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夫君兮桂舟,酌余酒兮揽君留。君何为兮此野,菊菲菲兮蝶下。
韡韡兮煌煌,烂金敷兮袭余堂。茱萸兮芙蓉,众芳越兮乱五风。
饥咀兮灵芝,君歌乐兮余和之。日下兮野阴,澹忘归兮中林。
橘栋兮梅宇,纷琼茅兮被南荣。白羽兮黑翮,邀仙人兮语此文。
余高驰兮世之外,君猋举兮先余至。襟带兮东方旦,争门兮汶之阳。
霜肃肃兮叶方下,君欲济兮淹回。水通道兮躞蹀,冠如箕兮带长铗。
里千室兮士一喙,余不善兮纷余谇。世谓折扬好兮,余白雪而莫知弃。
火布而以为垢兮,胡不浣炎而振之。彼镆邪而能言兮,工谓余以不祥。
聊逍遥而挫锐兮,蒙黯黮而益光。
翻译
愿君子如桂木所制之舟,我斟满美酒,牵衣挽留君莫行。
君为何徘徊于这片原野?菊花芬芳,蝶影翩跹而下。
花色灿烂,金光闪耀,繁盛的色彩映照我的厅堂。
茱萸与芙蓉争艳,众香纷杂,扰乱了五方之风。
我以灵芝为食,饥时咀嚼,君若欢歌,我必相和。
日影西斜,原野渐暗,我淡然忘归,徜徉于林中。
橘树为栋,梅枝作梁,玉茅缤纷,铺满南屋檐。
白羽仙鸟,黑翅神禽,招来仙人共语此篇章。
我奔驰于尘世之外,君却如疾风先我飞升。
襟怀东方晨曦,奔赴汶水之阳的城门。
原野初起波澜,鸧鹳飞翔,鴐鹅哀鸣。
群鸟失其所栖,旅居者只能啄食枯穗。
霜气肃杀,树叶正纷纷飘落,君欲渡河,却迟疑徘徊。
水路虽通,步履艰难;冠高如箕,腰佩长剑。
千户之乡,士人噤声如一喙,我不善言辞,众人纷然讥讽。
世人只知喜爱《折杨》这类俗曲,而我的《白雪》高雅之音,无人理解,终被舍弃。
火浣布本为污垢所染,为何不洗涤去炎灰而振拂干净?
倘若那宝剑镆铘能开口说话,工匠反会说它不祥。
姑且从容逍遥,收敛锋芒,即便蒙受昏暗,德性反而愈加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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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维夫君兮桂舟:维,发语词;夫君,指友人梁正受;桂舟,以桂木制成的船,象征高洁,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沛吾乘兮桂舟。”
2 酌余酒兮揽君留:斟酒相劝,牵衣挽留。
3 菊菲菲兮蝶下:菲菲,形容香气浓郁;蝶下,蝴蝶飞舞而下,写秋景之美。
4 韡韡兮煌煌:皆为光明灿烂之意,形容花卉繁盛。
5 烂金敷兮袭余堂:如金光般灿烂的花色铺展,映照我的厅堂。
6 茱萸兮芙蓉,众芳越兮乱五风:茱萸与芙蓉并列,众香交错,使四方之风为之紊乱,喻才德之盛影响广泛。
7 饥咀兮灵芝:以灵芝为食,喻高洁自持。灵芝为仙草,象征不染尘俗。
8 日下兮野阴,澹忘归兮中林:日暮天暗,原野转阴,我淡然忘返,流连林间。
9 橘栋兮梅宇:以橘树为屋柱,梅花为屋檐,极言居所清雅,出自《楚辞·九章·橘颂》意象。
10 纷琼茅兮被南荣:琼茅,玉色之茅草,喻美好装饰;被,覆盖;南荣,南面的屋檐。
11 白羽兮黑翮:白羽之鸟与黑翅之禽,象征仙界异物。
12 邀仙人兮语此文:邀请仙人共同谈论此诗文,有自许高才之意。
13 余高驰兮世之外:我奔驰于尘世之外,喻精神超脱。
14 君猋举兮先余至:猋举,如疾风般高飞,比喻友人仕途腾达。
15 襟带兮东方旦:胸怀朝阳,喻志向光明。
16 争门兮汶之阳:奔赴汶水北岸之城门,“阳”指水北。
17 大野兮始波:广野之上初起波澜,喻世事动荡。
18 翔鸧鹳兮嘷鴐鹅:鸧鹳飞翔,鴐鹅哀号,写荒野凄凉之景。
19 群宿兮迷阯:群鸟栖息却迷失归处,喻士人无依。
20 旅食兮殚穗:旅居之人仅能食尽田间残穗,喻生活困苦。
21 霜肃肃兮叶方下:秋霜凛冽,树叶飘落,写萧瑟时节。
22 君欲济兮淹回:你想渡河却徘徊不前,喻进退两难。
23 水通道兮躞蹀:道路虽通,却行走艰难。
24 冠如箕兮带长铗:冠高如簸箕,腰佩长剑,形容士人威仪,亦含孤高之意。
25 里千室兮士一喙:千户之村,士人皆闭口不言,喻言论压抑。
26 余不善兮纷余谇:我不善逢迎,故遭众人讥责。
27 世谓折扬好兮,余白雪而莫知弃:世人喜《折杨》之俗曲,而不知《白雪》之高雅,典出宋玉《对楚王问》。
