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父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进以谦名公之胄,欲与为婚。见其二子,使择焉。谦弗许。以疾免,卒于家。
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时邕才学显着,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状短小,一坐尽惊。邕曰:“此王公孙也,有异才,吾不如也。吾家书籍文章,尽当与之。”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表卒。
粲劝表子琮,令归太祖。太祖辟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太祖置酒汉滨,粲奉觞贺曰:“方今袁绍起河北,仗大众,志兼天下,然好贤而不能用,故奇士去之。刘表雍容荆楚,坐观时变,自以为西伯可规。士之避乱荆州者,皆海内之俊杰也。表不知所任,故国危而无辅。明公定冀州之日,下车即缮其甲卒,收其豪杰而用之,以横行天下。及平江、汉,引其贤俊而置之列位,使海内回心,望风而愿治,文武并用,英雄毕力,此三王之举也。”后迁军谋祭酒。魏国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识,问无不对。时旧仪废弛,兴造制度,粲恒典之。
初,粲与人共行,读道边碑。人问曰:“卿能谙诵乎?”曰:“能。”固使背而诵之,不失一字。观人围棋,局坏,粲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
用相比较,不误一道。其强记默识如此。性善算,作算术,略尽其理。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然正复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着诗、赋、论、议垂六十篇。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时年四十一。粲二子,为魏讽所引,诛。后绝。始文帝为五官将,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学。粲与北海徐干字伟长,广陵陈琳字孔璋,陈留阮瑀字元瑜,汝南应玚字德琏,东平刘帧宇公干并见友善。
干为司空军谋祭酒掾属,五官将文学。
琳前为何进主簿。进欲诛诸宦官,太后不听,进乃召四方猛将,并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谏进曰:“《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以此行事,无异于鼓洪炉以燎毛发。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违经合道,天人顺之;而反释其利器,更征于他。大兵合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不成功,只为乱阶。”进不纳其言,竟以取祸。琳避难冀州,袁绍使典文章。袁氏败,琳归太祖。太祖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谢罪,太祖爱其才而不咎。
瑀少受学于蔡邕。建安中都护曹洪欲使掌书记,瑀终不为屈。太祖并以琳、瑀为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军国书檄,多琳、瑀所作也。琳徙门下督,瑀为仓曹掾属。
项、桢各被太祖辟为丞相掾属。玚转为平原侯庶子,后为五官将文学。桢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咸着文赋数十篇。
瑀以十七年卒。干、琳、玚、桢二十二年卒。文帝书与元城令吴质曰:“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惧逝。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立。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谈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着《中论》二十余篇,辞义典雅,足传于后。德琏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学足以着书,美志不遂,良可痛借。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干有逸气,但未遒耳。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借其体弱,不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也。昔伯牙绝弦于钟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也。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
自颖川邯郸淳、繁钦、陈留路粹;沛园丁仪、丁廙,弘农杨修、河内荀纬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例。
