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曰:“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车不停轨,鸾不辍轭。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李元礼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
李元礼尝叹荀淑、钟皓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陈太丘诣荀朗陵,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箸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余六龙下食。文若亦小,坐箸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
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华歆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而二门之里,不失雍熙之轨焉。
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闇斫之。值祥私起,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
王戎云:“与嵇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武帝谓刘仲雄曰:“卿数省王、和不?闻和哀苦过礼,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梁王、赵王,国之近属,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以恤中表之贫者。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
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不在能言之流。及与之言,理中清远,将无以德掩其言!”
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裴令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浚冲必不免灭性之讥。”
王戎父浑有令名,官至凉州刺史。浑薨,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相率致赙数百万,戎悉不受。
刘道真尝为徒,扶风王骏以五百疋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以为美事。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
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已,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祖光禄少孤贫,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作食。王平北闻其佳名,以两婢饷之,因取为中郎。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邓攸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王长豫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之孝。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丞相还台,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封而不忍开。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说之。”
庾公乘马有的卢,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箸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答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
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
范宣年八岁,后园挑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巾军)邪?”范笑而受之。
王子敬病笃,道家上章应首过,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
殷仲堪既为荆州,值水俭,食常五碗盘,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闲,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云我豁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尔曹其存之!”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觊亦即晓其旨,尝因行散,率尔去下舍,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远同斗生之无愠。时论以此多之。
王仆射在江州,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存亡未测。王绥在都,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时人谓为试守孝子。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袁府君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孔仆射为孝武侍中,豫蒙眷接烈宗山陵。孔时为太常,形素羸瘦,著重服,竟日涕泗流涟,见者以为真孝子。
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遭母童夫人艰,朝夕哭临。及思至,宾客吊省,号踊哀绝,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恻。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大吴不免哀制,小吴遂大贵达。
翻译
陈仲举的言论和行为是读书人的准则,是世人的模范。他初次做官,就有志刷新国家政治。出任豫章太守时,一到郡,就打听徐孺子的住处,想先去拜访他。主簿禀报说:“大家的意思是希望府君先进官署视事。”陈仲举说:“周武王刚战胜殷,就表彰商容,当时连休息也顾不上。我尊敬贤人,不先进官署,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周子居常说:“我过一段时间见不到黄叔度,庸俗贪婪的想法就又滋长起来了!”
郭林宗到了汝南郡,去拜访袁奉高,见面一会儿就走了;去拜访黄叔度,却留宿一两天。别人问他什么原因,他说:“叔度好比万顷的湖泊那样宽阔、深邃,不可能澄清,也不可能搅浑,他的气量又深又广,是很难测量的呀!”
李元礼风度出众,品性端庄,自视甚高,他要把在全国推行儒家礼教、辨明是非看成自己的责任。后辈读书人有能得到他教诲的,都自以为登上了龙门。
李元礼曾经赞叹荀淑和钟皓两人说:“荀君识见高明,人们很难超过他;钟君有最美好的德行,却是可以学习的。”
太丘县县长陈皇去拜访朗陵侯相荀淑,因为家贫、俭朴,没有仆役侍候,就让长子元方驾车送他,少子季方拿着手杖跟在车后。孙子长文年纪还小,就坐在车上。到了荀家,荀淑让叔慈迎接客人,让慈明劝酒,其馀六个儿子管上菜。孙子文若也还小,就坐在荀淑膝上。这时候太史启奏朝廷说:“有真人往东去了。”
有位客人问陈季方:“令尊太丘长有哪些功勋和品德,因而在天下享有崇高的声望?”季方说:“我父亲好比生长在泰山一角的桂树;上有万丈高峰,下有深不可测的深渊;上受雨露浇灌,下受深泉滋润。在这种情况下,桂树怎么知道泰山有多高,深泉有多深呢!不知道有没有功德啊!”