28 火布而以为垢兮,胡不浣炎而振之:火浣布(石棉布)本耐火洁净,却被视为污垢,为何不洗去灰烬使其复洁?喻贤才被误认。
29 彼镆邪而能言兮,工谓余以不祥:假设宝剑“镆铘”能言,工匠反以为不祥,喻奇才反遭忌。
30 聊逍遥而挫锐兮,蒙黯黮而益光:姑且从容处世,收敛锋芒,即使处于黑暗之中,德行反而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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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晁补之此诗以楚辞体写成,句式参差,意象瑰丽,情感深沉,借送别友人梁正受归汶阳之事,抒发自身仕途困顿、志节高洁却遭世俗误解的悲慨。全诗融合骚体语言与个人情怀,既表达对友人的惜别之情,更寄托了诗人超然物外、守志不屈的精神追求。通过“桂舟”“灵芝”“仙人”等意象构建出一个理想化的高洁世界,又以“折扬”“白雪”之喻揭示雅俗之辨,批判世风浅薄。末段“聊逍遥而挫锐兮,蒙黯黮而益光”点明主旨:即便身处黑暗,亦当内修其德,光华自显。整首诗结构宏阔,意境深远,是北宋文人拟骚作品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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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典型的楚辞体形式,多用“兮”字句,节奏舒缓悠扬,情感婉转深沉。开篇即以“桂舟”起兴,既呼应送别主题,又奠定高洁基调。全诗大量化用《楚辞》意象,如“桂舟”“灵芝”“橘栋”“琼茅”“仙人”等,营造出一种超凡脱俗的意境,体现晁补之深厚的楚骚修养。
诗中情景交融,前半部分写景华美,后半转入现实感慨,由送别引出对自身处境的反思。尤其“世谓折扬好兮,余白雪而莫知弃”一句,直承宋玉《对楚王问》之典,道出曲高和寡的千古孤独。而“火布”“镆邪”二喻,则进一步揭示贤才被误解、遭排斥的社会现实。
结尾“聊逍遥而挫锐兮,蒙黯黮而益光”为全诗点睛之笔,表现出一种内敛而坚定的精神力量——不争于世,但修于己,纵使身处幽暗,亦能自放光芒。这种思想既有道家“柔弱胜刚强”的智慧,又有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操守,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挫折中寻求精神超越的典型心态。
艺术上,本诗辞采富丽而不失骨力,想象奇崛而情理贯通,是晁补之诗歌中融合复古与个性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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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鸡肋集提要》:“补之文章原本六经,出入诸子,而时时有骚人之致,尤长于楚辞体,如《维夫君兮桂舟》诸篇,音节浏亮,寄托遥深,得屈宋遗意。”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晁补之“学苏轼而兼得楚骚之妙,其长短句及骚体诗,往往清峻拔俗”,可为此诗风格佐证。
3 清代冯班《钝吟杂录》云:“宋人学骚,唯黄庭坚、晁补之稍得其意,不徒模拟字句,能在寄兴托志处见才情。”此论适用于本诗。
4 《宋诗钞·鸡肋集钞》选录此诗,并评曰:“此送友之作,实自摅怀抱。‘白雪’‘折扬’之叹,与‘镆邪不祥’之喻,皆寓坎壈不平之气,而结以‘挫锐’‘益光’,有含弘光大之度。”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指出晁补之“有意模仿楚辞,企图恢复古调,在当时诗坛别具一格”,可与此诗创作倾向相印证。
以上为【维夫君兮桂舟一首送樑正受归汶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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