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尉问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庾元规语周伯仁:“诸人皆以君方乐。”周曰:“何乐?谓乐毅邪?”庾曰:“不尔。乐令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深公云:“人谓庾元规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许。”
庾公权重,足倾王公。庾在石头,王在冶城坐。大风扬尘,王以扇拂尘曰:“元规尘污人!”
王右军少时甚涩讷,在大将军许,王、庾二公后来,右军便起欲去。大将军留之曰:“尔家司空、元规,复可所难?”
王丞相轻蔡公,曰:“我与安期、千里共游洛水边,何处闻有蔡充儿?”
褚太傅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少箸粽,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座惊散,无不狼狈。
王右军在南,丞相与书,每叹子侄不令。云:“虎(犬屯)、虎犊,还其所如。”
褚太傅南下,孙长乐于船中视之。言次,及刘真长死,孙流涕,因讽咏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大怒曰:“真长平生,何尝相比数,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孙回泣向褚曰:“卿当念我!”时咸笑其才而性鄙。
谢镇西书与殷扬州,为真长求会稽。殷答曰:“真长标同伐异,侠之大者。常谓使君降阶为甚,乃复为之驱驰邪?”
桓公入洛,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沈,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而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桓公每游燕,辄命袁、伏,袁甚耻之,恒叹曰:“公之厚意,未足以荣国士!与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
高柔在东,甚为谢仁祖所重。既出,不为王、刘所知。仁祖曰:“近见高柔,大自敷奏,然未有所得。”真长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轻在角(角弱)中,为人作议论。”高柔闻之,云:“我就伊无所求。”人有向真长学此言者,真长曰:“我寔亦无可与伊者。”然游燕犹与诸人书:“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
刘尹、江虨、王叔虎、孙兴公同坐,江、王有相轻色。虨以手歙叔虎云:“酷吏!”词色甚强。刘尹顾谓:“此是瞋邪?非特是丑言声,拙视瞻。”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曰:“所牧何物?殆非真猪。傥遇风云,为我龙摅。”时人多以为能。王蓝田语人云:“近见孙家儿作文,道何物、真猪也。”
桓公欲迁都,以张拓定之业。孙长乐上表,谏此议甚有理。桓见表心服,而忿其为异,令人致意孙云:“君何不寻遂初赋,而强知人家国事?”
孙长乐兄弟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刘夫人在壁后听之,具闻其语。谢公明日还,问:“昨客何似?”刘对曰:“亡兄门,未有如此宾客!”谢深有愧色。
简文与许玄度共语,许云:“举君、亲以为难。”简文便不复答。许去后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于此!”
谢万寿春败后,还,书与王右军云:“惭负宿顾。”右军推书曰:“此禹、汤之戒。”
蔡伯喈睹睐笛椽,孙兴公听妓,振且摆折。王右军闻,大嗔曰:“三祖寿乐器,虺瓦吊,孙家儿打折。”
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王谓林公诡辩,林公道王云:“箸腻颜帢,(糸翕)布单衣,挟左传,逐郑康成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
孙长乐作王长史诔云:“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见曰:“才士不逊,亡祖何至与此人周旋!”
谢太傅谓子侄曰:“中郎始是独有千载!”车骑曰:“中郎衿抱未虚,复那得独有?”
庾道季诧谢公曰:“裴郎云:‘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谢公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君乃复作裴氏学!”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无复谢语。
王北中郎不为林公所知,乃箸论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非情性自得之谓也。”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
殷顗、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尝俱诣谢公,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于是庾下声语曰:“定何似?”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
旧目韩康伯:将肘无风骨。
符宏叛来归国。谢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太傅使共语。子猷直孰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颈乌,但闻唤哑哑声。”
王中郎举许玄度为吏部郎。郗重熙曰:“相王好事,不可使阿讷在坐。”
王兴道谓:谢望蔡霍霍如失鹰师。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辄嗔云:“君得哀家梨,当复不烝食不?”
翻译
太尉王衍问眉子说:“你叔父是名士,你为什么不推重他?”眉子说:“哪有名士整天胡言乱语的呢!”
