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舲万里,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老柳官河,斜阳古道,风定波犹直。野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
迎面落叶萧萧,水流沙共远,都无行迹。衰草凄迷秋更绿,惟有闲鸥独立。浪挟天浮,山邀云去,银浦横空碧。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
翻译
我放船于万里黄河,当年多么可笑,这道流水不知何以竟被看成是划分南北的界线!不用说,我平生做梦也没有梦到过这里,如今却真的来游历了。沿着官河摇曳着几株老柳,萧索的古道映照着一片残阳。风停了,可是波涛依旧汹涌不息。岸上的村民看见我们,该会惊讶地问:哪来的这些狂放客人,竟兴高采烈在河上泛舟呢!
萧萧的落叶迎面飞来,河水卷着黄沙一起向远方流去,渐渐地远近再也看不见一个行人的踪影。衰败的野草一片凄迷,在秋气里绿得更深了,只有一只闲鸥企立在那里。高高的浊浪仿佛挟着天空一起浮动,蜿蜒的山岭好像招呼着云朵奔腾而去。入夜之后,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我们叩击着船舱引吭高歌。一曲方终,月亮升起来了,那样孤单凄白。
版本二:
驾舟远行万里,不禁讥笑当年究竟因何事,竟将天下一分为南与北。我本以为平生绝无可能涉足此地,却不料今日亲来游历。古老的柳树傍着官家河岸,夕阳映照在荒凉的古道上,风虽已停歇,水波依然笔直奔流。乡野之人惊讶地发问:这些乘木筏而来的,是何处的狂放之客?
迎面是萧萧飘落的秋叶,河水裹挟着沙土向远方流去,一路上杳无人迹。衰败的草丛一片凄迷,在深秋中显出暗绿,唯有几只闲散的鸥鸟孤独伫立。巨浪仿佛托起天空浮动,远山似在邀约云彩同行,银河般的河面横贯长空,碧波浩渺。我敲击船舷高歌,歌声终了之际,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满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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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壶中天:词牌名,即“念奴娇”,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湘月”,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沈尧道:名钦,字尧道,号秋江。曾子敬:名遇,字子敬,又字心传。沈、曾二人都是作者的朋友。
舲(líng):有窗的小船。
底事:何事,为什么,犹“为甚”。
“中分”句:原指长江而言,这里或借指黄河。《文选》卷十二郭璞《江赋》李善注引《吴录》:“魏文帝临江叹曰:天所以隔南北也。”
须信:须知。
官河:官府组织开凿的人工河。
野人:借指河边的土著居民。
“泛槎”句:典出张华《博物志》:“旧说天河与海相同。近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来甚大,往返不失期。此人乃立于槎上,多赍粮,乘槎去。忽不觉昼夜,奄至一处,有城郭舍屋,望室中多见织妇。见一丈人牵牛渚次饮之。惊问此人何由至此。此人即问此为何处。答曰:‘君可诣蜀问严君平。’此人还问君平。君平曰:‘某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即此人到天河也。”槎(chá)”,筏也,即木排竹排。
萧萧:风声,草木摇落声。
水流沙共远:河水挟裹着黄沙流向远方。
都无行迹:完全没有人迹。
银浦:银汉,即天河也。
扣舷歌:一边歌咏,一边叩击船帮以为节拍。语出苏轼《赤壁赋》:“扣舷而歌之。断:歇,终了。
“海蟾”句:旧说月中有蟾蜍,且传为嫦娥所化。如《后汉书·天文志》注引张衡《灵宪》:“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蟾”“兔”俱可作为月的代称。“海蟾”即海月。“飞”字状月的移动。“孤白”为月的形状。
1 扬舲:举起船桨,指开船前行。舲,有窗的小船,此处泛指舟船。
2 当年:指南宋灭亡、元朝统一南北之时。底事:何事。
3 中分南北:指南宋与金、后为元对峙,形成南北割据的局面。
4 须信:本当相信,意谓从未想到自己会到北方。
5 老柳官河:河边古柳,官河指官方修筑或管理的河道。
6 斜阳古道:夕阳下的古老道路,象征历史沧桑。
7 风定波犹直:风虽止,水流仍强劲笔直,暗喻时局虽定而内心难平。
8 野人:乡野之人,指当地百姓。泛槎:乘木筏,典出《博物志》“天河浮槎”传说,喻远行或非寻常之人。
9 萧萧:落叶声,亦状凄凉之态。
