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祖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嫌门大也。」
人饷魏武一杯酪，魏武啖少许，盖头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魏武征袁本初，治装，余有数十斛竹片，咸长数寸，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明帝自出中堂。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容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名言。
郗司空在北府，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世子嘉宾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闲，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弈弈在前。其悟捷如此。
翻译
杨德祖任魏武帝曹操的主簿，当时正建相国府的大门，刚架椽子，曹操亲自出来看，并且叫人在门上写个「活」字，就走了。杨德祖看见了，立刻叫人把门拆了。拆完后，他说：「门里加个『活』字，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大了。」
有人送给魏武帝曹操一杯奶酪，曹操吃了一点，就在盖头上写了一个「合」字给大家看，没有谁能看懂是什么意思。轮到杨修去看，他便吃了一口，说：「曹公教每人吃一口呀，还犹豫什么！」
魏武帝曹操曾经从曹娥碑旁路过，杨修跟随着他，看见碑的背面写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就问杨修：「懂吗？」杨修回答说：「懂。」曹操说：「你不要说出来，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路，曹操才说：「我已经想出来了。」他叫杨修把自己的理解另外写下来。杨修写道：」黄绢，是有颜色的丝，色丝合成绝字；幼妇，是少女的意思，少女合成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儿子，女子合成好字；齑臼，是承受辛辣东西的，受辛合成辞
魏武帝曹操要讨伐袁本初，修造军事装备，剩下几十斛竹片，都是几寸长的。大家说这全部用不上，正要叫人烧掉。曹操在想怎么利用这些竹片，认为可以用来做竹盾牌，只是还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派人速去问主簿杨德祖，杨德祖随即答复了来人，结果和曹操想的一样。大家都佩服杨德祖的聪明和悟性。
王敦率领军队东下，将要逼近朱雀桥，晋明帝亲自出到中堂。温峤当时任丹阳尹，明帝命令他毁掉朱雀桥，结果仍旧没有毁掉，明帝怒目圆睁，非常生气，随从的人都很恐惧。明帝立刻召集大臣们来，温峤到后，没有谢罪，只是求赐酒肉请死。王导接着来到，他光着脚退到地上，谢罪说：「天子的威严就在眼前，于是使温峤吓得不可能谢罪了。」温峤这才退下谢罪，明帝也就心平气和了。大臣们都很赞赏王导的机敏而有悟性的名言。
司空郗愔镇守北府的时候，桓温不喜欢他掌握兵权。郗愔对情势的了解一向胡涂，还寄信给桓温说：「正想和您一起辅佐王室，修复被敌人毁坏的先帝陵寝。」当时他的嫡长子嘉宾正到外地去，在半路听说送信的人到了，急忙拿过他父亲的信来看，看完了，把信撕得粉碎，就返回去，又代他父亲另外写了封信，诉说自己年老多病，经不住世事烦扰，想找个闲散的官位来自我调养。桓温收到信非常高兴，立刻下令把郗愔调为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太守。
东亭侯王珣任桓温的主簿时，曾经在春天和石头兄弟骑马到郊外游春。当时同游的名流都一起并马前进；只有王珣一个人总是走在前面，和他们距离几十步远，大家都不理解其中的缘故。石头等人已经玩得很疲倦了，不久就坐车回去。结果其他人都像侍从官一样跟在后面，只有王珣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他就是这样的有悟性而且机敏。
版本二：
杨德祖担任魏武帝曹操的主簿时，当时正在修建相国府的大门，刚刚搭好屋椽，曹操亲自出来视察，叫人在门上写了一个“活”字，便离开了。杨修看见后，立刻命人把门拆掉。拆完之后他说：“门中一个‘活’字，合起来就是‘阔’字。魏武帝正是嫌门太大了。”
有人送给曹操一杯乳酪，曹操吃了一点，在盖子上写了一个“合”字，展示给众人看。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轮到杨修时，他直接拿起来吃了一口，说：“曹公的意思是让大家每人吃一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曹操曾经过曹娥碑下，杨修随行。只见碑背题有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曹操问杨修：“你懂吗？”杨修回答：“懂。”曹操说：“你先别说，让我想想。”走了三十里路后，曹操才说：“我也明白了。”于是让杨修写下自己所理解的内容。杨修说：“‘黄绢’是色丝，合成一个‘绝’字；‘幼妇’即少女，合成‘妙’字；‘外孙’是女子所生，即‘好’字；‘齑臼’是用来捣辛辣之物的器具，‘受辛’也，即‘辞’（辭）字。这八个字合起来就是‘绝妙好辞’。”曹操自己所想的答案与杨修相同，不禁感叹道：“我的才华不及你，竟差了三十里远。”
