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仪字子羽,北海营陵人也。本姓氏,初为县吏,后仕郡。郡相孔融嘲仪,言“氏”
字“民”无上,可改为“是”,乃遂改焉。后依刘繇,避乱江东。繇军改,仪徙会稽。
孙权承摄大业,优文征仪。到见亲任,专典机密,拜骑都尉。吕蒙图袭关羽,权以问仪,仪善其计,劝权听之。从讨羽,拜忠义校尉。仪陈谢,权令曰:“孤虽非赵简子,卿安得不自屈为周舍邪?”既定荆州,都武昌,拜裨将军,后封都亭侯,守侍中。欲复授兵,仪自以非材,固辞不受。黄武中,遣仪之皖就将军刘邵,欲诱致曹休。休到,大破之,迁偏将军,入阙省尚书事,外总平诸官,兼领辞讼,又令都诸公于书学。
大驾东迁,太子登留镇武昌,使仪辅太子。太子敬之,事先咨询,然后施行。进封都乡侯。后从太子还建业,复拜侍中、中执法,平诸官事、领辞讼如旧。典校郎吕壹诬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谤仙国政,权怒,收嘉系狱,悉验问。时同坐人皆怖畏壹,并言闻之,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仪对曰:“今刀锯已在臣颈,臣何敢为嘉隐讳,自取夷灭,为不忠之鬼!顾以闻知当有本末。”据实答问,辞不倾移。
权遂舍之,嘉亦得免。蜀相诸葛亮卒,权垂心西州,遣仪使蜀申固盟好。奉使称意,后拜尚书仆射。南、鲁二宫初立,仪以本职领鲁王傅。仪嫌二宫相近切,乃上疏曰:“臣窃以鲁王天挺懿德,兼资文武,当今之宜,宜镇四方,为国藩辅。宣扬德美,广耀威灵,乃国家之良规,海内所瞻望。但臣言辞鄙野,不能究尽其意。愚以二宫宜有降杀,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书三四上。为傅尽忠,动辄规谏;事上勤,与人恭。
不治产业,不受施惠,为屋舍财足自容。邻家有起大宅者,权出望见,问起大室者谁。左右对曰:“似是仪家也。”权曰:“仪俭,必非也。”问果他家。其见知信如此。
服不精细,食不重膳,拯赡贫困,家无储畜。权闻之,幸仪舍,求视蔬饭,亲尝之,对之叹息,即增俸赐,益田宅。仪累辞让,以恩为戚。
时时有所进达,未尝盲人之短。权常责仪以不言事,无是所非,仪对曰:“圣主在上,臣下守职,惧于不称,实不敢以愚管之畜,上干天听。”事国数十年,未尝有过。
吕壹历白将相大臣,或一人以罪闻者数四,独无以白仪。权叹曰:“使人尽如是仪,当安用科法为?”
及寝疾,遗令素棺,敛以时服,务从省约,年八十一卒。胡综字伟则。汝南固始人也。少孤,母将避难江东。孙策领会稽太守,综年十四,为门下循行,留吴与孙权共读书。策薨,权为讨虏将军,以综为金曹从事,从讨黄祖,拜鄂长。权为将军,都京,召综还,为书部。与是仪、徐详俱典军国密事。刘备下白帝,权以见兵少,使综料诸县,得六千人,立解烦两部,详领左部、综领右部督。吴将晋宗叛归魏,魏以宗为蕲春太守,去江数百里,数为寇害。权使综与贺齐轻行掩袭,生虏得宗。加建武中郎将。魏拜权为吴王,封综、仪、详皆为亭侯。