陈元方的儿子陈长文,有杰出的才能,他和陈季方的儿子陈孝先各自论述自己父亲的事业和品德,两人争执不下,便去问祖父太丘长陈寔。陈寔说:“元方很难当哥哥,季方也很难当弟弟。”
荀巨伯到远处探望朋友的病,正好碰上外族强盗攻打郡城,朋友对巨怕说:“我这下活不成了,您可以走了!”巨伯说:“我远道来看您,您却叫我走;损害道义来求活命,这难道是我荀巨伯干的事吗!”强盗进了郡城,对巨伯说:“大军到了,全城的人都跑光了,你是什么样的男子汉,竟敢一个人留下来?”巨伯说:“朋友有病,我不忍心扔下他,宁愿我自己代朋友去死。”强盗听了互相议论说:“我们这些不讲道义的人,却侵入有道义的国家!”于是就把军队撤回去了,全城也因此得以保全。
华歆对待子弟很严肃,虽然是在家里,礼仪也像在朝廷上那样庄敬严肃。陈元方兄弟却是尽量实行和睦友爱的办法。但是两个家庭内部,都没有失掉和睦安乐的治家准则。
管宁和华歆一同在菜园里刨地种菜,看见地上有一小片金子,管宁不理会,举锄锄去,跟锄掉瓦块石头一样,华歆却把金子捡起来再扔出去。还有一次,两人同坐在一张坐席上读书,有达官贵人坐车从门口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本跑出去看。管宁就割开席子,分开座位,说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王朗常常在识见和气度方面推崇华歆。华歆曾经在蜡祭那天把子侄聚到一起宴饮,王朗也学他的做法。有人向张华说到这事,张华说:“王朗学华歆,都是学些表面的东西,因此距离华歆越来越远。”
华歆、王朗一同乘船避难,有一个人想搭他们的船,华歆马上对这一要求表示为难。王朗说:“好在船还宽,为什么不行呢?”后来强盗追来了,王朗就想甩掉那个搭船人。华歆说:“我当初犹豫,就是为的这一点呀。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怎么可以因为情况紧迫就抛弃他呢!”便仍旧带着并帮助他。世人凭这件事来判定华歆和王朗的优劣。
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小心。他家有一棵李树,结的李子特别好,后母一直派他看管着。有时风雨忽然来临,王祥就抱着树哭泣。有一次,王祥在另一张床上睡觉,后母亲自去暗杀他;正好碰上王祥起夜出去了,只砍着空被子。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为这事遗憾不止,便跪在后母面前请求处死自己。后母因此受到感动而醒悟过来,从此就当亲生儿子那样爱他。
晋文王称赞阮嗣宗是最谨慎的,每逢和他谈话,他的言辞都很奥妙深远,未曾评论过别人的短长。
王戎说:“和嵇康相处二十年,未曾看见过他有喜怒的表情。”
王戎和和峤同时丧母,都因为尽孝得到赞扬。王戎骨瘦如柴,和峤哀痛哭泣,礼仪周到。晋武帝对刘仲雄说道:“你经常去探望王戎、和峤吗?听说和峤过于悲痛,超出了礼法常规,真令人担忧。”仲雄说:“和峤虽然礼仪周到,精神状态没有受到损伤;王戎虽然礼仪不周,可是伤心过度,伤了身体,骨瘦如柴。臣认为和峤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应为和峤担扰,而应该为王戎担忧。”
梁王和赵王是皇帝的近亲,贵极一时。中书令裴楷请求他们两个封国每年拨出赋税钱几百万来周济皇亲国戚中那些贫穷的人。有人指责他说:“为什么向人讨钱来做好事?”裴楷说:“破费有馀的来补助欠缺的,这是天理。”
王戎说:“太保处在正始年代,不属于擅长清谈的那一类人。等到和他谈论起来,原来义理清新深远。他不以能言见称,恐怕是崇高的德行掩盖了他的善谈吧!”
安丰侯王濬冲在服丧期间,哀毁之情超过一般人。中书令裴楷去吊唁后,说道:“如果一次极度的悲哀真能伤害人的身体,那么濬冲一定免不了会被指责为不要命。”
王戎的父亲王浑,很有名望,官职做到凉州刺史。王浑死后,他在各州郡做官时的随从和旧部下,怀念他的恩惠,相继凑了几百万钱送给王戎做丧葬费,王戎一概不收。
刘道真原来是个罚服劳役的罪犯,扶风王司马骏用五百匹布来替他赎罪;不久又任用他做从事中郎。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是值得称颂的事。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以放荡不羁为旷达,有时还有人赤身露体。乐广笑着说:“名教中自有令人快意的境地,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郗鉴在永嘉丧乱时期,住在家乡,生活很困难,经常挨饿。乡里因为他德高望重,便大家轮流供他饭吃。郗鉴经常带着哥哥的儿子郗迈和外甥周翼这两个小孩去吃。乡里说:“各家自己也穷困挨饿,只是因为您的贤德,想合伙接济您就是了,恐怕不能兼顾两个小孩。”郗鉴于是便单独去吃,吃完后总是两个腮帮子含满了饭,回来便吐出给两个小孩吃。后来都活了下来,一起到了江南。郗鉴死时,周翼正任剡县县令,他辞职回去,在郗鉴灵床前尽孝子礼,寝苫枕块,守孝足足三年。
顾荣在洛阳的时候,一次应邀赴宴,发现上菜的人有想吃烤肉的神情,就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他。同座的人都笑话顾荣,顾荣说:“哪有成天端着烤肉而不知肉味这种道理呢!”后来遇上战乱过江避难,每逢遇到危急,常常有一个人在身边护卫自己。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原来就是得到烤肉的那个人。
光禄大夫祖纳少年时死了父亲,家境贫寒,他生性最孝顺,经常亲自给母亲做饭。平北将军王义听到他的好名声,就把两个婢女送给他,并任用他做中郎。有人跟他开玩笑说:“奴仆的身价比婢女多一倍。”祖纳说:“百里奚又何尝比五张羊皮轻贱呢!”
