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絶句十二首
【其一】
禄山作逆降天诛，更有思明亦已无。
汹汹人寰犹不定，时时斗战欲何须。
【其二】
社稷苍生计必安，蛮夷杂种错相干。
周宣汉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后代看。
【其三】
喧喧道路多歌谣，河北将军尽入朝。
始是乾坤王室正，却交江汉客魂销。
【其四】
不道诸公无表来，茫然庶事遣人猜。
拥兵相学干戈锐，使者徒劳百万回。
【其五】
鸣玉锵金尽正臣，修文偃武不无人。
兴王会静妖氛气，圣寿宜过一万春。
【其六】
英雄见事若通神，圣哲为心小一身。
燕赵休矜出佳丽，宫闱不拟选才人。
【其七】
抱病江天白首郎，空山楼阁暮春光。
衣冠是日朝天子，草奏何时入帝乡。
【其八】
澶漫山东一百州，削成如桉抱青丘。
苞茅重入归关内，王祭还供尽海头。
【其九】
【其十】
渔阳突骑邯郸儿，酒酣并辔金鞭垂。
意气即归双阙舞，雄豪复遣五陵知。
【其十一】
李相将军拥蓟门，白头虽老赤心存。
竟能尽说诸侯入，知有从来天子尊。
【其十二】
十二年来多战场，天威已息阵堂堂。
神灵汉代中兴主，功业汾阳异姓王。
翻译文
其一
安禄山叛乱终遭天罚，连史思明也已覆灭无存。
天下仍动荡不安，为何还要频频征战不休？
其二
国家与百姓的安危必定要保障，岂容外族插手干预？
当今君王如同周宣王、汉武帝一般英明，是孝子忠臣们后代所应敬仰的楷模。
其三
道路上喧闹纷杂，到处传唱着歌谣：河北诸道节度使纷纷入朝归顺。
从此王室正统得以重振，却令人江汉一带的游子心魂为之悲凉。
其四
没想到诸位大臣竟无一人上表庆贺，令人茫然不解，百般猜疑。
拥兵自重者争相炫耀武力锋芒，朝廷使者徒然奔波百万里也难收成效。
其五
佩玉鸣金的大臣皆为忠正之士，修治礼乐、废止战事的人才也不缺乏。
兴国之主将平息妖氛邪气，圣上的寿辰理应超过一万春。
其六
英雄洞察世事如通神明，圣哲之人以天下为心而轻视自身。
不必夸耀燕赵之地多出佳丽美人，宫廷不再计划从民间选纳妃嫔。
其七
我这白发老翁抱病于江天之间，独对空山楼阁中的暮春景色。
今日衣冠齐整去朝见天子，可我的奏章何时才能送达帝都？
其八
广袤的山东一百州，如今被整治得如同案几般规整，环抱着青翠山丘。
贡赋苞茅重新纳入中央管辖，王室祭祀所需可尽取于海疆。
其九
东越辽水，北临滹沱，星象风云和谐共处，吉祥之兆显现。
紫气萦绕的关隘视野开阔，黄金台上聚集了众多贤才。
其十
渔阳的精锐骑兵与邯郸的少年，酒酣耳热时并辔而行，金鞭轻扬。
意气风发地直奔京城双阙起舞，豪情壮志又传遍五陵贵族之家。
其十一
李相将军镇守蓟门边地，虽已白发苍苍却赤胆忠心依旧。
他能清楚讲述各路诸侯入朝之事，深知自古以来天子尊严不可侵犯。
其十二
十二年来战事不断，如今皇权威震，军阵肃然停息。
犹如汉代中兴的神圣君主，功业堪比汾阳郡王郭子仪这样的异姓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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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多歌谣：一作「好童谣」。
「河北将军尽入朝」句：大历二年，淮南李忠臣、汴宋田神功、凤翔李抱玉俱先后入朝，河北诸镇未有入朝者，或传闻未实耳。
始是：一作「自是」。
却交：一作「却教」。
不道：一作「北道」。
遣人猜：一作「使人猜」。
茫然：一作「茫茫」。
「使者徒劳百万回」句：此追言前此拒顺之事。百万，一作万里
会静：一作「会尽」。
何时：一作「何人」。
澶：音惮，纵逸也。《庄子》：「澶澶为乐。」
喜共和：一作「气共和」。
李相将军：谓李光弼。
虽老：一作「惟有」。
1. 禄山作逆：指安禄山发动安史之乱。安禄山于天宝十四载（755年）起兵反唐。
2. 更有思明亦已无：史思明原为安禄山部将，后继称帝，最终为其子史朝义所杀，此处言其势力亦被剿灭。