10 海蟾:指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孤白:孤舟上清冷的月光,亦喻心境之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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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与沈尧道曾子敬同赋》是南宋词人张炎的作品。此词描写古黄河,并借以抒怀。上片主要写情,以情带景,以感慨兴亡之情怀带出黄河空阔之气象;下片主要写景,以景带情,以黄河壮阔之景色带出迷惘孤寂之心境。全词意境壮阔,具有苍劲寂寥的风味,一改张炎“婉约”形象,更似苏辛词风。
这首《念奴娇·夜渡古黄河》是南宋遗民词人张炎在元初北行时所作,记述其与友人沈尧道、曾子敬同渡黄河的情景。全词以苍茫雄浑的意境写亡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感,借古黄河这一象征中华正统的地理意象,抒发对故国山河分裂的悲慨。词中既有壮阔的自然描写,又融入深沉的历史反思与个人命运的无奈。语言凝练,气象宏大,情感沉郁,体现了宋末元初遗民词人特有的文化悲情与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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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扬舲万里”开篇,气势恢宏,奠定全词苍茫基调。“笑当年底事,中分南北”一句,表面轻笑,实则沉痛,将历史断裂的荒诞与无奈尽显其中。下句“须信平生无梦到,却向而今游历”,更见身不由己的漂泊之悲——身为南宋遗民,本应守节不出,却因时势所迫北上,语含自嘲与哀伤。
“老柳官河,斜阳古道”数句,融情入景,以典型北方萧瑟意象勾勒出行旅的孤寂。“风定波犹直”尤为精妙,既写实景,又喻内心激荡未平,亡国之恨如流水不息。乡人惊问“泛槎何处狂客”,以他人视角反衬自身异乡沦落之态,倍增疏离之感。
下片“落叶萧萧”“衰草凄迷”,进一步渲染秋意之浓与心境之悲。“惟有闲鸥独立”,以鸥之“闲”反衬人之“忧”,以物之“独”呼应己之“孤”。而“浪挟天浮,山邀云去”二句,则以夸张笔法写出天地动荡之象,似有乾坤倒转之感,极富视觉冲击力。结句“扣舷歌断,海蟾飞上孤白”,归于静谧,歌声中断,明月升起,孤舟映照于清辉之中,余韵悠长,令人回味无穷。整首词由动入静,由愤慨归于寂寥,情感层层递进,堪称遗民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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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清代陈廷焯《云韶集》卷九:《壶中天》高绝、超绝、真绝、老绝,风流洒脱,置之白石集中,亦是高境。结更高更旷,笔力亦劲。通篇古韵皆高,压遍今古。
近代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此为集中杰作,豪气横溢,可与放翁、稼轩争席。写渡河风景逼真,起句有南渡时神州分裂之感。“闲鸥独立”句谓匹夫志不可夺。夏闰庵云:非特苍凉悲壮,且确是渡河而非渡江。下阕虽写景,而“衰草”“闲鸥”句兼以书感,名句足敌白石。
近代夏敬观《映庵词评》:佳词。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玉田《念奴娇·夜渡古黄河》,悲壮苍凉,神似东坡,而感慨过之。”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浪挟天浮,山邀云去’八字,奇警绝伦,足敌稼轩‘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之概。”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直接评此词,然其谓“词至南宋而境界狭”,唯“遗民诸作,尚有故国之思”,可为此词立评之背景。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写渡河所见,处处关合兴亡,非徒纪行而已。‘风定波犹直’五字,寓意深远,波平而势未息,正如国破而恨难消。”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清人评价:“张玉田此阕,气格高迈,景象开阔,遗民血泪,尽藏于碧波皓月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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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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