周镇从临川郡解任坐船回到京都,还来不及上岸,船停在青溪渚。丞相王导去看望他。当时正是夏天,突然下起暴雨来,船很狭窄,而且雨漏得厉害,几乎没有可坐的地方。王导说:“胡威的清廉,哪里能超过这种情况呢!”立刻起用他做吴兴郡太守。
当初邓攸躲避永嘉之乱,逃难江南,在半路上扔下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过江以后,娶了一个妾,非常宠爱。一年以后,询问她的身世,她便详细诉说自己是北方人,遭逢战乱,逃难来的;回忆起父母的姓名,原来她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一向德行高洁,事业有成就,言谈举止都没有污点,听了这件事,伤心悔恨了一辈子,从此便不再娶妾。
王长豫为人谨慎和顺,侍奉父母神色愉悦,克尽孝道。丞相王导看见长豫就高兴,看见敬豫就生气。长豫和王导谈话,总是以谨慎细密为本。王导要去尚书省,临走,长豫总是送他上车。长豫常常替母亲曹夫人收拾箱笼衣物。长豫死后,王导到尚书省去,上车后,一路哭到官署门口;曹夫人收拾箱笼,一直把长豫收拾过的封好,不忍心再打开。
散骑常侍桓彝听到有人谈论竺法深,就说:“此公素来有名望,而且受到前辈贤达的赏识、赞扬,又和先父是最好的朋友,不该谈论他。”
庾亮驾车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有人告诉他,叫他把马卖掉。庾亮说:“卖它,必定有买主,那就还要害那个买主,怎么可以因为对自己不利就转嫁给别人呢!从前孙叔敖打死两头蛇,以保护后面来的人,这件事是古时候人们乐于称道的。我学习他,不也是很旷达的吗!”
光禄大夫阮裕在剡县的时候,曾经有过一辆很好的车,不管谁向他借车,没有不借的。有个人要葬母亲,心想借车,可是不敢开口。阮裕后来听说这件事,叹息说:“我有车,可是让别人不敢借,还要车子做什么呢!”就把车子烧了。
谢奕做判县县令的时候,有一个老头儿犯了法,谢奕就拿醇酒罚他喝,以至醉得很厉害,却还不停罚。谢安当时只有七八岁,穿一条蓝布裤,在他哥哥膝上坐着,劝告说:“哥哥,老人家多么可怜,怎么可以做这种事!”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道:“你要把他放走吗?”于是就把那个老人打发走了。
太傅谢安非常敬重褚季野,曾经称颂说:“褚季野虽然口里不说,可是心里明白是非,正像一年四季的气象那样,样样都有。”
丹阳尹刘真长在任内,临终奄奄一息之时,听见供神佛的阁下正在击鼓、舞蹈,举行祭祀,就神色严肃地说:“不得滥行祭祀!”属员请求杀掉驾车的牛来祭神,刘真长回答说:“我早就祷告过了,不要再做烦扰人的事!”
晋简文帝还在任抚军将军的时候,他坐床上的灰尘不让擦去,见到老鼠在上面走过的脚印,认为很好看。有个参军看见老鼠白天走出来,就拿手板把老鼠打死,抚军为这很不高兴。他的门客站起来批评,劝告他说:“老鼠给打死了,尚且不能忘怀;现在又为了一只老鼠去损伤人,恐怕不行吧?”
范宣八岁那年,有一次在后园挖菜,无意中伤了手指。就大哭起来。别人问道:“很痛吗?”他回答说:“不是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因此才哭呢。”范宣品行高洁,为人清廉俭省,有一次。豫章太守韩康伯送给他一百匹绢,他不肯收下;减到五十匹,还是不接受;这样一路减半,终于减至一匹,他到底还是不肯接受。后来韩康伯邀范宣一起坐车,在车上撕了两丈绢给范宣,说:“一个人难道可以让老婆没有裤子穿吗?”范宣才笑着把绢收下了。
王子敬病重,请道家主持上表文祷告,本人应该坦白过错,道家问子敬一向有什么异常和过错。子敬说:“想不起有别的事,只记得和郗家离过婚。”
殷仲堪就注荆州刺史以后,正遇上水灾歉收,吃饭通常只用五碗盘,除外没有其他荤菜;饭粒掉在盘里或坐席上,马上捡起来吃了。这样做,虽然是想给大家做个好榜样,也是因为他的本性质朴。他常常告诫子侄们说:“不要因为我担任一个州的长官,就认为我把平素的生活习惯抛弃了,现在我的这种习惯并没有变。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怎么能做了官就丢掉做人的根本呢!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当初,南郡公桓玄和杨广一起去劝说荆州刺史殷仲堪,认为他应该夺取殷觊主管的南蛮地区来建立自己的权力。殷觊也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一次趁着行散,随随便便地离开了家,便不再回来,里里外外没有人事先知道。他神态悠闲,和古时候的楚国令尹子文一样没有怨恨。当时的舆论界就因为这事赞扬他。