庾元规告诉周伯仁说:“大家都拿你和乐氏并列。”周伯仁问道:“是哪个乐氏?是指的乐毅吗?”庾元规说:“不是这样,是乐令啊。”周伯仁说:“怎么竟美化无盐来亵渎西施呢?”
竺法深说:“有人评论庾元规是名士,可是他心里隐藏的柴棘,恐怕有三斗之多!”
庾元规权势很大,足以超过王导。庾元规在石头城,王导在冶城坐镇。一次,大风扬起了尘土,王导用扇子扇掉尘土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
右军将军王菱之少年时很不善于说话。他在大将军王敦府上,王导和庾元规两人后到,王羲之便站起来要走。王敦挽留他,说:“是你家的司空和元规两人,又为难什么呢!”
丞相王导轻视蔡谟,说:“我和安期、千里一道在洛水之滨游览时,哪里听说有蔡充的儿子呢!”
太傅褚季野刚到江南时,曾经到吴郡去,到了金昌亭,吴地的豪门大族,正在亭中聚会宴饮。褚季野虽然一向有很高的名声,可是当时那些富豪匆忙中不认识他,就另外吩咐手下人多给他茶水,少摆上粽子,茶喝完了就添上,让他始终也吃不上。褚季野喝完茶,慢慢和大家作揖、谈话,说:“我是褚季野。”于是满座的人惊慌地散开,个个进退两难。
右军将军王羲之在南方,丞相王导给他写信,常常慨叹子侄辈才质平庸,说:“虎豚、虎犊,正像他们的名字一样。”
太傅褚季野到南方去镇守京口,长乐侯孙绰到船上去看望他。言谈之间说到刘真长之死,孙绰流着眼泪,就背诵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季野很生气他说:“真长平生何尝和他们相提并论,而你今天装出这付面孔对着我!”孙绰收泪对褚季野说:“你应该同情我!”当时人都笑话他虽有才学可本性庸俗。
镇西将军谢尚写信给扬州刺史殷浩,推荐刘真长主管会稽郡,殷浩回信说:“真长党同伐异,是个大侠士。他曾说刺史降级是很严重的事,你怎么竟然为他奔走呢?”
桓温进兵洛阳,经过淮水、泗水,踏上北方地区,和下属们登上船楼,遥望中原,感慨地说道:“终于使国土沦陷,长时间成为废墟,王夷甫等人不能不承担这一罪责!”袁虎轻率地回答说:“国家的命运本来有兴有衰,难道一走是他们的过错?”桓温神色威严,面露怒容,环顾满座的人说:”诸位多少都听说过刘景升吧?他有一条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比普通牛多十倍,可是拉起重载走远路,简直连一头瘦弱的母牛都不如。魏武帝进入荆州后,把大牛杀了来慰劳士兵,当时没有人不叫好。”桓温本意是用大牛来比拟袁虎。满座的人都震惊了,袁虎也大惊失色。
袁虎和伏滔一同在桓温的大司马府中任职。桓温每逢游乐宴饮,就叫袁虎和伏滔陪同。袁虎对此感到非常羞愧,常常对桓温叹息说:“您的深厚情意,不足以使国士感到光荣;把我和伏滔同等看待,还有什么耻辱比得上这个呢!”
高柔在东边,深为谢仁祖所敬重。到京都以后,不被王濛、刘真长所赏识。仁祖说:“近来看见高柔大力地呈上奏章,然而没有什么效果。”刘真长说:“本来就不能在偏僻的地方居住,随便地住在一个角落,不过是被人当作议论的对象。”高柔听到这句话,说:“我和他交往并不图什么。”有人拿这句话向刘真长学舌,刘真长说:“我实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然而游乐宴饮时还是给各位写信说:“可以邀请安固。”安固,就是高柔。
丹阳尹刘惔、江虨、王叔虎、孙兴公坐在一起,江虨和王叔虎露出互相轻视的神色。江虨用手捅一下王叔虎说:“残暴的官吏!”辞色很强硬。刘惔看着他说:“这是生气吗?不只是说话难听,眼神拙劣吧!”
