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字仲德,东郡东阿人也。长八尺三寸,美须髯。黄巾起,县丞王度反应之,烧仓库。县令逾城走,吏民负老幼东奔渠丘山。昱使人侦视度,度等得空城不能守。出城西五六里止屯。昱谓县中大姓薛房等曰:「今度等得城郭不能居,其势可知。此不过欲虏掠财物,非有坚甲利兵攻守之志也。今何不相率还城而守之?且城高厚,多谷米,今若还求令,共坚守,度必不能久,攻可破也。」房等以为然。吏民不肯从,曰:「贼在西,但有东耳。」昱谓房等:「愚民不可计事。」乃密遣数骑举幡于东山上,令房等望见,大呼言「贼已至」,便下山趣城,吏民奔走随之,求得县令,遂共城守。度等来攻城,不能下,欲去。昱率吏民开城门急击之,度等破走。东阿由此得全。
初平中,兖州刺史刘岱辟昱,昱不应。是时,岱与袁绍、公孙瓒和亲,绍令妻子居岱所,瓒亦遣从事范方将骑助岱。后绍与瓒有隙。瓒击破绍军,乃遣使语岱,令遣绍妻子,使与绍绝。别敕范方:「若岱不遣绍家,将骑还。吾定绍,将加兵于岱。」岱议连日不决,别驾王彧白岱:「程昱有谋,能断大事。」岱乃召见昱,问计。昱曰:「若弃绍近援而求瓒远助,此假人于越以救溺子之说也。夫公孙瓒,非袁绍之敌也。今虽坏绍军,然终为绍所禽。夫趣一朝之权而不虑远计,将军终败。」岱从之。范方将其骑归,未至,瓒大为绍所破。岱表昱为骑都尉,昱辞以疾。
刘岱为黄巾所杀。太祖临兖州,辟昱。昱将行,其乡人谓曰:「何前后之相背也!」
昱笑而不应。太祖与语,说之,以昱守寿张令。太祖征徐州,使昱与荀彧留守鄄城。张邈等叛迎吕布,郡县响应,唯鄄城、范、东阿不动。布军降者,言陈宫欲自将兵取东阿,又使泛嶷取范,吏民皆恐。彧谓昱曰:「今兖州反,唯有此三城。宫等以重兵临之,非有以深结其心,三城必动。君,民之望也,归而说之,殆可!」昱乃归,过范,说其令勒允曰:「闻吕布执君母弟妻子,孝子诚不可为心!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此智者所详择也。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陈宫叛迎吕布而百城皆应,似能有为,然以君观之,布何如人哉!夫布,粗中少亲,刚而无礼,匹夫之雄耳。宫等以势假合,不能相君也。兵虽众,终必无成。曹使君智略不世出,殆天所授!君必固范,我守东阿,则田单之功可立也。孰与违忠从恶而母于俱亡乎?唯君详虑之!」允流涕曰:「不敢有二心。」时泛嶷已在县,允乃见嶷,伏兵刺杀之,归勒兵守。昱又遣别骑绝仓亭津,陈宫至,不得渡。昱至东阿,东阿令枣祗已率厉吏民,拒城坚守。又兖州从事薛悌与昱协谋,卒完三城,以待太祖。太祖还,执昱手曰:「微子之力,吾无所归矣。」
乃表昱为东平相,屯范。
太祖与吕布战于濮阳,数不利。蝗虫起,乃各引去。于是袁绍使人说太祖连和,欲使太祖迁家居邺。太祖新失兖州,军食尽,将许之。时昱使适还,引见,因言曰:「窃闻将军欲遣家,与袁绍连和,诚有之乎?」太祖曰:「然。」昱曰:「意者将军殆临事而惧,不然何虑之不深也!夫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并天下之心,而智不能济也。将军自度能为之下乎?将军以龙虎之威,可为韩、彭之事邪?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能战之士,不下万人。以将军之神武,与文若、昱等,收而用之,霸王之业可成也。愿将军更虑之!」太祖乃止。
天子都许,以昱为尚书。兖州尚未安集,复以昱为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刘备失徐州,来归太祖。昱说太祖杀备,太祖不听。语在《武纪》。后又遣备至徐州要击袁术,昱与郭嘉说太祖曰:「公前日不图备,昱等诚不及也。今借之以兵,必有异心。」太祖悔,追之不及。会术病死,备至徐州,遂杀车胃,举兵背太祖。顷之,昱迁振威将军。袁绍在黎阳,将南渡。时昱有七百兵守鄄城。太祖闻之,使人告昱,欲益二千兵。昱不肯,曰:「袁绍拥十万众,自以所向无前。今见昱兵少,必轻易,不来攻。若益昱兵,过则不可不攻,攻之必克,徒两损其势。愿公无疑!」太祖从之。绍闻昱兵少,果不往。太祖谓贾诩曰:「程昱之胆,过于贲、育」。昱收山泽亡命,得精兵数千人,乃引军与太祖会黎阳,讨衰谭、袁尚。谭、尚破走,拜昱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太祖征荆州,刘备奔吴。论者以为孙权必杀备,昱料之曰:「孙权新在位,未为海内所惮。曹公无敌于天下,初举荆州,威震江表,权虽有谋,不能独当也。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权必资之以御我。难解势分,备资以成,又不可得而杀也。」
权果多与备兵,以御太祖。是后中夏渐平,太祖抚昱背曰:「兖州之败,不用君言,吾何以至此?」宗人奉牛酒大会,昱曰:「知足不辱,吾可以退矣。」乃自表归兵,阖门不出。
昱性刚戾,与人多迕。人有告昱谋反,太祖赐待益厚。魏国既建,为卫尉,与中尉邢贞争威仪,免。文帝践阼,复为卫尉,进封安乡侯,增邑三百户,并前八百户。分封少于延及孙晓列侯。方欲以为公,会薨,帝为流涕,追赠车骑将军,谥曰肃侯。子武嗣。
武薨,子克嗣。克薨,子良嗣。
晓,嘉平中为黄门侍郎。时校事放横,晓上疏曰:「《周礼》云:」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春秋传》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愚不得临贤,贱不得临贵。于是并建圣哲,树之风声。明试以功,九载考绩。各修厥业,思不出位。故栾书欲拯晋候,其子不听;死人横于街路,邴吉不问。上不责非职之功,下不务分外之赏,吏无兼统之势,民无二事之役,斯诚为国要道,治乱所由也。远览典志,近观奏汉,虽官名改易,职司不同,至于崇上抑下,显分明例,其致一也。初无校事之官干与庶政者也。昔武皇帝大业草创,众官未备,而军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检御有方,不至纵恣也。此霸世之权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后渐蒙见任,复为疾病,转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复讯。其选官属,以谨慎为粗疏,以謥诇为贤能。其治事,以刻暴为公严,以循理为怯弱。外则托天威以为声势,内则聚群奸以为腹心。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
至使尹模公于目下肆其奸慝;罪恶之着,行路皆知,纤恶之过,积年不闻。既非《周礼》设官之意,又非《春秋》十等之义也。今外有公卿将校总统诸署,内有侍中尚书综理万机,司隶校尉督察京辇,御史中丞董摄宫殿,皆高选贤才以充其职,申明科诏以督其违。
若此诸贤犹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诸贤各思尽忠,校事区区,亦复无益。
若更高选国士以为校事,则是中丞司隶重增一官耳。若如旧选,尹模之奸今复发矣。进退推算,无所用之。昔桑弘羊为汉求利,卜式以为独烹弘羊,天乃可雨。若使政治得失必感天地,臣恐水旱之灾,未必非校事之由也。曹恭公远君子,近小人。《国风》托以为刺。卫献公舍大臣,与小臣谋,定姜谓之有罪。纵令校事有益于国,以礼义言之,尚伤大臣之心,况奸回暴露,而复不罢,是衮阙不补,迷而不返也。「于是遂罢校事官。
晓迁汝南太守,年四十馀薨。
郭嘉字奉孝,颖川阳翟人也。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先是时,颍川戏志才,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太祖与荀彧书曰:「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颖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彧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征吕布,三战破之,布退固守。时士卒疲倦,太祖欲引军还,嘉说太祖急攻之,遂禽布。语在《荀攸传》。
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闻太祖与袁绍相持于宫渡,将渡江北袭许。众闻皆惧,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从破袁绍,绍死,又从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太祖还救之,遂从定邺。又从攻谭于南皮,冀州平。封嘉洧阳亭侯。