3. 蛮夷杂种：指安禄山、史思明等胡人将领发动叛乱，被视为异族扰乱中原。
4. 周宣汉武今王是：将唐代宗比作周宣王、汉武帝，赞其有中兴之功。
5. 河北将军尽入朝：指安史旧部如田承嗣、李怀仙等人归顺朝廷，赴京朝觐。
6. 却交江汉客魂销：江汉地区泛指诗人所在蜀地或荆楚，客指流寓之人，魂销表达在外游子不得亲预盛典的怅惘。
7. 诸公无表来：谓朝中大臣无人上表庆贺藩镇归附，暗讽官僚怠惰。
8. 干戈锐：形容地方拥兵者仍逞武力，未真心服从中央。
9. 鸣玉锵金：形容大臣佩玉带金，仪态庄严，代指朝廷重臣。
10. 修文偃武：停止战争，推行文教，出自《尚书》“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
11. 燕赵休矜出佳丽：燕赵之地自古多美女，此言不必再以此为荣，暗示不再选秀女扰民。
12. 宫闱不拟选才人：朝廷不再从民间遴选宫女，反映战后休养生息之意。
13. 抱病江天白首郎：杜甫自称，时年已过五十，居蜀或湖湘，体弱多病。
14. 澶漫山东一百州：澶漫，广阔貌；山东指崤山以东广大区域，包括河北、河南等地。
15. 削成如桉抱青丘：桉（àn），通“案”，几案。形容土地整治有序，山川环绕如案几。
16. 苞茅重入归关内：苞茅为古代祭祀用草，周代楚国贡之，此处喻指赋税重新纳入中央财政体系。
17. 紫气关临：化用“紫气东来”典故，象征祥瑞降临函谷关或潼关。
18. 黄金台：战国燕昭王筑台置金招贤，代指朝廷礼遇人才。
19. 渔阳突骑：渔阳（今天津蓟州区）以骑兵著称，安禄山曾据此起兵，今归顺朝廷。
20. 双阙：皇宫门前的双塔式建筑，代指京城。
21.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陵墓所在地，后泛指权贵聚居地，此处指豪侠少年。
22. 李相将军：可能指李光弼或李怀仙，二人皆曾任河北节度使，忠于朝廷。
23. 赤心存：忠诚之心不变。
24. 十二年来多战场：自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至广德初年（约764年），恰十余年，言“十二年”为约数。
25. 神灵汉代中兴主：将唐代宗比作东汉光武帝刘秀，实现王朝中兴。
26. 功业汾阳异姓王：指郭子仪封汾阳郡王，虽非皇族而立大功，为中兴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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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这组诗作于唐代宗广德年间（约764年），正值安史之乱基本平定、藩镇陆续归附之际。杜甫听闻河北诸道节度使入朝的消息后，满怀欣喜写下此十二首绝句，表达了对国家重归统一、王室复兴的由衷喜悦和深切期盼。
2. 全诗以“口号”形式写成，语言通俗流畅，情感真挚热烈，不同于杜甫一贯沉郁顿挫的风格，展现出少有的明朗与欢欣，体现了诗人对和平统一的极度渴望。
3. 诗歌内容涵盖政治、军事、礼制、人才等多个层面，既有对现实局势的观察，也有对理想治世的展望，兼具纪实性与颂圣色彩。
4. 虽属应景颂诗，但并未一味阿谀，其中如第四首批评大臣无表、第五首强调“修文偃武”，均透露出诗人对时政的清醒判断和深层忧虑。
5. 组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叛乱平定（其一）到君王英明（其二），再到藩镇来朝（其三）、朝纲重整（其四至五），继而描写四方安定（其八至十）、忠臣守边（其十一），最后总结中兴大势（其十二），形成完整的历史叙事。
6. 杜甫在此类题材中罕见地使用“口号”体裁，说明其创作具有强烈的时代响应性和公共参与意识，也反映出他对中央集权恢复的政治认同。
7. 尽管整体基调乐观，但仍夹杂着个人漂泊之痛，如第七首自述“抱病江天白首郎”，在普天同庆之中流露出孤寂失落之情，体现其一贯的人道关怀与个体自觉。
