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西风、徘徊骋望，细流淰淰如许。月榭水轩临断岸，落木乱鸦无数。谁延伫。有两两幽禽、莎径频来去。柳阴深处。看满陂芦苇，一川葭菼，何计可留汝。
思前事，处士亭栽梅树。岳阳楼枕湘楚。玉京碧海闲风景，何限吹笙伴侣。时已暮。剩满眼鸡群、哙等为公伍。相怜不语。笑古往今来，事多如此，且听夜窗雨。
翻译
在西风中倚立，徘徊远望，眼前是微微流动的细水。月光映照下的水亭临近断岸，落叶纷飞，乱鸦成群。谁在那里久久伫立？只见一对对幽静的禽鸟，频繁来往于草径之间。柳影深处，放眼望去，满坡的芦苇，遍野的芦荻，却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将你留住。
回想往事，昔日隐士庭院中种着梅树，岳阳楼畔连着湘水楚地。那时你在玉京仙府、碧海仙境自由翱翔，还有多少吹笙作伴的同类。如今时运已晚，你却被困于鸡群之中，与樊哙之类平庸之辈为伍。我心中怜惜，却只能默默无言。可笑自古至今，世事多是如此，只能独自聆听窗外夜雨淅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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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澄江：指江苏镇江一带的长江段，江水清澈，故称澄江。
2.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迈陂塘》《双蕖怨》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3. 淰淰（niǎn niǎn）：水流微动貌，形容细流轻轻荡漾。
4. 月榭水轩：临水建有月台和亭阁，指水边建筑。
5. 落木：落叶，出自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
6. 幽禽：此处指野鹤，因其清高孤寂，故称“幽”。
7. 莎径：长满莎草的小路。莎，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
8. 芦苇、葭菼（jiā tǎn）：皆水边植物，葭为初生之芦，菼为初生之荻，象征荒凉野景。
9. 处士亭栽梅树：暗用林逋“梅妻鹤子”典故，喻高士隐居生活。
10. 岳阳楼枕湘楚：岳阳楼位于湖南，濒临洞庭湖，古属楚地，常为迁谪文人登临之所，此处借指超逸境界。
11. 玉京碧海：道教所言天界仙境，玉京为天帝所居，碧海为仙山所在，喻鹤原本栖身之高洁境地。
12. 吹笙伴侣：传说王子乔好吹笙作凤鸣，后成仙乘鹤而去，此处指仙鹤昔日同游之仙侣。
13. 时已暮：既指天色向晚，亦喻人生迟暮或时运不济。
14. 鸡群、哙等为公伍：用韩信语“生乃与哙等为伍”，樊哙为汉代武夫，此处比喻平庸之辈，言高才沦落与俗物为伍。
15. 相怜不语：彼此心有戚戚，却无法言语交流，含无限同情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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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摸鱼儿》借咏野鹤以抒怀，实为托物言志之作。词人见客舍前野鹤饮啄于泥潦之中，联想到其本为凌霄之质，今却沦落尘埃，遂生悲慨。全词以景起兴，由眼前萧瑟秋景引出孤鹤形象，继而追溯其昔日高洁环境与神仙伴侣，反衬今日困顿鸡群之不堪。结尾以“事多如此”作结，将个体命运升华为普遍人生感慨，沉郁苍凉，寄托遥深。情感层层递进，意境开阔，语言典雅而富有张力，充分体现了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代表的沉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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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野鹤”为核心意象，通过对比手法展现其“凌霄之质”与“辱在泥涂”的强烈反差，寄寓了词人自身怀才不遇、沦落江湖的深悲。上片写景，从“西风”“细流”到“落木”“乱鸦”，营造出萧条冷寂的氛围，为野鹤出场铺垫背景。“两两幽禽”点出鹤之成双，更添孤独感；“柳阴深处”三句以广阔荒芜之景反衬其无处安身之困境。下片转入抒情，由“思前事”引出昔日高洁生活——梅树、处士、岳阳楼、湘楚山水，皆象征理想世界；“玉京碧海”“吹笙伴侣”进一步将鹤提升至神仙境界，与其当下“满眼鸡群”的现实形成巨大落差。“哙等为公伍”一句尤显愤激，化用韩信典故，痛斥贤者屈居庸众之列。结句“且听夜窗雨”归于沉静，以景结情，余味无穷，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清醒与坚韧。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托意深远，堪称清代咏物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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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陈其年《摸鱼儿·咏鹤》……寄托遥深，风格遒上，阳羡派中铮铮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其年诸调，最沉郁者莫如《摸鱼儿》‘倚西风’一阕，通首只说得一事，而反复曲折，层层脱换，笔力极健，感慨极深。”
3. 谭献《复堂词话》：“读其年‘澄江客舍’词，觉风云气少，烟霞气多，然终有磊块在胸，非徒作旷达语也。”
4.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陈维崧此词借物写心，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兴亡之叹融为一体，野鹤之困，实为千古才士共同命运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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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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