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诸下多惧刘表使刘备袭许以讨太祖,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惧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大祖遂行。至易,嘉言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太祖乃密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虏卒闻太祖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及名王已下。尚及兄熙走辽东。
嘉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曰:「难奉孝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还,疾笃,太祖问疾者交错。及薨,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天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可增邑八百户,并前千户。」谥曰贞侯。子奕嗣。后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然以群能持正,亦悦焉。奕为太子文学,早薨。子深嗣。深薨,子猎嗣。
董昭字公仁,济阴定陶人也。举孝廉,除瘿陶长、柏人令,袁绍以为参军事。绍逆公孙瓒于界桥,巨鹿太守李邵及郡冠盖,以瓒兵强,皆欲属瓒。绍闻之,使昭领巨鹿。
问:「御以何术?」对曰:「一人之微,不能消众谋,欲诱致其心,唱与同议,及得其情,乃当权以制之耳。计在临时,未可得言。」财郡右姓孙伉等数十人专谋主,惊动吏民。昭至郡,伪作绍檄告郡云:「得贼罗候安平张吉辞,当攻巨鹿,贼故孝廉孙伉等为应,檄到收行军法,恶止其身,妻子勿坐。」昭案檄告令,皆即斩之。一郡惶恐,乃以次安慰,遂皆平集。事讫白绍,绍称善。会魏郡太守贾攀为兵所害,绍以昭领魏郡太守。
时郡界大乱,贼以万数,遣使往来,交易市买。昭厚待之,因用为间,乘虚掩讨,辄大克破。二日之中,羽檄三至。
昭弟访,在张邈军中。邈与绍有隙,绍受谗将致罪于昭。昭欲诣汉献帝,至河内,为张杨所留。因杨上还印缓,拜骑都尉。时太祖领兖州,遣使诣杨,欲令假涂西至长安,杨不听。昭说杨曰:「袁、曹虽为一家,势不久群。曹今虽弱,然实天下之英雄也,当故结之。况今有缘,直通其上事,并表荐之;若事有成,永为深分。」杨于是通太祖上事,表荐太祖。昭为太祖作书与长安诸将李傕、郭汜等,各随轻重致殷勤。杨亦遣使诣太祖。太祖遗杨犬马金帛,遂与西方往来。天子在安邑,昭从河内往,诏拜议郎。
建安元年,太祖定黄巾于许,遣使诣河东。会天子还洛阳,韩暹、杨奉、董承及杨各违戾不和。昭以奉兵马最强而少党援,作太祖书与奉曰:「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反之旧都,冀佐之功,超世无畴,何其休哉!方今群凶猾夏,四海未宁,神器至重,事在维辅;必须众贤以清王轨,诚非一人所独建。心腹四支,实相恃赖,一物不备,则有阙焉。将军当为内主,吾为外援。今吾有粮,将军有兵,有无相通,足以相济,死生契阔,相与共之。」奉得书喜悦,语诸将军曰:「兖州诸军近在许耳,有兵有粮,国家所当依仰也。」遂共表太祖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昭迁符节令。
太祖朝天子于洛阳,引昭并坐,问曰:「今孤来此,当施何计?」昭曰:「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入朝天子,辅翼王室,此五伯之功也。此下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留匡弼,事势不便,惟有移驾幸许耳。然朝廷播越,新还旧京,远近跂望,冀一朝获安。今复徙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算其多者。」太祖曰:「此孤本志也。杨奉近在梁耳,闻其兵精,得无为孤累乎?」昭曰:「奉少党援,将独委质。镇东、费亭之事,皆奉所定,又闻书命申束,足以见信。宜时遣使厚遗答谢,以安其意。说『京都无粮,欲车驾暂幸鲁阳,鲁阳近许,转运稍易,可无县乏之忧。』奉为人勇而寡虑,必不见疑,比使往来,足以定计。奉何能为累!」太祖曰:「善。」即遣使诣奉。徙大驾至许。奉由是失望,与韩暹等到定陵钞暴。太祖不应,密往攻其梁营,降诛即定。奉、暹失众,东降袁术。三年,昭迁河南尹。时张杨为其将杨丑所杀,杨长史薛洪、河内太守缪尚城守待绍救。太祖令昭单身入城,告喻洪、尚等,即日举众降。
以昭为冀州牧。
太祖令刘备拒袁术,昭曰:「备勇而志大,关羽、张飞为之羽冀,恐备之心未可得论也!」太祖曰:「吾已许之矣。」备到下邳,杀徐州刺史车胃,反。太祖自征备,徙昭为徐州牧。袁绍遣将颜良攻东郡,又徙昭为魏郡太守,从讨良。良死后,进围邺城。
袁绍同族春卿为魏太守,在城中,其父元长在扬州,太祖遣人迎之。昭书与春卿曰:「盖闻孝者不背亲以要利,仁者不忘君以徇私,志士不探乱以?徽?幸,智者不诡道以自危。足下大君,昔避内难,南游百越,非疏骨肉,乐被吴会,智者深识,独或宜然。
曹公愍其守志清恪,离群寡俦,故特遣使江东,或迎或送,今将至矣。就令足下处偏平之地,依德义之主,居有泰山之固,身为乔桥之偶,以义言之,犹宜背被向此,舍民趣父也。旦邾仪父始与隐公盟,鲁人嘉之,而不书爵。然则王所未命,爵尊不成,《春秋》之义也。况足下今日之所托者乃危乱之国,所受者乃矫诬之命乎?苟不逞之与群,而厥父之不恤,不可以言孝。忘祖宗所居之本朝,安非正之奸职,难可以言忠。忠孝并替,难以言智。又足下昔日为曹公所礼辟,夫戚族人而疏所生,内所寓而外王室,怀邪禄而叛知己,远福禄而近危亡,弃明义而收大耻,不亦可惜邪!若能翻然易节,奉帝养父,委身曹公,忠孝不坠,荣名彰矣。宜深留计,早决良图。「邺既定,以昭为谏议大夫。
后袁尚依乌丸蹋顿,太祖将征之。患军粮难致,凿平虏、泉州二渠入海通运,昭所建也。
太祖表封千秋亭侯,转拜司空军祭酒。
后昭建议:「宜修古建封五等。」太祖曰:「建设五等者,圣人也,又非人臣所制,吾何以堪之?」昭曰:「自古以来,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今明公耻有惭德而未尽善,乐保名节而无大责,德美过于伊、周,此至德之所极也。然太甲、成王未必可遭,今民难化,甚于殷、周,处大臣之势,使人以大事疑己,诚不可不重虑也。明公虽迈威德,明法术,而不定其基,为万世计犹未至也。
定基之本,在地与人,宣稍建立,以自藩卫。明公忠节颖露,天威在颜,耿弇床下之言,朱英无妄之论,不得过耳。昭受恩非凡,不敢不陈。「后太祖遂受魏公、魏王之号,皆昭所创。
及关羽围曹仁于樊,孙权遣使辞以「遣兵西上,欲掩取羽。江陵、公安累重,羽失二城,必自奔走,樊军之围,不救自解。乞密不漏,令羽有备。」太祖诘群臣,群臣咸言宜当密之。昭曰:「军事尚权,期于合宜。宜应权以密,而内露之。羽闻权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弊。秘而不露,使权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傥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太祖曰:「善。」即敕救将徐晃以权书射着围里及羽屯中,围里闻之,志气百倍。羽果犹豫。权军至,得其二城,羽乃破败。
文帝即王位,拜昭将作大匠。及践阼,迁大鸿胪,进封右乡候。二年,分邑百户,赐昭弟访爵关内候,徙昭为侍中。三年,征东大将军曹休临江在洞浦口,自表:「愿将锐卒虎步江南,因敌取资,事必克捷;若其无臣,不须为念」。帝恐休便度江,驿马诏止。时昭侍侧,因曰:「窃见陛下有忧色,独以休济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难,就休有此志,势不独行,当须诸将。臧霸等既富且贵,无复他望,但欲终其天年,保守禄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侥幸?苟霸等不进,休意自沮。臣恐陛下虽有敕渡之诏,犹必沉吟,未便从命也。」是后无几,暴风吹贼船,悉诣休等营下,斩首获生,贼遂进散。诏敕诸军促渡。军未时进,贼救船遂至。
