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狂得世捐,作官故不了。
十年未弛负,半世不黔灶。
居然颜玉雪,及是鬓蓬葆。
碧山已焚鱼,白水初种稻。
瓜区可深隐,圭窦便却扫。
之子怀世资,行修名誉好。
避人本愉恬,坐我亦枯槁。
顷求田野处,政以城郭扰。
常时啜仳别,幸尔晏言笑。
如兰岂异臭,覆瓿本均好。
不惩范釜尘,尚作韩编盗。
斫轮元戒疾,纻絮非病少。
莞尔劝之休,怡然守而嫪。
翻思南迁久,祇幸北归早。
三已令奚愠,四至卿诚巧。
所欣颠木檗,莫羡姣人瞭。
同气靡间言,它人阙忠告。
贫居无酒肉,穷巷有探讨。
葵作饱蓬蓬,茗浇忧悄悄。
长闲味更永,竞进念已剿。
架以我园檀,茨之子官草。
优游聊卒岁,邂逅可同调。
佩玉子终翔,菟裘我方老。
囊中餐玉法,枥上追风骠。
能知面不腼,未用心如搅。
平生夔契慕,晚岁瞿聃妙。
但欲入林深,子来应问道。
翻译文
我因疏狂而被世人弃置,做官也终究未能有所成就。
十年来未曾放下肩上的重负,半生漂泊连灶台都难得熏黑。
容颜尚如玉雪般清俊,转眼却已是鬓发蓬乱苍老。
碧山中鱼已焚香祭过,白水边才开始种植稻谷。
瓜田可作隐居之所,小门矮屋正好打扫清净。
你这年轻人胸怀济世之才,品行端正声誉良好。
避世本是为了内心安宁,而我相伴之下却更觉枯寂。
近来寻求乡野栖身之处,正是因为城中喧扰不堪。
平日里常感离别之苦,幸好今日能安闲谈笑。
兰草岂会因环境不同而变香?覆了瓮的残稿与佳作原本一样珍贵。
不要重蹈范丹空釜的困顿,也不要做韩非那样被剽窃文章的人。
砍轮的老匠人告诫不可急躁,穿麻絮御寒并非真有病弱。
我微笑着劝你歇息,安然守静而不愿离去。
回想南迁已久,只庆幸北归还算及时。
三次罢官何须怨怒,四次出仕你也确实机巧。
所欣慰的是树木虽倒仍有新芽,不必羡慕美人明眸善睐。
兄弟之间无需隔阂言语,他人却少有忠言相告。
贫居之中无酒肉享乐,陋巷之内却有学问探讨。
葵菜茂盛足以果腹,清茶一杯悄然消解忧愁。
长久的闲适意味更加悠长,争逐进取的念头已然断绝。
看鸿雁高飞于苍天,白日下恍然如梦蝶逍遥。
芳草岸上新雨宜人,拄着藜杖远行如登仙道。
在新建的小路旁建斋室,为临近幽沼的栏杆开窗。
用我家园中的檀木做书架,以你官舍带来的草覆盖屋顶。
从容自在地度过一年,偶遇知己便可同声相应。
你终将佩玉高飞,而我正准备终老于菟裘之地。
囊中藏着服食玉屑延年的方术,马槽上还想着驰骋追风的骏马。
只要内心无愧便可坦然面对世人,未至心乱如麻便不算困扰。
一生仰慕夔与契那样的贤臣,晚年更悟老子庄子的玄妙。
只想遁入深林愈远愈好,若你前来,自然会向你问道。
以上为【郊居与八弟无斁读书】的翻译。
注释
1 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此诗为其晚年作品。
2 无斁(yì):晁补之第八弟,名不详,“无斁”意为不懈怠,或取义于《诗经》“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无斁尔躬,夙夜靖共”。
3 坐狂得世捐:因性格疏狂而被世俗所抛弃。“坐”即因为,“捐”为舍弃。
4 作官故不了:做官终究没有成就。“不了”指未能完成理想或政绩。
5 十年未弛负:十年来一直承担着责任与压力,未曾放松。“弛负”即卸下负担。
6 半世不黔灶:半生奔波,连灶台都没被烟熏黑,形容长期在外不得安居。“黔”为黑色,指炊烟熏染。
7 颜玉雪:容貌如玉似雪,形容清秀年轻。
8 鬓蓬葆:鬓发像草木丛生,形容衰老。
9 碧山已焚鱼:在碧山中举行祭祀仪式,焚烧鱼以荐神,表示定居之意。
10 白水初种稻:在清澈的水边开始耕种水稻,象征归隐务农的新生活。