孙绰作《列仙传•商丘子赞》,其中写道:“所放牧的是什么?恐怕不是真正的猪。假使遇到风云变化,会载着我像龙一样飞腾而去。”当时的人大都认为他有才能。蓝田侯王述告诉别人说:“近来看见孙家那小子写文章,说什么何物。真猪呢。”
桓温想迁都洛阳,来发展扩充疆土,安定国家的事业。长乐侯孙绰上奏章谏阻,他的主张很有道理。桓温看到奏章以后心里很服气,可是恨他持异议,就叫人向孙绰转达自己的想法说:“您为什么不重温《遂初赋》,而硬要去过问别人的家国大事呢!”
长乐侯孙绰兄弟到谢安家住宿,言谈非常空洞、杂乱。谢安妻子刘夫人在隔壁听,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谢安第二天回到内室,问刘夫人昨晚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回答说:“亡兄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宾客。”谢安脸色很羞愧。
简文帝和许玄度在一起谈话,许玄度说:“我认为选拔忠孝两全的人是困难的。”简文帝便不再回答,许玄度离开以后才说:“玄度本来可以不说这种话。”
谢万在寿春失败后,回来,给右军将军王羲之写信说:“我很惭愧,辜负了你一向对我的关怀照顾。”王羲之推开信说:“这是夏禹、商汤那种警诫自己的话。”
蔡伯喈观察竹椽子而做成竹笛,孙兴公听伎乐时用来打拍子,抖动摇晃,折断了。右军将军王羲之听说,非常生气地说:“祖上三代保存的乐器,没有心肝的东西!竟被孙家那小子打断了。”
北中郎将王坦之和支道林非常合不来。王坦之认为支道林只会诡辩,支道林批评王坦之说:“戴着油腻的古帽,穿着布制单衣,夹着《左传》,跟在郑康成的车子后面跑。试问这是什么尘垢口袋!”
长乐侯孙绰给司徒左长史王濛写诔文,说:“余与夫子,交非势利;心犹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看后说:“文人不谦虚,亡祖何至于跟这种人交往!”
太傅谢安对子侄们说:“中郎才是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车骑将军谢玄说:“中郎胸怀不够开阔,又怎么能算是独一无二的!”
庾道季告诉谢安说:“裴郎说‘谢安认为裴郎却是不错,怎么会又喝酒!’裴郎又说:‘谢安评论支道林如同九方皋相马一样,不去看马的毛色,只注意马的非凡善跑。”谢安说:“根本没有说过这两句话,是裴启自己编造的呀。”庾道季心里很不以为然,便读出东亭侯王珣《经酒垆下赋》。朗读完了,谢安一点也不评论好坏,只是说:“你竟然做起裴氏的学问!”从此《语林》便不再流传了。现在流传下来的,都是先前的抄本,再也没有谢安的话。
北中郎将王但之不被支道林所赏识,便著述《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致说:“隐士一定处在随心所欲、心境谐调舒畅的境界。和尚虽然是置身世外,反而更加受到宗教的束缚,说明他们的本性并非悠闲自得。”
有人问顾长康:“为什么不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来咏诗呢?”顾长康回答说:“何至于模仿老女仆的声音!”
殷(岂页)、庾恒都是镇西将军谢尚的外孙。殷(岂页)年少时就很直爽,有悟性,庾恒常常不推重他。有一次他们都去拜访谢安,谢安仔细看着殷(岂页)说:“阿巢原来像镇西。”于是,庾恒低声问道:“到底哪里像?”谢安接着又说:“阿巢脸蛋儿像镇西。”庾恒又问:“脸蛋儿像,就能成为强者吗?”
过去人们评论韩康伯是:即使捏着他的胳膊肘儿,也没有一点刚气、骨头。
苻宏逃跑出来归降晋国,太傅谢安常常加以接待、推荐。苻宏自认为有才能,经常喜欢压倒别人,座上宾客没有人能折服他。恰好王子猷来,谢安让他们一起交谈。王子猷只是仔细打量了他好久,回头对谢安说:“终究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苻宏深为惭愧,便告辞了。
支道林到会稽去,见到了王子猷兄弟。他回到京都,有人问:“你看王氏兄弟怎么样?”支道林回答说:“看见一群白脖子乌鸦,只听到哑哑叫。”
从事中郎王坦之推荐许玄度任吏部郎,郗重熙说:“相王喜欢管事,不可让阿讷在座。”
王兴道评论望蔡公谢琰说:“来去匆匆像个丢了鹰的鹰师。”
南郡公桓玄每当看见别人不痛快,就生气说:“您得到哀家的梨,该不会蒸着吃吧?”