大驾幸宛,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等攻江陵,未拔。时江水浅狭,尚欲乘船将步骑入渚中安屯,作浮桥,南北往来,议者多以为城必可拔。昭上疏曰:「武皇帝智勇过人,而用兵畏敌,不敢轻之若此也。夫兵好进恶退,常然之数。平地无险,犹尚艰难,就当深入,还道宜利,兵有进退,不可如意。今屯渚中,至深也;浮桥而济,至危也;一道而行,至狭也: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之有,将转化为吴矣。臣私戚之,忘寝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加江水向长,一旦暴增,何以防御?就不破贼,尚当自完。奈何乘危,不以为惧?事将危矣,惟陛下察之!」帝悟昭言,即诏尚等促出。贼两头并前,官兵一道引去,不时得泄,将军石建、高迁仅得自免。军出旬日,江水暴长。帝曰:「君论此事,何其审也!正使张、陈当之,何以复加。」五年,徙封成都乡侯,拜太常。其年,徙光禄大夫、给事中。从大驾东征,七年还,拜太仆。明帝即位,进爵乐平侯,邑千户,转卫尉。分邑百户,赐一子爵关内侯。
太和四年,行司徒事,六年,拜真。昭上疏陈末流之弊曰:「凡有天下者,莫不贵尚敦朴忠信之士,深疾虚伪不真之人者,以其毁教乱治,败俗伤化也。近魏讽则伏诛建安之末,曹伟则斩戮黄初之始。伏惟前后圣诏,深疾浮伪,欲以破散邪党,常用切齿;而执法之吏皆畏其权势,莫能纠擿,毁坏风俗,侵欲滋甚。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台党连群,互相褒叹,以毁訾为罚戮,用党誉为爵赏,附己者则叹之盈言,不附者则为作瑕衅。至乃相谓:」今世何忧不度邪,但求人道不勤,罗之不博耳;又何患其不知己矣,但当吞之以药而柔调耳。『又闻或有使奴客名作在职家人,冒之出入,往来禁奥,交通书疏,有所探问。凡此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虽讽、伟之罪,无以加也。「帝于是发切诏,斥免诸葛诞、邓扬等。昭年八十一薨,谥曰定侯。子胄嗣。胄历位郡守、九卿。
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汉光武子阜陵王延后也。父普,母修,产涣及晔。涣九岁,晔七岁,而母病困。临终,戒涣、晔以「普之侍人,有谄害之性。身死之后,惧必乱家。汝长大能除之,则吾无恨矣。」晔年十三,谓兄涣曰:「亡母之言,可以行矣。」
涣曰:「那可尔!」晔即入室杀侍者,径出拜墓。舍内大惊,白普。普怒,遣人迫晔。
晔还拜谢曰:「亡母顾命之言,敢受不请擅行之罚。」普心异之,遂不责也。汝南许劭名知人,避地杨州,称晔有佐世之才。
扬士多轻侠狡桀,有郑宝、张多、许乾之属,各拥部曲。宝最骁果,才力过人,一方所惮。欲驱略百姓越赴江表,以晔高族名人,欲强逼晔使唱导此谋。晔时年二十馀,心内忧之,而未有缘。会太祖遣使诣州,有所案问。晔往见,为论事势,要将与归,驻止数日。宝果从数百人赍牛酒来候使,晔令家僮将其众坐中门外,为设酒饭;与宝于内宴饮。密勒健儿,令因行觞而斫宝。宝性不甘酒,视候甚明,觞者不敢发。晔因自引取佩刀斫杀宝,斩其首以令其军,云:「曹公有令,敢有动者,与宝同罪。」众皆惊怖,走还营。营有督将精兵数干,惧其为乱,晔即乘宝马,将家僮数人,诣宝营门,呼其渠帅,喻以祸福,皆叩头开门纳晔。晔抚慰安怀,咸悉悦服,推晔为主。晔睹汉室渐微,己为支属,不欲拥兵,遂委其部曲与庐江太守刘勋。勋怪其故,晔曰:「宝无法制,其众素以钞略为利,仆宿无资,而整齐之,必怀怨难久,故相与耳。」时勋兵强于江、淮之间。孙策恶之,遣使卑辞厚币。以书说勋曰:「上缭宗民,数欺下国,忿之有年矣。
击之,路不便,愿因大国伐之。上缭甚实,得之可以富国,请出兵为外援。「勋信之,又得策珠宝、葛越,喜悦。外内尽贺,而晔独否。勋问其故,对曰:」上缭虽小,城坚池深,攻难守易,不可旬日而举,则兵疲于外,而国内虚。策乘虚而袭我,则后不能独守。是将军进屈于敌,退无所归。若军必出,祸今至矣。「勋不从。兴兵伐上缭,策果袭其后。勋穷踧,遂奔太祖。
太祖至寿春,时庐江界有山贼陈策,众数万人,临险而守。先时遣偏将致诛,莫能擒克。太祖问群下,可伐与不?咸云:「山峻高而溪谷深隘,守易攻难;又无之不足为损,得之不足为益。」晔曰:「策等小竖,因乱赴险,遂相依为强耳,非有爵命威信相伏也。往者偏将资轻,而中国未夷,故策敢据险以守。今天下略定,后伏先诛。夫畏死趋赏,愚知所同,故广武君为韩信画策。谓其威名足以先声后实而服邻国也。岂况明公之德,东征西怨,先开赏募,大兵临之,令宣之日,军门启而虏自溃矣。」太祖笑曰:「卿言近之!」遂遣猛将在前,大军在后,至则克策,如晔所度。太祖还,辟晔为司空仓曹掾。
太祖征张鲁,转晔为主簿。既至汉中,山峻难登,军食颇乏。太祖曰:「此妖妄之国耳,何能为有无?吾军少食,不如速还。」便自引归,令晔督后诸军,使以次出。晔策鲁可克,加粮道不继,虽出,军犹不能皆全,驰白太祖:「不如致攻。」遂进兵,多出弩以射其营。鲁奔走,汉中遂平。晔进曰:「明公以步卒五千,将诛董卓,北破袁绍,南征刘表,九州百郡,十并其八,威震天下,势慑海外。今举汉中,蜀人望风,破胆失守,推此而前,蜀可传檄而定。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也。今破汉中,蜀人震恐,其势自倾。以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
今不取,必为后忧。「太祖不从,大军遂还。晔自汉中还,为行军长史,兼领军。延康元年,蜀将孟达率众降。达有容止才观,文帝甚器爱之,使达为新城太守,加散骑常侍。
晔以为「达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怀义。新城与吴、蜀接连,若有变态,为国生患。」文帝竟不易,后达终于叛败。
黄初元年,以晔为侍中,赐爵关内侯。诏问群臣令料刘备当为关羽出报吴不。众议咸云:「蜀,小国耳,名将唯羽。羽死军破,国内忧惧,无缘复出。」晔独曰:「蜀虽狭弱,而备之谋欲以威武自强,势必用众以示其有馀。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羽死不能为兴军报敌,于终始之分不足。」后备果出兵击吴。吴悉国应之,而遣使称藩。朝臣皆贺,独晔曰:「吴绝在江、汉之表,无内臣之心久矣。陛下虽齐德有虞,然丑虏之性,未有所感。因难求臣,必难信也。彼必外迫内困,然后发此使耳。可因其穷,袭而取之。夫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不可不察也。」备军败退,吴礼敬转废,帝欲兴众伐之,晔以为「彼新得志,上下齐心,而阻带江湖,必难仓卒。」帝不听。五年,幸广陵泗口,命荆、杨州诸军并进。会群臣,问:「权当自来不?」咸曰:「陛下亲征,权恐怖,必举国而应。又不敢以大众委之臣下,必自将而来。」晔曰:「彼谓陛下欲以万乘之重牵己,而超越江湖者在于别将,必勒兵待事,未有进退也。」大驾停住积日,权果不至,帝乃旋师。云「卿策之是也。当念为吾灭二贼,不可但知其情而已。」
明帝即位,进爵东亭侯,邑三百户。诏曰:「尊严祖考,所以崇孝表行也;追本敬始,所以笃教流化也。是以成汤、文、武,实造商、周,《诗》、《书》之义,追尊稷、契,歌颂有娀、姜嫄之事,明盛德之源流,受命所由兴也。自我魏室之承天序,既发迹于高皇、太皇帝,而功隆于武皇、文皇帝。至于高皇之父处士君,潜修德让,行动神明,斯乃乾坤所福飨,光灵所从来也。而精神幽远,号称罔记,非所谓崇孝重本也。其令公卿已下,会议号谥。」晔议曰:「圣帝孝孙之欲褒崇先祖,诚无量已。然亲疏之数,远近之降,盖有礼纪,所以割断私情,克成公法,为万世式也。周王所以上祖后稷者,以其佐唐有功,名在祀典故也。至于汉氏之初,追谥之义,不过其父。上比周室,则大魏发迹自高皇始;下论汉氏,则追谥之礼不及其祖。此诚往代之成法,当今之明义也。陛下孝思中发,诚无已已,然君举必书,所以慎于礼制也。以为追尊之义,宜齐高皇而已。」尚书卫臻与晔议同,事遂施行。辽东太守公孙渊夺叔父位,擅自立,遣使表状。
晔以为公孙氏汉时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则由海,陆则阻山,故胡夷绝远难制,而世权日久。今若不诛,后必生患。若怀贰阻兵,然后致诛,于事为难。不如因其新立,有党有仇,先其不意,以兵临之,开设赏募,可不劳师而定也。「后渊竞反。
晔在朝,略不交接时人。或问其故,晔答曰:「魏室即阼尚新,智者知命,俗或未咸。仆在汉为支叶,于魏备腹心,寡偶少徒,于宜未失也。」太和六年,以疾拜太中大夫。有间,为大鸿胪,在位二年逊位,复为太中大夫,薨。谥曰景侯。子寓嗣。少子陶,亦高才而薄行,官至平原太守。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也。仕郡计吏、州别驾。建安十三年,孙权率众围合肥。
