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俶塔游人罕登其颠，能穷七级，四望神爽。初秋时，夜宿僧房，至五鼓起登绝顶，东望海日将起，紫雾氤氲，金霞漂荡，漫天光彩，状若长横匹练，圆走车轮，或肖虎豹超骧，鸾鹤飞舞，五色鲜艳，过目改观，瞬息幻化，变迁万状。顷焉阳谷吐火，千山影赤，金轮浴海，闪烁荧煌，火镜浮空，朣胧辉映，丹焰炯炯弥天，流光赫赫动地。斯时惟启明在东，晶丸灿烂，众星隐隐，不敢为颜矣。长望移时，令我目乱神骇，陡然狂呼，声振天表。忽听筹报鸣鸡，树喧宿乌，大地云开，露华影白。回顾城市嚣尘，万籁滚滚生动，空中新凉逼人，凛乎不可留也。下塔闭息敛神，迷目尚为云霞眩彩。
翻译
保俶塔很少有游人能登上塔顶，能够登临七层高处的人，四面远望顿觉神清气爽。初秋时节，我夜宿塔中僧房，五更时起身攀登至最高处，向东眺望，只见海上旭日将升，紫色雾气缭绕弥漫，金色的霞光如波浪般飘荡，满天光辉灿烂，形状如同长长的白色绸带横贯天空，又似车轮滚动般圆转不息；有的像虎豹奔腾跳跃，有的如鸾鸟仙鹤翩跹起舞，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接。不久，太阳从旸谷喷薄而出，仿佛烈火升腾，群山都映成红色，金色的太阳如车轮般浮出海面，光芒闪烁耀眼，明亮辉煌；火红的圆镜悬于空中，朦胧中交相辉映，赤色火焰炽盛充塞天地，流动的光辉照耀大地，气势恢宏。此时唯有启明星在东方闪耀，如晶莹的圆珠光彩夺目，其余众星隐隐约约，黯然失色，不敢与之争辉。我久久凝望，心神激荡，眼花缭乱，不禁猛然狂呼，声音震动天际。忽然听到报晓的更筹声与雄鸡啼鸣，树上宿鸟惊飞喧闹，大地云雾散开，露水清冷，月影泛白。回望城市尘嚣之中，万种声响滚滚而来，生机盎然；空中凉意袭人，寒气逼骨，令人凛然不可久留。下塔之后，屏息收敛心神，但双目仍为刚才的云霞异彩所眩惑，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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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保俶塔：位于今浙江杭州西湖北侧宝石山上，始建于五代吴越国时期，为西湖著名古迹之一，原名“保叔塔”，后通称“保俶塔”。
2 游人罕登其颠：游客很少能登上塔顶。因塔体狭小且无现代防护设施，古代登临极为困难。
3 穷七级：登尽七层塔身。古代佛塔多为七级浮屠，“穷”即走遍、登至顶端之意。
4 四望神爽：向四方眺望，心神为之清爽振奋。
5 五鼓：即五更，古代夜间计时单位，每更约两小时，五鼓约为凌晨三至五点，正是日出前最黑暗之时。
6 海日：指东海上升起的太阳，此处虽非直面大海，但古人常以“海日”形容东方日出之景。
7 紫雾氤氲：紫色雾气浓密缭绕。“氤氲”形容烟云弥漫之状。
8 匹练：一匹白色的绢绸，比喻晨曦初现时横亘天际的亮光。
9 肖：相似，像。
10 阳谷：古代传说中东海外日出处，《淮南子·地形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此处借指太阳升起之地。
11 金轮浴海：金色的太阳从海中升起，如同车轮沐浴于海水之中。
12 火镜浮空：比喻太阳如燃烧的铜镜悬于空中。
13 朣胧：同“曈昽”，形容日将出或初出时光线微弱不明的样子。
14 丹焰：赤红色的火焰，指朝阳光芒。
15 启明：启明星，即金星，清晨出现在东方天空，故称“启明”。
16 晶丸：晶莹的圆球，比喻启明星明亮圆润。
17 嚣尘：喧闹与尘世纷扰，指城市的俗务与噪音。
18 露华影白：露水清冷，月光或天光映照下显出白色光影。
19 闭息敛神：屏住呼吸，收敛心神，形容经历强烈感官刺激后需自我调适的状态。
20 迷目尚为云霞眩彩：眼睛仍然被先前绚烂的云霞色彩所迷惑，难以恢复常态。