8. 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周宣、汉武、黄金台等）与地理意象（辽水、滹沱、江汉等），增强时空纵深感，使颂美不失厚重。
9. 多用对仗工整的律句入绝句，音韵铿锵，气势恢宏，体现出杜甫高超的艺术驾驭能力。
10. 此组诗是研究杜甫晚年政治思想、唐代宗初期政局以及“安史之乱”后社会心理的重要文本，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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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1. 这组《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是杜甫晚年少见的喜庆之作，打破了其“诗史”中常见的忧愤基调，展现出诗人内心深处对国家统一的深切期盼。
2. 十二首均为七言绝句，采用连章体结构，主题集中，节奏明快，类似汉魏乐府中的“鼓吹曲辞”，具有强烈的庆典氛围和宣传功能。
3. 首篇即点明背景——安史余孽已灭，天下初定，但“汹汹人寰犹不定”一句立刻转入深思，显示诗人即便在欢庆之时也不失警觉。
4. 第二首以“社稷苍生”为本，强调华夏正统不容外族干涉，体现了鲜明的华夷之辨思想，这也是当时士人普遍的政治立场。
5. 第三首通过“道路多歌谣”的细节描写，展现民间舆论对藩镇归附的支持，同时“客魂销”三字陡转，抒发诗人身在江湖、不得亲睹盛典的遗憾，极具感染力。
6. 第四首直指朝政弊端：“诸公无表来”暴露官僚系统的冷漠与迟钝，“拥兵相学干戈锐”则揭示藩镇虽表面归顺，实则仍存割据隐患，批判意味浓厚。
7. 第五首转向正面颂扬，称朝中有“正臣”、“不无人”修文偃武，寄望于“静妖氛气”、“圣寿万春”，语近祝祷，却不失庄重。
8. 第六首提出“圣哲为心小一身”，高度赞扬君主克己为民的精神境界，并宣布停止选美，体现仁政理念，颇具理想主义色彩。
9. 第七首回归自我，以“白首郎”身份感叹衰老与漂泊，“草奏何时入帝乡”既诉个人仕途无望，也隐含政令不通、上下隔阂的忧虑。
10. 第八至第十首铺陈地理形势与人才汇聚，用“澶漫山东”、“紫气关临”、“黄金台贮”等雄浑意象构建出一幅盛世图景，充满浪漫想象。
11. 第十一首借“李相将军”之口传达诸侯入朝的消息，借他人之言强化真实性，同时也表彰边将忠诚，树立忠君典范。
12. 末首总括全局，以“十二年多战场”回顾惨痛历史，以“天威已息”宣告和平来临，最终将代宗比作“中兴主”，郭子仪比作“异姓王”，完成对中兴功业的历史定位。
13. 整组诗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既有宏观视野，又有微观刻画；既颂圣而不谄媚，又抒怀而不伤情，堪称杜甫政治抒情诗的巅峰之作。
14. 在艺术手法上，善用对比（如战乱与安宁、中央与地方、个人与时代）、典故（周宣、汉武、黄金台）和象征（紫气、苞茅），语言简练而意蕴丰富。
15.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诗并非纯粹粉饰太平，而是在喜悦中蕴含反思，在颂扬中保持理性，正是这种复杂的情感层次使其超越一般应制诗，具备深刻的思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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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其三】
《杜诗详注》：河北入朝，出于道路童瑶，盖据一时传闻而言耳。
《读杜心解》：此章乃点题处，所谓「承闻入朝欢喜」也。
《杜诗镜铨》：此首入题，末句急入自家，方见关切。
【其九】
《诗薮》：杜七言句壮而闳大者，「二仪清浊还高下，三伏炎蒸定有无」……；壮而典硕者，「紫气关临天地阔，黄金台贮俊贤多」。
