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崖绕壑步步高,仆痡马乏游人劳。五峰崛起干云霄,众山奔走争来朝。
我行直欲犯星杓,意彻绝顶才山腰。松间鸟语如我招,仰见白塔当林梢。
檐携上下若桔槔,路穷飞楼郁岧峣。钦翁未来蔽菅茅,山精木怪欢游傲。
麇驰虺窜狌鼯跳,灵景晦昧何由昭。忽然飞锡从江皋,穷探不惮东峰遥。
曲腰丈人白丝袍,再拜辞前风雹飘。三百年来响钟铙,闽商海贾输金刀。
直栏横牖山周遭,晨参夜讽声嘈嘈。碧杉紫柏罗旌旄,客来六月忘炎歊。
明月庵前醉松醪,白云峰顶瞰吴郊。鹅毛一点钱塘潮,钱王宫阙如累樵。
临之股慄精魄超,归不得寐心摇摇。含辉孤亭立峣崤,此地览景尤难逃。
五更月落禽嘲嘲,阳乌欲上海水烧。晦明变化不终朝,倏阴忽晴状莫描。
夜阑灯青雨飘萧,偶坐两客论幻泡。探玄穷妙窥寂寥,破除世事无丝毫,不奈诗思犹强豪。
归时日没红霞消,荒崖老木山蝉号。
翻译
山路盘绕山崖,环绕深谷,步步升高,仆人疲惫,马也乏力,游人皆感辛劳。五座高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四周群山如臣子朝拜般奔涌而来。我一路前行,几乎想要触碰北斗星柄,却在心志通达绝顶之时,才发觉尚在山腰。松林间鸟儿鸣叫,仿佛在召唤我;抬头望去,白塔高耸,正立于林梢之上。屋檐上下穿梭如同井边汲水的桔槔,道路尽头是高耸飞起的楼阁,巍峨壮丽。可惜钦翁尚未到来,茅草遮蔽了路径,山精木怪肆意游荡,傲慢无忌。獐子奔驰,毒蛇逃窜,野猫跳跃,天地间的灵光晦暗不明,又怎能显现光辉?忽然间,一位僧人手持锡杖从江边而来,不惧路途遥远,深入东峰探幽。弯腰如弓的老人身穿白丝长袍,向我行礼时,风雹骤起。三百多年来钟铙之声不断,福建商人与海上客商纷纷捐资供奉。栏杆横窗环绕山间,早晚诵经之声喧哗不息。碧杉紫柏如旌旗列阵,宾客至此,六月暑气全消。在明月庵前饮醉于松脂酿的美酒,登上白云峰顶俯瞰吴地郊野。钱塘江上一点潮头如鹅毛般微小,钱王的宫阙却像堆积的柴薪一般渺小。登临其上令人战栗,精神超脱,归后彻夜难眠,心神动荡。含辉孤亭矗立于险峻山脊,此处观景,最为难以忘怀。五更时分月亮西沉,鸟雀喧噪,太阳将出,海水如燃烧般赤红。明暗变幻瞬息万变,不到一早晨便已数度更迭,忽阴忽晴,形态难以描摹。夜深灯下,雨声飘萧,我与两位客人偶然对坐,谈论人生如幻梦泡沫。探求玄理,穷尽妙境,体察寂寥本源,破除一切世俗执念,毫无滞碍,只是无奈诗情依旧强烈豪放。归去时夕阳已落,红霞消散,荒崖老树间传来山蝉的哀鸣。
以上为【径山】的翻译。
注释
1. 径山:位于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为江南著名佛教圣地,五代以来禅宗兴盛,尤以径山寺闻名。
2. 仆痡(pū):仆人疲病。痡,通“逋”,病也,引申为极度疲劳。
3. 星杓:即北斗星的斗柄。古人认为斗柄指向可定时节,此处形容山极高,似可触及星辰。
4. 桔槔(jié gāo):古代利用杠杆原理的汲水工具,此处比喻屋檐高低起伏如上下提水。
5. 郁岧峣(yù tiáo yáo):高耸貌。岧峣,形容高峻之态。
6. 钦翁:或指某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可能为径山寺长老,具体所指待考。
7. 山精木怪:泛指山林中的精怪,出自志怪传统,此处或实写山中野兽,或寓言化表达荒僻幽深之境。
8. 飞锡从江皋:锡,指僧人所持锡杖;江皋,江岸。传说高僧能以锡杖飞行,此处形容僧人远道而来,有神异色彩。
9. 曲腰丈人:弯腰驼背的老僧,形容年高德劭。