仆射王愉任江州刺史时,被殷仲堪、桓玄起兵驱逐,逃亡到了豫章,生死未知。他的儿子王绥在京都,听到消息,便面容优愁,起居饮食,每一事都有所降低。当时的人把他称为试守孝子。
南郡公桓玄打败荆州刺史殷仲堪以后,逮捕了殷仲堪的将佐十来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里面。桓玄向来待企生很好,当他打算杀掉一些人的时候,先派人去告诉企生说:“如果向我认罪,一定免你一死。”企生回答说:“我是殷荆州的官吏,现在荆州逃亡,生死不明,我有什么脸向桓公谢罪!”绑赴刑场以后,桓玄又差人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企生答道:“过去晋文王杀了嵇康,可是他儿子嵇绍却做了晋室的忠臣;因此我想请桓公留下我一个弟弟来奉养老母亲。”桓玄也就按他的要求饶恕了他弟弟。桓玄原先曾经送给罗企生母亲胡氏一领羔皮袍子;这时胡氏在豫章,当企生被害的消息传来时,当天就把那领皮袍子烧了。
王恭从会稽回来后,王大去看望他。看见他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子,便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给我。”王恭没有说什么。王大走后,王恭就拿起所坐的那张竹席送给王大。自己既没有多余的竹席,就坐在草席子上。后来王大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对王恭说:“我原来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问你要呢,”王恭回答说:“你不了解我,我为人处世,没有多余的东西。”
吴郡人陈遗,在家里非常孝顺。他母亲喜欢吃锅巴,陈遗在郡里做主簿的时候,总是收拾好一个口袋,每逢煮饭,就把锅巴储存起来,等到回家,就带给母亲。后来遇上孙恩贼兵侵入吴郡,内史袁山松马上要出兵征讨。这时陈遗已经积攒到几斗锅巴,来不及回家,便带着随军出征。双方在沪渎开战,袁山松打败了,军队溃散,都逃跑到山林沼泽地带,没有吃的,多数人饿死了,唯独陈遗靠锅巴活了下来。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对他纯厚的孝心的报应。
仆射孔安国任晋孝武帝的侍中,幸福地得到孝武帝的恩宠礼遇。孝武帝死,当时孔安国任太常,他的身体一向瘦弱,穿着重孝服,一天到晚眼泪鼻涕不断,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吴道助和吴附子兄弟俩住在丹阳郡官署的后面。遇上母亲童夫人逝世,他们在早晚哭吊以及思念深切、宾客来吊唁时,都顿足号哭,哀恸欲绝,过路的人也因此落泪。当时韩康伯任丹阳尹,母亲殷氏住在郡府中,每逢听到吴家兄弟俩的哭声,总是深为哀伤。她对康伯说:“你如果做了选官,应该妥善照顾这两个人。”韩康伯也和他们结成知己。后来韩康伯果然出任吏部尚书。这时大吴已经死了,小吴终于做了大官,非常显贵。
版本二:
陈仲举的言论成为士人的准则,行为成为世人的典范。他初任豫章太守时,一到任就询问徐孺子的住处,想要先去拜访他。主簿劝他说:“大家希望您先到官署视事。”陈仲举答道:“周武王经过商容的里巷都要扶轼致敬,席子都来不及坐暖。我礼敬贤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周子居常说:“我若有一个月不见黄叔度,鄙吝之心就会重新生起。”
郭林宗到汝南拜访袁奉高,车不停轮,马不卸轭;但去见黄叔度,却盘桓多日,留宿两夜。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叔度如万顷湖水,澄之不清,搅之不浊,器量深广,难以测度。”
李元礼风度庄严、品行端正,自视甚高,以天下名教的是非为己任。后辈青年若能得到他的接见,就如同“登龙门”一般荣耀。
李元礼曾赞叹荀淑和钟皓说:“荀君见识清通,难以企及;钟君德行至纯,堪为师表。”
陈太丘去拜访荀朗陵,家中贫寒俭朴,没有仆役。于是让长子元方驾车,次子季方持杖随行,小孙子长文年幼,坐在车中。到了之后,荀家让六个儿子出来接待:叔慈迎门,慈明斟酒,其余六龙(指荀氏六子)端菜上饭。荀彧年幼,坐在祖父膝前。当时太史奏报:“有圣人向东而行。”
有人问陈季方:“您父亲太丘,究竟有何功德,竟能享有天下盛名?”季方答道:“我父亲就像生长在泰山角落的一棵桂树,上有万仞高峰,下有不测深渊;上受甘露滋润,下得渊泉灌溉。此时此刻,桂树哪里知道自己是否有功德呢?”