黄武八年夏,黄龙见举口,于是权称尊号,因瑞改元。又作黄龙大牙,常在中军,诸军进退,视其所向,命综作贼曰:“乾坤肇立,三才是生。狼弧垂象,实惟兵精;圣人观法,是效是营,始作器械,爰求厥成。黄、农创代,拓定皇基,上顺天心,下息民灾。高辛诛共,舜征有苗,启有甘师,汤有鸣条。周之牧野,汉之垓下,靡不由兵,克定厥绪。明明大吴,实天生德,神武是经,惟皇之极。乃自在昔,黄、虞是祖,越历五代,继世在下。应期受命,发迹南土,将恢大繇,革我区夏。乃律天时,制为神军,取象太一,五将三门;疾则如电,迟则如云,进止有度,约而不烦。四灵既布,黄龙处中,周制日月,实曰太常,桀然特立,六军所望。仙人在上,鉴观四方,神实使之,为国休祥。军欲转向,黄龙先移,金鼓不鸣,寂然变施,暗谟若神,可谓秘奇。在昔周室,赤乌衔书,今也大吴,黄龙吐符。合契河洛,动与道俱,天赞人和,佥曰惟休。”蜀闻权践阼,遣使重申前好。综为盟文,文义甚美,语在《权传》。
权下都建业,详、综并为侍中,进封乡侯,兼左、右领军。时魏降人或云魏都督河北振威将军吴质颇见猜疑,综乃伪质为作降文三条:其一曰:“天纲弛绝,四海分崩,群生憔悴,士人播越,兵寇所加,邑无居民,风尘烟火,往往而处。自三代以来,大乱之极,未有若今时者也。臣质志薄,处时无方,系于土壤,不能翻飞,遂为曹氏执事戎役。远处河朔,天衢隔绝,虽望风慕义,思托大命,愧无因缘,得展其志。每往来者,窃听风化,伏知陛下齐德乾坤,同明日月,神武之姿,受之自然。敷演皇极,流化万里,自江以南,户受覆焘。英雄俊杰,上达之士,莫不心歌腹咏,乐在归附者也。今年六月末,奉闻吉日,龙兴践阼,恢弘大繇,整理天纲,将使遗民,睹见定主。营武王伐殷,殷氏倒戈;高祖诛项,四面楚歌。方之今日,未足以喻。臣质不胜吴天至愿,谨遣所亲同郡黄定恭行奉表,及托降叛,间关求达,其欲所陈,载列于左。”
其二曰:“昔伊尹去夏人商,陈平委楚归汉,书功竹帛,遗名陵后世,世主不谓之背诞者,以为知天命也。臣昔为曹氏所见交接,外托群臣,内如骨肉,恩义绸缪,有合无离,遂受偏方之任,总河北之军。当此之时,志望高大,永与曹氏同死惧生。惟恐功之不建,事之不成耳。及曹氏之亡,后嗣继位,幼冲统政,谗言弥兴。同侪者以势相害,异趣者得间其言,而臣受性简略,素不下人,视彼数子,意实迫之,此亦臣之过也。遂为邪议所见构会,招至猜疑,诬臣欲叛。虽识真者保明其心,世乱谗胜,余嫌犹在,常惧一旦横受无辜,忧心孔疚,如覆冰炭。昔乐毅为燕昭王立功于齐,惠王即位,疑夺其任,遂去燕之赵,休烈不亏。彼岂欲二三其德,盖畏功名不建,而惧祸之将及也。昔遣魏郡周光以贾贩为名,托叛南诣,宣达密计。时以仓卒,未敢便有章表,使光口传而已。
以为天下大归可见,天意所在,非吴复谁?此方之民,思为臣妾,延颈举踵,惟恐兵来之迟耳。若使圣恩少加信纳,当以河北承望王师,疑心赤实,天日是鉴。而光去经年,不闻咳唾,未审此意竟得达不?瞻望长叹,日月以几,鲁望高子,何足以喻!又臣今日见待稍薄,苍蝇之声,绵绵不绝,必受此祸,迟速事耳。臣私度陛下未垂明慰者,必以臣质贯穿仁义之道,不行若此之事,谓光所传,多虚少实,或谓比中有他消息,不知臣质构谗见疑,恐受大害也。且臣质着有罪之日,自当奔赴鼎镬,束身待罪,此盖人臣之宜也。今日无罪,横见谮毁,将有商鞅、白起之祸。寻惟事势,去亦直也。死而弗义,不去何为!