时大军征荆州,遇疾疫,唯张遣将军张喜单将千骑,过领汝南兵以解围,颇复疾疫。济乃密白刺史,伪得喜书,云步骑四万已到雩娄,遣主簿迎喜。三部使赍书语城中守将,一部得入城,二部为贼所得。权信之,遽烧围走,城用得全。明年使于谯,太祖问济曰:「昔孤与袁本初对官渡,徙燕、白马民,民不得走,贼亦不敢抄。今欲徙淮南民,何如?」济对曰:「是时兵弱贼强,不徙必失之。自破袁绍,北拔柳城,南向江、汉,荆州交臂,威露天下,民无他志。然百姓怀土,实不乐徙,惧必不安。」太祖不从,而江、淮间十馀万众,皆惊走吴。后济使诣邺,太祖迎见大笑曰:「本但欲使避贼,乃更驱尽之。」拜济丹阳太守。大军南征还,以温恢为扬州刺史,济为别驾。令曰:「季子为臣,吴宜有君。今君还州,吾无忧矣。」民有诬告济为谋叛主率者,太祖闻之,指前令与左将军于禁、沛相封仁等曰:「蒋济宁有此事!有此事,吾为不知人也。此必愚民乐乱,妄引之耳。」促理出之。辟为丞相主簿西曹属。令曰:「舜举皋陶,不仁者远;臧否得中,望于贤属矣。」关羽围樊、襄阳。太祖以汉帝在许,近贼,欲徙都。司马宣王及济说太祖曰:「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太祖如其言。权闻之,即引兵西袭公安、江陵。羽遂见擒。
文帝即王位,转为相国长史。及践阼,出为东中郎将。济请留,诏曰:「高祖歌曰:『安得猛士守四方』!天下未宁,要须良臣以镇边境。如其无事,乃还鸣玉,未为后也。」挤上《万机论》,帝善之。入为散骑常侍。时有诏,诏征南将军夏侯尚曰:「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尚以示济。济既至,帝问曰:「卿所闻见天下风教何如?」济对曰:「未有他善,但见亡国之语耳。」
帝忿然作色而问其故,济具以答,因曰:「夫『作威作福』,《书》之明诫。『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惟陛下察之!」于是帝意解,遣追取前诏。黄初三年,与大司马曹仁征吴,济别袭羡溪。仁欲攻濡须洲中,济曰:「贼据西岸,列船上流,而兵入洲中。
是为自内地狱,危亡之道也。「仁不从,果败。仁薨,复以济为东中郎将,代领其兵。
诏曰:「卿兼资文武,志节慷慨,常有超江湖吞吴会之志,故复授将率之任。」顷之,征为尚书。车驾幸广陵,济表水道难通,又上《三州论》以讽帝。帝不从,于是战船数千皆滞不得行。议者欲就留兵屯田,济以为东近湖,北临淮,若水盛时,贼易为寇,不可安屯。帝从之,车驾即发。还到精湖,水稍尽,尽留船付济。船本历适数百里中,济更凿地作四五道,蹴船令聚;豫作土豚遏断湖水,皆引后船,一时开遏人淮中。帝还洛阳,谓济曰:「事不可不晓。吾前决谓分半烧船于山阳池中,卿于后致之,略与吾惧至谯。又每得所陈,实入吾意。自今讨贼计画,善思论之。」
明帝即位,赐爵关内侯。大司马曹休帅军向皖,济表以为「深入虏地,与权精兵对,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后,臣未见其利也。」军至皖,吴出兵安陆,济又上疏曰:「今贼示形于西,必欲并兵图东,宜急诏诸军往救之。」会休军已败,尽弃器仗辎重退还。
吴欲塞夹口,遇救兵至,是以官军得不没。迁为中护军。时中书监、令号为专任,济上疏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内扇动。
陛下卓然自览万机,莫不祗肃。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权在下,则众心慢上,势之常也。
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愿无忘与左右。左右忠正远虑,未必贤于大臣,至于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犹惑世俗。况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时而向之。—有此端,因当内设自完,以此众语,私招所交,为之内援。若此,臧否毁誉,必有所兴,功负赏罚,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达。因微而入,缘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复猜觉。此宜圣智所当早闻,外以经意,则形际自见。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适以闻。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公听并观。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将改曲易调,远与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迹,岂近习而已哉!然人君犹不可悉天下事以适己明,当有所付。三官任一臣,非周公旦之忠。又非管夷吾之公,则有弄机败官之弊。当今柱石之士虽少,至于行称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职,可并驱策,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诏曰:」夫骨鲠之臣,人主之所仗也。济才兼文武。服勤尽节,每军国大事,现有奏议,忠诚奋发,吾甚壮之。「就迁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景初中,外勤征役,内务宫室,怨旷者多,而年谷饥俭。济上疏曰:「陛下方当恢崇前绪,光济遗业,诚未得高枕而治也。今虽有十二州,至于民数,不过汉时一大郡。
二贼未诛。宿兵边陲,且耕且战,怨旷积年。宗庙宫室,百事草创,农桑者少,衣食者多,今其所急,唯当息耗百姓,不至甚弊。弊攰之民,傥有水旱,百万之众,不为国用。
凡使民必须农隙,不夺其时。夫欲大兴功之君,先料其民力而燠休之。勾践养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强齐,羸越灭劲吴。今二敌不攻不灭,不事即侵,当身不除,百世之责也。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舍其缓者,专心讨贼,臣以为无难矣。又欢娱之耽,害于精爽;神太用则竭,形太劳则弊。愿大简贤妙,足以充『百斯男』者。其冗散未齿,且悉分出,务在清静。「诏曰:」微护军,吾弗闻斯言也。「
齐王即位,徙为领军将军,进爵昌陵亭侯,迁太尉。初,侍中高堂隆论郊祀事,以魏为舜后,推舜配天。济以为舜本姓妫,其苗曰田,非曹之先,着文以追诘隆。是时,曹爽专政,丁谧,邓扬等轻改法度。会有日蚀变,诏群臣问其得失,济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齐侯问灾,晏婴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答以缓役。应天塞变,乃实人事。今二贼未灭,将士暴露已数十年,男女怨旷,百姓贫苦。夫为国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终无益于治,适足伤民,望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
以随太傅司马宣王屯洛水浮桥,诛曹爽等,进封都乡侯,邑七百户。济上疏曰:「臣忝宠上司,而爽敢苞藏祸心,此臣之无任也。太傅奋独断之策,陛下明其忠节,罪人伏诛,社稷之福也。夫封宠庆赏,必加有功。今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而上失其制,下受其弊。臣备宰司,民所具瞻。诚恐冒赏之渐自此而兴,推让之风由此而废。」
固辞,不许。是岁薨,谥曰景侯。子秀嗣。秀薨,子凯嗣。咸熙中,开建五等,以济着勋前朝,改封凯为下蔡子。
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汉广阳顺王子西乡侯宏后也。历郡纲纪,举孝廉。遭世大乱,时渔阳王松据其土,放往依之。太祖克冀州,放说松曰:「往者董卓作逆,英雄并起,阻兵擅命,人自封殖,惟曹公能拔拯危乱,翼戴天子,奉辞伐罪,所向必克。以二袁之强,守则淮南冰消,战则官渡大败;乘胜席卷,将清河朔,威刑既合,大势以见。
速至者渐福,后服者先亡,此乃不俟终日驰骛之时也。昔黥布弃南面之尊,仗剑归汉,诚识废兴之理,审去就之分也。将军宜投身委命,厚自结纳。「松然之。会太祖讨衰潭于南皮,以书招松,松举雍奴、泉州、安次以附之。放为松答太祖书,其文甚丽。太祖既善之,又闻其说,由是遂辟放。建安十年,与松俱至。太祖大悦,谓放曰:」昔班彪依窦融而有河西之功,今一何相似也!「乃以放参司空军事,历主簿记室,出为合阳、诩、赞令。
