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乎，塞垣将校殊堪伤，闻之凄楚彻肝肠。于今满眼遍痍疮，谁为穷边独沾裳？
莫讶反复还摧藏，移桡吕梁驰太行。古来人情元靡常，何况琼簪铁裲裆！
吾曹致身期飞扬，不必尤人当自臧。上勤国豢十代强，偶荷戈矛临边疆。
既无能赋退虏章，复无计缚左贤王。徒与斯世相低昂，韬钤未闲谋稻粱。
边事日隳习日荒，西北之陲嗟金汤。君看圣代边策长，六十万人俱戎装。
不将筋力答吾皇，方寸何安颜何光！蓟门老卒言非狂，令予挥涕立斜阳。
浮生俄顷休回翔，努力人纪与天纲。为子死孝行聿彰，为臣死忠国之良。
勿以余词空慨慷，千秋姓字期垂芳。
翻译
唉呀，边塞的将士实在令人悲伤，听闻他们的境况，凄凉之情直透肝肠。如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创伤，又有谁肯为这荒远边地独自落泪沾裳？
莫要惊讶世事反复无常，令人悲痛欲绝；我划动船桨越过吕梁，策马飞驰于太行山间。自古以来人情本就变幻不定，更何况那些曾佩戴玉簪、身披铁甲的贵胄之将！
我们这些人立志投身军旅，期望奋发有为，不必怨天尤人，应当自我收敛修养。承蒙国家厚养十代，如今才执戈矛守卫边疆。
既没有才能写出击退敌虏的雄文，也无法设谋擒获匈奴单于。只能在这乱世中随波逐流，兵法韬略尚未精通，却先为生计奔忙。
边防事务日渐废弛，训练日益荒疏，西北边陲这本应坚固如金城汤池的地方，竟也令人叹息。你且看当今圣朝的边防策略：六十万人都穿上了军装。
若不以血汗筋骨报效君王，内心如何安宁，颜面何存光彩！蓟门一位老兵的话并非狂言，让我立于斜阳之下，不禁挥泪感伤。
人生短暂如浮生一瞬，不必再徘徊彷徨。应当努力恪守人伦纲纪，顺应天地正道。做儿子的应尽孝至死，德行方能彰显；做臣子的应尽忠而死，才是国家的栋梁。
请不要以为我的言语只是空发慨叹，我所期盼的是千秋万代，姓名能永垂芬芳。
以上为【蓟门述】的翻译。
注释
1 塞垣：指边防要塞。垣，城墙。此处泛指北方边境防线。
2 于今满眼遍痍疮：如今所见处处是战争创伤。痍疮，创伤，比喻战乱带来的破坏。
3 谁为穷边独沾裳：有谁会为这偏远艰苦的边地独自流泪？沾裳，泪水打湿衣襟。
4 移桡吕梁驰太行：桡，船桨；移桡，划船前行。吕梁，山名，在今山西西部，亦可泛指险峻河段。此句形容跋涉艰难，奔波边地。
5 古来人情元靡常：自古以来人心原本就变化无常。元，同“原”。靡常，无常，不稳定。
6 琼簪铁裲裆：琼簪，玉制发簪，象征贵族身份；铁裲裆，铁制护胸铠甲，代指武将装束。此处指昔日显赫的将领。
7 吾曹致身期飞扬：我们这些人投身军旅，期望建功立业，声名远扬。吾曹，我辈。
8 上勤国豢十代强：承蒙国家恩养已历十代，责任重大。“豢”本义为饲养，引申为供养、养育。
9 韬钤未闲谋稻粱：韬钤，兵法谋略，典出《六韬》《玉钤》；未闲，不熟悉；谋稻粱，为生计操劳。意指尚未精通兵法，却已为糊口奔波。
10 辕门老卒言非狂：蓟门，明代九边重镇之一，此处代指边防前线；老卒，老兵。谓老兵之言虽悲切却不失理性。
以上为【蓟门述】的注释。
评析
《蓟门述》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抒发了他对边防废弛、将士懈怠、国事堪忧的深切忧虑，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忠君报国、誓死尽忠的坚定志向。全诗情感沉郁，语言质朴而有力，既有对现实的批判，也有对理想的执着追求。诗人以“蓟门老卒”之语为引，借老兵之口揭示边疆积弊，进而升华至“为臣死忠”的精神境界，体现了儒家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感与使命感。此诗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是研究戚继光思想与明代边防状况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蓟门述】的评析。
赏析
《蓟门述》以沉郁顿挫的笔调展开，开篇即以“嗟乎”起势，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诗悲慨苍凉的基调。诗人由听闻边将境遇而生悲，继而放眼边地“遍痍疮”，发出“谁为穷边独沾裳”的诘问，表现出深切的人道关怀与士大夫的责任意识。
诗中“莫讶反复还摧藏”一句，既是对世情变幻的无奈，也暗含对朝廷用人不当、边政混乱的批评。“移桡吕梁驰太行”以地理意象展现诗人亲历边塞之苦，增强了叙述的真实感与感染力。
“吾曹致身期飞扬”以下转入自省与自励，体现戚继光作为一代名将的自觉担当。他虽感边事日隳、人才匮乏，但仍坚持“不必尤人当自臧”，强调自我修养与尽职尽责。
“六十万人俱戎装”一句极具讽刺意味：人数众多却无实战之能，徒有其表，揭示明代军制虚浮、边备空虚的现实。结尾以“为臣死忠国之良”作结，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相连，展现出崇高的忠节理想。
全诗结构严谨，由悲情始，经反思，终归于忠义之志，情感层层递进，语言古朴刚健，深得汉魏风骨，堪称明代边塞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蓟门述】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七：“继光以将略名世，其诗亦慷慨任气，不作儿女态，足见胸襟。”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戚少保镇蓟门，威震华夷，诗不多作，然皆发于忠愤，有烈丈夫风。”
3 《御选明诗》评：“语重心长，忧时感事，不以词藻胜，而以气节动。”
4 《中国历代诗词分类品鉴》：“此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了戚继光作为军事家兼儒将的精神世界。”
5 《明代军事文学研究》指出：“《蓟门述》真实反映了嘉靖、万历之际边防松弛、官兵懈怠的社会现实，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以上为【蓟门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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