乐毅之出,吴起之走,君子伤其不遇,未有非之者也。愿陛下推古况今,不疑怪于臣质也。又念人臣获罪,当如伍员奉己自效,不当绕幸因事为利。然今与古,厥势不同,南北悠远。江湖隔绝,自不举事,何得济免!是以忘志士之节,而思立功之义也之也。且臣质又以曹氏之嗣,非天命所在,政弱刑乱,柄夺于臣,诸将专威于外,各自为政,莫或同心,士卒衰耗,帑藏空虚,纲纪毁废,上下并昏,想前后数得降叛,具闻此问,兼弱攻昧,宜应天时,此实陛下进取之秋。是以区区敢献其计。今若内兵淮、泗,据有下邳,荆、扬二州,闻声响应,臣从河北席眷而南,形势一连,根牙永固。关西之兵系于所卫,青、徐二州不敢彻守,许,洛余兵众不满万,谁能来东与陛下争者?此城千载一会之期,可不深思而熟计乎!及臣所在,既自多马,加以羌、胡常以三四月中美草时,驱马来出,隐度今者,可得三千余匹。陛下出军,当投此时,多将骑士来就马耳。
此皆先定所一二知。凡两军不能相究虚实,今此间实羸,易可克定,陛下举动,应者必多。上定洪业,使普天一统,下令臣质建非常之功,此乃天也。若不见纳,此亦天也。
其三曰:“昔远子舍袁就曹,规画计较,应见纳受,遂破袁军,以定曹业。向使曹氏不信子远,怀疑犹豫,不决于心,则今天下袁氏有也。愿陛下思之。间闻界上将阎浮、赵楫欲归大化,唱和不速,以取破亡。今臣款款,远授其命,若复怀疑,不时举动,令臣孤绝,受此厚祸,即恐天下雄夫烈士欲立功者,不敢复托命陛下矣,愿陛下思之。皇天后土,实闻其言。”此文既流行,而质已人为侍中矣。
二年,青州人隐蕃归吴。上书曰:臣闻纣为无道,微子先出。高祖宽明,陈平先入。
臣年二十二,委弃封域,归命有道,赖蒙天灵,得自全致。臣至北有日,而主者同之降人,未见精别,使臣徽言妙旨,不得上达。于邑三叹,曷惟其已。谨诣阙拜章,乞蒙引见。“权即召入。蕃谢答问,及陈时务,甚有辞观。综时侍坐,权问何如。综对曰:”蕃上书,大语有似东方朔,巧捷诡辩有似弥衡。而才皆不及。“权又问可堪何官?综对曰:”未可以治民,且试以都辇小职。“权以蕃盛论刑狱,用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蕃有王佐之才,普尤与之亲善,常怨叹其屈。后蕃谋叛,事觉伏诛,晋见责自杀。据禁止,历时乃解。拜综偏将军,兼左执法,领辞讼。辽东之事,辅吴将军张昭以谏权言辞切至,权亦大怒,其和协彼此,使之无隙,综有力焉。性嗜酒,酒后欢呼极意,或推引杯觞,搏击左右。权爱其才,弗之责也。
凡自权统事,诸文诰策命,邻国书符,略皆综之所造也。初以内外多事,特立科,长吏遭丧,皆不得去,而数有犯者。权患之,使朝臣下议。综议以为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行之一人,其后必绝。遂用综言,由是奔丧乃断,赤乌六年卒,子冲嗣。冲平和有文干,天纪中为中书令。徐详者字子明,吴郡乌程人也,先综死。
评曰:是仪、徐详、胡综,皆孙权之时干兴事业者也。仪清恪贞素,详数通使命,综文采才用,各见信任,譬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
翻译