魏国既建,与太原孙资俱为秘书郎。先是,资亦历县令,参丞相军事。文帝即位,放、资转为左右丞。数月,放徙为令。黄初初,改秘书为中书,以放为监,资为令,各加给事中;放赐爵关内侯,资为关中侯,遂掌机密。三年,放进爵魏寿亭侯,资关内侯。
明帝即位,尤见宠任,同加散骑常侍;进放爵西乡侯,资乐阳亭侯。太和末,吴遣将周贺浮海诣辽东,招诱公孙渊。帝欲邀讨之,朝议多以为不可。惟资决行策,果大破之。
近爵左乡侯。放善为书檄,三祖诏命有所招喻,多放所为。青龙初,孙权与诸葛亮连和,欲惧出为寇。边候得权书,放乃改易其辞,往往换其本文而傅合之,与征东将军满宠,若欲归化,封以示亮。亮腾与吴大将步止骘等,骘等以见权。权惧亮自疑,深自解说。
是岁,俱加侍中、光禄大夫。景初二年,辽东平定,以参谋之功,各近爵,封本县,放方城侯,资中都侯。
其年,帝寝疾,欲以燕王宇为大将军,及领军将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辅政。宇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见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放、资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曹爽可代宇不?」
放,资因赞成之。又深陈宜速召太尉司马宣王,以纲维皇室。帝纳其言,即以黄纸授放作诏。放、资既出,帝意复变,诏止宣王勿使来。寻更见放、资曰:「我自召太尉,而曹肇等反使吾止之,几败吾事!」命更为诏,帝独召爽与放、资惧受诏命,遂免宇、献、肇、朗官。太尉亦至,登床受诏,然后帝崩。齐王即位,以放、资决定大谋,增邑三百,放并前千一百,资千户;封爱子一人亭侯,次子骑都尉,馀子皆郎中。正始元年,更加放左光禄大夫,资右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六年,放转骠骑,资卫将军,领监、令如故。七年,复封子一人亭侯,各年老逊位,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曹爽诛后,复以资为侍中,领中书令。嘉平二年,放薨,谥曰敬侯。子正嗣。资复逊位归第,就拜骡骑将军,转侍中,特进如故。三年薨,谥曰贞侯。子宏嗣。
放才计优资,丽自修不如也。放、资既善承顺主上,又未尝显言得失,抑辛毗而助王思,以是获讥于世。然时因群臣谰诤,扶赞其义,并时密陈损益,不专导谀言云。及咸熙中,开建五等,以放、资着勋前朝,改封正方城子,宏离石子。
评曰:「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才策谋略,世之奇士,虽清治德业,殊于荀攸,而筹画所料,是其伦也。刘放文翰,孙资勤慎,并管喉舌,权闻当时,雅亮非体。
是故讥谀之声,每过其实矣。
翻译
程昱字仲德,是东郡东阿人。身高八尺三寸,胡须漂亮。黄巾起义时,县丞王度响应叛乱,烧毁官府仓库。县令翻越城墙逃走,官吏和百姓背着老人孩子向东逃往渠丘山。程昱派人侦察王度的情况,发现他们占据空城却无法固守,只在离城西五六里的地方驻扎。程昱对县中大族薛房等人说:“现在王度得了城池却不能据守,其形势已可判断。他们不过是想抢掠财物,并无坚甲利兵攻守的志向。为何不一起返回城中坚守?城池高厚,粮食充足,只要找回县令共同坚守,王度必定不能久攻,我们可击破他们。”薛房等人认为有理,但百姓不愿听从,说:“贼人在西边,我们只能往东跑。”程昱说:“愚民不可与之谋事。”于是秘密派遣几名骑兵在东山上挥动旗帜,让薛房等人看见,大喊“贼兵来了”,随即下山奔向城池,百姓也跟着跑回城里,找到县令,一同守城。王度来攻,不能攻克,想要撤退。程昱率吏民开城门猛击,王度败逃。东阿因此得以保全。
初平年间,兖州刺史刘岱征召程昱,程昱未应。当时刘岱与袁绍、公孙瓒结盟,袁绍让妻儿住在刘岱处,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带骑兵助刘岱。后来袁绍与公孙瓒反目,公孙瓒击败袁绍军队,派使者告诉刘岱,要他遣返袁绍妻儿,断绝关系;并密令范方:“若刘岱不遣返,立即率兵返回。我灭掉袁绍后,就出兵攻打刘岱。”刘岱连日商议未决,别驾王彧建议:“程昱有谋略,能决大事。”刘岱于是召见程昱问计。程昱说:“舍弃近援而求远助,如同越地借人救溺水者。公孙瓒不是袁绍对手,虽胜一时,终将被俘。贪图眼前权宜而不虑长远,将军终将失败。”刘岱听从。范方率兵返回,途中公孙瓒已被袁绍大败。刘岱上表推荐程昱为骑都尉,程昱以病推辞。
刘岱被黄巾军所杀。曹操到兖州,征召程昱。程昱准备赴任,乡人讥讽道:“为何前后背弃?”程昱笑而不答。曹操与他交谈后十分欣赏,任命他为寿张令。曹操征讨徐州,命程昱与荀彧留守鄄城。张邈等人背叛迎接吕布,各地响应,唯有鄄城、范县、东阿未动。投降的吕布士兵说陈宫打算亲自带兵取东阿,又派泛嶷取范县,官民皆恐惧。荀彧对程昱说:“如今兖州皆叛,只剩三城。若不能深结人心,三城必失。你是民众所望,回去劝说,或许可行!”程昱于是返回,途经范县,劝县令勒允:“听说吕布扣押你母亲兄弟妻子,孝子自然心痛!如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有能安定天下之人,智者当审慎选择。得主者昌,失主者亡。陈宫背叛迎吕布,百城响应,看似有为,但依我看,吕布粗暴少亲,刚愎无礼,不过匹夫之雄。陈宫等人只是势合,不能长久辅佐他。兵虽多,终将失败。曹使君智略超群,殆为天授!你务必守住范县,我守东阿,则可立田单之功。岂能背忠从恶,致母于死地?请深思!”勒允流泪说:“不敢有二心。”当时泛嶷已在县中,勒允会见泛嶷,埋伏士兵将其刺杀,回城整顿军队防守。程昱又派骑兵控制仓亭津,陈宫到达无法渡河。程昱至东阿,县令枣祗已率众拒守。兖州从事薛悌与程昱共谋,最终保住三城,等待曹操归来。曹操回来后握着程昱的手说:“若非你之力,我将无处可归。”
于是上表任命程昱为东平相,驻守范县。
曹操与吕布在濮阳交战,屡战不利。蝗灾爆发,双方撤兵。此时袁绍派人劝曹操联合,并希望曹操迁家到邺城。曹操刚失兖州,军粮耗尽,打算答应。恰好程昱出使归来,觐见时问道:“听说将军欲遣家属与袁绍结盟,真有此事?”曹操说:“是。”程昱说:“恐怕将军临事畏惧,否则怎会考虑不深?袁绍据燕赵之地,有吞并天下之心,但才智不足。将军自问能否屈居其下?以将军龙虎之威,岂能做韩信、彭越之事?如今兖州虽残,尚有三城,精兵不下万人。以将军神武,加上荀彧、我等,收拢人才,霸王之业可成。请重新考虑!”曹操于是作罢。
天子定都许昌,任命程昱为尚书。兖州尚未安定,又任命他为东中郎将,兼任济阴太守,总督兖州事务。刘备失去徐州来投曹操,程昱劝曹操杀刘备,曹操不听。后来又派刘备去徐州截击袁术,程昱与郭嘉劝道:“您之前不除刘备,我们未能坚持。如今借兵给他,必生异心。”曹操后悔,追之不及。恰逢袁术病死,刘备到徐州后杀死车胄,起兵反叛曹操。不久,程昱升任振威将军。袁绍在黎阳,准备南渡。当时程昱仅有七百兵守鄄城。曹操得知,想增派两千兵,程昱不肯,说:“袁绍拥兵十万,自以为所向无敌。如今见我兵少,必轻视而不攻。若增兵,超过一定数量则必攻,攻之必克,徒然两损兵力。请主公不必疑虑!”曹操听从。袁绍听说程昱兵少,果然未进攻。曹操对贾诩说:“程昱之胆,超过孟贲、夏育。”程昱招募山泽亡命之徒,得精兵数千,率军与曹操会师黎阳,讨伐袁谭、袁尚。谭、尚败走,程昱被封为奋武将军,封安国亭侯。曹操征荆州,刘备逃往吴地。众人认为孙权必杀刘备,程昱预测:“孙权新即位,未被天下敬畏。曹操无敌于天下,初取荆州,威震江南,孙权虽有谋略,难以独自对抗。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孙权必借助他们抵御我们。矛盾加深,刘备得以发展,不可能被杀。”孙权果然大量支援刘备以抗曹操。
此后中原渐定,曹操抚着程昱背说:“当年兖州之败,若不用你之言,我怎能至此?”宗族大会庆贺,程昱说:“知足不辱,我可以退了。”于是主动交还兵权,闭门不出。
程昱性格刚烈,常与人冲突。有人告发他谋反,曹操反而更加优待。魏国建立后,任卫尉,与中尉邢贞争仪仗,被免职。曹丕即位,复任卫尉,晋封安乡侯,增邑三百户,共八百户。分封儿子延及孙子晓为列侯。正欲封为公爵,不幸去世,曹丕为之流泪,追赠车骑将军,谥号肃侯。子程武继承爵位。
