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僣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于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棁,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僣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荡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卫,发贮鬻财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而颜渊箪食瓢饮,在于陋巷。子赣结驷连骑,束帛之币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然孔子贤颜渊而讥子赣,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意则屡中。”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史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予。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故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以有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也。”盖天下言治生者祖白圭。
猗顿用盬盐起,邯郸郭纵以铸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蠃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戎王。戎王十倍其偿,予畜,畜至用谷量牛马。秦始皇令蠃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秦汉之制,列侯封君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即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千蹄角,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波,山居千章之萩。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荥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儋,屠牛、羊、彘千皮,谷籴千钟,薪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漆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口敖>千,牛千足,羊、彘千双,童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答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蘖曲盐豉千合,鲐鮆千斤,鮿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它果采千种,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侩,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亦比千乘之家,此其大率也。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之蜀,夫妻推辇行。诸迁虏少有余财,急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崏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鸱,至死不饥。民工作布,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憙,即铁山鼓铸,运筹算,贾滇、蜀民,富至童八百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魋结民,富埒卓氏。
程、卓既衰,至成、哀间,成都罗裒訾至巨万。初,裒贾京师,随身数十百万,为平陵石氏持钱。其人强力。石氏訾次如、苴,亲信,厚资遣之,令往来巴、蜀,数年间致千余万。裒举其半赂遗曲阳、定陵侯,依其权力,赊贷郡国,人莫敢负。擅盐井之利,期年所得自倍,遂殖其货。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灭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田,连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孅啬,家致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丙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弟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唯刀间收取,使之逐鱼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数千万。故曰“宁爵无刀”,言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也。刀间既衰,至成、哀间,临淄姓伟訾五千万。
周人既孅,而师史尤甚,转毂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雒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富家相矜以久贾,过邑不入门。设用此等,故师史能致十千万。
师史既衰,至成、哀、王莽时,雒阳张长叔、薛子促訾亦十千万。莽皆以为纳言士,欲法武帝,然不能得其利。
宣曲任氏,其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桀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桀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奢侈,而任氏折节为力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生不衣食,公事不毕则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桃以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粟以万钟计。
吴、楚兵之起,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貣子钱家,子钱家以为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予。唯毋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十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毋盐氏息十倍,用此富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氐尽诸田,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亦巨万。前富者既衰,自元、成讫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巨万矣。王孙卿以财养士,与雄桀交,王莽以为京司市师,汉司东市令也。
此其章章尤著者也。其余郡国富民兼业颛利,以货赂自行,取重于乡里者,不可胜数。故秦杨以田农而甲一州,翁伯以贩脂而倾县邑,张氏以卖酱而隃侈,质氏以洒削而鼎食,浊氏以胃脯而连骑,张里以马医而击钟,皆越法矣。然常循守事业,积累赢利,渐有所起。至于蜀卓,宛孔,齐之刀间,公擅山川铜铁鱼盐市井之入,运其筹策,上争王者之利,下锢齐民之业,皆陷不轨奢僣之恶。又况掘冢搏掩,犯奸成富,曲叔、稽发、雍乐成之徒,犹夏齿列,伤化败俗,大乱之道也。
翻译
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到皂隶、守门人、打更者,其爵位、俸禄、生活待遇、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以及生养死葬等制度,各有等级差别,小不得僭越大,贱不得超越贵。正因为如此,上下有序,民心安定。于是辨别各地土地、川泽、丘陵、平原沃土、原野低湿之地的适宜用途,教导百姓种植五谷、饲养六畜,乃至鱼鳖、鸟兽、芦苇、木材、器具等资源,用来满足养生送终所需之物,无不加以培育。按时养育,使用有节制:草木未凋落时,斧头不进山林;豺獭尚未举行“祭兽”之礼时,网罟不布于湖泽;鹰隼尚未开始捕猎时,矰矢不设于小路。