是仪,字子羽,北海郡营陵县人。原姓“氏”,早年任县吏,后在郡中任职。郡相孔融曾嘲笑他说,“氏”字是“民”无上,不合尊卑之义,建议他改姓“是”。于是他就改姓为“是”。后来依附刘繇,为避战乱迁往江东。刘繇兵败,是仪移居会稽。孙权执掌大业后,下诏征召是仪。到任后深受信任,专管机密事务,被任命为骑都尉。吕蒙策划袭击关羽时,孙权征求是仪意见,是仪认为此计甚好,劝孙权采纳。之后随军讨伐关羽,被封为忠义校尉。是仪推辞谢恩,孙权说:“我虽不是赵简子,你又怎可不委屈自己做周舍呢?”平定荆州后,定都武昌,任命是仪为裨将军,后封为都亭侯,兼任侍中。孙权想再授给他兵权,是仪自认才能不足,坚决推辞。
黄武年间,孙权派是仪前往皖县协助将军刘邵,意图引诱曹休。曹休果然中计前来,吴军大破魏军,是仪升任偏将军,入朝参与尚书事务,对外总管百官政务,兼管诉讼案件,还负责统领群臣学习典籍。
孙权迁都建业,太子孙登留守武昌,命是仪辅佐。太子对他十分敬重,凡事必先咨询而后施行。后进封为都乡侯。之后随太子返回建业,再次拜为侍中、中执法,仍如从前管理百官事务和诉讼。典校郎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孙权大怒,将刁嘉逮捕入狱,逐一审问同坐之人。当时众人都畏惧吕壹,纷纷声称听闻此事,唯独是仪坚称未曾听闻。因此被反复诘问多日,诏令愈加严厉,群臣为之屏息。是仪答道:“如今刀锯已架在脖颈,我岂敢为刁嘉隐瞒,自取灭族之祸,成为不忠之鬼!只是所闻之事应有本末源流。”据实回答,言辞坚定不变。孙权最终释放了他,刁嘉也因此得免。
蜀汉丞相诸葛亮去世后,孙权关注西边局势,派遣是仪出使蜀汉,重申盟约。是仪圆满完成使命,回国后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南宫与鲁宫初立时,是仪以本职兼任鲁王太傅。他认为两宫关系过于亲近,便多次上疏说:“我私下以为鲁王天赋美德,兼具文才武略,当今之世,正应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宣扬德行,广布威望,乃是国家良策,天下所望。但我言辞粗鄙,未能尽述其意。我以为二宫之间应有等级差别,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连上三四次奏疏。作为太傅尽忠职守,动辄规劝谏言;事奉君主勤勉,待人谦恭。
他不经营产业,不接受他人馈赠,所建房屋仅够容身。邻居家建造大宅,孙权外出时望见,问是谁家。左右答:“像是是仪家。”孙权说:“是仪节俭,必定不是。”一问果然不是别人家。他受信任至此程度。
衣着不求华丽,饮食不重荤膳,常救济贫困之人,家中没有积蓄。孙权得知后,亲临其宅,要求查看他的粗菜淡饭,并亲自品尝,感慨叹息,当即增加俸禄和田产。是仪屡次推辞,反因恩宠而心生忧惧。
他时常推荐贤才,却从不谈论他人短处。孙权曾责备他不多言政事,不评论是非。是仪答道:“圣主在上,臣下各守其职,唯恐不能胜任,实在不敢以浅薄之见,干扰天听。”侍奉国家数十年,从未有过失。
吕壹曾多次诬告将相大臣,有的官员被举报达四次之多,唯独无法找到是仪的过错。孙权感叹道:“若人人皆如是仪,何须刑法?”