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早年北见袁绍,对谋臣辛评、郭图说:“智者必先审察君主,才能百举百全,成就功名。袁绍只想效仿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懂用人关键。头绪繁多而不得要领,好谋划而无决断,想共渡天下大难,成就霸王之业,很难!”于是离去。此前,颍川戏志才善谋略,曹操非常器重,早逝。曹操写信给荀彧:“志才死后,无人可共议大事。汝、颍之地多奇才,谁能继任?”荀彧推荐郭嘉。召见后谈论天下大事,曹操说:“使我成就大业的,必是此人。”郭嘉出来也高兴地说:“真是我的明主。”任命为司空军祭酒。征讨吕布,三战破敌,吕布退守。士兵疲惫,曹操想撤军,郭嘉劝急攻,最终擒获吕布。
孙策转战千里,尽占江东,听说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打算渡江北袭许都。众人恐惧,郭嘉分析:“孙策新并江东,诛杀的都是豪杰,能得人死力。但他轻率无备,虽有百万之众,如同独行中原。若有刺客突起,一人即可杀之。”孙策即将渡江,果然被许贡门客所杀。
随破袁绍,袁绍死后,又随征袁谭、袁尚于黎阳,连战连胜。诸将欲乘胜进攻,郭嘉说:“袁绍爱此二子,未定继承。郭图、逢纪为其谋臣,必内斗。逼急则团结,缓之则生争心。不如南征荆州,如征刘表,等待其变;变后再击,可一举平定。”曹操称善,于是南征。军至西平,袁谭、袁尚果然争夺冀州。袁谭被袁尚击败,退守平原,派辛毗求降。曹操回师救援,遂定邺城。又随攻南皮,平定冀州。封郭嘉为洧阳亭侯。
曹操欲征袁尚及乌桓三郡,部下多担心刘表派刘备袭许都。郭嘉说:“您虽威震天下,但胡人恃远必不设防。趁其无备,突然袭击,可破灭。且袁绍对百姓与夷人有恩,尚兄弟尚存。今四州之民仅因威慑归附,未施恩德。若舍北南征,袁尚借乌桓之力,招纳旧部,胡人一动,百姓响应,恐青、冀难保。刘表不过坐谈之客,自知才不足以制刘备,重用则怕失控,轻用则刘备不为所用。即使倾国远征,也不必担忧。”曹操于是出征。至易水,郭嘉建议:“兵贵神速。今千里奔袭,辎重多,难速进,且敌闻讯必防。不如留辎重,轻兵兼程,出其不意。”曹操秘密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敌猝不及防,大破之,斩蹋顿及诸王。袁尚与其兄熙逃往辽东。
郭嘉深通谋略,通达事理。曹操说:“最难的是奉孝最懂我的心意。”年仅三十八岁,从柳城回师时病重,曹操派多人探视。去世时,曹操亲临丧礼,极为悲痛,对荀攸等人说:“你们都与我同辈,唯奉孝最年轻。天下事将定,本欲托以后事,却中年夭折,命啊!”上表:“军祭酒郭嘉,随征十一年,每遇大事,临敌应变。我策未决,嘉即成之。平定天下,功勋最高。不幸早逝,事业未竟。追思其功,不可遗忘。增邑八百户,共千户。”谥号贞侯。子郭奕继承。后来曹操征荆州败归,于巴丘遇疫,烧船,叹道:“若郭奉孝在,不致如此。”当初陈群多次批评郭嘉行为不检,在朝堂控诉,郭嘉泰然自若。曹操更重用他,但也欣赏陈群持正。郭奕任太子文学,早逝。子郭深继承。深死后,子郭猎继承。
董昭字公仁,济阴定陶人。举孝廉,任瘿陶长、柏人令,袁绍任为参军事。袁绍在界桥对抗公孙瓒,巨鹿太守李邵及地方豪族因瓒兵强,欲归附。袁绍得知,派董昭代理巨鹿太守。问:“用何策略?”答:“个人之力难阻众谋,需诱其心,表面附和,掌握实情后相机控制。具体策略临时决定。”当地豪族孙伉等数十人主谋作乱,动摇民心。董昭到任后,伪造袁绍檄文称:“捕获贼人供词,孙伉等人将响应进攻巨鹿,见檄即斩,罪止其身,妻子不连坐。”按檄文将孙伉等全部斩首,全郡震惊。再安抚民众,局势平定。事后报告袁绍,袁绍称赞。适逢魏郡太守贾攀被害,袁绍任命董昭为魏郡太守。
当时郡中大乱,盗贼数万,往来交易。董昭厚待其使,利用为间谍,趁机突袭,大获全胜。两天内战报频传。董昭弟在张邈军中。张邈与袁绍不和,袁绍听信谗言欲治董昭罪。董昭欲投汉献帝,至河内被张杨扣留。于是上交印绶,被拜为骑都尉。当时曹操任兖州牧,派使求经张杨地西去长安,张杨不允。董昭劝张杨:“袁曹虽合,势难久存。曹操虽弱,实为天下英雄,应结交。今有机会,可助其上书,并表荐之;若成,永为深交。”张杨于是允许曹操上书,并表荐。董昭代曹操写信给李傕、郭汜等,依情况表达善意。张杨也派使见曹操。曹操送张杨犬马金帛,开始与朝廷往来。天子在安邑,董昭从河内前往,被任命为议郎。
建安元年,曹操在许昌平定黄巾,派使至河东。正值天子还洛阳,韩暹、杨奉、董承与张杨不和。董昭见杨奉兵最强而少援,代曹操写信给杨奉:“我与将军慕义推心。今将军救天子于危难,返都旧京,功超古今。今群凶乱政,四海未宁,需众贤辅政,非一人可成。心腹与四肢相赖,缺一不可。将军为内主,我为外援。我有粮,将军有兵,互通有无,共生死。”杨奉大喜,对诸将说:“兖州军近在许,有兵有粮,国家所仰。”于是共表曹操为镇东将军,袭父爵费亭侯,董昭升符节令。
曹操到洛阳朝见天子,邀董昭同坐,问:“我来此,该如何行事?”董昭说:“将军兴义兵诛暴乱,入朝辅政,是五霸之功。但诸将各怀异心,未必服从。若留辅政,形势不便,唯有迁驾许都。但朝廷流离,刚回旧都,远近期盼安定。再迁驾,恐失人心。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请将军权衡利弊。”曹操说:“这本是我志向。杨奉近在梁县,听说他兵强,会不会成为阻碍?”董昭说:“杨奉少援,将独委质。镇东、费亭之封皆其所定,又见书信恳切,足以信任。应遣使厚谢,安抚其心。可言‘京城无粮,欲暂迁鲁阳,近许都,转运便利,无忧匮乏’。杨奉勇而少谋,必不怀疑。待使者往返,计划已定。他何足为患!”曹操称善,立即遣使。迁天子至许都。杨奉失望,与韩暹到定陵劫掠。曹操不回应,暗袭其梁营,迅速平定。杨奉、暹失兵,东投袁术。三年,董昭升河南尹。当时张杨被部将杨丑所杀,长史薛洪、太守缪尚守城等袁绍救援。曹操命董昭单身入城劝降,二人当日归顺。任命董昭为冀州牧。
曹操命刘备拒袁术,董昭说:“刘备勇而志大,关羽、张飞为羽翼,其心难测!”曹操说:“我已答应。”刘备至下邳,杀徐州刺史车胄,反叛。曹操亲征,调董昭为徐州牧。袁绍派颜良攻东郡,又调董昭为魏郡太守,随军讨颜良。颜良死后,围攻邺城。
袁绍族人春卿任魏郡太守,在城中,其父在扬州,曹操派人迎接。董昭写信给春卿:“听说孝者不背亲求利,仁者不忘君徇私,志士不乘乱徼幸,智者不诡道自危。你父早年避难南游,并非疏远骨肉,而是明智之举。曹操怜其清节孤高,特遣使迎送,即将到达。即便你处偏僻之地,依附仁义之主,身安如泰山,仍应舍彼就此,弃民趋父。昔日邾仪父与鲁隐公共盟,鲁人赞之却不书爵,因王未命,爵不成,《春秋》之义。何况你所托乃危乱之国,所受乃矫伪之命?若不顾父亲,不可谓孝;忘祖宗之朝,安奸职,不可谓忠。忠孝皆失,难称智者。你曾受曹操礼聘,若亲外人而疏生父,舍王室而附逆臣,怀邪禄叛知己,远福近危,弃明义取大耻,岂不可惜?若能改节,奉帝养父,委身曹公,忠孝不失,荣名彰显。请深思早决。”邺城平定后,任谏议大夫。
后袁尚依附乌桓蹋顿,曹操欲征之。忧虑粮运困难,开凿平虏、泉州二渠通海运,由董昭建议。
曹操上表封董昭为千秋亭侯,转任司空军祭酒。
后董昭建议:“应恢复古制,建五等爵。”曹操说:“建五等乃圣人之事,非臣子所宜,我岂敢当?”董昭说:“自古匡世之臣,未有今日之功。有此功者,未有久居臣位而不建基业者。今明公耻德未尽善,乐保名节,德过伊尹、周公,已达极致。但如太甲、成王那样的明君难遇,今民风难化甚于殷周,居大臣之位,使人疑心重大,不可不深虑。明公虽威德并著,法度严明,若不定基业为万世计,仍不完备。立基之本,在土地与人心,宜逐步建立,以自藩卫。明公忠节卓著,天威凛然,耿弇床下之言、朱英无妄之论,皆不应忽视。我受恩深重,不敢不言。”后曹操受魏公、魏王之号,皆由董昭首创。
关羽围曹仁于樊城,孙权遣使密告:“我将西上袭取关羽。江陵、公安重地,关羽失二城必自退,樊围自解。请保密,免其有备。”曹操问群臣,皆主张保密。董昭说:“用兵贵在权变,应权宜处理。宜表面保密,实则泄露。关羽闻孙权西上,若回防,围可速解,我得其利。可使二敌相斗,坐收其弊。若保密,孙权得志,非上策。且围中将士不知有救,恐粮尽生变。泄露为便。且关羽刚强,自恃二城坚固,必不速退。”曹操称善,命徐晃将孙权书信射入围城及关羽营中,城中士气大振。关羽犹豫不决。孙权军至,夺二城,关羽败亡。
曹丕即王位,拜董昭为将作大匠。即帝位后,升大鸿胪,晋封右乡侯。二年,分邑百户赐其弟董访关内侯,调任侍中。三年,征东大将军曹休欲渡江,上表愿率锐卒深入江南,曹操恐其冒进,下诏制止。董昭在旁说:“见陛下有忧色,是否因曹休渡江?今渡江人情所难,即使曹休有意,也不能独行,需诸将配合。臧霸等人富贵已极,只求终老保禄,岂肯冒险求侥幸?若臧霸不进,曹休必自止。恐陛下虽有诏令,他也必迟疑不从。”不久,暴风将敌船吹至曹休营前,斩获甚众,敌溃散。诏令诸军速渡。军未及时进,敌援船已至。