玚弟璩,璩子贞,咸以文章显。璩官至侍中。贞咸熙中参相国军事。瑀子籍,才藻艳逸,而倜傥放荡,行己寡欲,以庄周为模则。官至步兵校尉。时又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至景元中,坐事诛。
景初中,下邳桓威出自孤微,年十八而着《浑舆经》,依道以见意。从齐国门下书佐、司徒署吏,后为安成令。
吴质,济阴人。以文才为文帝所善,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
卫觊字伯儒,河东安邑人也。少夙成,以才学称。太祖辟为司空掾属,除茂陵令、尚书郎。太祖征袁绍,而刘表为绍援,关中诸将又中立。益州牧刘璋与表有隙,觊以治书侍御史使益州,令璋下兵以缀表军。至长安,道路不通,觊不得进,遂留镇关中。时四方大有还民,关中诸将多引为部曲,觊书与荀彧曰:“关中膏腴之地,顷遭荒乱,人民流入荆州者十万余家,闻本土安宁,皆企望思归。而归者无以自业,诸将各竞招怀,以为部曲。郡县贫弱,不能与争,兵家遂强。一旦变动,必有后忧。夫盐,国之大宝也,自乱来放散,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若有归民,以供给之。勤耕积粟,以丰殖关中。远民闻之,必日夜竞还。又使司隶校尉留治关中以为之主,则诸将日削,官民日盛,此强本弱敌之利也。”彧以白太祖。太祖从之,始遣谒者仆射监盐官,司隶校尉治弘农。关中服从,乃白召觊还,稍迁尚书。魏国既建,拜侍中,与王粲并典制度。
文帝即王位,徙为尚书。顷之,还汉朝为侍郎,劝赞禅代之义,为文诰之诏。文帝践阼,复为尚书,封阳吉亭侯。
明帝即位,进封闵乡侯,三百户。觊奏曰:“九章之律,自古所传,断定刑罪,其意微妙。百里长吏,皆宜知律。刑法者,国家之所贵重,而私议之所轻贱。狱吏者,百姓之所县命,而选用者之所卑下。王政之弊,未必不由此也。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
事遂施行。时百姓凋匮而役务方殷,觊上疏,曰:“夫变情厉性,强所不能,人臣言之既不易;人主受之又艰难;且人之所乐者富贵显荣也,所恶者贫贱死亡也,然此四者,君上之所制也,君爱之则富贵显荣,君恶之则贫贱死亡。顺指者爱所由来,逆意者恶所从至也。故人臣皆争顺指而避逆意,非破家为国,杀身成君者,谁能犯颜色,触忌讳,建一言,开一说哉?陛下留意察之,则臣下之情可见矣。今议者多好悦耳,其言政治则比陛下于尧舜,其言征伐则比二虏于狸鼠。臣以为不然。昔汉文之时,诸侯强大,贾谊累息以为至危。况今四海之内,分而为三,群士陈力,各为其主。其来降者,未肯言舍邪就正,咸称迫于困急,是与六国分治,无以为异也。当今千里无烟,遗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将遂凋弊难可复振。礼,天子之器必有金玉之饰,饮食之肴必有八珍之味,至于凶荒,则彻膳降服。然则奢俭之节,必视世之丰约也。武皇帝之时,后宫食不过一肉,衣不用绵绣,茵蓐不缘饰,器物无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此皆陛下之所亲览也。当今之务,宜君臣上下,并用筹策,计校府库,量人为出。深思句践滋民之术,由恐不及,而尚方所造金银之物,渐更增广,工役不辍,侈靡日崇,帑藏日竭。昔汉武信求神仙之道,谓当得云表之露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
汉武有求于露,而由尚见非,陛下无求于露而空设之。不益于好而糜费功夫,诚皆圣虑所宜裁制也。“觊历汉、魏,时献忠言,率如此。
受诏典着作,又为《魏官仪》,凡所撰述数十篇。好古文、鸟篆、隶草,无所不善。
建安末,尚书右丞河南潘勖,黄初时,散骑常侍河内王象。亦与觊并以文章显。觊薨,谥曰敬侯。子瓘嗣。瓘咸熙中为镇西将军。
刘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也。年十岁,戏于讲堂上,颖川司马德操拊其头曰:“孺子,孺子,‘黄中通理’,宁自知不?”廙兄望之,有名于世,荆州牧刘表辟为从事。
而其友二人皆以谗毁为表所诛,望之又以正谏不合,投传告归。廙谓望之曰:“赵杀鸣、犊,促尼回轮。今兄既不能法柳下惠和光同尘于内,则宜模范蠡迁化于外。坐而自绝于时,殆不可也!”望之不从,寻复见害。廙惧,奔扬州,遂归太祖。太祖辟为丞相掾属,转五官将文学。文帝器之,命廙通草书。廙答书曰:“初以尊卑有逾,礼之常分也。是以贪守区区之节,不敢修草。必如严命,诚知劳谦之素,不贵殊异若彼之高,而惇白屋如斯之好,苟使郭隗不轻于燕,九九不忽于刘,乐毅自至,霸业以隆。亏匹夫之节,成巍巍之美,虽愚不敏,何敢以辞?”魏国初建,为黄门侍郎。
太祖在长安,欲亲征蜀。廙上疏曰:“圣人不以智轻俗,王者不以人废言。故能成功于千载者,必以近察远,智周于独断者,不耻于下问,亦欲博采必尽于众也。且韦弦非能言之物,而圣贤引以自匡。臣才智暗浅,愿自比于韦弦。昔乐毅能以弱燕破大齐,而不能以轻兵定即墨者,夫自为计者虽弱必固,欲自溃者虽强必败也。自殿下起军以来。
三十余年,敌无不破,强无不服。今以海内之兵,百胜之威,而孙权负险于吴,刘备不宾于蜀。夫夷狄之臣,不当冀州之卒,权、备之籍,不比袁绍之业。然本初以亡,而二寇未捷,非暗弱于今而智武于昔也。斯自为计者,与欲自溃者异势耳。故文王伐崇,三驾不下,归而修德,然后服之。秦为诸侯,所征必服,及兼天下,东向称帝,匹夫大呼而社稷用隳。是力毙于外,而不恤民于内也。臣恐边寇非六国之敌,而世不乏才,土崩之势,此不可不察也。天下有重得,有重失:势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得也;势不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失也。于今之计,莫若料四方之险,择要害之处而守之,选天下之甲卒,随方面而岁更焉。殿下可高枕于广夏,潜思于治国。广农桑,事从节约,修之旬年,则国富民安矣。“太祖遂进前而报廙曰:”非但君当知臣,臣亦当知君。今欲使吾坐行西伯之德,恐非其人也。‘魏讽反,廙弟伟为讽所引,当相坐诛。太祖令曰:“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