《杜臆》：「天地阔」三字妙，承「东逾辽水北滹沱」来。
《读杜心解》：「紫气临」，统赞京都形势之控制；「金台贮」，悬拟北地贤才之向风：皆唱叹之词。
《杜诗镜铨》：下三首（指其八至其十）俱极意铺张，以志喜慰，亦是题目正文（「紫气关临」二句下）。壮句。
【其十】
《杜臆》：「浼渔突骑邯郸儿」，皆昔为贼用者。今为我用而被朝廷之宠，其意气投于双阙，而雄豪埒于五陵，
《读杜心解》：首句统括河北诸处，下乃鼓舞其来归之兴致也。
《义门读书记》：此言降将当收之环卫，縻以富贵；不当复使据土地、领兵马也。
《杜诗镜铨》：王洙注：汉之五陵，乃豪侠所聚之地，昔为贼党者，今为国用，所以鼓舞其来归之兴也（末句下）。
【其十二】
《杜臆》：按史：是年诏郭子仪讨周智光，斩之。想诸侯入朝以此，故归功于郭。
《杜诗详注》：独以「异姓王」配「中兴主」，见其君臣一德，始终无间也。
《唐宋诗醇》：推功李、郭，足为史笔。
《读杜心解》：上二句，总括祸乱始终，作大结束。下二，君臣配美，与《洛诘》之文「其作周匹休，我二人共贞」同一笔法，极淋漓颂扬之致。
《杜诗镜铨》：结归君、相，皇皇大文（「神灵汉代」二句下）。
1. 【宋】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此诗因河北诸帅入朝而作，虽曰‘口号’，实寓劝戒之意。如‘诸公无表来’‘拥兵相学干戈锐’，皆讥当时大臣不能协心辅政。”
2. 【宋】黄希《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引赵彦材语：“此十二首皆喜朝廷威令复行于河北，而望其遂致太平也。然中间多寓规讽，非苟为称颂者。”
3. 【明】王嗣奭《杜臆》：“此组诗喜中带忧，喜者藩镇入朝，王室复兴；忧者人心未一，国事尚艰。第七首‘空山楼阁暮春光’，寂寞之景，正见欢庆之中自有凄凉。”
4.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按《通鉴》：广德元年，仆固怀恩诱回纥、吐蕃入寇，朝廷震动。此时虽有藩镇来朝，实非全盛之象。公作此诗，盖有望于治安，而非实录其盛。”
5.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此为‘口号’，故语多腾踔飞扬。然细玩之，每首皆有骨力。如第四首责廷臣之怠，第六首戒声色之渐，岂徒献谀之作？”
6. 【近代】张鸿恺《杜诗本义》：“此诗作于乱后初安之时，公闻河北诸镇入朝，知大局可定，故喜而赋诗。然其喜也，非为一时之表象，乃望其由此走上修文偃武之路。”
7. 【现代】萧涤非《杜甫诗选注》：“这组诗表现了诗人对国家统一的衷心拥护，虽属颂诗性质，但仍贯穿着他对现实的深刻观察。特别是‘茫然庶事遣人猜’‘使者徒劳百万回’等句，揭示了当时政治运作的低效与矛盾。”
8. 【现代】莫砺锋《杜甫评传》：“这组诗是杜甫晚年政治理想的集中体现。他希望唐代宗能成为真正的中兴之主，重建中央权威，结束藩镇割据。虽然这些愿望后来并未实现，但诗句中所寄托的理想光辉至今动人。”
9. 【现代】葛晓音《杜甫诗论》：“此类连章体口号诗在杜集中极为罕见，显示出诗人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情感释放。它们不像律诗那样讲究严密结构，却更接近民歌的传播功能，具有较强的时代共鸣。”
10. 【当代】韩成武《杜甫全集校注》：“此组诗当系广德二年（764年）春作于阆州。时仆固怀恩尚未叛，河北降将初附，朝廷颇有中兴气象。杜甫闻之欣喜，遂作此十二绝以抒怀。诗中既有对现实的赞美，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更有对潜在危机的警惕。”
以上为【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絶句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