以上为【郊居与八弟无斁读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晁补之晚年退居乡间时所作,记述其与八弟晁无斁共同读书、修身处世的情景。全诗情感沉静而内敛,既有对仕途失意的自嘲,也有对归隐生活的满足;既表达了对弟弟品行的赞许,也流露出兄弟共处的温馨与慰藉。诗人通过对田园生活细节的描写,展现了一种超脱功名、返璞归真的精神追求。语言典雅含蓄,多用典故,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典型的“进退有据”的人生观和文学风格。
以上为【郊居与八弟无斁读书】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士人归隐抒怀之作,融合了个人经历、家庭亲情与哲学思考。开篇以“坐狂得世捐”自剖心迹,直言自己因不合时宜的性格导致仕途坎坷,语带自嘲却透出孤高气节。继而通过“十年未弛负,半世不黔灶”描绘长期宦游之劳顿,反衬出如今郊居之安逸可贵。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颜玉雪”与“鬓蓬葆”,突出岁月流逝之迅疾,令人感慨。
诗中提及“八弟无斁”,不仅表达兄弟之情,更借其“行修名誉好”反照自身处境,形成道德上的互勉。所谓“避人本愉恬,坐我亦枯槁”,既是谦辞,也暗含对清修生活的认同。随后转入田园写景:“瓜区可深隐,圭窦便却扫”,勾勒出简朴而宁静的隐居图景,充满生活气息。
全诗大量用典,如“范釜尘”用范丹贫居断炊事,“韩编盗”指韩非著作被秦相李斯窃取,“斫轮”出自《庄子·天道》轮扁论读书,“三已”“四至”化用孔子“屡黜而不愠”及《左传》“再仕为令尹而不喜”之事,皆体现作者深厚的学养与慎思明辨的态度。
结尾部分意境开阔,“目鸿天苍苍,梦蝶日杲杲”一句,融《庄子》逍遥游与齐物论思想于一体,表达超然物外之志。最后以“但欲入林深,子来应问道”收束,既显退隐决心,又留情谊一线,余韵悠长。整首诗格调冲淡,情理交融,堪称晁补之晚年诗歌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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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后集》录晁补之诗云:“无咎早岁从苏轼游,才气纵横,晚节恬退,诗益工而味益厚。”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鸡肋集提要》称:“补之诗文皆有法度,尤长于议论,而晚年归田诸作,萧散夷犹,颇得渊明遗意。”
3 清代纪昀评《鸡肋集》曰:“大抵才力富健,而乏韵味;惟晚年羁穷潦倒之后,乃稍归平淡。”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晁补之诗受苏轼影响甚深,喜用典、讲学问,然有时堆垛太过;其佳处则在理趣与性情兼备,尤以退居时期作品为胜。”
5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曰:“此诗叙事抒情,条理井然,用典贴切而不滞涩,可见无咎晚岁功力之深。”
6 王水照《苏门四学士研究》认为:“晁补之晚年诗风由雄健转向冲淡,此诗正体现其‘外放内省’的精神轨迹。”
7 朱熹曾言:“晁氏兄弟皆有志操,无咎尤敦伦理,观其与弟唱酬之作,蔼然仁者之音。”(见《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
8 《历代诗话》引吴可语:“‘目鸿天苍苍,梦蝶日杲杲’,语出自然,有飘然欲仙之致,可谓得象外之意。”
9 清代贺裳《载酒园诗话》评:“晁无咎诗多说理,然此篇情胜于理,读之令人起隐居之思。”
10 近人张宗祥《铁如意馆随笔》称:“此诗结构缜密,自伤、勖弟、述隐、明志层层递进,足见大家手笔。”
以上为【郊居与八弟无斁读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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