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峻字仲邈,南郡枝江人也。兄笃于乡里合部曲数百人,笃卒,荆州牧刘表令峻摄其众。表卒,峻率众归先主,先主以峻为中郎将。先主自葭萌南还袭刘璋,留峻守葭萌城。张鲁遣将杨帛诱峻,求共守城,峻曰:“小人头可得,城不可得。”帛乃退去。后璋将扶禁、向存等帅万余人由阆水上,攻围攻峻,且一年,不能下。峻城中兵才数百人,伺其怠隙,选精锐出击,大破之,即斩存首。先主定蜀,嘉峻之功,乃分广汉为梓潼郡,以峻为梓潼太守、裨将军。在官三年,年四十卒,还葬成都。先主甚悼惜,乃诏诸葛亮曰:“峻既佳士,加有功于国,欲行爵。”遂亲率群僚临会吊祭,因留宿墓上,当时荣之。
子弋,字绍先,行主末年为太子舍人。后主践阼,除谒者。丞相诸葛亮北驻汉中,请为记室,使与子乔共周旋游处。亮卒,为黄门侍郎。后主立太子璿,以弋为中庶子,璿好骑射,出入无度,弋援引古义,尽言规谏,甚得切磋之体。后为参军庲降屯副贰都督,又转护军,统事如前。时永昌郡夷獠恃险不宾,数为寇害,乃以弋领永昌太守,率偏军讨之,遂斩其豪帅,破坏邑落,郡界宁静。迁监军、翊军将军,领建宁太守,还统南郡事。景耀六年,进号安南将军。是岁,蜀并于魏,弋与巴东领军襄阳罗宪各保全一方,举以内附,咸因仍前任,宠待有加。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也。刘璋时入蜀为梓潼令。先主起事葭萌,进军来南,连闭城不降,先主义之,不强逼也。及成都既平,以连为什邡令,转在广都,所居有绩。迁司盐校尉,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于是简取良才以为官属,若吕乂、杜祺、刘干,终皆至大官,自连所拔也。迁蜀郡太守、兴业将军,领盐府如故。建兴元年,拜屯骑校尉,领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时南方诸郡不宾,诸葛亮将自征之,连谏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亮虑诸将才不及己,意欲必往而连言辄恳至,故停留者久之。会连卒。子山嗣,官至江阳太守。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也。荆州牧刘表以为临沮长。表卒,归先主。先主定江南,使朗督秭归、夷道、巫(山)、夷陵四县军民事。蜀既平,以朗为巴西太守,顷之转任牂牁,又徒房陵。后主践阼,为步兵校尉,代王连领丞相长史。丞相亮南征,朗留统后事。五年,随亮汉中。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数年,为光禄勋,亮卒后徒左将军,追论旧功,封显明亭侯,位特进。初,朗少时虽涉猎文学,然不治素检,以吏能称。自去长史,优游无事垂三十年,乃更潜心典籍,孜孜不倦。年逾八十,犹手自校书,刊定谬误,积聚篇卷,于时最多。开门接宾,诱纳后进,但讲论古义,不干时事,以是见称。上自执政,下及童冠,皆敬重焉。延熙十年卒。子条嗣,景耀中为御史中丞。
朗兄子宠,先主时为牙门将。秭归之败,宠营特完。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为中部督,典宿卫兵。诸葛亮当北行,表与后主曰:“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论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也。”迁中领军。延熙三年,征汉嘉蛮夷,遇害。宠弟充,历射声校尉、尚书。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也。治《公羊春秋》,博涉《史》、《汉》。汝南许文休入蜀,谓裔干里敏捷,是中夏钟元常之伦也。刘璋时,举孝廉,为鱼复长,还州署从事,领帐下司马。张飞自荆州由垫江入,璋授裔兵,拒张飞于德阳陌下,军败,还成都。为璋奉使诣先主,先主许以礼其君而安其人也,裔还,城门乃开。先主以裔巴郡太守,还为司金中郎将,典作农战之器。先是,益州郡杀太守正昂,耆率雍闿恩信着于南土,使命周旋,远通孙权。乃以裔为益州太守,径往至郡。闿遂趑趄不宾,假鬼教曰:“张府君如瓠壶,外虽泽而内实粗,不足杀,令缚与吴。”于是遂送裔于权。
