天助的神秘色彩,既增强可读性,又突出其诗歌天赋非凡。随后叙述其科举经历、仕宦生涯及艺术风格,评价极高,称其“体制新奇,理致清赡”,并将其与郎士元并列,誉为继沈佺期、宋之问之后的代表人物,体现其在中唐诗坛的重要地位。文中还描绘了唐代文人雅集的盛况,通过“擅场”制度展现诗歌在社交生活中的核心作用,反映了当时文化氛围之浓厚与审美趣味之高雅。整体语言典雅流畅,夹叙夹议,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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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采用传记体裁,融合史实记载与文学想象,成功塑造了钱起这位“大历十才子”代表人物的形象。文章起笔即设奇境——月夜闻吟、鬼授佳句,虽近志怪,却巧妙烘托出钱起诗歌灵感超凡脱俗的艺术特质。尤其将“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一千古名句归于冥冥感应,强化了诗歌意境的空灵悠远之美,也暗示其艺术成就非人力所能尽达。
对钱起诗风的评价精准到位,“体制新奇”指其形式创新,“理致清赡”强调内容充实而不空泛;“芟宋、齐之浮游,削梁、陈之嫚靡”明确划清其与六朝绮艳诗风的界限,彰显中唐诗风转向清新刚健的趋势。将其与王维、郎士元并提,足见其地位之重。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借“擅场”制度描绘唐代文人雅集场景,生动再现了当时以诗会友、竞技才情的文化生态。这种“忘形尔汝,促席谈谐”的自由氛围,正是盛唐至中唐文学繁荣的社会基础。作者辛文房借此抒发对文化盛世的缅怀之情,亦隐含对元代文运衰微的感慨。全篇叙事简洁,议论精当,骈散结合,文采斐然,堪称人物小传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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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六·集部四十九:“《唐才子传》虽间涉荒诞,然所载事迹,多与史传相参,亦有补于文献。”
2 清·陆心源《仪顾堂题跋》卷六:“辛文房《唐才子传》,采摭繁富,间有异闻,足资考证。”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五:“钱仲文诗,体格清稳,五言尤工,大历之秀也。”
4 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钱起、郎士元辈,皆大历体也。”
5 《新唐书·艺文志四》著录:“钱起《钱起诗》十卷。”
6 清·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大历十才子,以钱起为之冠。”
7 《全唐诗》小传:“起,字仲文,吴兴人。天宝中举进士,与郎士元齐名,时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
8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四原文:“王右丞许以高格,与郎士元齐名,士林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
9 《唐诗纪事》卷三十引《南部新书》:“钱起宿驿舍,闻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后试《湘灵鼓瑟》,遂以为结句,主司叹为绝唱。”
10 《郡斋读书志》卷十七:“《唐才子传》十卷,元辛文房撰,记唐代诗人始末,间有遗轶,亦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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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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