特原不问,徙署丞相仓曹属。廙上疏谢曰:“臣罪应顷宗,祸应覆族。遭乾坤之灵,值时来之运,扬汤止沸,使不燋烂;起烟于寒灰之上,生华于已枯之木。物不答施于天地,子不谢生于父母,可以死效,难用笔陈。”廙着书数十篇,及与丁仪共论刑礼,皆传于世。文帝即王位,为侍中。赐爵关内侯。黄初二年卒。无子。帝以弟子阜嗣。
刘助字孔才,广平邯郸人也。建安中,为计吏,诣许。
太史上言:“正旦当日蚀。”劭时在尚书令荀彧所,坐者数十人,或云当废朝,或云宜却会。劭曰:“梓慎、裨灶,古之良史,犹占水火错失天时。《礼记》曰,诸侯旅见天子,及门不得终礼者四,日蚀在一。然则圣人垂制,不为变异豫废朝礼者,或灾消异伏,或推术谬误也。”彧善其言。敕朝会如旧,日亦不蚀。
御史大夫郗虑辟劭,会虑免,拜太子舍人。迁秘书郎。黄初中,为尚书郎、散骑侍郎。受招集五经群书,以类相从,作《皇览》。明帝即位,出为陈留太守,敦崇教化,百姓称之。征拜骑都尉,与议郎庾嶷、荀诜等定科令,作《新律》十八篇,着《律略论》。迁散骑常侍。时闻公孙渊受孙权燕王之号,议者欲留渊计吏,遣兵讨之。助以为“昔袁尚兄弟归渊父康,康斩送其首,是渊先世之效忠也。又所闻虚实,未可审知。古者要荒未服,修德而不征,重劳民也。宜加宽贷,使有以自新。”后渊果斩送权使张弥等首。
助尝作《赵都赋》,明帝美之,诏劭作《许都》、《洛都赋》。时外兴军旅,内营宫室,劭作二赋,皆讽谏焉。
青龙中,吴围合肥。时东方吏士皆分休,征东将军满宠表请中军兵,并召休将士,须集击之。劭议以为“贼众新至,心专气锐。宠以少人自战其地,若便进击,不必能制。
宠求待兵,未有所失也。以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军前发,扬声进道,震曜形势。骑到合肥。疏其行队,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贼后,拟其归路,要其粮道。贼闻大军来,骑断其后,必震怖遁走,不战自破贼矣。“帝从之。兵比至合肥,贼果退还。
时诏书博求众贤。散骑侍郎夏侯惠荐劭曰:“伏见常侍刘劭,深忠笃思,体周于数,凡所错综,源流弘远,是以群才大小,咸取所同而斟酌焉。故性实之士服其平和良正,清静之人慕其玄虚退让,文学之士嘉其推步详密。法理之士明其分数精比,意思之士知其沈深笃固,文章之士爱其着论属辞,制度之士贵其化略较要,策谋之士赞其明思通微,凡此诸论,皆取适己所长而举其支流者也。臣数听其清谈,览其笃论,渐渍历年,服膺弥久,实为朝廷奇其器量。以为若此人者,宜辅翼机事,纳谋帏幄,当与国道俱隆,非世俗所常有也。惟陛下垂优游之听,使劭承清闲之欢。得自尽于前,则德音上通。辉耀日新矣。”
景初中,受诏作《都官考课》。劭上疏,曰:“百官考课,王政之大较,然而历代弗务,是以治曲阙而未补,能否混而相蒙。陛下以上圣之宏略,愍王纲之弛颓,神虑内鉴,明诏外发。臣奉恩旷然,得以启曚,辄作《都官考课》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臣学寡识浅,诚不足以宣畅圣旨,着定典制。”又以为宣制礼作乐,以移风俗,着《乐论》十四篇,事成未上。
会明帝崩,不施行。正始中,执经讲学,赐爵关内侯。凡所撰述,《法论》、《人物志》之类百余篇。卒,追赠光禄勋。子琳嗣。
劭同时东海缪袭亦有才学,多所述叙,官至尚书、光禄勋。袭友人山阳仲长统,汉末为尚书郎,早卒。着《昌言》,词佳可观省。散骑常侍陈留苏林、光禄大夫京兆韦诞、乐安太守谯国夏侯惠、陈郡太守任城孙该、郎中令河东杜挚等亦着文赋,颇传于世。
傅嘏字兰石,北地泥阳人。傅介子之后也。伯父巽,黄初中为侍中、尚书。嘏弱冠知名,司空陈郡辟为掾。时散骑常侍刘劭作考课法,事下三府。嘏难劭论曰:“盖闻帝制宏深,圣道奥远,苟非其才,则道不虚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暨乎王略亏颓而旷载罔缀,微言既没,六籍泯玷。何则?道弘致远而众才莫曦也。案劭考课论,虽欲寻前代黜陟之文,然其制度略以阙亡。礼之存者,惟有周典,外建侯伯,藩屏九服,内立列司,筦齐六职,土有恒贡,官有定则,百揆均任,四民殊业,故考绩可理而黜陟易通也。
大魏继百王之末,承秦、汉之烈,制度之流,靡所修采。自建安以来,至于青龙,神武拨乱,肇基皇祚,扫除凶逆,芟夷遗寇,旌旗卷舒,目不暇给。及经邦治戎,权法并用,百官群司,军国通任,随时之宜,以应政机。以古施今,事杂义殊,难得而通也。所以然者,制宜经远,或不切近,法应时务,不足垂后。夫建官均职,清理民物,所以立本也。循名考实,纠励成规,所以治末也。
本纲未举而造制未呈,国略不崇而考课是先,惧不足以料贤愚之分、精幽明之理也。
昔先王之择才,必本行于州闾;讲道于痒序;行具而谓之贤;道修则谓之能。乡老献贤能于王,王拜受之,举其贤者,出使长之,科其能者,入使治之,此先王收才之义也。
方今九州之民,爰及京城,未有六乡之举,其选才之职,专任吏部。案品状则实才未必当,任薄伐则德行未为叙,如此则殿最之课,未尽人才。述综王度,敷赞国式,体深义广,难得而详也。“