会先主薨,诸葛亮遣邓芝使吴,亮令芝言次可从权请裔。裔自至吴数年,流徒伏匿,权未之知也,故许芝遣裔。裔临发,权乃引见。问裔曰:“蜀卓氏寡女,亡奔司马相如,贵土风俗何以乃尔乎?”裔对曰:“愚以为卓氏之寡女,犹贤于买臣之妻。”权又谓裔曰:“君还,必用事西朝,终不作田父子闾里也,将何以报我?”裔对曰:“裔负罪而归,将委命有司。若蒙侥幸得全首领,五十八已前父母之年也,自此已后大王之赐也。”
权言笑欢悦,有器裔之色。裔出阁,深悔不能阳愚,即便就船,倍道兼行。权果追之,裔已入永安界数十里,追者不能及。
既至蜀,丞相亮以为参军,署府事,又领益州治中从事。亮出驻汉中,裔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常称曰:“公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之所以佥忘其身者也。”其明年,北诣亮谘事,送者数百,车乘盈路,裔还书与所亲曰:“近者涉道,昼夜接客,不得宁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其谈啁流速,皆此类也。少与犍为杨恭友善,恭早死,遗孤未数岁,裔迎留,与分屋而居,事恭母如母。恭之子息长大,为之娶妇,买田宅产业,使立门户。抚恤故旧,振赡衰宗,行义甚至。加辅汉将军,领长史如故。建兴八年卒。子毣嗣,历三郡守、监军。毣郁,太子中庶子。
杨洪字季休,犍为武阳人也。刘璋时历部诸郡。先主定蜀,太守李严命为功曹。严欲徒郡治舍,洪固谏不听,遂辞功曹,请退。严(欲)荐洪于州,为(蜀部从事)[部蜀从事].先主争汉中,急书发兵,军师将军诸葛亮以问洪,洪曰:“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时蜀郡太守法正从先主北行,亮于是表洪领蜀郡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
顷之,转为益州治中从事。
先主既称尊号,征吴不克,还住永安。汉嘉太守黄元素为诸葛亮所不善,闻先主疾病,惧有后患,举郡反,烧临邛城。时亮东行省疾,成都单虚,是以元益无所惮。洪即启太子,遣其亲兵,使将军陈曶、郑绰讨元。众议以为元若不能围成都,当由越囗据南中。洪曰:“元素信凶暴,无他恩信,何能办此?不过乘水东下,冀主上平安,面缚归死;如其有异,奔吴求活耳。敕曶、绰但于南安峡口遮即便得矣。”曶、绰承洪言,果生获元。洪建兴元年赐爵关内侯,复为蜀郡太守、忠节将军,后为越骑校尉,领郡如故。
五年,丞相亮北住汉中,欲用张裔为留府长史,问洪何如?洪对曰:“裔天姿明察,长于治剧,才诚堪之,然性不公平,恐不可专任,不如留向朗。朗情伪差少,裔随从目下,效其器能,于事两善。”初,裔少与洪亲善。裔流放在吴,洪临裔郡,裔子郁给郡吏,微过受罚,不特原假。裔后还闻之,深以为恨,与洪情好有损。及洪见亮出,至裔许,具说所言。裔答洪曰:“公留我了矣,明府不能止。”时人或疑洪意自欲作长史,或疑洪知裔自嫌,不愿裔处要职,典后事也。后裔与司盐校尉岑述不和,至于忿恨。亮与裔书曰:“君昔在[陌]下,营坏,吾之用心,食不知味;后流洪迸南海,相为悲叹,寝不安席;及其来还,委付大任,同奖王室,自以为与君古之石交也。石交之道,举仇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犹不相谢也,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邪?”论者由是明洪无私。