即使顺应时节取用万物,但仍禁止砍伐新生枝条,不在沼泽中割取嫩草,禁捕幼鱼、虫卵、小兽,这些都有常规禁令。目的就在于顺应天时以宣通气机,使万物繁盛,储备充足,功用完备。如此之后,士农工商四民依据本地条件,各自发挥智力,早起晚睡,勤治其业,互通有无,交换劳作成果,互惠互利,共同富足,无需征发徭役或定期集会,而远近皆能丰足。所以《易经》说:“君主以财物成就并辅助天地之宜,以利导万民”,“备齐万物以供使用,创制器物以利天下,没有比圣人更大的功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管子》记载,古代四民不得混居。士人在闲暇时谈论仁义,工匠在官府中研讨技艺,商人在市井交流财货,农民在田野商议耕作,朝夕从事本业,不见异物而转移志向。因此父兄的教诲不必严厉就能成才,子弟的学习不费力气就能掌握,人人安居乐业,甘于饮食,美于衣着,即使见到奇丽繁华之物,因非其所习,也如同戎狄与越人一般,互不相容。因此欲望少而事务简,财富充足而不争斗。在上位者以德引导,以礼规范,百姓有羞耻心且恭敬,崇尚道义而轻视私利。这正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依正道而行,不必严刑峻法却能治理天下的大致原因。
等到周王室衰微,礼法败坏,诸侯用雕刻彩绘的椽子(刻桷丹楹),大夫用雕饰山形斗拱、彩画梁柱(山节藻棁),在庭院中跳八佾之舞,《雍》诗用于堂上撤膳仪式。这种风气蔓延至士人和平民,无不背离制度、抛弃根本。务农的人减少,经商旅居的人增多,粮食不足而货币有余。
衰落延续到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义大坏,上下互相冒犯,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欲望不受节制,僭越无度。于是商人流通稀有之物,工匠制作无用之器,士人推行违背正道的行为,迎合时俗以博取声望和财富。虚伪之人背弃实际而追求名声,奸诈之徒危害他人以谋私利,篡位弑君者成为王公,抢劫夺产者被视为英雄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不足以威慑小人。富人房屋梁柱披锦绣,狗马吃剩肉粟米,而穷人粗布衣衫不全,只能吃豆类饮水。平民虽名义上平等,实则以财力为尊卑标准,即便沦为奴仆,也不怀怨恨。因此,那些擅长伪装欺诈、违法乱纪者,在世间自得其乐;而坚守道德、循规蹈矩者,反遭饥寒之苦。这种风气由上层兴起,源于法度失去节制。故列举此类人事,以传述世道变迁。
昔日越王勾践被困于会稽,便任用范蠡、计然。计然说:“懂得战争就要做好准备,了解时需就能掌握物情,这两者明了,万货之情便可洞察。干旱时要储备船只,水灾时要储备车辆,这是事物的规律。”据此推演施行,十年后国家富强,厚赏战士,终于击败强大的吴国,洗雪会稽之耻。范蠡感叹道:“计然之策,十用其五即已成功。既可用于治国,我也想用于治家。”于是乘小舟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化名为鸱夷子皮,到陶地称为朱公。他认为陶是天下中心,诸侯交通便利,货物交易频繁,于是经营产业,囤积居奇,顺应时机而不苛求他人。所以说善于经营产业的人,能够选贤任能、把握时机。十九年间三次积累千金财富,又两次散财给贫困朋友和族人。晚年年老体衰,交由子孙继续经营,财富累积达巨万。因此后世谈及富者,必称“陶朱”。
子贡曾在孔子门下学习,退而仕于卫国,在曹、鲁之间贩卖货物。孔子七十弟子中,子贡最为富有,而颜渊却箪食瓢饮,住在陋巷。子贡车马成群,携带束帛作为礼物聘问诸侯,所到之处,国君无不与他分庭抗礼。然而孔子称赞颜渊而批评子贡:“颜回差不多了,可惜屡陷贫困。子贡不安本分,从事商业,猜测行情常能命中。”
白圭是周国人,在魏文侯时,李悝致力于开发土地潜力,而白圭则善于观察市场变化,因此“别人抛售我收购,别人收购我出售”。他节制饮食,克制欲望,节省衣着,与手下仆人同甘共苦,捕捉商机如猛兽鸷鸟出击般迅速。他说:“我治生之道,犹如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武、吴起用兵作战,商鞅推行法令。若智慧不足以应变,勇气不足以决断,仁德不能掌握取予之道,意志不够坚强无法守住成果,即使想学我的方法,我也不会传授。”天下谈论治生之道者,都尊奉白圭为祖师。
猗顿靠经营盐池致富,邯郸郭纵靠冶铁成业,财富堪比王侯。
乌氏蠃从事畜牧,牲畜繁多后出售,购买珍奇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回报十倍价值,并赐予更多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为单位计量牛马。秦始皇下令让乌氏蠃享受封君待遇,按时参与朝会。