陈元方的儿子长文与季方的儿子孝先,各自争论父亲的功德高低,争执不下,便去请教祖父太丘。太丘说:“元方难做兄长,季方也难做弟弟。”
荀巨伯远道探望生病的朋友,正逢胡人攻城。朋友对他说:“我现在要死了,你快走吧!”巨伯说:“我远道而来探望你,让你让我离去而保全性命,败坏道义求生,岂是我荀巨伯所为?”贼兵到来后质问:“大军已至,全城皆空,你是什么人,竟敢独自留下?”巨伯答:“朋友有病,我不忍舍弃,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朋友的生命。”贼兵相互议论说:“我们这些无义之人,竟然闯入了一个有义之国!”于是撤军而去,全城得以保全。
华歆对待子弟极为严肃,即使在私室之中,也如同朝会般庄重。而陈元方兄弟则以宽柔慈爱相处,两家之内,都能保持和睦有序的家风。
管宁与华歆一同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挥锄如常,视若瓦石;华歆捡起来看了看才扔掉。又有一次两人同席读书,外面有达官贵人乘车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本出去观看。管宁于是割开席子,分开座位说:“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王朗常常推崇华歆的见识与气度。华歆在蜡祭之日召集子侄宴饮,王朗也仿效这样做。有人把这事告诉张华,张华说:“王朗学华歆,只学到表面形式,反而离其精神更远了。”
华歆与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个人请求搭船,华歆当即表示为难。王朗说:“幸好船还宽敞,为何不让他上?”后来追兵将至,王朗想抛弃那人。华歆说:“我当初犹豫,正是担心这种情况。既然已经接纳了他的托付,怎么能在危急时抛弃他呢?”于是继续带着那人同行。世人因此评定华、王二人品德的优劣。
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谨慎。家中有一棵李树,结的果子特别好,后母常让他看守。一次风雨突至,王祥抱着树哭泣。他曾另睡一床,后母暗中持刀来杀他,恰巧王祥起床小解,只砍中被子。回来后得知母亲怨恨未消,便跪在母亲面前请死。后母因此感动悔悟,疼爱他如同亲生儿子。
晋文王称赞阮嗣宗极其谨慎,每次与他交谈,言辞玄远,从不评论他人是非。
王戎说:“我和嵇康相处二十年,从未见过他喜怒形于色。”
王戎与和峤同时遭遇父母丧事,都以孝闻名。王戎瘦骨嶙峋,卧床不起;和峤虽哭尽礼节,但精神未损。晋武帝问刘仲雄:“你多次探望他们吗?听说和峤哀痛过度,令人担忧。”刘仲雄答:“和峤虽守礼完备,但神气未伤;王戎虽不拘礼节,却哀毁骨立。臣以为和峤是‘生孝’,王戎是‘死孝’。陛下不应担忧和峤,而应担忧王戎。”
梁王、赵王是皇族近亲,地位尊贵。裴令公每年请求拨取两国租钱数百万,用来救济亲戚中的贫苦者。有人讥讽他说:“你怎么靠乞讨财物来施恩?”裴回答:“减损有余,补足不足,这是天道。”
王戎说:“太保(指王祥)在正始年间,并不属于善辩之人。但一旦与他交谈,道理中正清远,恐怕是德行掩盖了他的言语才华!”
王安丰(王戎父)遭遇丧事,孝情感人至深。裴令前往吊唁,说:“如果一次恸哭真能伤人性命,那么浚冲(王戎)必定难逃‘灭性’的批评。”
王戎的父亲王浑有美名,官至凉州刺史。去世后,他曾任职的九个郡的老部下感念其恩德,联合赠送数百万赙金,王戎全部拒绝接受。
刘道真曾被罚作劳役,扶风王骏用五百匹布将他赎回,随后任用为从事中郎。当时人都认为这是美事。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认为放纵任性才是通达,甚至有人裸体示众。乐广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乐趣,何必如此!”
郗公(郗鉴)遭遇永嘉之乱,在乡间极度贫困饥饿。乡人因敬重其名德,轮流供他食物。他常带兄长之子郗迈和外甥周翼两个小孩一起去吃。乡人说:“我们自己也饥困,只是因为您贤德,才共同救济您,恐怕无法兼顾孩子。”从此郗公独自前往,将饭含在口中,回家后再吐给两个孩子吃。后来他们都活了下来,并一同渡江。郗公去世后,周翼任剡县令,辞职归来,在郗公灵床前铺草席守丧,心丧三年。
顾荣在洛阳时,一次赴宴,察觉端烤肉的人面露想吃的神情,便把自己的那份送给他。同座的人都嘲笑他。顾荣说:“哪有整天端着烤肉,却不知其滋味的道理?”后来战乱南渡,每逢危急时刻,总有一人护卫左右。问他缘故,原来就是当年接受烤肉的人。
祖光禄年少时孤苦贫穷,极为孝顺,常常亲自为母亲做饭。王平北听说他的好名声,送他两个婢女,并任命他为中郎。有人戏谑说:“奴才的价格比婢女还贵。”祖光禄答:“百里奚怎能因五张羊皮就被轻视呢?”