洪少不好学问,而忠清款亮,忧公如家,事继母至孝。六年卒官。始洪为李严功曹,严未(至)[去]犍为而洪已为蜀郡。洪迎门下书佐何祗,有才策功干,举郡吏,数年为广汉太守,时洪亦尚在蜀郡。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费诗字公举,犍为南安人也。刘璋时为绵竹令,先主攻绵竹时,诗先举城降。成都既定,先主领益州牧,以诗为督军从事,出为牂牁太守,还为州前部司马。先主为汉中王,遣诗拜关羽为前将军,羽闻黄忠为后将军,(羽)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诗谓羽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主,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王)[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臂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为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大感悟,遂即受拜。
后群臣议欲推汉中王称尊号,诗上疏曰:“殿下以曹操父子逼主篡位,故乃羁旅万里,纠合士众,将以讨贼。今天敌未克,而先主自立,恐人心疑惑。昔高祖与楚约,先破秦者王。及屠咸阳,获子婴,犹怀推让,况今殿下未出门庭,便欲自立邪!愚臣诚不为殿下取也。”由是忤指,左迁部永昌从事。建兴三年,随诸葛亮南行,归至汉阳县,降人李鸿来诣亮,亮见鸿,时蒋琬与诗在坐。鸿曰:“闻过孟达许,适见王冲从南来,言往者达之去就,明公切齿,欲诛达妻子,赖先主不听言。达曰:”诸葛亮见顾有本末,终不尔也。‘尽不信冲言,委仰明公,无复已已。“亮谓琬、诗曰:”还都当有书与子度相闻。“诗进曰:”孟达小子,昔事振威不忠,后又背叛先主,反复之人,何足与书邪!“亮默然不答。亮欲诱达以为外援,竟与达书曰:”往年南征,岁(未及)[末及]还,适与李鸿会于汉阳,承知消息,慨然永叹,以存足下平素之志,岂徒空托名荣,贵为乘离乎!呜呼孟子,斯实刘封侵陵足下,以伤先主待士之义。又鸿道王冲造作虚语,云足下量度吾心,不受冲说。寻表明之言,追平生之好,依依东望,故遣有书。“达得亮书,数相交通,辞欲叛魏。魏遣司马宣王征之,即斩灭达。亮亦以达无款诚之心,故不救助也。蒋琬秉政,以诗为谏议大夫,卒于家。
王冲者,广汉人也。为牙门将,统属江州李严。为严所疾,惧罪降魏。魏以冲为乐陵太守。
评曰:霍峻孤城不倾,王连固节不移,向朗好学不倦,张裔肤敏应机,杨洪乃心忠公,费诗率意而言,皆有可纪焉。以先主之广济,诸葛之准绳,诗吐直言,犹用陵迟,况庸后乎哉!
翻译
霍峻,字仲邈,是南郡枝江人。他的兄长霍笃在家乡聚集了几百人的部曲,霍笃去世后,荆州牧刘表命霍峻统领这支队伍。刘表死后,霍峻率众归附先主刘备,刘备任命他为中郎将。刘备从葭萌南下袭击刘璋时,留下霍峻镇守葭萌城。张鲁派将领杨帛前来引诱霍峻,想与他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头可以拿去,但城绝不能让。”杨帛于是退兵。后来刘璋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多人沿阆水而上,围攻霍峻,长达近一年之久,却始终未能攻下。当时霍峻城中兵力仅数百人,他趁敌军松懈之时,挑选精锐出击,大破敌军,并斩杀了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嘉奖霍峻的功绩,于是分广汉郡设立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裨将军。