曹操征讨袁绍时，整理军备，剩下几十斛竹片，每片只有几寸长，众人都说没用，准备烧掉。曹操心想或许可以用来做竹制盾牌（椑楯），但没有明说，派人快马去问主簿杨修。杨修应声而答，所言正合曹操心意。众人无不佩服他的机敏与悟性。
王敦率军逼近大桁桥时，晋明帝亲自来到中堂坐镇。温峤时任丹阳尹，皇帝命令他拆除大桁桥，但他尚未执行，明帝大怒，瞪着眼睛，左右大臣无不恐惧。召集群臣前来。温峤到来后并不谢罪，只求酒肉。不久王导赶到，光脚走下台阶，跪地说道：“陛下天威赫赫，使得温峤连谢罪的机会都没有。”温峤于是也跪下请罪，明帝这才平息怒气。众臣都赞叹王导机智敏捷、言语得体。
郗愔在北府掌握兵权，桓宣武对他心生厌恶。郗愔一向对政局敏感度不高，还写信给桓温说：“正打算与您共同辅佐王室，修复皇陵。”当时其子郗超（字嘉宾）正外出，在路上听到送信的人来了，急忙取过书信看完，立即一段段撕碎，随即返回家中，重新写了一封信，自称年老多病，不堪世务，请求赐予闲职之地以自养。桓温收到信后非常高兴，立即下诏改任郗愔为都督五郡军事、会稽太守。
王东亭担任桓温的主簿，曾在春天与桓氏兄弟骑马出城郊游。当时一同出游的名士们并驾齐驱。唯独王东亭总是走在最前面，领先数十步，其他人都不明白原因。等到桓氏兄弟感到疲倦，不久乘车返回时，其他人看起来就像随从一般，只有王东亭精神焕发地走在前面。他的聪慧敏捷由此可见一斑。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捷悟第十一】的翻译。
注释
石头：即桓温的长子桓熙，石头为其小名。此则中骑马如果要控制速度和其他人齐头并进会比肆意骑骋要累，因为要控制速度，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观察他人的速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别人都感到累的时候王珣还那么精神。
1 杨德祖：即杨修，字德祖，东汉末文学家，曾任曹操主簿，以才思敏捷著称，后因卷入曹植争嗣之事被曹操所杀。
2 魏武：指曹操，死后谥“武”，故称魏武帝。
3 主簿：古代官府中掌管文书、簿籍的属官，地位重要，常参与机要。
4 构榱桷（cuī jué）：搭建屋椽。榱，屋椽；桷，方形的椽子，泛指建筑构件。
5 坏之：拆毁它。
6 啖（dàn）：吃。
7 合：此处为拆字游戏，“合”字可分解为“人一口”，即每人一口。
8 曹娥碑：东汉孝女曹娥投江寻父尸，乡人哀之立碑纪念。传说碑文由蔡邕题写。
9 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为隐语，实为“绝妙好辞”的离合字谜。
10 齑臼（jī jiù）：捣碎辛辣调料的石臼。齑，细碎的腌菜或辛辣调味品；臼，捣物器具。此处“受辛”谐音“辞”（辭）。
11 袁本初：即袁绍，字本初，东汉末割据势力之一，曹操主要对手。
12 斛（hú）：古代容量单位，南宋前一斛约十斗，后改为五斗。
13 竹椑楯（bǎi shǔn）：用竹片编成的盾牌。椑，轻便的小盾。
14 大桁（háng）：即朱雀桁，建康城南秦淮河上的浮桥，军事要地。
15 明帝：指东晋明帝司马绍。
16 温峤：字太真，东晋重臣，曾任丹阳尹，掌京畿政务。
17 瞋目：瞪眼，形容愤怒的样子。
18 王导：字茂弘，东晋开国元勋，历仕三朝，善于调和矛盾，有“江左管夷吾”之称。
19 徒跣（xǐ）：赤脚步行，表示惶恐或恭敬。
20 北府：指京口（今镇江），东晋时为北方流民聚集地，形成强大军事力量，称“北府兵”。
21 桓宣武：即桓温，东晋权臣，谥宣武。
22 奖王室：辅助朝廷。
23 园陵：指西晋诸帝陵墓，位于洛阳，时已沦陷于北方政权。
24 嘉宾：郗超，字嘉宾，郗愔之子，有谋略，深得桓温信任。
25 寸寸毁裂：一段段撕碎，形容决断迅速。
26 闲地：清闲之地，指远离权力中心的职位。
27 督五郡：统领五个郡的军事。
28 会稽太守：会稽郡的行政长官，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29 王东亭：即王珣，字元琳，东晋名士，封东亭侯，曾任桓温主簿。
30 石头兄弟：指桓温诸子，因桓温封爵“南郡公”，居石头城，故称。
31 连镳俱进：并驾齐驱。镳，马嚼子，代指马匹。
32 觉数十步：领先大约几十步的距离。
33 乘舆回：乘坐车驾返回。
34 役官：仆从官员，地位较低。
35 弈弈：神采焕发的样子，形容精神抖擞、卓尔不群。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捷悟第十一】的注释。
评析
捷悟指迅速领悟。本篇记载几个对人、对事物快速而正确的分析和理解的事例。突然遇到一件意外的事，在常人尚未理解之时，能根据人或事物的特点、出现环境、当时的诸多条件等等来综合分析，做出判断，这就是一种悟性。培养这种能力，有可能对付突发事件。例如第2 则记曹操在一杯酪的盖头上题个“合”字，杨修看到这里没有用“合”字的条件，于是从该字的组成部分看出是“公教人啖一口也”。有时突然出现危险情况，一些人可能被吓得不知所措，而机智的人会迅速适应环境并思考化险为夷的办法，第5则正是反映出当局者迷和旁观者清这两种情况。