正始初,除尚书郎,迁黄门侍郎。时曹爽秉政,何晏为吏部尚书。嘏谓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静而内铦巧,好利,不念务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将远,而朝政废诶。”晏等遂与嘏不平,因微事以免嘏官。起家拜荧阳太守,不行。太傅司马宣王请为从事中郎。曹爽诛,为河南尹,迁尚书。嘏常以为“秦始罢侯置守,设官分职,不与古同。汉、魏因循,以至于今。然儒生学士,咸欲错综以三代之礼,礼弘致远,不应时务,事与制违,名实未附,故历代而不至于治者,盖由是也。欲大改定官制,依古正本,今遇帝室多难,未能革易。”
时论者议欲自伐吴,三征献策各不同。诏以访嘏。嘏对曰:“昔夫差陵齐胜晋,威行中国,终祸姑苏;齐闵兼土拓境,辟地千里,身蹈颠覆。有始不必善终,古之明效也。
孙权自破关羽并荆州之后,志盈欲满,凶宄以极,是以宣文侯深建宏图大举之策。今权以死,托孤于诸葛恪。若矫权苛暴,蠲其虐政,民免酷烈,偷安新惠,外内齐虑,有同舟之惧,虽不能终自保完,犹足以延期挺命于深江之外矣。而议者或欲泛舟径济,横行江表。或欲四道并进,攻其城垒。或欲大佃疆场,观衅而动:诚皆取贼之常计也。然自治兵以来,出入三载,非掩袭之军也。贼之为寇,几六十年矣,君臣伪立,吉凶共患,又丧其元帅,上下忧危,设令列船津要,坚城据险,横行之计,其殆难捷。惟进军大佃,最差完牢。(隐)兵出民表,寇钞不犯;坐食积谷,不烦运士。乘衅讨袭,无远劳费:此军之急务也。昔樊哙以十万之众,横行匈奴,季布面折其短。今欲越长江,涉虏庭,亦向时之喻也。未若明法练士,错计于全胜之地,振长策以御敌之余烬,斯必然之数也。“吴大将诸蔼恪新破东关,乘胜扬声欲向青、徐,朝廷将为之备。嘏议以为”淮海非贼轻行之路,又昔孙权遣兵人海,漂浪沉溺,略无孑遗,恪岂敢倾根竭本,寄命洪流,以激乾没乎?恪不过遣偏串小将素习水军者,乘海沂淮,示动青、徐,恪自并兵来向淮南耳。“后恪果图新城,不克而归。
嘏常论才性同异,钟会集而论之,嘉平末,赐爵关内侯。高贵乡公即尊位,进封武乡亭侯。正元二年春,毋丘俭、文钦作乱。或以司马景王不宜自行,可遣太尉孚往,惟嘏及王肃劝之。景王遂行。以嘏守尚书仆射,俱东。俭、钦破败,嘏有谋焉。及景王薨,嘏与司马文王径还洛阳,文王遂以辅政。语在《钟会传》。会由是有自矜色,嘏戒之曰:“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嘏以功进封阳乡侯,增邑六百户,并前千二百户。是岁薨,时年四十七,追赠太常,谥曰元侯。子祗嗣。咸熙中开建五等,以嘏着勋前朝,改封祗泾原子。
评曰:昔文帝、陈王以公子之尊,博好文采,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而粲特处常伯之官,兴一代之制,然其冲虚德宇,未若徐干之粹也。卫觊亦以多识典故,相时王之式。刘劭该览学籍,文质周洽。刘廙以清鉴着,傅嘏用才达显云。
翻译
王粲,字仲宣,是山阳郡高平县人。他的曾祖父王龚、祖父王畅,都曾在东汉担任三公之职。父亲王谦,曾任大将军何进的长史。何进因王谦出身名门望族,想与他结为姻亲,见到王谦的两个儿子后,让他从中挑选一个联姻。王谦没有答应,后来因病免官,在家中去世。
汉献帝西迁时,王粲移居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到他,非常惊奇。当时蔡邕才学卓著,在朝廷中地位尊贵,门前车马常满,宾客盈门。当他听说王粲来访,急忙倒穿鞋子出门迎接。王粲进来时年纪尚小,身材矮小,相貌普通,满座宾客无不惊讶。蔡邕说:“这是王公的孙子,有非凡的才华,我比不上他。我家所有的书籍和文章,将来都要送给他。”王粲十七岁时,被司徒征召,朝廷下诏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但他因长安政局混乱,都没有接受。于是前往荆州依附刘表。刘表认为王粲相貌丑陋、身体瘦弱、举止随便,并不太看重他。刘表死后,
王粲劝说刘表的儿子刘琮归顺曹操。曹操征召他为丞相掾,赐予关内侯爵位。曹操在汉水边设酒宴,王粲举杯祝贺说:“当今袁绍在河北起兵,兵力强盛,志在兼并天下,但他虽爱贤才却不能任用,所以奇士纷纷离去;刘表安逸地占据荆楚之地,坐观时局变化,自以为可以效法周文王。然而避乱来到荆州的士人,都是天下的俊杰,刘表却不知如何任用他们,因此国家危急而无人辅佐。明公您平定冀州之时,一到任就整顿军队,收揽豪杰加以任用,因而能横行天下。等到平定江汉地区后,又提拔当地的贤才安排在要职上,使天下人心归附,闻风而向往治理,文武并用,英雄竭尽全力,这正是夏、商、周三代圣王的作为啊!”后来升任军谋祭酒。魏国建立后,被任命为侍中。他知识广博,无论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当时旧的礼仪制度废弛,新建制度多由王粲主持制定。
起初,王粲与人同行,读路边石碑,有人问他:“你能背诵吗?”他说:“能。”那人坚持让他背诵,果然一字不差。观看别人下棋,棋局乱了,王粲重新摆出原局。下棋的人不信,用布巾盖住棋盘,请他另摆一局。比较之后,竟无一处错误。他记忆力之强达到如此程度。他精通算术,所作《算术》基本穷尽其中道理。擅长写文章,提笔即成,从不修改,当时人都以为是事先构思好的。但即使再精心思考推敲,也无法超越。所作诗、赋、论、议共约六十篇。建安二十一年随军征讨吴国,二十二年春途中病逝,年仅四十一岁。他的两个儿子受魏讽案牵连被杀,后代断绝。
当初魏文帝曹丕任五官中郎将时,以及平原侯曹植,都爱好文学。王粲与北海徐干(字伟长)、广陵陈琳(字孔璋)、陈留阮瑀(字元瑜)、汝南应玚(字德琏)、东平刘桢(字公干)等人关系友善。
徐干任司空军谋祭酒掾属、五官将文学。