版本二:
太尉王衍问眉子:“你叔叔是名士,为什么你不推崇他?”眉子回答说:“哪有名士整天胡言乱语的?”
庾元规对周伯仁说:“大家都把你比作‘乐’。”周伯仁问:“哪个‘乐’?是指乐毅吗?”庾元规说:“不是,是乐令(乐广)!”周伯仁说:“这岂不是丑化无盐女,却拿来冒犯西施吗?”
深公说:“人们说庾元规是名士,其实他胸中藏着三斗柴草荆棘,尽是机心与权欲。”
庾亮权势极重,足以压倒王导。庾亮住在石头城,王导在冶城办公。一天大风扬尘,王导用扇子拂去灰尘,说:“庾元规的尘土都污染到人了!”
王羲之年轻时性格迟钝、言语笨拙。一次在大将军王敦处,王导和庾亮随后到来,王羲之便起身要走。大将军挽留他说:“你家的司空(王导)、庾元规,又有什么难为你的地方?”
王导轻视蔡谟,说:“我当年与安期、千里一同在洛水边游玩,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个叫蔡充的儿子?”
褚季野刚渡江时,曾到吴地,来到金昌亭。当时吴地的豪门大族正在亭中设宴聚会。褚季野虽然一向有盛名,但仓促之间大家不认识他,就命令手下多给他茶水,少给粽子,茶喝完了就再添,让他始终吃不上饭。褚季野喝完茶,缓缓举起手说道:“我是褚季野!”于是满座震惊逃散,无不狼狈不堪。
王羲之在南方时,王导写信给他,常感叹子侄不成器,说:“虎(犬屯)、虎犊,还是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褚季野南下,孙长乐在船上探望他。谈话间,提到刘真长去世,孙长乐流泪,吟诵道:“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褚季野大怒说:“刘真长一生从不与人相比附,你今天竟敢当着我的面摆出这副样子!”孙长乐回头哭着对他说:“你应该体谅我啊!”当时众人都笑他虽有才情却品性鄙陋。
谢尚写信给扬州刺史殷浩,替刘真长请求出任会稽内史。殷浩回信说:“刘真长标榜同类、排斥异己,是侠士中的极端人物。我一直认为您降低身份去迎合他已很过分,难道还要我为他奔走效劳吗?”
桓温进入洛阳,经过淮河、泗水,踏上北方故土,与下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大地,感慨地说:“竟然让神州沉沦,百年沦为废墟,王夷甫这些人,不能不承担罪责!”袁宏随即回应说:“国家运势自有兴衰,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顿时脸色严肃,环顾四周说:“诸位可曾听说刘表?他有一头千斤重的大牛,吃饲料是普通牛的十倍,但负重远行,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曹操攻入荆州后,把这头牛杀了煮肉犒赏士兵,当时人人都称快。”这是在影射袁宏。在座众人震惊,袁宏也吓得变了脸色。
袁宏、伏滔同在桓温府中任职。每次桓温出游宴饮,总要召他们二人作陪,袁宏深以为耻,常常叹息说:“主公的厚待,还不足以荣耀国士!让我和伏滔并列,还有什么羞辱比这更甚?”
高柔在东方时,深受谢尚器重。后来他出来任职,却不被王导、刘惔所知。谢尚说:“最近见到高柔,他陈述政见颇为铺张,但其实没什么收获。”刘惔说:“本来就不可居于偏远之地,轻易处在角落里,被人议论是非。”高柔听到后说:“我去他们那里本无所求。”有人向刘惔学这句话,刘惔说:“我确实也没什么可以给他的。”但私下宴游时仍写信问:“可以邀请安固吗?”安固就是高柔。
刘惔、江虨、王叔虎、孙绰同坐,江、王二人面露轻视之色。江虨用手拉住王叔虎说:“酷吏!”语气强硬。刘惔回头说:“这是生气吗?不只是言语粗俗,连眼神举止都很拙劣。”
孙绰作《列仙商丘子赞》说:“所牧何物?殆非真猪。傥遇风云,为我龙摅。”当时很多人认为写得好。王蓝田对人说:“最近看到孙家小子写文章,说什么‘何物、真猪’,真是可笑。”
桓温想迁都以扩大功业。孙长乐上表极力劝阻,理由充分。桓温看了表章内心佩服,但恼怒他反对自己,派人传话给孙说:“你为何不去读读《遂初赋》,偏要强管别人国家大事?”