但是篇内所记，有一些事情跟捷悟似未可等同看待。例如第6 则记桓温欲夺郗愔兵权，郗愔没体会到这点，而他儿子在桓温手下任参军，明白桓温的想法。这看来是朝夕观察的结果，而非捷悟所致。第7 则所记的更是有意捉弄人家，跟捷悟无关。
本篇选自《世说新语·捷悟》，集中展现了魏晋时期人物应对机变、洞察幽微的智慧风采。“捷悟”意为迅速领悟，强调的是在瞬息之间把握言外之意、事中之机的能力。全篇通过多个短小精悍的故事，刻画了杨修、王导、郗超、王东亭等人敏锐的思维与高超的语言艺术。这些故事不仅表现个体才智，更折射出当时政治环境中的微妙关系与生存智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多次出现“帝王未言而臣已知”的情境，如杨修解“活”“合”“绝妙好辞”及竹片用途，皆体现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与洞察力，这种能力既是聪明的表现，也暗藏风险——正如历史上杨修终因才高招忌而被杀。整体而言，本篇语言简洁生动，情节紧凑，寓哲理于轶事之中，充分体现了《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的风格特征。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捷悟第十一】的评析。
赏析
《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以“速悟”为核心主题，选取一系列历史片段，集中呈现人物在语言、行为、心理层面的瞬间洞察力。文章结构上采用典型的“一事一议”式叙事，每则故事独立成章，却又统一服务于“捷悟”这一主旨。叙事语言极简，往往仅用数十字勾勒场景、对话与结果，却能传神写照，令人回味无穷。
首则“门中活”以拆字法揭示曹操含蓄批评之意，既显杨修才思之敏，亦见统治者委婉表达权威的方式。第二则“合”字之解，进一步强化杨修善解人意的形象，且带有生活趣味，展现魏晋清谈文化中文字游戏的流行。第三则“黄绢幼妇”最为著名，堪称汉字谜语的经典范例，其层层剖析、环环相扣的解字过程极具逻辑美感，而曹操“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的慨叹，则将个人才情与君臣关系巧妙融合，既有敬佩，又隐含复杂情绪。
后续数则拓展了“捷悟”的内涵：从文字解读延伸至政治判断（郗超改笺）、军事应用（杨修答竹片）、礼仪应对（王导救温峤）、行为预判（王东亭领先），表明“悟”不仅是智力游戏，更是现实生存的关键能力。尤其郗超一事，表面是改信避祸，实则是洞悉权力斗争本质的政治智慧；王导之语看似平常，却能在雷霆之怒中化解危机，足见言语艺术的力量。
整体来看，本文通过具体情境中的“刹那顿悟”，塑造了一批风神俊朗、才思飞扬的人物群像，反映出魏晋士人崇尚智慧、讲究风度的时代风尚。同时，这些故事背后也潜藏着深刻的政治警觉——真正的“捷悟”不只是聪明，更是审时度势、保身全身之道。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捷悟第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此皆一时妙语，非有超群之识，不能道只字。观杨修屡中曹公之心，宜其卒以才败也。”
2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下至缪惑，亦资一笑。若《捷悟》诸条，尤可见当时风气之重机辩。”
3 刘孝标注引《续汉书》曰：“修聪察过人，博学强记，皆此类也。”
4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黄绢幼妇’一则，千古谜语之祖，文心之巧，至此极矣。”
5 赵翼《廿二史札记》：“魏晋间人最重聪颖，凡一言一行之合机宜者，辄录入《世说》，如杨修解‘合’字，虽琐细亦传之不朽。”
6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杨修之死，固由曹植之党，然观其屡发曹公隐旨，亦足以取祸。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世说》所载，多属士族精英之生活片段，其‘捷悟’一类，实为门第教育所致之思维训练成果。”
8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此类短章，以极少之字寓极深之意，读者须反复咀嚼，方得其味，诚文学中之精品。”
9 周作人《药堂杂文》：“读《捷悟》诸则，如饮清泉，沁人心脾。彼时人物之神情跃然纸上，非后世所能仿佛。”
10 宗白华《美学散步》：“魏晋人追求‘神超形越’，此等捷悟故事，正是精神自由之表现，于寻常事物中见非凡意趣。”
以上为【世说新语 · 捷悟第十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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