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嘲我。甚鬓毛都秃,齿牙频堕。不记是、何代何年,尽元祐熙宁,侬常喑么。退下驴儿,今老矣、岂堪推磨。要挂冠神武,几番说了,这回真个。
亲朋纷纷来贺。况弟兄对榻,儿女团坐。愿世世、相守茅檐,便宰相时来,二郎休作。白苎乌巾,谁信道、神仙曾过。拣人间、有松风处,曲肱高卧。
翻译
别人嘲笑我:怎么两鬓都已斑白,牙齿也频频脱落。连自己是哪朝哪代、哪年哪月出生的都记不清了,从元祐、熙宁年间起,我就常常沉默无语。从前骑驴下朝,如今老了,哪里还能再为人推磨劳碌?早想辞官归隐,多次提出要挂冠而去,这一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祝寿。更有兄弟同榻而眠,儿女围坐身边。只愿世世代代守着茅屋草檐,即便宰相之位送到面前,也绝不再出仕为官。昔日穿白纻衣、戴乌巾的闲散模样,谁会相信曾有过如神仙般超然的经历?我要挑选人间有松风清响的地方,曲臂而卧,安然度日。
以上为【解连环 · 其一戊午生日】的翻译。
注释
1 旁人嘲我:他人对我年老体衰的调侃,实为作者自嘲之语。
2 齿牙频堕:牙齿不断脱落,形容年迈体衰。
3 元祐熙宁:北宋两个年号,元祐(1086–1094)为哲宗年号,多用旧党;熙宁(1068–1077)为神宗年号,行王安石新法。此处借指政局纷争的时代。
4 侬常喑么:我常常保持沉默。“侬”为第一人称,吴语用法,此处代指自己;“喑”意为沉默不言,暗喻在政治高压下不敢直言。
5 退下驴儿:典出唐代郑綮“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后以“骑驴”代指文人退隐或不得志之状。此处指退出官场。
6 岂堪推磨:比喻年老体衰,不能再任劳役,亦暗指不堪官场周旋。
7 挂冠神武:即“挂冠而去”,典出《后汉书·逢萌传》,指辞去官职。神武门为宫门之一,代指朝廷。
8 况弟兄对榻:兄弟同寝,形容家庭和睦亲密。
9 白苎乌巾:白色苎麻布衣与黑色头巾,为隐士或闲居者装束。
10 曲肱高卧:典出《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形容安贫乐道、悠然自得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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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克庄戊午年生日所作,借自嘲口吻抒写暮年心境,融人生感慨、仕途厌倦与归隐之志于一体。上片以“旁人嘲我”开篇,直陈衰老之态,继而追溯往昔政治环境之压抑(“侬常喑么”),表达对官场生涯的疲惫与决绝。下片转写家庭温情与人生理想,于亲情团聚中升华出淡泊名利、回归自然的终极追求。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既有自嘲之趣,又见超脱之志,展现出宋代士大夫晚年典型的精神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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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解连环”为调,结构回环往复,情感层层递进。上片起笔突兀,以他人之嘲引出自我的衰老形象,极具戏剧性。鬓秃齿落,记忆模糊,既是生理现实,也暗含对岁月无情的无奈。提及“元祐熙宁”,并非纪年所需,而是借历史风云映射自身在党争夹缝中“常喑”的生存状态——那一段不敢言、不能言的政治压抑,成为他终身的心理烙印。由此引出“退下驴儿,今老矣”的感叹,既有身体之衰,更有精神之倦。
“挂冠神武”一句,反复申说终得实现,可见其归隐之志久矣,非一时兴起。下片笔锋一转,由外在讥讽转入内在温情:亲朋贺寿,兄弟同榻,儿女绕膝,天伦之乐冲淡了上片的苍凉。而“愿世世、相守茅檐”一句,将个人愿望升华为家族理想,坚决拒绝“宰相时来”的诱惑,体现出彻底的去仕途化倾向。
结尾“白苎乌巾”与“神仙曾过”形成对照:今日看似寻常的隐者装扮,谁还记得他曾身临庙堂、位近中枢?这种反差强化了“看破繁华”的主题。最终以“拣人间、有松风处,曲肱高卧”作结,化用经典,意境空灵,将全词推向超然物外的境界。整首词语言通俗而不失雅致,情感真挚,结构紧凑,堪称晚年自寿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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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刘克庄词:“颇能摆脱纤秾,自出新意,然豪迈有余,醇雅不足。”
2 清代冯煦《蒿庵论词》云:“后村词,气骨甚雄,实接东坡一脉,而时露伧父面目。”
3 吴梅《词学通论》谓:“刘克庄喜用俚语,然多率直少含蓄,此其短处。然如《解连环·戊午生日》等作,真情流露,亦自有动人处。”
4 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评此词:“上片自伤老大,下片安于淡泊,语虽浅近,情则深挚。”
5 夏承焘、吴熊和《读词常识》指出:“刘克庄晚年多作自寿词,往往借题发挥,抒写政治感慨与人生体悟,《解连环》为其代表。”
以上为【解连环 · 其一戊午生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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