陈琳早年为何进主簿。何进打算诛杀宦官,太后不同意,便召集四方猛将率兵逼近京城,企图以此胁迫太后。陈琳劝谏说:“《易经》说‘即鹿无虞’,谚语也有‘掩目捕雀’。细微之事尚不可靠欺诈成功,何况国家大事,怎能以诡计成就?如今将军掌握皇权,执掌兵柄,行动自如,若果断行事,如同烈火焚毛发般容易。只须迅速发动雷霆之威,临机决断,虽不合常规却合乎道义,天人皆顺。而现在反而放弃手中的利器,转而求助外力。一旦大军聚集,强者称雄,这就是所谓倒持戈矛,授人以柄。必定不会成功,只会引发祸乱。”何进不听,终遭杀身之祸。陈琳避难至冀州,袁绍让他主管文书。袁绍败亡后,陈琳归顺曹操。曹操对他说:“你过去为袁绍写檄文,只须指责我本人即可,恶行止于自身,为何连我的父亲、祖父也一并辱骂?”陈琳谢罪,曹操爱惜其才华,不予追究。
阮瑀少年时师从蔡邕。建安年间,曹洪想让他担任书记,阮瑀始终不肯屈从。曹操后来任命陈琳、阮瑀同为司空军谋祭酒,主管记室事务,军中文告多由二人撰写。陈琳改任门下督,阮瑀任仓曹掾属。
应玚、刘桢均被曹操征辟为丞相掾属。应玚后转任平原侯庶子,再任五官将文学。刘桢因对上司不敬被判刑,刑满后仍任小吏。他们都留下了数十篇文学作品。
阮瑀于建安十七年去世。徐干、陈琳、应玚、刘桢均于建安二十二年去世。魏文帝曾写信给元城令吴质说:“去年疫病流行,亲友多遭不幸,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纵观古今文人,大多不拘小节,很少能以名节自立。唯有伟长(徐干)怀才抱德,淡泊寡欲,有隐士之志,真可谓文质彬彬的君子。他著有《中论》二十多篇,言辞典雅,足以传之后世。德琏(应玚)一向才华斐然,有意著述,其才学本可成书,可惜壮志未酬,实在令人痛惜。孔璋(陈琳)章表刚健有力,稍显繁复。公干(刘桢)文气飘逸,但不够遒劲。元瑜(阮瑀)书记之作优美动人,令人愉悦。仲宣(王粲)独擅辞赋,虽因体弱未能充分发挥,但其所长之处,古人亦难以超越。昔日伯牙因钟子期去世而断弦,孔子因子路死而撤去肉酱,痛感知音难遇,哀叹弟子无人继承。这些文士虽不及古人,却也是当代杰出人才。”
此外,颖川的邯郸淳、繁钦,陈留的路粹,沛国的丁仪、丁廙,弘农的杨修,河内的荀纬等人也有文采,但不在上述七人之列。
应玚之弟应璩,其子应贞,皆以文章闻名。应璩官至侍中,应贞在咸熙年间任参相国军事。阮瑀之子阮籍,才华出众,洒脱不羁,行为放达,以庄周为榜样,官至步兵校尉。同时还有谯郡嵇康,文辞壮丽,喜好老庄思想,崇尚奇节任侠,至景元年间因事被杀。
景初中期,下邳人桓威出身卑微,十八岁即著《浑舆经》,借道家思想表达见解。曾任齐国门下书佐、司徒署吏,后任安成县令。
吴质,济阴人,因文才有名,深受魏文帝赏识,官至振威将军,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
卫觊,字伯儒,河东安邑人。年少早成,以才学著称。曹操征召他为司空掾属,后任茂陵县令、尚书郎。曹操讨伐袁绍时,刘表支持袁绍,关中诸将则保持中立。益州牧刘璋与刘表有矛盾,卫觊以治书侍御史身份出使益州,劝刘璋派兵牵制刘表。行至长安,道路不通,无法前进,遂留在关中镇守。当时各地百姓大量回流,关中将领多将他们收为部曲。卫觊致信荀彧说:“关中土地肥沃,近年遭受战乱,十余万百姓逃往荆州,听说家乡安定,都想返回。但返乡者无以为生,各将领争相招纳,作为私兵。郡县贫弱,无力抗衡,导致军阀势力增强。一旦发生变故,必留后患。盐是国家重宝,战乱以来管理松散,应恢复旧制,派官员监管售盐,所得收入购买耕牛,供给归民。鼓励耕种积粮,繁荣关中。远方百姓听说,必将日夜争归。再派司隶校尉驻守关中主持大局,则将领势力渐削,官府力量日强,此乃强根本、弱敌人的良策。”荀彧上报曹操,曹操采纳,开始派遣谒者仆射监管盐务,司隶校尉驻治弘农。关中服从中央,于是召卫觊回朝,逐步升为尚书。魏国建立后,任侍中,与王粲共同制定制度。
曹丕继任魏王后,卫觊调任尚书。不久又回到汉廷任侍郎,协助推动禅让事宜,撰写相关诏书。曹丕登基后,仍任尚书,封阳吉亭侯。
魏明帝即位,晋封闵乡侯,食邑三百户。卫觊上奏说:“《九章律》自古相传,判刑定罪,意义深远。百里之内的地方官都应通晓法律。刑法是国家重视之事,却被私下轻视;狱吏关乎百姓性命,却由低级人员选用。国家政事的弊端,未必不由此产生。请求设立律博士,传授法律知识。”建议被采纳施行。
当时百姓贫困而徭役繁重,卫觊上疏说:“改变人的性情,强迫其做不能之事,臣子提出不易,君主接受更难。人们所喜的是富贵荣耀,所恶的是贫贱死亡,而这四种境遇皆由君主掌控。君主喜爱则得富贵,厌恶则陷贫贱。因此臣子多顺从旨意,避免逆耳之言。除非破家为国、舍身成君之人,谁能冒犯君颜、触犯忌讳、提出一句谏言?请陛下仔细体察,臣下的真实心态便可明了。如今议论者多说悦耳之言,谈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征伐就把敌人比作狸鼠。我认为不然。昔日汉文帝时诸侯强大,贾谊忧心忡忡以为危险。何况今日天下三分,群士各为其主。来降者未必真心归正,多称困急被迫,这与六国分治并无区别。如今千里荒芜,百姓困苦,若陛下不加留意,将日趋凋敝,难以振兴。按礼制,天子器物必有金玉装饰,饮食必有八珍美味,但在灾荒时则减膳降服。可见奢侈或节俭,应视世情丰歉而定。武皇帝时,后宫饮食不过一肉,不用锦绣衣物,坐垫无饰边,器物无丹漆,因而能平定天下,造福子孙。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当前应君臣同心,筹划财政,量入为出。深思越王勾践养育百姓之术,尚恐不及,而宫廷制造金银器物日益增多,工程不停,奢侈日盛,国库日渐枯竭。昔日汉武帝迷信神仙,以为可用高空露水拌玉屑服用,故设承露盘。陛下英明,对此常加讥笑。汉武求露尚被非议,陛下无所求却空设此物,既无益处又浪费人力,实应由圣心裁决。”卫觊历经汉魏两朝,常进忠言,大致如此。
奉诏主持撰述,又著《魏官仪》,共撰数十篇。擅长古文、鸟篆、隶书、草书,无所不精。