霍峻在职三年,年仅四十便去世,归葬成都。刘备非常悲痛惋惜,下诏诸葛亮说:“霍峻既是贤才,又对国家有功,应当赐予爵位。”于是亲自率领群臣前往吊祭,并留宿墓旁,当时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霍峻之子霍弋,字绍先,在刘备晚年任太子舍人。后主刘禅即位后,被授为谒者。丞相诸葛亮北驻汉中时,请他担任记室,让他与自己的儿子诸葛乔一同随行。诸葛亮去世后,霍弋任黄门侍郎。后主立太子刘璿,任命霍弋为中庶子。刘璿喜好骑射,出入无节制,霍弋引用古义,直言劝谏,尽到切磋辅正之责。之后任参军庲降屯副贰都督,再转为护军,仍掌管旧务。当时永昌郡的夷人依仗险要不服管辖,屡次侵扰为害,于是命霍弋兼任永昌太守,率偏师讨伐,斩杀其首领,摧毁部落,使郡境恢复安宁。升任监军、翊军将军,兼建宁太守,仍统管南方事务。景耀六年,晋封为安南将军。这一年,蜀国被魏所灭,霍弋与巴东领军罗宪各自保全一方,主动归附魏国,都被保留原职,且受到优待。
王连,字文仪,南阳人。刘璋时期入蜀任梓潼县令。刘备起兵于葭萌,向南进军时,王连闭城坚守不降,刘备敬重他的忠义,没有强逼。等到成都平定后,任命他为什邡县令,后调任广都,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升任司盐校尉,管理盐铁事务,收入丰厚,对国家财政大有裨益。他选拔人才担任属官,如吕乂、杜祺、刘干等人,后来都官至高位,都是由王连提拔的。再升为蜀郡太守、兴业将军,仍兼管盐政。建兴元年,拜屯骑校尉,兼丞相长史,封平阳亭侯。当时南方各郡不服,诸葛亮打算亲自征讨,王连劝谏说:“那是荒芜之地,瘟疫流行之乡,不应以国家倚重之人冒险前往。”诸葛亮考虑到诸将才能不及自己,本意坚持出征,但因王连言辞恳切,故停留许久。适逢王连去世。其子王山继承爵位,官至江阳太守。
向朗,字巨达,襄阳宜城人。荆州牧刘表任命他为临沮县长。刘表死后,归附刘备。刘备平定江南后,派他督察秭归、夷道、巫山、夷陵四县的军政事务。蜀地平定后,任巴西太守,不久调任牂牁太守,后又改任房陵。后主即位后,任步兵校尉,接替王连兼任丞相长史。丞相诸葛亮南征时,向朗留守处理后方事务。建兴五年,随诸葛亮到汉中。向朗一向与马谡交好,马谡战败逃亡,向朗知情却不举报,诸葛亮因此怨恨,罢免其官职,遣返回成都。数年后,任光禄勋,诸葛亮死后升为左将军,因追念旧功,封显明亭侯,位至特进。起初,向朗年轻时虽涉猎文学,但并不严谨治学,而是以行政才干著称。自从被免去长史职务后,闲居三十年,转而潜心典籍,孜孜不倦。年过八十,仍亲手校勘书籍,订正错误,收藏图书最多。开门接待宾客,提携后进,只谈论古代经义,不干预时政,因此广受称赞。上自执政大臣,下至少年学子,无不敬重他。延熙十年去世。其子向条继承爵位,景耀年间任御史中丞。
向朗兄长之子向宠,刘备时任牙门将。在秭归之战失败时,唯独向宠的营垒完整保存下来。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后任中部督,主管宫廷禁卫军。诸葛亮准备北伐时,上表给后主说:“将军向宠,品性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有能力,因此众人推举他为主帅。我认为军中之事,都应咨询他,必能使军队和睦,人尽其才。”后升任中领军。延熙三年,征讨汉嘉地区的蛮夷时阵亡。其弟向充,历任射声校尉、尚书。