临终患病时,遗命用普通棺木,穿平时衣服入殓,一切从简。享年八十一岁去世。
胡综,字伟则,汝南固始人。少年丧父,母亲带他避难至江东。孙策任会稽太守时,胡综年仅十四岁,任门下循行,留在吴地与孙权一同读书。孙策去世后,孙权任讨虏将军,任命胡综为金曹从事,随军征讨黄祖,后任鄂县县长。孙权任将军、定都京口时,召胡综回朝,任书部官员。与是仪、徐详共同掌管军国机密。刘备退守白帝城时,孙权兵力不足,命胡综巡视各县,征得六千人,组建“解烦兵”两部,徐详领左部,胡综领右部督。
吴将晋宗叛逃归魏,魏任命其为蕲春太守,距长江数百里,屡次侵扰吴境。孙权派胡综与贺齐秘密突袭,活捉晋宗。胡综加封为建武中郎将。魏封孙权为吴王时,胡综、是仪、徐详均被封为亭侯。
黄武八年夏,黄龙出现在举口,孙权遂即帝位,因祥瑞改元,并制作黄龙大牙旗,常置于中军,诸军进退皆视其方向而行。命胡综撰写鼓吹曲辞,内容如下:
“天地初开,三才生成。狼弧星象垂示,实为兵精所在;圣人观天象而效法,始创兵器,寻求成功。黄帝、神农开创世代,奠定皇基,上顺天意,下安百姓。高辛氏讨伐共工,舜征有苗,启战甘地,汤伐鸣条。周有牧野之战,汉有垓下之围,无不凭仗武力,成就大业。光明赫赫的大吴,实乃天生仁德,以神武治国,为天下极则。追溯远古,黄帝、虞舜为其祖先,历经五代,承继于今。应运而起,受命于天,发迹于南方,将恢宏大道,革新华夏。顺应天时,设立神军,取法太一星辰,设五将三门;行动迅疾如电,缓慢如云,进退有度,简约而不繁杂。四灵分布四方,黄龙居中,仿照周制日月之旗,名为太常,巍然独立,为六军所瞻仰。仙人在上,监察四方,实为神明所使,乃国家之祥瑞。军队欲转向,黄龙旗先动;金鼓未响,悄然变化,暗中谋划如神,可谓奥妙无比。昔日周朝,赤乌衔书;今日大吴,黄龙吐符。契合河图洛书,举动合于大道,天助人和,众口称善。”
蜀汉听说孙权即位,遣使重申友好。胡综撰写盟书,文辞优美,详见《孙权传》。
孙权迁都建业,徐详、胡综同任侍中,进封乡侯,分别兼任左、右领军。当时有魏国降人传言:魏国河北都督、振威将军吴质颇受猜忌。胡综便假托吴质之名,伪造三条投降文书:
第一条写道:“天纲崩坏,四海分裂,百姓困苦,士人流离,战火所至,城邑荒芜,烟尘处处。自三代以来,乱世之极,未有如今者。我吴质才薄命蹇,身处乱世而无方略,困守乡土,不能奋飞,遂为曹氏效力。远在河朔,道路阻隔,虽仰慕大义,愿归明主,可惜无缘实现志向。每闻往来之人言及吴国风化,深知陛下德配天地,明同日月,神武之姿,天生英杰。推行王道,教化万里,江南之地,人人蒙恩。英雄俊杰,贤达之士,无不内心歌颂,乐于归附。今年六月末,闻知吉日,龙兴即位,弘扬大业,重整纲纪,使遗民得见真主。昔武王伐纣,殷人倒戈;高祖灭项,四面楚歌。相比今日,尚不足以形容。我吴质怀无限向往之情,谨遣亲信同乡黄定恭奉表南投,借叛逃之名,辗转抵达,所欲陈情,列于其后。”
第二条写道:“昔伊尹离夏归商,陈平弃楚投汉,功载史册,名留后世,历代君主皆不以其为背逆,因其知天命也。我昔日受曹氏厚待,外为臣属,内如骨肉,情义深厚,誓同生死,志在建功立业。及至曹氏亡故,嗣君年幼,奸谗蜂起。同僚因权相害,异己者趁机进言,而我性格简率,不肯屈从,对彼数人态度逼迫,此亦我之过也。遂遭邪议构陷,招致猜疑,诬我谋反。虽有识者为我辩白,但乱世谗言胜理,余怨未消,常恐一日横遭不测,忧心如焚,如履冰炭。昔乐毅为燕昭王破齐,惠王即位后疑其功高震主,夺其兵权,遂奔赵国,功业不坠。岂是乐毅变节?实畏祸将至也。此前曾遣魏郡周光,以经商为名,诈叛南来,传达密计。因事发仓促,未敢具表,仅由其口传。我以为天下大势已明,天命所归,非吴而谁?此地百姓,愿为臣妾,翘首以盼,唯恐王师迟至。若陛下稍加信任,我当率河北之众迎接大军,赤诚之心,天日可鉴。然周光去后经年,毫无音讯,不知此意是否已达?日夜长叹,时光飞逝,鲁人望高子,不足以喻我之期盼!如今我受待渐薄,谗言不断,祸患将至,只是早晚问题。我揣测陛下未予回应,或因不信我吴质通晓仁义,不会如此行事,以为周光所传虚多实少,或疑另有隐情,不知我实已被谗言所害,恐遭商鞅、白起之祸。思量形势,离去亦属正当。死而不义,不去为何?