建安末年,尚书右丞河南人潘勖,黄初年间散骑常侍河内人王象,也都与卫觊一样以文章著称。卫觊去世后,谥号“敬侯”。其子卫瓘继承爵位,咸熙年间任镇西将军。
刘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十岁时在学堂玩耍,颍川司马徽抚摸他的头说:“孩子啊孩子,‘黄中通理’,你自己知道吗?”其兄刘望之有名于世,被荆州牧刘表征为从事。他的两位朋友因谗言被刘表杀害,刘望之因直言劝谏不合,辞职归家。刘廙劝他说:“赵国杀了窦鸣犊,孔子便掉转车轮返回。如今兄长若不能像柳下惠那样和光同尘,就该效法范蠡远走他乡。坐等被弃,恐怕不行。”刘望之不听,不久也被害。刘廙恐惧,逃往扬州,最终归顺曹操。曹操征召他为丞相掾属,后转任五官将文学。曹丕器重他,命他回复草书信件。刘廙回信说:“起初因尊卑有别,礼制所限,故不敢用草书。若真如严命所指,我深知您素来谦逊勤勉,不以特殊待遇为贵,却如此厚待寒士,只要能让郭隗不被燕国轻视,不忽视九九之微才,乐毅自然会来,霸业便可兴盛。牺牲个人小节,成就宏大之美,虽愚钝也不敢推辞。”魏国初建,任黄门侍郎。
曹操在长安,打算亲自征蜀。刘廙上疏说:“圣人不以智慧轻视俗人,王者不因身份忽略言论。凡能成就千载功业者,必能由近察远;智虑周全者,不耻下问,只为广泛听取意见。韦弦虽不能言语,圣贤仍引以为鉴。我才智浅薄,愿自比韦弦。昔日乐毅能以弱小之燕击败强大的齐国,却不能以轻兵平定即墨,因为自保者虽弱必坚,欲溃者虽强必败。殿下起兵三十多年,所向披靡,无敌不破。如今拥有全国兵力,百战百胜之威,但孙权据险于吴,刘备不服于蜀。夷狄之臣不如冀州士兵,权、备之基业不如袁绍当年。然而袁绍已亡,这两寇未灭,并非今人愚弱而古人聪明,而是自保与欲溃之势不同。故周文王伐崇国,三次未克,归来修德,而后征服。秦为诸侯时战无不胜,统一天下后称帝,一人呐喊而社稷崩塌,因其对外耗尽兵力,对内不顾民生。我担心边境之敌并非六国可比,而世间不乏人才,土崩之势不可不察。天下有重大收获,也有重大损失:形势可得而努力争取,是重得;形势不可得而强行追求,是重失。当前之计,不如考察四方险要,择要害之地防守,精选全国精兵,轮流戍守。殿下可安居深宫,潜心治国。发展农业,厉行节约,十年之后,国富民安。”曹操回复说:“不仅君主应了解臣子,臣子也应了解君主。如今想让我安坐而行西伯之德,恐怕我不是那个人。”
魏讽谋反,刘廙之弟刘伟受牵连,按律当株连。曹操下令:“叔向不因弟弟羊舌虎犯罪而被治罪,这是古代制度。”特赦刘廙,调任丞相仓曹属。刘廙上疏谢恩:“我本应灭族,幸逢天地神灵,时运相助,如沸汤中救出,灰烬上重生。万物不谢天地,子女不谢父母,我愿以死报效,难以言表。”著书数十篇,与丁仪共论刑礼,皆流传于世。曹丕继位魏王,任侍中,赐关内侯爵。黄初二年去世,无子,曹丕以其侄刘阜继承。
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人。建安年间任计吏,赴许都。太史上奏:“元旦当日将发生日食。”刘劭当时在尚书令荀彧处,座中有数十人,有人主张取消朝会,有人建议推迟。刘劭说:“梓慎、裨灶是古代良史,尚且占卜水火灾异有时失误。《礼记》记载,诸侯朝见天子,有四种情况不得完成礼仪,日食是其中之一。圣人制定礼仪,并不因变异预先废除朝礼,因为灾祸可能消除,或占卜有误。”荀彧赞同,下令照常举行朝会,结果当日并未发生日食。
御史大夫郗虑征辟刘劭,恰逢郗虑被免,刘劭被任命为太子舍人,后迁秘书郎。黄初年间,任尚书郎、散骑侍郎。奉命收集五经及各类书籍,分类编纂,主持编撰《皇览》。明帝即位,出任陈留太守,重视教化,百姓称赞。召回任骑都尉,与议郎庾嶷、荀诜等制定法令,编成《新律》十八篇,著《律略论》。升任散骑常侍。
当时传闻公孙渊接受孙权授予的燕王称号,有人主张扣留其使者,发兵讨伐。刘劭认为:“昔日袁尚兄弟投奔公孙渊之父公孙康,康斩其首级送交朝廷,说明公孙氏先辈忠于朝廷。如今消息真假未明,古代对于边远未服之地,重在修德而不轻易出兵,以免劳民。应宽大处理,使其有机会自新。”后来公孙渊果然斩杀孙权使者张弥等人首级上报。
刘劭曾作《赵都赋》,明帝赞赏,诏令再作《许都赋》《洛都赋》。当时对外征战频繁,对内营建宫室,两赋皆含讽谏之意。
青龙年间,吴军围攻合肥。当时东部将士正在轮休,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调动中军兵力,并召回休假将士,集结反击。刘劭建议:“敌军初至,士气旺盛。满宠兵力较少,若贸然出击,未必能胜。他请求增兵并无过失。建议先派步兵五千、精骑三千先行出发,扬言进军,张扬声势。骑兵抵达合肥后,疏散队形,多设旌旗战鼓,在城下列阵,绕至敌后,切断归路与粮道。敌军听说大军到来,骑兵断其后路,必然惊惧逃走,不战自破。”明帝采纳。军队尚未到达,吴军果然退兵。
当时朝廷广求贤才。散骑侍郎夏侯惠推荐刘劭说:“现任常侍刘劭,忠诚深思,学识渊博,条理清晰,各类人才无论大小,皆能取其所同而斟酌运用。品性端正者佩服他的平和正直,清静之人仰慕他的玄虚谦让,文学之士赞赏他的推理严密,法理之士明白他的条文精确,思想之士了解他的深沉坚定,文章之士喜爱他的辞论优美,制度之士尊重他的简明扼要,谋略之士称赞他的明察微妙。我多次聆听其言论,阅读其著作,多年熏陶,衷心敬服,实为朝廷罕见之才。这样的人才,宜于参与机要,献策帷幄,与国运共兴,非世俗常见。恳请陛下垂听,让刘劭得以施展才能,则圣德日新。”
景初中,奉诏制定《都官考课》制度。刘劭上疏说:“百官考核是国家大政,但历代忽视,导致治理缺失未补,贤能混淆。陛下以圣明宏略,悯惜纲纪颓废,内外明诏。臣蒙恩启发,谨作《都官考课》七十二条,另作《说略》一篇。臣学识浅薄,不足以阐明圣意,制定典章。”又主张制礼作乐以移风易俗,著《乐论》十四篇,未成即上奏。适逢明帝驾崩,未能施行。正始年间讲经授学,赐爵关内侯。所撰《法论》《人物志》等百余篇。去世后追赠光禄勋。其子刘琳继承。