10. 松醪:用松脂或松花酿造的酒,古人以为有养生之效,亦具山林隐逸之意。
以上为【径山】的注释。
评析
晁补之此诗《径山》为宋代游览诗中的佳作,以雄奇壮阔的笔法描绘浙江径山之景,融自然景观、宗教氛围、哲理思索于一体。全诗结构宏大,层次分明,由登山之艰始,至登顶之奇,再转入禅寺之静,终以哲思收束。诗人不仅写景生动,且借景抒怀,表达对尘世虚幻的洞察与对精神超脱的向往。语言奇崛,意象密集,气势奔放而不失工致,体现了北宋后期文人“以才学为诗”的倾向,亦可见苏门文士受禅宗影响之深。诗中既有浪漫想象,又有理性反思,堪称宋诗中兼具艺术性与思想性的代表之作。
以上为【径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登山—入寺—悟道”为线索,层层推进,展现诗人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的精神历程。开篇即以“盘崖绕壑”“仆痡马乏”勾勒出行程之艰,反衬山势之险峻,为后文登临之奇蓄势。继而以“五峰崛起”“众山来朝”运用拟人手法,赋予群山以朝贡之仪,凸显主峰之尊崇地位,气象宏大。诗人自述“犯星杓”“意彻绝顶”,虽未登顶而心志已达,体现主观精神对客观限制的超越。
中段转入寺庙描写,“白塔当林梢”“飞楼郁岧峣”写出建筑之高迥,“钟铙”“金刀”点出香火鼎盛,商贾云集,反映宋代佛教与社会经济的密切联系。“晨参夜讽”“声嘈嘈”既写诵经之勤,亦暗示修行生活的规律与庄严。而“碧杉紫柏罗旌旄”一句,将树木比作仪仗,赋予自然以礼制秩序之美。
“明月庵前醉松醪”以下转入抒情,酒醉登高,俯视钱塘潮如“鹅毛一点”,钱王宫阙“如累樵”,强烈对比中透露出诗人对功名富贵的轻蔑与超然。登高所见引发“股慄精魄超”的身心震荡,正是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审美体验。
结尾部分写夜宿山中,观月出日升,“阳乌欲上海水烧”极具视觉冲击力,而“倏阴忽晴”“晦明变化”则暗喻人生无常。最后“论幻泡”“破除世事”直指佛理核心——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然“不奈诗思犹强豪”一句陡转,承认艺术情感之不可抑制,使全诗在哲思与诗情之间取得平衡,余韵悠长。
以上为【径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鸡肋集钞》评晁补之诗:“补之才气纵横,务驱才学入诗,好为博奥语,然时有疏宕之致。”
2. 清·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载:“晁无咎诗多学韩、欧,出入变化,而晚年颇近陶、谢。此作雄健中有清逸,可窥其兼融之功。”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评曰:“补之诗喜铺陈景物,造语奇崛,此篇状径山之高、寺院之盛、登览之奇,皆有可观。末段说理稍滞,然不失为佳构。”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鸡肋集》:“补之以文章气节著,诗亦磊落嵚崎,不屑屑于雕章琢句,而自有遒劲之致。”
5. 清·纪昀评此诗:“起势甚壮,中幅典丽,后段渐入玄思,结以不尽,布局有法,非率尔操觚者所能。”
以上为【径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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