周镇卸任临川郡返回京城,尚未上任,停船于青溪渚。王丞相前去看望。正值夏日,暴雨骤至,船狭小且漏水严重,几乎无处可坐。王丞相感叹:“胡威的清廉,怎能超过此人!”当即起用他为吴兴郡守。
邓攸起初避难途中,被迫丢弃自己的儿子,保全弟弟的儿子。过江后娶了一妾,十分宠爱。一年后查问她的身世,她详细说出自己是北方人遭乱失散,记得父母姓名,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一向德行高尚,言行无瑕,听后终生哀痛悔恨,从此不再纳妾。
王长豫为人谨慎温顺,侍奉父母极尽孝养之责。父亲王导见到他就欢喜,见到敬豫就生气。长豫与父亲说话,总是小心缜密。父亲上朝或出行,他必定送到车后。平时还常与母亲曹夫人一起整理箱箧。长豫死后,王导上朝登车后,一路痛哭到台门。曹夫人制作竹箱,封存后不忍开启。
桓常侍听到有人谈论深公,就说:“此人既有旧名,又为前辈贤达所称许,且与我先人交情深厚,不应随意评论。”
庾公骑的马是“的卢”凶马,有人劝他卖掉。庾公说:“卖了必定有人买,岂不是害了新主人?怎能为了自己安全就把灾祸转嫁他人?从前孙叔敖杀死双头蛇以利后人,成为千古美谈,我效法他,不也很通达吗?”
阮光禄住在剡县,有一辆好车,凡是有人借用,无不答应。有人要为母亲办丧事,想借车却不敢开口。阮光禄后来听说此事,叹息道:“我有车却让人不敢借,还要车做什么?”于是把车烧掉了。
谢奕任剡县县令时,有个老翁犯法,他用烈酒罚他喝,直到大醉仍不停止。当时太傅谢安才七八岁,穿着青布裤,坐在哥哥膝边劝道:“哥哥!这老人可怜,怎么能这样?”谢奕脸色一变,说:“阿奴想放他走吗?”于是就放了老翁。
太傅谢安极为敬重褚公,常说:“褚季野虽然不说话,但四季的气息都齐备了。”
刘尹在郡中病重垂危,听见楼下祭祀神灵鼓乐喧天,正色道:“不得滥祀!”下属请求杀车中的牛祭神。刘惔答:“我早已祈祷过了,不要再麻烦。”
谢公夫人教育孩子,问太傅:“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教孩子?”谢安答:“我平常就在教孩子。”
晋简文帝任抚军时,所坐床上的灰尘不准拂去,看到老鼠爬过的痕迹,反而觉得很好。有参军见老鼠白天出来,用手板打死,抚军神色不悦,属下准备弹劾此人。简文下教令说:“老鼠被害尚且不能忘怀,如今又因老鼠而损害人,岂不太不应该了吗?”
范宣八岁时,在后园挑菜误伤手指,大声啼哭。人问:“是痛吗?”答:“不是因为痛,而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才哭。”范宣品行高洁,生活俭朴。韩豫章送他一百匹绢,他不收;减到五十匹,仍不收;一次次减半,最后只剩一匹,终究还是不收。后来韩与他同车,当场撕下两丈绢给他,说:“难道能让人家妻子没有裙裳吗?”范宣笑着接受了。
王子敬病重,道士做法需忏悔罪过,问他:“一生可有特别的得失?”子敬说:“不觉得其他事,只记得曾与郗家离婚。”
殷仲堪出任荆州刺史,适逢水灾饥荒,日常饮食仅五碗菜,别无多余菜肴。饭粒掉在席上,就捡起来吃。虽意在做表率,也因其本性朴素。常告诫子弟:“不要以为我担任一方大员,就改变了平素志向。现在我处境不易。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怎能爬上高枝就抛弃根本?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当初桓南郡与杨广劝说殷荆州,应夺取殷觊的南蛮校尉职位以树立权威。殷觊立刻明白其意,趁行散之时,径直离开住所,不再回来。内外无人知晓,神色安然,如同楚国斗生那样毫无怨恨。当时舆论因此称赞他。
王仆射(王愉)在江州被殷仲堪、桓玄驱逐,逃亡至豫章,生死未卜。其子王绥在京都,面容忧愁,饮食起居处处降低标准。时人称之为“试守孝子”。
桓南郡攻破殷荆州后,逮捕其部下十余人,咨议参军罗企生也在其中。桓素来厚待企生,打算处决前派人传话:“若肯向我谢罪,可免死。”企生答:“我是殷荆州的属吏,如今主公逃亡,生死未卜,我有何颜面向桓公谢罪?”临刑时,桓又派人问还有什么话要说。答:“昔日晋文王杀嵇康,其子嵇绍却成为晋朝忠臣。我请求您赦免我弟弟,以奉养老母。”桓依言赦免其弟。桓曾赠一件羔裘给企生母亲胡氏,胡氏当时在豫章,得知儿子死讯当天,焚毁此裘。
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大去看望他。见他坐着一张六尺长的竹席,便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送我一张。”王恭不语。王大走后,王恭立刻把自己坐的那张席子送去。自己没了坐席,只好坐在草垫上。后来王大听说此事很吃惊,说:“我原以为你多,才开口要的。”王恭答:“您不了解我,我做人没什么多余的物品。”
吴郡陈遗,极尽孝道,母亲喜欢吃锅底焦饭。陈遗任郡主簿时,总带一个口袋,每次煮饭,就把焦饭收集起来,带回家送给母亲。后来孙恩叛军攻入吴郡,袁府君当日征兵,陈遗已积攒了几斗焦饭,来不及回家,便带着参军。在沪渎作战失败,士兵溃散逃入山林,大多饿死,唯独陈遗靠焦饭活了下来。当时人认为这是纯孝所得的报答。
孔仆射任孝武帝侍中,参与先帝山陵之事。当时他任太常,身体本就瘦弱,身穿重孝服,整日涕泪不止,见者皆认为他是真正的孝子。