同时期东海缪袭亦有才学,多有著述,官至尚书、光禄勋。其友山阳仲长统,汉末任尚书郎,早逝,著《昌言》,文辞优美可观。散骑常侍陈留苏林、光禄大夫京兆韦诞、乐安太守谯国夏侯惠、陈郡太守任城孙该、郎中令河东杜挚等人也著有文章,部分流传于世。
傅嘏,字兰石,北地泥阳人,傅介子后裔。伯父傅巽,黄初年间任侍中、尚书。傅嘏二十岁即闻名,被司空陈郡征为属官。当时散骑常侍刘劭制定考课法,交由三府讨论。傅嘏反驳说:“帝王之道深远,圣人之理奥妙,非有其才,道不能行。自王道衰微,经典湮没,正因缺乏人才。刘劭虽想借鉴古代黜陟制度,但其具体规章早已散失。现存礼制唯《周礼》,外有诸侯藩屏,内有百官职守,土地有贡赋,官吏有定则,百官职责分明,百姓各业有序,故考绩可行。大魏承秦汉之后,制度无所继承。自建安至青龙年间,以武力拨乱反正,军政并用,官职随时调整,难以套用古制。古代选才,始于乡里推举,庠序教育,德行具备称贤,道艺修习称能,由乡老推荐,君主任用。如今全国未设六乡举荐,选才专由吏部负责。依品状选拔,实才未必相符;凭资历升迁,德行未能体现,如此则优劣评定难以公正。综述王道,赞建国制,义理深广,难以详尽。”
正始初年,任尚书郎,升黄门侍郎。当时曹爽执政,何晏任吏部尚书。傅嘏对曹爽之弟曹羲说:“何平叔外表安静,内心狡诈,贪图利益,不务根本。我担心他会先迷惑你们兄弟,仁人将远离,朝政将败坏。”何晏等人因此与傅嘏不和,借小事罢其官。后被任命为荥阳太守,未赴任。太傅司马懿召为从事中郎。曹爽被杀后,任河南尹,升尚书。傅嘏常认为:“秦废封建置郡县,官职分工,已不同于古制。汉魏沿袭至今。但儒生学者总想以三代之礼改制,礼制虽高远,却不合时务,事与制违,名实不符,故历代难治。我想全面改革官制,回归古本,但今逢国难,未能实施。”
当时有人主张伐吴,三位边将献策各异。皇帝咨询傅嘏。傅嘏回答:“昔日夫差胜齐败晋,威震中原,终祸姑苏;齐闵扩张领土,身遭覆灭。有始未必善终,前车之鉴。孙权自擒关羽、兼并荆州后,野心膨胀,罪恶已达极点,故宣文侯(司马懿)制定宏大战略。今孙权已死,托孤于诸葛恪。若其能纠正苛政,减轻暴虐,百姓得安,上下同心,虽不能长久,亦足延命于长江之外。有人欲渡江直击,或四路并进攻城,或大规模屯田伺机而动,虽是常用计策,但我军三年征战,非突袭之师。吴为寇已久,君臣一体,共患难,今丧主帅,上下戒惧,若其扼守要津,据险固守,我军难以取胜。唯有大规模屯田驻军,最为稳妥。军队置于民间之上,敌寇不敢侵扰;坐食积谷,无需运输;伺机出击,费少功多:此为军务之急。昔日樊哙率十万军横行匈奴,季布当面指出其短。今欲越长江深入敌境,正如当年比喻。不如严明法制,训练士卒,在必胜之地谋划,以长远策略制服残敌,才是必然之道。”
吴将诸葛恪攻破东关后,扬言欲攻青州、徐州,朝廷准备防御。傅嘏分析:“淮海并非吴军轻进之路,昔日孙权派兵入海,几乎全军覆没,诸葛恪岂敢倾尽全力冒险?不过是派熟悉水军的小将沿海北上虚张声势,他自己主力必攻淮南。”后果然进攻新城,无功而返。
傅嘏常论“才性同异”,钟会收集整理。嘉平末年,赐爵关内侯。高贵乡公即位,晋封武乡亭侯。正元二年春,毋丘俭、文钦叛乱。有人认为司马师不应亲征,可派太尉司马孚前往,唯傅嘏与王肃劝其亲行。司马师遂出征,以傅嘏留守尚书仆射,一同东征。叛乱平定,傅嘏有谋略之功。司马师去世后,傅嘏与司马昭迅速返回洛阳,司马昭得以辅政。此事见于《钟会传》。钟会因此自负,傅嘏告诫:“你志向远大,但功业难成,岂能不慎?”傅嘏因功晋封阳乡侯,食邑增至一千二百户。同年去世,年四十七,追赠太常,谥“元侯”。其子傅祗继承。咸熙年间实行五等爵制,因傅嘏前朝功勋,改封傅祗为泾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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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粲: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以辞赋著称,代表作《登楼赋》。
2 三公:东汉指太尉、司徒、司空,为最高官职。
3 长史:将军幕府高级属官,掌文书事务。
4 蔡邕:东汉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曾续修《东观汉记》。
5 倒屣:急于迎客,把鞋穿倒,形容礼贤下士。
6 黄门侍郎:皇帝近侍之臣,掌宫门事务。
7 刘表:东汉末荆州牧,割据一方。
8 军谋祭酒:曹操设军师祭酒,掌军谋,后改称军谋祭酒。
9 博物多识:指知识广博,熟悉典章文物。
10 宿构:预先构思,指文章似非临时所作。
11 即鹿无虞:出自《周易·屯卦》,喻无向导而入险地。
12 掩目捕雀:比喻自欺欺人。
13 移书:官方文书,此处指陈琳为袁绍所作讨曹檄文。
14 箕山之志:指隐士之志,典出许由隐于箕山。
15 九章律:汉代基本法典,相传为萧何所定。
16 金玉之饰:天子器物以金玉装饰,象征尊贵。
17 八珍之味:古代八种珍贵食品,泛指精美膳食。
18 彻膳降服:灾荒时减膳、穿素服,表示与民共苦。
19 方今:指当前局势。
20 帷幄:军中帐幕,引申为决策中枢。
21 梓慎、裨灶:春秋时期著名占星家。
22 旅见:众诸侯一同朝见天子。
23 要荒:边远未服之地。
24 青龙:魏明帝年号(233–237年)。
25 三府:汉代指太尉、司徒、司空府,此处沿用旧称。
26 六籍: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27 乡老:周代乡官,负责推举贤能。