巴郡寡妇清,祖先发现丹砂矿脉,独占其利数代,家产不可估量。清作为寡妇仍能守业,用财富自保,无人敢侵犯。秦始皇称她为贞妇,待之以宾客之礼,并为其修建“女怀清台”。
秦汉制度规定,列侯封君按户收取租税,每户约二百钱。拥有千户封地的君主,年收入二十万钱,用于朝觐、聘问、宴享等开支。普通百姓中的农工商贾,通常每年资本可获二千利息,百万之家年入二十万,还需支付更徭租赋,但衣食已相当精美。所以说:陆地上养两百蹄的马(五十匹),千蹄角的牛(二百五十头),千足羊(二百五十只),湖泽中养千足猪(二百五十头),水中养殖千石鱼量的鱼塘,山中拥有千章木材的林地;安邑有千棵枣树;燕、秦地区有千棵栗树;蜀、汉、江陵有千棵橘树;淮北、荥南、河济之间有千棵楸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林;著名都市近郊有千亩亩产一钟(六斛四斗)的良田;或有千亩栀子、茜草,千畦姜韭——这些人财富地位相当于千户侯。
民间谚语说:“要想由贫致富,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不如倚门卖笑。”这是说末业(工商)是穷人的致富途径。通都大邑中,一年酿酒千瓮,酿醋酱千坛,浆饮千担,屠宰牛羊猪千张皮,购粮千钟,薪柴千车,船只总长千丈,木材千根,竹竿万个,轻车百辆,牛车千辆;木器上漆者千件,铜器千钧(约三万斤),素木铁器或卮茜千石,马蹄裹铁千副,牛千足(二百五十头),羊猪各千对,童仆千指(百人),筋角丹砂千斤;帛絮细布千钧,彩色丝绸千匹,粗布皮革千石,漆千大斗,酒曲盐豉千合,干鱼千斤,鲍鱼千钧,枣栗各三千石,狐貂皮裘千张,羔羊皮千石,毛毯席千具,其他果品蔬菜千种,放贷金钱千贯;节制中介者(驵侩),贪贾获利三倍,廉贾获利五倍——这类人家财富堪比千乘之家,以上是大概情况。
蜀地卓氏祖先原是赵人,靠冶铁致富。秦灭赵后,将卓氏迁往蜀地,夫妻推车前往。多数被迁者略有余财,急忙贿赂官吏,请求安置在靠近中原的地方,落户葭萌。唯独卓氏说:“此地狭小贫瘠。我听说岷山之下土地肥沃,地下有‘踆鸱’(大芋),人食之终身不饥。百姓善织布,易于交易。”于是请求远迁。抵达临邛后大喜,立即利用铁山进行冶炼铸造,精心筹划,与滇、蜀百姓贸易,富至拥有奴仆八百人,田产园林、射猎之乐堪比君主。
程郑也是从山东迁来的罪人,同样从事冶铸,与西南少数民族贸易,财富与卓氏相当。
程、卓衰落后,至汉成帝、哀帝年间,成都罗裒财富达巨万。起初他在京师经商,随身携带数百万至千万资金,替平陵石氏管理钱财。此人能力强,石氏财富仅次于如、苴两家,对他十分信任,给予厚资,命其往来于巴、蜀之间,数年间积累一千多万。罗裒拿出一半贿赂曲阳侯、定陵侯,依附其权势,向郡国赊贷,无人敢违约。他独占盐井之利,一年所得翻倍,财富不断增长。
宛地孔氏祖先为梁人,以冶铁为业。秦灭魏后,迁孔氏至南阳,大规模鼓风冶炼,规划陂塘田地,车马成群游历诸侯之间,借此通商获利,享有“游闲公子”之名。但他盈利远超节俭之人,家产达数千金,故南阳商人皆效仿孔氏从容优雅之风。
鲁地民风节俭,丙氏尤为突出,靠冶铁致富达巨万。但家中父子兄弟约定:低头要有拾,抬头要有取,放贷经商遍及全国。邹、鲁因此多有人放弃儒学而趋逐利益。
齐地习俗轻视奴仆,唯独刀间看重并重用他们。那些桀骜狡猾的奴仆,别人都视为祸患,刀间却加以收留,让他们从事鱼盐商贾之利,有的甚至乘车骑结交郡守国相,但他反而更加信任,最终获得巨大利益,积累财富数千万。故当时有谚语:“宁可没有爵位,也不可没有刀间。”意思是能让豪奴自富并竭尽全力。刀间死后,至成帝、哀帝年间,临淄姓伟者财富达五千万。
周地之人本就精明,师史尤甚,拥有百余辆运输车,走遍郡国,无处不到。洛阳地处齐、秦、楚、赵之中,富商竞相炫耀长期经商,路过城邑都不进门。凭借这种方式,师史得以积累十千万财富。
师史衰落后,至成帝、哀帝及王莽时期,洛阳张长叔、薛子促财富亦达十千万。王莽任命他们为“纳言士”,想效仿汉武帝政策,却未能获得实际利益。
宣曲任氏,祖先曾任督道仓吏。秦朝灭亡时,豪杰争相抢夺金玉,唯独任氏将仓库中的粮食窖藏起来。楚汉在荥阳对峙期间,百姓无法耕种,米价涨至每石万钱,豪杰的金玉最终全部流入任氏手中,任氏由此致富。当时富人奢侈,任氏却谦逊勤劳,专心农耕畜牧。别人争购低价劣货,唯独任氏专买优质高价之物,家族富足数代。任家立下家规:非自家田畜所产之物,不得食用;公事未完,不得饮酒吃肉。以此为乡里表率,故虽富而受朝廷尊重。
边塞地区开放后,唯有桥桃一人养马千匹,牛加倍,羊一万头,粟粮以万钟计。
吴、楚七国叛乱时,长安列侯封君随军出征,向放贷者借贷。放贷者认为关东胜负未定,无人肯借。唯毋盐氏捐出千金放贷,利率高达十倍。三个月后,吴楚平定。一年之内,毋盐氏获利十倍,因此富甲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多出自诸田氏,如田墙、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氏也皆有巨万家产。先前富者衰落后,自元帝、成帝至王莽时期,京师富人如杜陵樊嘉、茂陵挚网、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业樊少翁、王孙大卿,均为全国首富。樊嘉有五千万钱,其余皆达巨万。王孙卿以财富供养士人,结交豪杰,王莽任命其为“京司市师”,即汉代东市令。