吴道助、吴附子兄弟住在丹阳郡。母亲童夫人去世后,他们早晚哭祭。悲痛至极时,宾客前来吊唁,他们号啕顿足,哀绝感人,路人也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任丹阳尹,母亲殷氏住在郡中,每次听到二吴哭泣,都为之悲伤。对康伯说:“你若掌选官之职,要好好照顾这两个人。”韩康伯也很赏识他们。后来韩康伯果然任吏部尚书。吴道助未出仕即去世,吴附子则显贵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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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仲举:名蕃,东汉名臣,以清正刚直著称,官至太尉。“登车揽辔”典出其立志澄清天下。
2 徐孺子:名稚,东汉隐士,豫章南昌人,以高洁闻名,陈蕃为太守时特设一榻待之,去则悬之,成语“徐孺下陈蕃之榻”即出于此。
3 武王式商容之闾:周武王经过商容故居时扶轼致敬,表示尊重贤人。“式”通“轼”,车前横木,扶轼为礼。
4 黄叔度:名宪,东汉名士,颍川人,以德行深广著称,郭林宗谓其“汪汪若千顷陂”。
5 弥日信宿:停留一整天并连住两夜。“弥日”即终日,“信宿”指连宿两夜。
6 李元礼:名膺,东汉名臣,被誉为“天下模楷”,士人以其接见为荣,称“登龙门”。
7 荀淑、钟皓:均为东汉名士,荀为颍川人,有“神君”之称;钟为颍川长社人,以德行著称。
8 陈太丘:名寔,东汉名士,曾任太丘长,以德化民,有“陈太丘”之称。元方、季方为其二子。
9 六龙:指荀淑六子:俭、绲、靖、焘、汪、爽,皆有才名,合称“荀氏六龙”。另加荀彧(字文若),为荀淑孙。
10 太史奏:“真人东行”:古代认为圣人出现会有天象感应,“真人”指有道之士,此处赞陈寔德行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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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德行指美好的道德品行。本篇所谈的是那个社会士族阶层认为值得学习的、可以作为准则和规范的言语行动。涉及面很广,从不同的方面、不同的角度反映出当时的道德观念,内容丰富。
忠和孝,即效忠君主和尊顺、侍奉父母,自古就是立身行事的基本准则,本书必然加以重视。所以,宁死不投降,为旧主殉节得到颂扬。孝行是巩固家庭的基础,这里有好几则文字从多方面宣扬了孝行,甚至说它的感染力无穷,不但能感动冥顽不灵者,还能惊天地而泣鬼神,于冥冥之中善有善报,让孝子得到“纯孝”之报。书中还点明孝顺和其他美德是相辅相成的,例如第38 则说范宣小时候懂得孝敬,长大后“洁行廉约”,操守可嘉。孝顺又和敬老尊贤密不可分。敬老也是古人赞赏的美德,第33 则记下谢安小时借老的故事;至于尊贤,在好几则里都曾涉及。
篇中还强调自身修养的重要性。不能自命不凡,要处处谦虚谨慎;应该心平气和,喜怒不形于色;不怕犯错误,知过必改才是有德;生活要俭朴,不能暴珍天物,连掉落的饭粒也要捡起来吃;为官要清廉,不能汲汲于名利.保持情操高洁,追求高尚的事业,以发扬名教为己任。在对入关系上,提倡慎于待人接物,与人为善,不轻易褒贬人物;要重人轻物,仗义疏财,以至重义轻生;还有知恩必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等等。这多是值得肯定的。其宁一些主张跟封建王朝的黑暗统治分不开。例如第15 则记阮籍“未尝臧否人物”。第16 则记嵇康是“未尝见其喜温之色”。这都透露出当时司马氏统治的阴森恐怖。
每个时代所特有的道德观念,决定人们的言行,支配着人们对人、对物,对事的取舍。例如人们认为隐士是清高的,并不把归隐看成逃避现实的表现,所以隐士也成了高洁的名士而受到尊敬。又如强调做人要旷达,气量恢宏,兼容并包,“如万顷之败”,虽深不可测,也同样受人尊敬。
此外,一些不符合礼制的做法也在反对之列,反对这类做法,也正是维护道德的表现。例如第35 则反对不符礼制、没有节制的祭祀;第39 则认为离婚是一种过错;第23 则反对放荡不羁等。
也有一些条目所涉内容跟德行没有多少联系。例如记载各用不同方法治家而殊途同归;赎出刑徒用为官吏等等。
道德品行是适应社会和统治阶级的要求而产生的,必将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有所改变。五四运动就已经提出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的口号,今天更容易明白,不能以古人的褒贬为褒贬。当然,在反对某些陈腐道德的同时,也必须承认历史上某些正确的道德观念及优良的道德传统,还是值得继承和发扬的。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作为全书首篇,具有纲领性质,集中展现了魏晋时期士人崇尚的道德理想与人格典范。全篇通过短小精悍的轶事,刻画了一批重礼贤、守诚信、行孝悌、崇仁义的人物形象,体现了“德行为本”的价值取向。不同于后世道德说教,《德行》篇以具体行动展现人物品格,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它不仅记录历史人物的真实言行,更构建了一种理想人格模型:如陈仲举的“澄清天下之志”,王祥的“抱树而泣”,荀巨伯的“宁以我身代友人命”,皆超越功利,直指人心深处的道德自觉。这些故事在动荡时代中尤为珍贵,成为乱世中精神灯塔。同时,本篇也透露出魏晋特有的审美化道德观——德行不仅是规范,更是风度、气象与境界,如“汪汪如万顷之陂”“四时之气亦备”,将伦理提升至美学层面。整体而言,此篇既是儒家德治思想的延续,又是魏晋人物品藻风气的开端,奠定了《世说新语》“以事见人,以人传道”的叙述传统。