孙长乐兄弟到谢安家留宿,谈得杂乱无章。刘夫人在墙壁后听清楚了全部对话。第二天谢安回来,问:“昨晚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答:“亡兄家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宾客!”谢安听了深感惭愧。
简文帝与许玄度交谈,许玄度说:“把君主和父亲相提并论是困难的。”简文帝便不再回应。许玄度走后,简文帝说:“许玄度本不至于说出这种话!”
谢万在寿春战败后回来,写信给王羲之说:“惭愧辜负了您往日的期望。”王羲之看完信扔到一边说:“这是禹、汤那样的自责之辞。”
蔡伯喈看见笛子的椽木,孙兴公听歌妓演奏时,用力摇摆,把笛子打断了。王羲之听说后大怒说:“那是三祖寿诞用的乐器,像破瓦烂砖一样,竟被孙家小子折断了!”
王坦之与支道林完全合不来。王坦之称支道林善于诡辩;支道林则评论王坦之说:“戴着油腻的颜帢帽,穿着粗布单衣,怀里揣着《左传》,跟在郑康成车后跑,这是个什么脏包袱!”
孙长乐为王濛写诔文说:“我与夫子,交往不为权势利益,心如澄澈之水,共赏玄妙之味。”王孝伯看到后说:“才士如此傲慢,我死去的祖父何至于要和这种人来往!”
谢安对子侄们说:“中郎(王坦之)才是真正独一无二的人才啊!”车骑将军王洽说:“中郎胸怀尚未虚静,怎么能说是独有呢?”
庾道季向谢安夸耀说:“裴郎说:‘谢安认为我不坏,但怎么还喝酒呢?’裴郎又说:‘谢安看支道林,就像九方皋相马,不看毛色,只取其俊逸。’”谢安说:“我根本没说过这两句话,完全是裴郎自己编的!”庾道季很不高兴,于是背诵东亭侯《经酒垆下赋》。读完后,谢安一点也不评价,只说:“你竟然又在做裴氏的学问!”从此《语林》这本书就被废弃了。现在流传的版本都是早先抄写的,再没有谢安点评的内容。
北中郎王坦之不被支道林所认可,于是撰写《沙门不得为高士论》。大意是:“高士必定心境自由舒畅,僧人虽自称超脱世俗,反而受教义束缚,不符合性情自然流露的原则。”
有人问顾恺之:“为什么不学洛阳书生的咏诗腔调?”他回答说:“何至于去模仿老婢女的声音!”
殷顗、庾恒都是谢尚的外孙。殷顗年少聪慧率真,庾恒总是不认可他。两人一起去见谢安,谢安仔细看着殷顗说:“阿巢确实像镇西(谢尚)。”庾恒低声说:“到底哪里像?”谢安接着说:“脸颊像镇西。”庾恒又说:“光是脸像,就能算健朗吗?”
旧时评论韩康伯:只有肩膀没有风骨。
苻宏背叛前秦归顺东晋。谢安常常接见他,苻宏自恃有才,喜欢凌驾他人之上,席间无人能压制他。恰好王子猷来了,谢安让他与苻宏对话。王子猷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回头对谢安说:“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苻宏大为羞惭,退了下去。
支道林到东边去,见到王子猷兄弟。回来后有人问他:“看到诸王如何?”他回答说:“只见一群白脖子乌鸦,只听见哑哑乱叫。”
王坦之推荐许玄度任吏部郎。郗超说:“相王喜欢多事,不能让阿讷坐在那里。”
王兴道说:谢望蔡精神状态像丢了鹰的驯鹰师,失魂落魄。
桓玄每次看到别人做事不合心意,就生气说:“你得了哀家梨,难道还要蒸着吃吗?”