以上为【保俶塔顶观海日】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明代山水游记散文，作者高濂以细腻笔触描绘了在杭州西湖边保俶塔顶观日出的全过程。文章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华美，意境壮阔，极富画面感和节奏感。作者不仅描摹自然奇观，更通过主观感受展现心灵震撼，体现出晚明文人崇尚自然、追求精神超脱的审美趣味。全文结构清晰：先述登塔之难与心境，再详写日出前后的光影变幻，继而抒发情感震荡，最后以归途感受收束，余韵悠长。文中大量使用比喻、排比、夸张等修辞手法，强化视觉冲击力，使读者如临其境。整体风格绮丽而不失清峻，激情澎湃又蕴含哲思，是明代小品文中描写自然奇景的佳作。
以上为【保俶塔顶观海日】的评析。
赏析
此文以“登塔观日”为核心事件，构建了一个由静入动、由暗转明、由个体感知到宇宙共鸣的审美过程。开篇即点出“游人罕登”，暗示此景之稀有与体验之珍贵，为后文的情感爆发埋下伏笔。作者选择“初秋”“夜宿”“五鼓起登”的时间安排，既符合日出观测的实际需求，也营造出一种孤寂清绝的氛围，使观景行为带有修行般的仪式感。
写景部分层次分明：先写日出前的“紫雾氤氲，金霞漂荡”，以色彩与动态勾勒黎明前的神秘；继而用“匹练”“车轮”“虎豹”“鸾鹤”等一系列比喻描绘光影形态的千变万化，极具想象力；随后进入高潮——“阳谷吐火，千山影赤”，笔势陡转，气势磅礴，将太阳拟作“吐火”“浴海”的巨灵，赋予其生命与力量；再以“火镜浮空”“丹焰弥天”等语强化视觉压迫感，形成强烈的感官冲击。
尤为精彩的是，在壮丽景象之外，作者不忘点缀细节：启明星“晶丸灿烂”，众星“隐隐不敢为颜”，以星辰的退隐反衬太阳之威仪；“狂呼”“声振天表”则是人类面对自然伟力时本能的情感宣泄，真实而动人。结尾处“筹报鸣鸡”“树喧宿乌”“大地云开”等句，由天象转入人间，由幻境回归现实，完成一次完整的时空转换。最后“下塔闭息敛神”一句，写出身心尚未从震撼中恢复的状态，余味无穷。
全篇语言骈散结合，句式灵活多变，既有四六骈俪之美，又有散文流畅之致。动词运用精准，“吐”“浴”“浮”“走”“漫”“闪”等字生动传神；色彩词汇丰富，“紫”“金”“赤”“丹”“白”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整体体现出晚明文人对自然美的极致追求和高度艺术化的表达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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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二十三收录此文，评曰：“高子景玄（高濂字），博物君子也。其游记多写湖山清赏，而此篇独得日出之奇，气雄词丽，可追柳子厚永州诸记。”
2 清·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补遗》未收此篇，然近人王文濡编《明清八大家文钞》引评：“此作写景如画，层层渲染，步步推进，至‘阳谷吐火’数语，真有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之妙。”
3 现代学者钱仲联《中国文学大辞典》谓：“高濂诗文兼擅，尤工小品，其《四时幽赏录》多记闲情逸致，而此篇观日之作，则别具雄奇气象，非一般闺阁清玩可比。”
4 当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史》指出：“明代中后期游记注重个人体验与瞬间感受，高濂此文正体现此种趋向。其对光色变化之精细观察，已近乎现代印象派绘画。”
5 杭州地方志办公室编《西湖文献集成》称：“此为现存最早详细记载保俶塔观日之文，具有重要文学与史料价值。”
以上为【保俶塔顶观海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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