乐毅出奔,吴起逃亡,君子哀其不遇,未有非议者。愿陛下以古鉴今,勿怪我吴质也。又念人臣获罪,本当如伍子胥自效,不应侥幸图利。然今古势异,南北遥远,江湖阻隔,若不主动行事,如何得免?故忘却志士之节,而求立功之义。且我亦知曹氏子孙非天命所归,政弱刑乱,权柄旁落,将领在外专权,各自为政,互不同心,士兵损耗,府库空虚,纲纪废弛,上下昏乱。前后多次有降者,皆言如此。乘其虚弱,攻其昏昧,顺应天时,正是陛下进取之机。故我冒昧献策:若出兵淮泗,占据下邳,荆扬二州必响应,我自河北席卷南下,形势连成一片,根基永固。关西之兵受牵制,青徐不敢撤防,许洛残兵不足万人,谁能东来抗御?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岂可不深思熟虑?我所在之地马匹众多,加之羌胡每年三四月草盛之时驱马来售,预计可得三千余匹。陛下出军,正当此时,多派骑兵前来接应即可。此皆我事先所知。两军难以尽察虚实,今彼实空虚,易可攻取,陛下举事,响应者必众。上成帝王大业,使天下一统,使我建非常之功,此乃天意。若不见纳,亦是天意。愿陛下慎思,不再多言。”
第三条写道:“昔许攸舍袁投曹,计谋得用,终破袁绍,奠定曹魏基业。若曹操不信许攸,犹豫不决,则今日天下属袁氏矣。愿陛下思之。近闻边境将领阎浮、赵楫欲归顺,因响应不速,以致覆灭。今我诚心诚意,远授使命,若仍怀疑不决,使我孤立无援,遭此大祸,则天下英雄欲立功者,将不敢再托身于陛下了。愿陛下思之。皇天后土,共鉴此言。”
这三篇伪文流传出去时,吴质早已入魏为侍中。
两年后,青州人隐蕃归吴,上书说:“我听说商纣无道,微子先行出走;高祖宽明,陈平率先归附。我年二十二,抛弃故土,归顺有道之主,仰赖上天保佑,得以全身而来。我在北方已久,主事者视我如一般降人,未加甄别,使我精妙言论不得上达。心中郁结,三叹不已。谨至宫门拜章,乞求引见。”孙权立即召见。隐蕃应对得体,陈述时务,言辞可观。胡综当时在座,孙权问他看法。胡综答:“隐蕃上书,言辞夸张似东方朔,巧辩诡捷如祢衡,但才具皆不及。”孙权又问可任何职。胡综答:“暂不可任治民之官,姑且试以京城小职。”但孙权因隐蕃力陈刑狱之事,任命其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称其有王佐之才,郝普尤其亲善,常为其屈才抱憾。后来隐蕃谋反,事败被杀,郝普被责自杀,朱据遭软禁,久后才释放。胡综升任偏将军,兼左执法,主管诉讼。
辽东事务中,辅吴将军张昭劝谏孙权言辞激烈,孙权大怒,胡综在其中调和双方关系,使之无隙,功劳显著。胡综生性嗜酒,酒后欢呼尽兴,有时推杯掷盏,甚至殴打左右。孙权爱其才华,不予责罚。
凡孙权执政以来,所有诏诰文书、外交国书,大多出于胡综之手。起初因内外事务繁多,特设法令:地方长官遇丧不得离职奔丧,但仍屡有违犯。孙权深以为患,命朝臣议处。胡综建议:应明定法律,违者处以死刑,执行一人,此后必绝。孙权采纳其言,自此奔丧之风断绝。赤乌六年,胡综去世,其子胡冲继承爵位。胡冲性情平和,有文才,天纪年间任中书令。徐详,字子明,吴郡乌程人,早于胡综去世。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是仪胡综传】的翻译。
注释
1 是仪本姓“氏”,因孔融戏言“民无上”不吉,遂改姓“是”。古代避讳“民无上”有政治敏感意味,象征庶民凌驾于君,故视为不祥。
2 刘繇:东汉末扬州刺史,与孙策对抗,后败走。是仪曾依附之。
3 孙权承摄大业:指孙策死后,孙权继掌江东军政。
4 吕蒙袭关羽: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吕蒙白衣渡江,袭取荆州,擒杀关羽。
5 赵简子与周舍:赵简子为春秋晋国大夫,周舍为其直臣,以敢谏闻名。孙权以此比是仪,鼓励其直言。
6 都亭侯、都乡侯:汉代列侯等级,都亭侯低于都乡侯,皆为爵位。
7 吕壹:孙权后期宠臣,掌典校事,擅权诬陷大臣,后被诛。
8 解烦兵:吴国精锐部队,分左右两部,用于应对紧急军务。
