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今朝,左弧悬罢浑无事。吾衰久矣,我辰安在,老之将至。懒写京书,怕看除目,败人佳思。把东篱掩定,北窗开了,悠然酌、颓然睡。
客有过门投贽。道先生访华胥氏。谁能辛苦,陪他绮语,记他奇字。屈指先贤,戴花老监,岂其苗裔。待异时约取,宽夫彦国,入耆英会。
翻译
年复一年,岁岁今朝,寿辰又至,挂起左弧(庆生之俗)之后,却觉无甚可喜之事。我早已衰老了啊,生辰究竟有何意义?只感到老境将至。懒得写那些应酬的书信,害怕翻阅官府的任命名单,那只会败坏人的好心情。索性掩上东篱的门,打开北窗,独自悠然饮酒,醉后便颓然睡去。
有客人登门递上名帖,说先生您正在梦游华胥国(理想之境)。谁愿意辛辛苦苦地陪您推敲华丽的辞藻,记诵那些奇奥的文字呢?屈指算来,那些先贤中,像戴花的老监(指唐戴胄或白居易式人物)那样的高士,难道是您的后裔吗?待到将来,再约请宽夫(司马光)、彦国(范仲淹)那样的名臣,一同加入耆英会,共叙清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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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己亥:宋宁宗嘉定二年(1209年),但刘克庄生于1187年,此“己亥”更可能为理宗嘉熙三年(1239年),时年五十三;或淳祐九年(1249年),时年六十三,学界多认为此词作于后者,即作者晚年自寿之作。
2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仄韵。
3 左弧悬罢:古代男子出生日悬挂弧(弓)于门左,称“悬弧”,后亦用于祝寿,此处指寿辰已过。
4 吾衰久矣:语出《论语·述而》:“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表达年老志衰之叹。
5 我辰安在:我的生辰还有什么意义?暗含对生命价值的追问。
6 老之将至:语出《论语·述而》:“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此处反用,强调已入老境。
7 京书:指来自京城的书信,多为官场应酬。
8 除目:官员任免的名单,常令人趋炎附势,故诗人厌之。
9 东篱:化用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象征隐逸生活。
10 华胥氏:传说中的理想国度,见《列子·黄帝》,喻梦境或理想世界,此处指诗人神游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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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刘克庄六十岁左右所作的自寿词,抒发其晚年心境。全词以“懒”“怕”“颓然”等字眼勾勒出诗人对仕途倦怠、世事冷淡的态度,表现出一种超脱尘俗、寄情闲适的精神追求。词中多用典故与自嘲语气,既流露年华老去的感伤,又彰显不慕荣利、向往林泉的高洁志趣。末段借“耆英会”之愿,寄托与古圣先贤并列的理想,提升了全词的境界。整体风格旷达中见沉郁,是南宋后期士大夫典型的心灵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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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开篇以“年年岁岁今朝”点题“自寿”,却不言喜庆,反以“浑无事”三字破题,顿显冷峻。继而连用“吾衰久矣”“老之将至”,直抒老境之悲,情感真挚而沉重。词人通过“懒写京书”“怕看除目”等细节,揭示其对官场倾轧、人事纷扰的厌倦,进而转向“东篱掩定”“北窗开了”的田园生活图景,体现对陶渊明式隐逸生活的向往。“悠然酌、颓然睡”一句,节奏舒缓,意境萧散,将醉卧林下的闲适之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下片引入“客有过门投贽”的场景,借他人之口称其“访华胥氏”,巧妙点出词人精神已超脱现实,游于理想之境。随后以设问方式提出“谁能辛苦,陪他绮语”,既是对世俗文墨游戏的轻蔑,也暗含知音难觅的孤独。继而追溯先贤,以“戴花老监”为比,暗示自身虽老而不失风雅,且或有前贤遗风。结尾展望“异时约取,宽夫彦国,入耆英会”,将个人生命融入历史长河,以司马光、范仲淹等名臣为楷模,表达退而不废、德望自高的精神追求。
全词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由现实转入梦境,再由梦境升华为理想,层层推进。用典自然,情感跌宕,既有自嘲,又有自许;既有衰暮之叹,更有高蹈之志,堪称宋代自寿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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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冯煦《蒿庵论词》:“后村词,骨力豪劲,而情致缠绵者亦有之。如《水龙吟·己亥自寿》,于颓放中见节概,非徒以气胜也。”
2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附评刘克庄词:“后村身经危厄,晚岁颇多感慨。此词‘懒写京书’‘怕看除目’,实有不得已之隐痛,非泛言厌仕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谓“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正可移评此词——通篇浸染词人暮年心绪,物我交融。
4 吴梅《词学通论》:“后村诸作,多慷慨激烈,此则萧散如陶令,盖晚岁息机忘世,故笔意亦转近冲淡。”
5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此词写老境之闲适,而骨子里仍藏不甘,‘待异时约取’数语,可见其志未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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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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