以上为【世说新语 · 轻诋第二十六】的翻译。
注释
1 眉子:王眉之,王衍之侄,此处以“汝叔”指王衍。
2 乐毅:战国燕国名将,此处误以为被比对象。
3 乐令:指乐广,西晋名士,以清谈著称,“乐”在此指乐广。
4 无盐:古代丑女名钟离春,齐宣王之后,貌极丑而有才德。
5 西子:即西施,春秋越国美女,喻极美者。
6 柴棘:柴草荆棘,喻心机深重、胸无雅量。
7 冶城:东晋时建康附近地名,王导曾在此设府。
8 大将军:指王敦。
9 司空:指王导,曾任司空。
10 蔡充儿:指蔡谟,字道明,小字“充”,王导轻其出身不高。
11 金昌亭:地名,在今苏州一带,为吴地豪族聚集之所。
12 豪右:指地方豪强世家。
13 粽:糯米食品,此处为招待宾客之食。
14 敕:命令。
15 茗汁:茶水。
16 褚季野:褚裒,字季野,东晋名臣,有重名。
17 虎(犬屯)、虎犊:皆王氏子弟小名,带有贬义,谓其不成器。
18 子侄不令:子侄不成材。
19 南:指江南,王羲之时居会稽。
20 刘真长:刘惔,字真长,东晋清谈领袖之一。
21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出自《诗经·大雅·瞻卬》,意为贤人逝去,国家困顿。
22 标同伐异:标举同类,攻击异己,形容党同伐异。
23 使君:尊称对方,此指谢尚。
24 淮、泗:淮河与泗水,桓温北伐路线。
25 平乘楼:大型战船上的楼台。
26 神州陆沈:比喻中原沦陷,国土沉没。
27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西晋清谈领袖,被归咎于亡国。
28 刘景升:即刘表,汉末荆州牧。
29 魏武:曹操,曾任魏王。
30 飨士卒:犒劳士兵。
31 国士:国家杰出人才。
32 敷奏:陈述政见。
33 角(角弱):边远角落,喻地位卑微。
34 安固:地名,此处代指高柔,因高柔曾任安固令。
35 欹:通“企”,踮脚追随。
36 郑康成:郑玄,东汉大儒。
37 尘垢囊:装满灰尘的袋子,讥其庸俗不堪。
38 诔:哀悼死者的文体。
39 心犹澄水:心灵清澈如水,形容友情纯净。
40 中郎:指王坦之,曾任中郎将。
41 衿抱未虚:胸怀尚未达到虚静境界,暗指不够超脱。
42 裴郎:裴启,著《语林》,记录名士言行。
43 九方皋相马:典出《列子》,喻识才重神韵而不拘形迹。
44 经酒垆下赋:东亭侯(王珣)所作,描写市井生活。
45 语林:裴启所撰笔记小说集,记载名士轶事。
46 将肘无风骨:肩膀僵硬,缺乏风度气骨,喻人呆板无神采。
47 符宏:前秦苻坚之子,后归东晋。
48 上人:凌驾于他人之上。
49 王子猷: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性情旷达。
50 白颈乌:黑色乌鸦颈上有白羽,比喻王氏子弟外表华贵而实无内涵。
51 鸦声哑哑:形容喧哗嘈杂,无清雅之音。
52 许玄度:许询,字玄度,东晋名士,善清谈。
53 阿讷:即许询,因其性格内敛,被称为“阿讷”。
54 相王:指琅琊王司马昱,后为简文帝。
55 谢望蔡:谢琰,封望蔡公,谢安之子。
56 霍霍:惊慌失措的样子。
57 哀家梨:传说中秣陵哀仲家所产佳梨,味美多汁,不宜蒸食。
58 蒸食:比喻糟蹋好东西,此处讥人愚笨不识事物本性。
以上为【世说新语 · 轻诋第二十六】的注释。
评析
轻诋,指轻视诋毁。对人有所不满,或当面、或背地里说出,其中有批评,有指摘,有责问,有讥讽,这就是本篇所搜集的主要事例。篇内一般记述说话的环境,能让人了解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的话。有少数条目所述情况太简单,甚至只是一两旬评论,不易让人了解轻低哪一方面。个别条目是记述一些恶作剧的做法,如第7 则。
轻诋的着眼点是多方面的,有言论、文章、行为、本性、胸怀等,甚至形貌、语音不正都会受到轻蔑,总之是对什么不满就说什么。其中有一些事例对了解哪个时代还是有启发的。例如第1 则记王眉子对他叔父王澄的批评,王澄以善于品评人物而成为名士,王眉子却认为他的品评是妄语。可知把士人弄得如醉如痴的品评,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是胡说。又如第2 则记周伯仁轻视乐广,其实据《晋书》所载,两人在当时俱有重名,所不同的是周伯仁袭父爵武城侯,而乐广却门第寒微,少孤贫。可见轻诋的是门第,是为了维护门阀制度。又如第11 则记桓温斥责清谈名士王夷甫误国,可知当时就有人认识到清谈的危害。