9 黄龙见举口:黄武八年(229年)孙权称帝前出现“黄龙现”的祥瑞,用以证明其受命于天。
10 胡综伪作吴质降文:属心理战手段,旨在制造魏国内乱假象,动摇敌方军心,并试探孙权决策反应。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是仪胡综传】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三国志·吴书》,记述是仪、胡综、徐详三位吴国重臣的生平事迹。三人皆为孙权所倚重,虽职位不同,贡献各异,但共同特点是忠诚勤勉、才干出众。是仪以清廉正直、敢于直言著称,尤以面对吕壹诬陷时坚守真相、不惧死亡最为感人;胡综则以文采斐然、机智多谋见长,不仅参与军政机密,更擅长撰写文书、伪造情报,体现吴国在舆论与心理战方面的策略;徐详虽记载较少,但“数通使命”,说明其外交能力突出。三人合观,展现了孙吴政权在制度建设、人才任用与文化塑造上的成熟面貌。文章结尾陈寿评语精准:“譬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形象比喻三人如大厦之栋梁,不可或缺。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是仪胡综传】的评析。
赏析
本文结构清晰,分传并列,突出人物个性。是仪部分侧重品德刻画:清廉、正直、不贪权、不阿谀,尤其在吕壹案中“刀锯在颈”仍坚持“无闻”,展现儒家士人“守死善道”的精神境界。其生活节俭、拒不受赏的形象,与孙权亲尝蔬饭的情节相互映衬,极具感染力。胡综部分则突出才智与文采,其代拟降书极具文学色彩,模仿古人语气,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既像真降表,又暗藏战略诱导,堪称古代“信息战”典范。其所作《黄龙大牙歌》融合天文、军事、历史与神话,气势恢宏,服务于孙权称帝的政治合法性建构。二人一重德,一重才,相辅相成,反映出孙吴政权对不同类型人才的包容与重用。全文语言简练,叙事紧凑,细节生动,如“权出望见”“亲尝蔬饭”“酒后搏击左右”等,使人物跃然纸上。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是仪胡综传】的赏析。
辑评
1 陈寿《三国志》评曰:“是仪、徐详、胡综,皆孙权之时干兴事业者也。仪清恪贞素,详数通使命,综文采才用,各见信任,譬之广夏,其榱椽之佐乎!”
2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十一载是仪拒授兵事,称:“是仪以非材固辞,权益重之。”
3 裴松之注引《吴录》称胡综“博学强识,尤善辞令”。
4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三国志多实录》谓:“陈寿于吴臣记载较详,如是仪、胡综等,皆有足观。”
5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四十评:“是仪之廉,胡综之才,皆吴之良臣。”
6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称:“是仪拒吕壹之诬,凛然有烈丈夫风。”
7 何焯《义门读书记》评胡综伪降文:“设辞巧妙,几可乱真,非才识兼备者不能为。”
8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指出:“胡综所作黄龙大牙辞,盖仿汉鼓吹曲体,用以宣播符命。”
9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三国志》曰:“叙事简洁,不失史法,是仪、胡综诸传,尤见裁制之工。”
10 近人卢弼《三国志集解》谓:“是仪终身不治产业,孙权亲验其贫,增赐田宅,而仪以恩为戚,其操守可知。”
以上为【三国志 · 吴书 · 是仪胡综传】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