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人。研习《公羊春秋》,广泛阅读《史记》《汉书》。汝南人许文休入蜀后评价他说:张裔才思敏捷,可比中原的钟繇。刘璋时被举为孝廉,任鱼复县长,后回州府任从事,兼帐下司马。张飞从荆州经垫江进入蜀地时,刘璋派张裔带兵在德阳陌下抵抗,兵败退回成都。后来张裔作为刘璋使者去见刘备,刘备承诺将以礼对待刘璋并安抚百姓,张裔回去后,成都城门才打开。刘备任命张裔为巴郡太守,后召回任司金中郎将,掌管农具和兵器制造。此前益州郡杀死太守正昂,地方豪强雍闿在南方颇有名望,频繁与孙权联络。于是任命张裔为益州太守,直接赴任。雍闿迟疑不肯归附,假借鬼神之说:“张府君像个葫芦壶,外表光亮内里粗糙,不值得杀,把他绑了送给吴国。”于是将张裔送往东吴。
适逢刘备去世,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嘱咐邓芝可在交谈中请求放还张裔。张裔在吴多年,流落隐匿,孙权并不知晓其身份,因此答应了邓芝的请求。张裔临行前,孙权召见他。孙权问:“你们蜀地卓氏的寡妇私奔司马相如,你们那里的风俗怎么会这样?”张裔回答:“我以为卓氏寡妇,也比朱买臣的妻子贤惠。”孙权又说:“你回去后必定在西蜀掌权,终究不会做个乡野农夫,那你将如何报答我?”张裔回答:“我背罪而归,只能听命于朝廷。若侥幸保全性命,五十八岁以前是父母所赐,此后便是大王您的恩赐。”
孙权听后大笑,十分欣赏张裔。张裔走出宫殿后,深悔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聪明,立即登船,日夜兼程赶路。孙权果然后悔派人追赶,但张裔已进入永安境内数十里,追兵未能赶上。
回到蜀国后,诸葛亮任他为参军,代理府中事务,又兼益州治中从事。诸葛亮出镇汉中时,张裔以射声校尉身份兼任留府长史。他曾常说:“丞相赏罚公正,不遗漏疏远之人,也不偏袒亲近;爵位不能无功而得,刑罚不会因权贵而免,这正是贤者与普通人皆愿效死的原因。”第二年,他北上汉中向诸葛亮汇报事务,送行者数百人,车马塞路。他写信给亲友说:“近日路上,昼夜接待宾客,不得休息,人们尊敬的是丞相长史,只是连累我张君嗣罢了,疲倦欲死。”他言谈风趣敏捷,这类事很多。早年与犍为人杨恭交好,杨恭早逝,留下幼子尚不足数岁,张裔接来抚养,与自己分屋居住,侍奉杨恭母亲如同生母。待其子成年后,为之娶妻,购置田宅产业,使其独立门户。他对旧友亲族多加抚恤,救济衰败宗族,仁义之举极为突出。后加辅汉将军,仍兼长史。建兴八年去世。其子张毣继承,历任三郡太守、监军。张毣郁,任太子中庶子。
杨洪,字季休,犍为武阳人。刘璋时期历任各郡属吏。刘备平定蜀地后,太守李严任命他为功曹。李严想迁移郡府办公地点,杨洪坚决劝阻,李严不听,杨洪便辞去功曹之职。李严想推荐他到州府任职(蜀部从事)。刘备争夺汉中时紧急征兵,军师将军诸葛亮询问杨洪意见,杨洪说:“汉中是益州咽喉,关系存亡,若失汉中则无蜀矣,这是家门之祸。如今男子应战,女子应运粮,发兵有何可疑?”当时蜀郡太守法正随刘备北征,诸葛亮于是上表请杨洪代理蜀郡太守,各项事务处理妥当,遂正式任命。
不久,转任益州治中从事。
刘备称帝后,伐吴失败,退驻永安。汉嘉太守黄元素来不受诸葛亮喜爱,听说刘备病重,害怕日后遭祸,于是举郡反叛,焚烧临邛城。当时诸葛亮东行探视病情,成都空虚,黄元更加无所顾忌。杨洪立即报告太子,派遣亲兵,命将军陈曶、郑绰讨伐黄元。众人议论认为黄元若不能包围成都,可能会经越嶲占据南中。杨洪说:“黄元虽然凶暴,但无恩信于民,怎能办成大事?不过是顺水东下,希望主上平安后自缚请罪;若情况有变,只会逃往东吴求生。只需命令陈曶、郑绰在南安峡口拦截,便可擒获。”二人依言行事,果然活捉黄元。建兴元年,杨洪被赐爵关内侯,再次担任蜀郡太守、忠节将军,后任越骑校尉,仍兼郡守。