《世说新语·轻诋》第二十六篇集中展现了魏晋时期士人之间的讥讽、批评与人格较量。全篇通过短小精悍的语言片段,刻画了当时清谈名士在才学、风度、权势、出身等方面的相互轻蔑与较量。“轻诋”即轻视与讥讽,这类言论往往并非出于恶意攻击,而是一种体现个人立场、审美判断与价值取向的文化表达方式。篇中人物如王导、庾亮、谢安、桓温、王羲之、刘惔等均为东晋政坛与文坛核心人物,他们的言行不仅反映个性,也折射出时代的政治格局与思想风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许多“轻诋”之语借比喻、典故、双关达成讽刺效果,语言机锋锐利,极具文学张力。同时,此类记载亦揭示了魏晋士族社会中门第观念、权力斗争、玄学思辨与审美趣味的复杂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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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轻诋》一篇虽名为“轻视与讥讽”,实则蕴含深刻的文化心理与社会结构。其所载并非单纯的口舌之争,而是魏晋士人以语言为武器进行的身份确认、价值评判与精神博弈。例如“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一句,既展现周伯仁的自负与审美洁癖,也反映当时人物品评中“形神之辨”的重要性——宁可无名,不可失格。又如“元规尘污人”,表面是拂尘之举,实则是王导对庾亮权势膨胀的政治抗议,以隐喻方式维护士族尊严。桓温以“刘表之牛”讽袁宏,更是将历史典故转化为现实权力话语,显示其威严不容挑战。而支道林称王坦之为“尘垢囊”,王蓝田讥孙绰“真猪”,皆以极端比喻凸显对虚饰文风或矫情行为的不屑。整体而言,本篇语言简洁犀利,善用对比、反讽、典故与双关,形成独特的“世说体”风格。其背后则是门阀政治下士族间的微妙平衡、玄学思潮中“自然”与“名教”的张力,以及个体在乱世中对精神独立的执着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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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孝标注《世说新语》:“轻诋者,讥议之言也。或因事致嫌,或以才相轧,皆所以见情性之偏焉。”
2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此篇所记,多属朝士之间意气相轻,然亦可见当时风俗重名誉、尚谈论之一斑。”
3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轻诋一门,尤为刻露风采。”
4 王瑶《中古文学史论》:“轻诋之语,往往出于积怨或立场不同,然其措辞之美,实为魏晋清谈艺术之极致。”
5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观《轻诋》诸条,可知晋人门户之见甚深,而唇吻之间,亦足杀人。”
6 赵翼《廿二史札记》:“东晋士大夫争名竞势,一言不合,辄加嘲诮,观《轻诋》一门可见矣。”
7 陈寅恪《述东晋王导之功业》:“王导言‘何处闻有蔡充儿’,实反映中原士族对南土寒门之轻视。”
8 周祖谟《世说新语校笺》:“‘哀家梨’一条,俚语入文,生动传神,足见口语之活力。”
9 汪师韩《谈书录》:“‘刻画无盐’二语,千古妙喻,后人引用不绝。”
10 钱锺书《管锥编》:“《轻诋》类多谑而虐,然谑中有识,虐中见智,非浅人所能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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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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