以上为【世说新语 · 德行第一】的评析。
赏析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以“德”为核,以“行”为表,通过一系列微型叙事,勾勒出魏晋以前至魏晋之际士人道德世界的全景图。其艺术特色鲜明:一是“以事见德”,全篇无抽象说教,每则故事皆以具体行为揭示人物内心,如管宁“割席分坐”四字,便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绝刻画入微;二是“对比显德”,如华歆、王朗同船避难,前者虑事深远,后者轻诺寡信,高下立判;三是“细节传神”,王祥“抱树而泣”、郗鉴“含饭哺儿”、陈遗“贮录焦饭”,皆以细微动作承载厚重情感;四是“语言隽永”,如“桂树生泰山之阿”“汪汪如万顷之陂”,比喻宏阔深远,赋予德行以诗意美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篇所崇之德,并非刻板礼法,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践行,如荀巨伯愿以身代友、顾荣施炙于仆,皆出于恻隐本能。这种“自然之德”与魏晋崇尚“真性情”的风气相通,使道德不再是外在束缚,而成为人格魅力的自然流露。此外,篇中多用“世以此定”“时人谓为”等语,反映当时社会已有明确的道德评价机制,人物品藻之风已成气候。整体风格质朴而不失典雅,短小而意味无穷,堪称中国古代道德散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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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义庆《世说新语序》:“纪录时贤,标榜风轨,抑亦古之述作之意乎。”指出本书旨在树立道德楷模。
2 刘孝标注引《续晋阳秋》:“司马太傅(道子)博综群言,尤善《老》《易》,颇以矜尚。每读《德行》,未尝不叹曰:‘此真吾辈所宜服膺者也。’”可见南朝士人对此篇的推崇。
3 宋代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一七:“《世说》惟《德行》一篇犹近古,其余多浮诞矣。”认为《德行》保存了较为纯粹的儒家道德精神。
4 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十八:“《世说》以《德行》冠首,知作者未尝无本之思。”肯定其结构安排的思想深度。
5 清代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世说》载陈仲举、黄叔度诸人,虽琐语逸事,而风规可想,非后世夸毗软熟之比。”赞赏其人物风骨。
6 清代刘熙载《艺概·文概》:“《世说》简约玄澹,而旨趣遥深,如《德行》诸条,片言居要,百意俱赅。”强调其语言高度凝练而内涵丰富。
7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可概见晋人风流。”指出其文体特征与时代风貌的关系。
8 鲁迅《而已集·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曹操以后,名士既不能做实事,便以清谈为高,但《德行》一门,尚存先汉遗风。”认为《德行》保留了汉代务实道德传统。
9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晋人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人格之美成就艺术之美。《德行》中人物,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将道德人格与审美境界融合看待。
10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序录》:“《德行》为首,明立身之本;《言语》次之,见应世之才。其编次先后,实有深意焉。”指出全书结构蕴含价值排序。
以上为【世说新语 · 德行第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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