皇帝至宛城,夏侯尚等攻江陵未下。江水浅窄,夏侯尚欲乘船率步骑入洲中屯驻,架浮桥往来,多数人认为可破城。董昭上疏:“武帝智勇过人,用兵谨慎,不敢如此轻敌。兵好进恶退,乃常理。平地尚难,若深入敌境,退路不利,进退难如意。今屯洲中,至深;浮桥渡河,至险;一道通行,至狭:三者皆兵家大忌。若敌攻桥,稍有疏漏,精锐将为吴所有。我深忧之,废寝忘食,而议者安然不惧,岂不惑?且江水将涨,一旦暴涨,如何防御?即使不破敌,也应自保。岂能冒此大险而不惧?事将危矣,请陛下明察!”帝悟,立即诏令撤出。敌两面进攻,官兵沿一路撤退,未能及时撤离,将军石建、高迁仅以身免。军出十余日,江水暴涨。帝说:“你论此事,何其周详!即使张良、陈平,又能如何?”五年,徙封成都乡侯,拜太常。同年,任光禄大夫、给事中。随皇帝东征,七年还,拜太仆。明帝即位,晋爵乐平侯,邑千户,转卫尉。分邑百户,赐一子关内侯。
太和四年,代理司徒事,六年正式拜司徒。上疏论社会弊端:“凡有天下者,皆重朴实忠信之士,痛恨虚伪之人,因其毁教乱治,败坏风俗。近年魏讽建安末伏诛,曹伟黄初初被杀。历来看重圣诏破邪党,常切齿愤恨;但执法者畏其权势,不敢纠举,风俗败坏日益严重。今见年轻人不以学问为本,专事交游;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先,反以趋利为务。结党成群,互相吹捧,以毁谤为惩罚,以赞誉为奖赏,附己者誉之过度,不附者罗织罪名。甚至相语:‘今世何愁不成?只求人脉不广,网罗不多;何患人不知己?只需用药柔化即可。’又闻有人令奴仆冒充官员家人出入禁地,传递消息。凡此种种,皆法不容赦,罪过不亚于魏讽、曹伟。”皇帝于是下严厉诏书,斥免诸葛诞、邓飏等人。董昭八十一岁去世,谥号定侯。子董胄继承。胄历任郡守、九卿。
刘晔字子扬,淮南成德人,汉光武帝子阜陵王刘延之后。父刘普,母修,生刘涣及刘晔。涣九岁,晔七岁时母病重,临终告诫:“你父侍妾性谄害,我死后恐乱家。你们长大后若能除之,则无憾。”刘晔十三岁,对兄说:“母命可行矣。”兄说:“岂可如此!”刘晔径入室内杀侍妾,出门拜墓。家中大惊,报告刘普。刘普怒,派人追捕。刘晔返回请罪:“母临终遗命,敢擅自行动受罚。”刘普觉其非凡,未加责罚。汝南许劭避乱扬州,称刘晔有辅世之才。
扬州多轻侠狡诈之徒,有郑宝、张多、许乾等人,各拥部曲。郑宝最骁勇,力过人,一方畏惧。欲驱百姓南渡长江,因刘晔出身名门,强逼其为首倡。刘晔二十多岁,内心忧虑,苦无对策。恰逢曹操派使至州,有所查问。刘晔前往拜见,议论时势,使者邀其同行,停留数日。郑宝果然带数百人携牛酒来见使者。刘晔令家仆安排其部众坐门外,设酒饭;自己与郑宝内室宴饮。密令壮士趁敬酒时刺杀郑宝。郑宝警觉,敬酒者不敢动手。刘晔亲自拔刀斩杀郑宝,割首示众:“曹公有令,敢动者与宝同罪。”众人惊恐逃回营。营中有数千精兵,恐其作乱,刘晔骑骏马,带数名家仆至营门,召其首领,晓以利害,皆叩头开门迎入。刘晔安抚众人,皆心悦诚服,推其为主。刘晔见汉室衰微,身为宗室,不愿拥兵,遂将部众交予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奇怪,刘晔说:“郑宝无法制,部众惯于劫掠,我无资财整顿,必生怨恨难久,故相让。”当时刘勋在江淮最强。孙策忌之,遣使卑辞厚礼,书信说:“上缭宗民屡欺我国,愤恨已久。欲攻之,路不便,愿借大国之力伐之。上缭富实,得之可富国,请出兵为援。”刘勋信之,又得孙策珠宝葛布,大喜。内外皆贺,唯刘晔不乐。刘勋问故,答:“上缭虽小,城坚池深,攻不易克,兵疲于外,国内空虚。孙策乘虚袭我,则进退无路。若出兵,祸在眼前。”刘勋不听,出兵伐上缭,孙策果然袭其后。刘勋穷困,投奔曹操。
曹操至寿春,庐江有山贼陈策,众数万,据险而守。此前派偏将讨伐,未能攻克。曹操问群臣能否讨伐,皆说:“山高谷深,守易攻难;无之不损,得之无益。”刘晔说:“陈策等小人趁乱据险,相依为强,非有爵命威信。此前偏将权轻,中原未定,故敢据险。今天下略定,后顺者昌,先逆者诛。畏死趋赏,愚智皆同,故广武君为韩信献策,以威名先声夺人。何况明公之德,东征西怨,先示赏募,大军压境,令下之日,军门开而敌自溃。”曹操笑说:“你说得对!”遂遣猛将在前,大军在后,一到即破陈策,如刘晔所料。曹操回师,征辟刘晔为司空仓曹掾。
曹操征张鲁,刘晔转为主簿。至汉中,山险粮乏。曹操说:“此地迷信,何足为有?我军缺粮,不如速还。”自行撤军,命刘晔督后军依次退出。刘晔认为可克张鲁,且粮道不继,虽退军亦难全师,急报曹操:“不如继续进攻。”于是进军,以强弩射敌营。张鲁逃走,汉中平定。刘晔建议:“明公以五千步卒起兵,北破袁绍,南征刘表,九州十并其八,威震天下。今取汉中,蜀人胆裂,顺势而进,蜀可传檄而定。刘备虽为人杰,但得蜀日浅,蜀人未附。今破汉中,蜀人震恐,势将倾覆。以公之神明,乘势压之,无不克。若稍缓,诸葛亮为相,关羽张飞为将,蜀民安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今不取,必为后患。”曹操不从,大军撤回。刘晔从汉中回,任行军长史兼领军。
延康元年,蜀将孟达率众投降。孟达容貌才华出众,文帝十分器重,任新城太守,加散骑常侍。刘晔认为:“孟达有苟且之心,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新城邻吴蜀,若生变,将为国患。”文帝不改,后孟达果然叛乱失败。
黄初元年,任侍中,赐关内侯。诏问群臣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众议皆说:“蜀小国,名将唯关羽。关羽死,军破国惧,不会出兵。”唯刘晔说:“蜀虽弱,但刘备欲以武力自强,必出兵示有余力。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如父子;关羽死而不复仇,于情义有亏。”后果然出兵攻吴。吴全力抵抗,遣使称臣。朝臣皆贺,唯刘晔说:“吴远在江汉之外,无臣服之心已久。陛下虽德比虞舜,然蛮夷之性未感。因危求臣,必不可信。可趁其困,袭而取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不可不察。”刘备败退,吴礼敬渐废,帝欲伐吴,刘晔认为:“彼新得志,上下一心,又凭江湖之险,难仓促取胜。”帝不听。五年,至广陵泗口,命荆、扬州军并进。问群臣:“孙权会亲自来吗?”皆说:“陛下亲征,权必全国应战,不敢委臣,必亲来。”刘晔说:“他认为陛下欲以主力牵制他,真正渡江的是别将,必整兵待变,不会轻易进退。”皇帝停留多日,孙权果然未至,乃撤军。说:“你料得对。应思如何灭二贼,不止知其情。”
明帝即位,晋爵东亭侯,邑三百户。诏书讨论追尊先祖。刘晔议:“圣帝孝孙欲褒崇先祖,情无可限。但亲疏有别,礼有等级,以节制私情,成公法,为万世范。周王追祖后稷,因其佐唐有功,载于祀典。汉初追谥,不过其父。上比周室,魏之基业始于高皇;下论汉制,追谥不及其祖。此为成法,当今明义。陛下孝思无穷,然君举必书,慎于礼制。追尊之义,宜止于高皇。”尚书卫臻同意,遂施行。辽东太守公孙渊夺叔父位,擅自为官,遣使上表。刘晔认为:“公孙氏汉时所用,世代相承,地理险远,胡夷难制,久掌权柄。今若不诛,后必生患。不如趁其新立,有仇有党,出其不意,以兵临之,设赏招募,可不劳而定。”后公孙渊果然反叛。
刘晔在朝,不与世人交往。有人问故,答:“魏室新建,智者知命,俗人尚未全信。我在汉为宗室疏属,在魏为心腹,少朋寡徒,于理无失。”太和六年,因病任太中大夫。不久任大鸿胪,两年后辞职,复为太中大夫,去世。谥号景侯。子刘寓继承。少子刘陶,才高而行薄,官至平原太守。
蒋济字子通,楚国平阿人。任郡计吏、州别驾。建安十三年,孙权围合肥。当时大军征荆州遇疫,仅派张喜率千骑领汝南兵解围,又遇疫。蒋济密报刺史,伪称得张喜书,言四万步骑已至雩娄,派主簿迎喜。三使携书告城中守将,一入城,二为敌所得。孙权信以为真,急忙烧营撤走,城得以保全。次年使于谯,曹操问:“昔我与袁绍战官渡,迁燕、白马百姓,民不敢逃,敌不敢掠。今欲迁淮南民,如何?”蒋济答:“当时兵弱贼强,不迁必失。今破袁绍,北取柳城,南定江汉,威震天下,民无他心。但百姓恋土,实不愿迁,恐将不安。”曹操不听,江淮十余万人惊逃至吴。后蒋济使邺,曹操迎见大笑:“本欲避贼,反驱尽之。”拜蒋济为丹阳太守。大军南征还,以温恢为扬州刺史,蒋济为别驾。令曰:“季子为臣,吴宜有君。今君还州,吾无忧矣。”有人诬告蒋济谋反,曹操对左将军于禁等说:“蒋济宁有此事!若有,我为不知人。必是愚民妄引。”促令释放。征为丞相主簿西曹属。令曰:“舜举皋陶,不仁者远;望贤属臧否得中。”
关羽围樊城、襄阳。曹操以汉帝在许,近敌,欲迁都。司马懿与蒋济劝:“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败,于国计无损。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可遣人劝其袭后,许割江南封之,则樊围自解。”曹操采纳。孙权闻之,即西袭公安、江陵。关羽被擒。
