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离离，遍地蒙蒙，官桥野塘。正杏腮低亚，添他旖旎；柳丝浅拂，益尔轻扬。绣袜才挑，罗裙可择，小摘情亲也不妨。风流甚，映粉红墙低，一片鹅黄。
曾经舞榭歌场，却付与空园锁夕阳。纵非花非草，也来蝶闹；和烟和雨，惯引蜂忙。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沉吟久，怕落红如海，流入春江。
翻译
放眼望去，油菜花田茂密繁盛，遍布在朦胧迷离的官道旁、野塘边。杏花含苞低垂，更添几分柔美；柳条轻轻拂动，显得格外飘逸。女子们提着绣鞋，撩起罗裙，随意采摘几朵小花也无妨，情意亲密。景象何其风流动人，那明艳的鹅黄色花朵映照在粉红墙下，宛如一片灿烂春光。
这花也曾出现在歌舞繁华的场所，如今却只伴着空园与西下的夕阳。它既不是名花，也不是观赏草木，却招来蜂蝶纷扰，惯于在烟雨中吸引忙碌的蜂群。每到花开时节，此花最娇艳之处，连道观里那些夭艳的桃花也要自愧不如，黯然神伤。我久久沉吟，唯恐那如海般铺展的落花，随春水流去，消逝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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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离离：繁茂貌。
旖旎（yǐ nǐ）：繁盛，轻盈柔顺。
“鹅黄”句：指菜花之娇嫩。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段十三句四平韵，后段十二句五平韵，格局开阔，宜于抒怀议论。
2. 离离：形容草木茂盛的样子，出自《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
3. 蒙蒙：模糊迷离貌，此处指春日田野间雾气氤氲、花影朦胧之景。
4. 杏腮：比喻杏花含苞或初开时如美人面颊般娇嫩。
5. 低亚：即“低桠”，形容花枝低垂。亚，通“压”。
6. 绣袜才挑，罗裙可择：描写女子踏青采花的情景，挑起绣鞋，提起罗裙，动作轻盈俏皮。
7. 鹅黄：指油菜花的颜色，嫩黄明亮，如初生小鹅绒毛。
8. 舞榭歌场：歌舞娱乐之所，代指昔日繁华之地。
9. 年时：每年此时，指春季花开时节。
10. 观里夭桃：道观中的艳丽桃花，典出《诗经·周南·桃夭》，象征美丽而短暂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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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陈维崧是清初阳羡词派的代表人物，其词风豪放与婉约兼具，尤擅咏物抒怀。《沁园春·咏菜花》以寻常之物——油菜花为题，打破传统诗词偏爱梅兰竹菊等高雅花卉的惯例，赋予平民化植物以深厚情感与审美价值。全词由景入情，由实转虚，既描绘了菜花盛开时的烂漫春光，又寄寓了盛衰无常、繁华易逝的深沉感慨。尤其下片“曾经舞榭歌场，却付与空园锁夕阳”一句，借物喻世，暗含身世之悲与时代之叹。结尾处对落花流入春江的担忧，更添一层哲思意味，使咏物之作升华为对生命流逝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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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突出的艺术特色在于“以俗为雅”的审美取向。油菜花本为田间常见作物，少入文人笔端，但陈维崧却以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厚的情感，将这一平凡之物写得光彩照人。上片极写菜花之盛：从宏观“极目离离”到微观“杏腮低亚”，再至人物活动“绣袜才挑”，层层推进，画面生动，色彩鲜明。“一片鹅黄”点染出春日最耀眼的色调，极具视觉冲击力。
下片笔锋陡转，由乐景转入哀情。“曾经舞榭歌场”一句看似突兀，实则巧妙拟人化菜花，暗示其亦曾参与人间欢宴，今却零落空园，唯有夕阳相伴，兴废之感油然而生。蜂蝶之闹反衬寂寞之深，热闹愈甚，凄凉愈显。结句“怕落红如海，流入春江”化用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意，却又更进一步——不仅惜花，更忧其消逝不可挽留，情感深沉悠远。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语言清丽而不失力度，堪称清代咏物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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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迦陵《沁园春》咏菜花云：‘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语新而隽，非俗手所能道。”
2.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陈其年（维崧）才气奔放，长短句尤工，如《咏菜花》等作，皆能于恒蹊之外，别开生面。”
3. 当代学者严迪昌《清词史》评此词：“以乡野之花入词，不避俚俗，而能翻出高致，足见其胸襟与笔力。‘沉吟久，怕落红如海，流入春江’，有杜陵之沉郁，兼太白之浩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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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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