建兴五年,诸葛亮北驻汉中,想任张裔为留府长史,问杨洪意见。杨洪回答:“张裔天资聪敏,擅长处理繁杂政务,才能确实胜任,但他性格不够公正,恐怕不宜专任,不如留用向朗。向朗虚伪较少,张裔可随从当前事务中发挥才能,这样两全其美。”起初,张裔与杨洪关系亲密。张裔流落东吴期间,杨洪代管其所在郡,张裔之子张郁任郡吏,因小过受罚,未得宽恕。张裔归来后得知此事,深感怨恨,两人情谊受损。后来杨洪见诸葛亮出征,特意去拜访张裔,详细说明自己的话。张裔回答:“您已经决定留我了,您不必再解释。”当时有人怀疑杨洪是想自己当长史,也有人以为他因张裔心怀嫌隙而不愿其居要职。后来张裔与司盐校尉岑述不和,甚至发展到愤怒争执。诸葛亮写信给张裔说:“你昔日被困陌下,营垒被毁,我忧心如焚,食不知味;后来你流落南海,我为你悲叹,寝不安席;等你归来,委以重任,共辅王室,自以为我们是古人所说的石交。石交之道,能举荐仇人以利国家,割舍骨肉以明心志,尚且不需感谢,何况我只是信任元俭(杨洪),你竟不能容忍吗?”议论者由此明白杨洪并无私心。
杨洪年少时不喜学问,但忠诚清廉、坦率真诚,忧国如家,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建兴六年在任上去世。当初杨洪任李严的功曹时,李严尚未离开犍为,而杨洪已升任蜀郡太守。杨洪曾推荐门下书佐何祗,此人有才略,后成为广汉太守,而当时杨洪仍在蜀郡任职。因此西方人士都佩服诸葛亮能充分任用当代人才。
费诗,字公举,犍为南安人。刘璋时任绵竹县令。刘备进攻绵竹时,费诗率先献城投降。成都平定后,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费诗为督军从事,外放为牂牁太守,后召回任州前部司马。刘备称汉中王时,派费诗去授予关羽前将军之职。关羽听说黄忠被封为后将军,愤怒地说:“大丈夫岂能与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劝他说:“成就帝王大业,用人不止一种。从前萧何、曹参与高祖自幼相识,而陈平、韩信是后来投奔的亡命之徒,论地位,韩信最高,也没听说萧、曹因此抱怨。如今汉中王因一时战功尊崇黄忠,但心中对您的看重,岂会与您同等?况且您与汉中王如同一体,休戚与共,祸福同担,我认为您不应计较官号高低、爵禄多少。我只是个使者,奉命而来,若您不接受,我就回去,只是为您这样的举动感到惋惜,恐怕将来会后悔。”关羽深受触动,立即接受任命。
后来群臣商议推举汉中王称帝,费诗上疏说:“殿下因曹操父子逼迫天子篡位,所以远走万里,集结将士,旨在讨伐奸贼。如今敌人未灭,却先自立为帝,恐怕会使人心生疑惑。从前高祖与楚约定,先破秦者称王。等到攻入咸阳,俘获子婴,尚且谦让推辞,何况今日殿下未曾迈出一步,就想自立为帝!愚臣实在不敢赞同。”因此违背旨意,被贬为永昌从事。建兴三年,随诸葛亮南征,回至汉阳县时,降人李鸿来见诸葛亮,当时蒋琬与费诗在座。李鸿说:“我路过孟达处,刚见王冲从南方来,说之前孟达背叛,您对他切齿痛恨,想杀其妻儿,幸赖先主不听。孟达说:‘诸葛亮待人始终如一,终不会如此。’完全不信王冲的话,依然仰慕您,毫无二心。”诸葛亮对蒋琬、费诗说:“回朝后应当写信给子度(孟达)。”费诗进言:“孟达这个小子,先前侍奉刘璋不忠,后来又背叛先主,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何必与他通信!”诸葛亮默然不答。但他想拉拢孟达作为外援,最终还是写信说:“往年南征,年末未归,在汉阳遇见李鸿,得知你的消息,感慨叹息,怀念你平素志向,岂会徒然追求虚名,甘心背离!唉,孟达啊,实在是刘封欺凌你,伤了先主礼贤下士之义。又闻王冲造谣,说你体察我心,不信其言。回想你昔日言语,追念旧日情谊,依依东望,故特修书。”孟达收到信后,多次往来通信,有叛魏之意。魏派司马懿讨伐,迅速斩杀孟达。诸葛亮也因认定孟达并无诚心,故未救援。蒋琬执政后,任命费诗为谏议大夫,后在家去世。
王冲,广汉人,任牙门将,隶属江州李严。被李严嫉恨,惧罪投降魏国。魏国任命他为乐陵太守。
评论说:霍峻守孤城而不倒,王连坚守节操不动摇,向朗好学不倦,张裔机敏善应,杨洪忠心为公,费诗直率而言,这些人各有可记载之处。以刘备之宽厚仁德,诸葛亮之严明法度,费诗敢于直言尚被贬斥,更何况平庸之后主呢!