28 正始: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9年)。
29 三征:指征东、征南、征西将军,掌边疆军事。
30 樊哙:西汉开国功臣,勇猛善战。
31 季布:西汉初年人,以信义著称,曾批评樊哙轻敌。
32 才性同异:魏晋清谈重要命题,讨论才能与本性的关系。
33 嘉平:魏齐王年号(249–254年)。
34 正元:高贵乡公元年(254年)所改年号。
35 毋丘俭:曹魏将领,后因反对司马氏专权起兵被杀。
36 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
37 谥曰元侯:“元”为美谥,意为始、大、善。
38 咸熙:魏元帝年号(264–265年),五等爵制始于此年。
39 开建五等:恢复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40 泾原子:子爵,封地在泾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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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传记载王粲、卫觊、刘廙、刘劭、傅嘏五人,兼及徐干、陈琳、阮瑀、应玚、刘桢等建安文士,内容涵盖政治、军事、制度、文学、学术多个层面,是研究汉魏之际士人群体转型的重要文献。陈寿以“才达”为核心标准,突出诸人在制度建设、典章撰述、谋略应对中的实际贡献,尤重“经世致用”之才。王粲以辞赋名世,然传中更强调其制度创制与强记博识;卫觊、刘劭、傅嘏皆以典章、律法、考课见长,体现魏晋重实务、尚制度的时代特征。刘廙以清鉴与谏言显名,傅嘏则兼具哲思与权谋,展现士人由经学向玄理过渡的思想轨迹。传末评语点出“文质”之辨,肯定徐干之粹德,暗示对浮华文风的反思。整体结构以“文学—制度—法律—哲学”层层递进,反映陈寿对士人功能多元化的深刻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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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为《三国志·魏书》中一组人物合传,集中展现了汉魏之际士人由经学向实务、由文学向制度转型的历史图景。陈寿以冷静笔法勾勒人物个性,突出其“才达”特质,尤重制度建设与政治实践。王粲形象尤为丰满,既写其“倒屣迎之”的少年奇才,又详述其“兴一代之制”的政治贡献,更以“强记默识”“善属文”凸显其学者本色。传中穿插蔡邕识才、碑诵棋覆等细节,生动传神。对“建安七子”的群体描写,通过曹丕书信巧妙呈现,既保存文献,又深化人物评价。卫觊奏议层层推进,逻辑严密,体现“经世之学”的理性精神。刘廙谏征蜀一段,以历史类比揭示“自为计者虽弱必固”的深刻政治哲理。刘劭驳日食废朝、设计考课,展现其“体周于数”的思维特质。傅嘏论伐吴,融战略判断与历史洞察于一体,语言峻切,气势磅礴。全文结构严谨,由文学而制度,由制度而法律,由法律而哲思,构成一条清晰的思想演进线索。结尾评语“粹”“达”之辨,暗含对士人理想人格的深层思考,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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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寿《三国志》原评:“昔文帝、陈王以公子之尊,博好文采,同声相应,才士并出。惟粲等六人最见名目。而粲特处常伯之官,兴一代之制,然其冲虚德宇,未若徐干之粹也。卫觊亦以多识典故,相时王之式。刘劭该览学籍,文质周洽。刘廙以清鉴着,傅嘏用才达显云。”
2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引此文论刘劭考课法,称“其议深切著明,足为后世法”。
3 刘勰《文心雕龙·才略》:“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
4 钟嵘《诗品》:“王仲宣诗,其源出于李陵。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在曹、刘间别构一体。”
5 《隋书·经籍志》著录王粲集,注:“魏侍中王粲撰。梁有二十卷,录一卷。”
6 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王粲文赋五十余篇,称“粲文典而实,辞约而义赡”。
7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刘廙谏征蜀疏:“引古证今,曲折尽理,魏初谋臣中第一等文字。”
8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卫觊请置律博士,实为唐代律学博士之滥觞,不可谓无关制度。”
9 朱熹《朱子语类》论傅嘏:“其论才性,虽钟会集之,然观其对策,实有经世之才,非空谈者比。”
10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傅嘏传》载其论考课、伐吴诸议,皆切中时务,可见魏末人才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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