曹丕即王位,蒋济转相国长史。即位后,出任东中郎将。请求留任,诏曰:“高祖歌‘安得猛士守四方’!天下未宁,需良臣镇边。若无事,再还朝。”蒋济上《万机论》,帝称善。入为散骑常侍。时有诏书赐夏侯尚:“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夏侯尚示蒋济。蒋济见后,帝问:“你所见天下风教如何?”答:“无他善,只见亡国之语。”帝怒问故,蒋济具陈:“‘作威作福’乃《尚书》明诫。‘天子无戏言’,古人所慎。请陛下明察!”帝意解,追回诏书。黄初三年,与曹仁征吴,蒋济另袭羡溪。曹仁欲攻濡须洲中,蒋济说:“敌据西岸,船在上游,我兵入洲中,如入地狱,危亡之道。”仁不从,果败。仁死后,复任东中郎将,代领其军。诏曰:“卿文武兼备,志节慷慨,有吞吴之志,故复授将率。”不久征为尚书。帝至广陵,蒋济上表水道难通,又作《三州论》讽谏。帝不从,战船数千滞留不行。议者欲留兵屯田,蒋济认为东近湖,北临淮,水盛时敌易寇,不可屯。帝从之,即撤。至精湖,水将尽,留船付蒋济。蒋济凿地作四五道,推船聚集;预筑土坝截湖水,引后船入淮。帝还洛阳,对蒋济说:“事不可不知。我原想烧半船于山阳池,你后处置,几乎与我同至谯。凡所陈,皆合我意。今后讨贼计策,望深思。”
明帝即位,赐关内侯。大司马曹休攻皖,蒋济上表:“深入敌境,与孙权精兵对,朱然等在上游,可袭其后,不见其利。”军至皖,吴出兵安陆,蒋济又疏:“敌示形于西,必欲并兵图东,应速诏诸军救之。”时曹休已败,尽弃辎重退还。吴欲塞夹口,因救兵至,官军得免。升中护军。当时中书监、令专权,蒋济上疏:“大臣权重则国危,左右太亲则主蔽,古之戒也。过去大臣秉权,内外煽动。陛下亲览万机,无不敬畏。大臣非不忠,但威权在下,众心慢上,势之常也。陛下既察大臣,愿勿忘左右。左右忠正未必胜大臣,但善于逢迎,或更工巧。今外事辄称中书,虽恭慎不外交,但有此名,已惑世俗。若实握要职,日近君侧,或因倦怠擅权,众臣见其能移事,即趋附之。一有此端,必内自完,招揽私交,为内援。如此,则是非混淆,赏罚颠倒,正道壅塞,曲附者反达。此宜早察,外加留意,则形迹自现。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得罪近臣,不敢上闻。臣知陛下默思公听,若事未尽理,物未周用,当改弦更张,远追黄唐,近显武文,岂止宠近习哉!然君主不能尽天下事,当有所托。三官任一臣,非周公之忠、管仲之公,则有弄权败官之弊。今柱石之士虽少,但州有一能之士,官有一效之才,忠信竭命,各尽其职,可并用之,勿使朝有专吏之名。”诏曰:“骨鲠之臣,人主所仗。蒋济才兼文武,勤节尽忠,每军国大事,奏议忠诚,我甚壮之。”升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
景初年间,外征役频繁,内营宫室,怨女旷夫多,谷物饥荒。蒋济上疏:“陛下正应恢宏前业,光大遗训,不可高枕无忧。今虽有十二州,民数不过汉一大郡。二贼未灭,边军久戍,耕战并行,怨旷积年。宗庙宫室,百事初创,农少食多,当前急务,唯在减轻百姓负担,不至困弊。用民必在农闲,不夺其时。欲大兴功者,先料民力而体恤之。勾践养民待用,昭王恤病雪仇,故弱燕灭强齐,羸越亡劲吴。今二敌不除,不攻则侵,当身不除,为百世责。以陛下圣明,舍缓务,专讨贼,臣以为无难。且欢娱伤神,神劳则竭,形劳则弊。愿简选贤才,足以‘百斯男’。冗散无职者,悉数遣出,务在清静。”诏曰:“若无护军,我不闻此言。”
齐王即位,徙领军将军,晋爵昌陵亭侯,迁太尉。初,侍中高堂隆议郊祀,以魏为舜后,配享天。蒋济认为舜姓妫,苗裔为田,非曹氏先祖,著文反驳。当时曹爽专政,丁谧、邓飏等轻改法度。适逢日食,诏问得失,蒋济上疏:“昔舜辅政,戒比周;周公摄政,慎于朋党;齐君问灾,晏婴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答以缓役。应天塞变,在于人事。今二贼未灭,将士暴露数十年,男女怨旷,百姓贫苦。国家法度,惟命世大才可张纲维垂后,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终无益于治,反伤民。望使文武各守其职,率以清平,则和气祥瑞可致。”
后随太傅司马懿驻洛水浮桥,诛曹爽等,进封都乡侯,邑七百户。上疏:“我忝居高位,而曹爽包藏祸心,此我之失职。太傅奋独断之策,陛下明其忠节,罪人伏诛,社稷之福。然封赏必加有功。今论谋我未先知,语战非我所率,上失其制,下受其弊。我备宰司,为民所瞻,恐冒赏之风由此兴,推让之风由此废。”坚决辞让,不许。同年去世,谥号景侯。子蒋秀继承。秀死后,子蒋凯继承。咸熙中,建五等爵,以蒋济勋著前朝,改封蒋凯为下蔡子。
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汉广阳顺王子西乡侯刘宏之后。任郡纲纪,举孝廉。遭乱世,渔阳王松据地,刘放依附。曹操克冀州,刘放劝王松:“昔董卓作乱,英雄并起,惟曹公能拯危乱,尊奉天子,奉辞伐罪,所向披靡。二袁强盛,守则淮南瓦解,战则官渡大败;乘胜席卷,将清河朔,大势已见。速至者渐福,后服者先亡,正是驰骋之时。昔黥布弃王位归汉,识兴废之理。将军宜委身结纳。”王松然之。适曹操讨袁谭于南皮,书招王松,王松献雍奴、泉州、安次归附。刘放代王松答曹操书,文采华丽。曹操赞赏,又闻其言,遂征辟。建安十年,与王松俱至。曹操大喜:“昔班彪依窦融有河西之功,今何其相似!”任为司空军事,历主簿记室,出为合阳、诩、赞令。
魏国建立,与太原孙资同为秘书郎。孙资曾任县令,参丞相军事。文帝即位,刘放、孙资转左右丞。数月后,刘放徙为令。黄初初,改秘书为中书,刘放为监,孙资为令,加给事中;刘放赐关内侯,孙资关中侯,掌机密。三年,刘放进爵魏寿亭侯,孙资关内侯。
明帝即位,尤受宠信,同加散骑常侍;刘放进爵西乡侯,孙资乐阳亭侯。太和末,吴将周贺浮海赴辽东招诱公孙渊。帝欲截击,朝议多反对。唯孙资决意出兵,果大破之。进爵左乡侯。刘放善写文书檄令,三祖诏命招谕,多出其手。青龙初,孙权与诸葛亮联合欲寇边。边将获孙权书信,刘放改其辞,换内容,伪作归化之意,封送征东将军满宠,又转示诸葛亮。亮再传吴将步骘,骘呈孙权。权恐亮生疑,深自解释。
是年,同加侍中、光禄大夫。景初二年,辽东平定,以参谋功,各进爵封县:刘放方城侯,孙资中都侯。
同年,帝病重,欲以燕王宇为大将军,与夏侯献、曹爽、曹肇、秦朗共辅政。宇谦辞。帝召见刘放、孙资,卧内问:“燕王为何推辞?”答:“自知不堪重任。”帝问:“曹爽可代否?”二人赞成。又力陈应速召太尉司马懿,以维皇室。帝纳,授黄纸命其拟诏。出后,帝意变,诏止司马懿。不久再召:“我自召太尉,曹肇等却让我止之,几坏大事!”命重拟诏。帝独召曹爽与刘放、孙资受命,免宇、献、肇、朗官。太尉至,登床受诏,帝崩。齐王即位,以刘放、孙资定大策,增邑三百户,刘放共一千一百,孙资一千;封爱子亭侯,次子骑都尉,余子皆郎中。正始元年,加刘放左光禄大夫,孙资右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六年,刘放转骠骑将军,孙资卫将军,仍领中书监、令。七年,再封一子亭侯。年老辞职,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曹爽被杀后,复任孙资为侍中、中书令。嘉平二年,刘放去世,谥敬侯。子刘正继承。孙资辞职归第,拜骠骑将军,转侍中,特进如故。三年卒,谥贞侯。子孙宏继承。
刘放才智胜孙资,但自我修养不及。二人善顺主上,未尝直言得失,抑辛毗而助王思,因此被讥。但常借群臣争论之际,扶持正义,有时密陈利弊,并非专事阿谀。咸熙中建五等爵,以二人勋著前朝,改封刘正为方城子,孙宏为离石子。
评论说: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皆才策谋略之士,堪称世之奇才。虽道德治绩不同于荀攸,但筹谋料事,堪为其类。刘放、孙资以文翰勤慎共掌机要,权倾一时,但风格雅正不足。因此讥讽阿谀之声,往往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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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三国志·魏书》中的《程郭董刘蒋刘传》,集中记载了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刘放六位曹魏重要谋臣的事迹。陈寿以简洁精炼的笔法,通过典型事件展现人物性格与才略,塑造了一批兼具智谋、胆识与政治远见的谋士群像。这些人物不仅是曹操统一北方的重要支柱,也在曹丕、曹叡乃至齐王时期持续发挥影响,反映了曹魏政权从创业到守成的全过程。
全文以“才策谋略”为核心评价标准,突出诸人“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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