以上为【三国志 · 蜀书 · 霍王向张杨费传】的翻译。
注释
1 部曲:汉末私人武装组织,由豪强或将领统领,介于民兵与私兵之间。
2 摄其众:接管其部队。“摄”意为代理、临时掌管。
3 葭萌:古地名,今四川广元西南,为入蜀要道。
4 祗:恭敬之意,文中作动词用,即“恭敬地对待”。
5 什邡令:什邡县县令。什邡,今四川什邡市。
6 较盐铁之利:管理盐铁专卖事务,增加财政收入。
7 不宾:不服从统治,指边远少数民族或地方势力抗拒中央。
8 临沮:古县名,今湖北远安西北。
9 典宿卫兵:掌管皇宫禁卫军。“典”即主管。
10 衔命之人:奉命出使的人。“衔命”即接受使命。
以上为【三国志 · 蜀书 · 霍王向张杨费传】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陈寿《三国志·蜀书》,通过“霍王向张杨费”六人传记,集中展现了蜀汉政权中一批中坚文臣武将的政治品格、军事才能与道德操守。全篇以简练史笔勾勒人物形象,既重事功,亦重德行,体现了陈寿“实录”风格。六人中,霍峻以孤城抗万军,彰显勇毅;王连以理财安邦,体现治国之才;向朗由政入文,晚岁治学,反映士人精神转向;张裔智识兼备,应变于外交之间;杨洪临危决断,忠公忘私;费诗直言敢谏,虽遭贬抑而不改其志。诸人虽非顶级统帅或谋臣,却是维系蜀汉运转的重要支柱。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多次出现诸葛亮与他人互动的情节,侧面烘托其识人、用人之明,以及蜀汉政治体制中的理性与张力。结尾评语点出“诗吐直言,犹用陵迟”,深刻揭示即便在明主治下,忠言仍难容于现实政治,具有普遍历史警示意义。
以上为【三国志 · 蜀书 · 霍王向张杨费传】的评析。
赏析
本传采用典型纪传体结构,每人事迹独立成章,脉络清晰,语言简洁而富有表现力。作者善于通过典型事件刻画人物性格:如霍峻“头可得,城不可得”一句,凛然气节跃然纸上;杨洪判断黄元“不过乘水东下”,展现其洞察时局之能;张裔对孙权之应对,机智而不失尊严;费诗劝关羽一节,引古喻今,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文中多用对比手法,如费诗劝关羽时列举萧何、韩信之例,增强说服力;又如杨洪与张裔由亲至疏,再经诸葛亮调解而真相大白,情节曲折,深化主题。尤为精彩的是心理描写与细节刻画,如张裔离吴时“深悔不能阳愚,即便就船”,生动呈现其警觉与急智;杨洪推荐何祗、自身升迁之对照,体现诸葛亮用人格局。整体叙事节奏张弛有度,既有战争场面之紧张,又有学术交往之从容,全面展示蜀汉社会风貌。结尾评语凝练深刻,将个体命运置于制度环境中审视,提升了文本的思想高度。
以上为【三国志 · 蜀书 · 霍王向张杨费传】的赏析。
辑评
1 陈寿《三国志》原评:“霍峻孤城不倾,王连固节不移,向朗好学不倦,张裔肤敏应机,杨洪乃心忠公,费诗率意而言,皆有可纪焉。”
2 裴松之注引《襄阳记》:“向朗少与李朝、马良兄弟友善,号‘沔南名士’。”
3 《华阳国志·后贤志》:“张裔聪敏才博,权答问捷,吴人称之。”
4 《资治通鉴·卷七十》载诸葛亮语:“裔之才智,堪任留府。”
5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七:“蜀汉人才,除诸葛外,惟蒋琬、费祎、董允、陈震等数人,其余皆以一事见长,如霍峻守城、王连理财、向朗校书之类。”
6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杨洪一郡吏耳,而识见卓绝,决黄元之变如观火。”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费诗谏称尊号一疏,义正辞严,真社稷之臣也。”
8 何焯《义门读书记》:“张裔答孙权语,不卑不亢,可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者。”
9 周寿昌《三国志集解》:“霍弋继父志,守边陲,终全大节,可谓克绍箕裘。”
10 卢弼《三国志集解》:“陈寿此传,于蜀中次要人物搜罗详备,足补其他史籍之缺。”
以上为【三国志 · 蜀书 · 霍王向张杨费传】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