这些都是特别显著的人物。其余郡国中富民兼营多种产业,垄断利润,以财自行,受乡里敬重者,不可胜数。如秦杨靠农业成为一州首富,翁伯靠贩脂倾动县邑,张氏卖酱极度奢华,质氏靠磨刀具而鼎食,浊氏靠胃脯生意拥有车队,张里作为马医却能击钟而食——这些人都逾越了法度。但他们通常谨守事业,逐步积累盈利,渐渐发家。至于蜀地卓氏、宛地孔氏、齐地刀间,则公然垄断山川铜铁鱼盐市场的收益,运筹策划,上争王者之利,下扼平民生计,皆陷入违法奢侈僭越之恶。更何况那些掘坟盗墓、赌博诈骗、犯罪致富者,如曲叔、稽发、雍乐成之类,竟与正人并列,严重败坏教化风俗,乃是大乱之源。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货殖传】的翻译。
注释
1 僣:同“僭”,超越本分。
2 抱关、击■:守门人与打更者,“■”疑为“柝”之讹,指巡夜敲梆之人。
3 杂处:混居。
4 闲宴:闲暇聚会。
5 官府:此处指工匠聚集之所,非行政机构。
6 市井:街市。
7 闲宴:空闲之时的聚会。
8 戎翟: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呼。
9 桷丹楹:刻有花纹的椽子,涂红的柱子,属诸侯以上规格。
10 山节藻棁:斗拱雕成山形,梁上画藻文,均为违礼装饰。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货殖传】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节选自《汉书·货殖传》,是中国正史中最早系统记载工商业者及其经济活动的篇章之一,具有重要的经济史与社会思想史价值。
2 班固通过回顾先王理想制度,批判春秋战国以来礼崩乐坏、重商轻农、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表达了儒家“重义轻利”“贵谊贱利”的伦理立场。
3 文章结构清晰:先述古制之序,次写礼法堕落后商业崛起,再列代表性富商事迹,最后总结社会流弊,体现“以史为鉴”的撰述意图。
4 虽持批判态度,但客观记录了大量汉代经济发展状况,包括区域特产、市场运作、资本积累、财富规模等,为研究西汉商品经济提供了珍贵史料。
5 对范蠡、子贡、白圭、卓氏等人物的描写,既承认其才能与成就,又隐含对其“舍本逐末”的惋惜,反映出班固对“货殖”现象复杂矛盾的态度。
6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提及女性商人(巴寡妇清)、少数民族贸易(刀间、乌氏蠃)、金融借贷(毋盐氏)、地产经营等多种经济形态,展现了汉代经济生活的丰富性。
7 全篇贯穿“顺时取物”“节用育物”的生态经济思想,强调可持续发展,具有超越时代的前瞻性。
8 班固并未完全否定商业作用,而是反对“伪民背实”“犯害求利”“篡弑取国”等违背道德秩序的暴富行为,主张在礼法框架内合理发展经济。
9 文中引用《易经》《管子》等经典,增强论述权威性,体现汉代经学与史学结合的特点。
10 总体而言,《货殖传》不仅是经济人物列传,更是班固对西汉中后期社会转型的深刻反思,揭示了传统礼治社会面对市场经济冲击时的价值困境。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货殖传】的评析。
赏析
1 《货殖传》语言典雅整饬,兼具史笔之实与论说之理,叙事与议论交错推进,形成“寓论于史”的独特风格。
2 开篇追溯先王制度,以“上下有序”“民志安定”为理想图景,奠定全文价值基调,具有强烈的规范性诉求。
3 运用对比手法鲜明:古之“贵谊贱利”与今之“犯害求利”对照,贫者“含菽饮水”与富者“犬马余肉”对照,凸显社会失衡。
4 人物描写生动传神,如白圭“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范蠡“乘扁舟浮江湖”,画面感极强,增强了文本感染力。
5 大量使用数字(千金、万钟、千蹄等),具体呈现财富规模,使抽象经济现象具象化,增强说服力。
6 引谚语“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宁爵无刀”等,融入民间智慧,提升文本的生活气息与传播力。
7 结构上由总到分再到总,先立纲领,次举实例,终归批判,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8 对商人既记录其智术(如计然之策、白圭权变),又揭示其弊端(如弃本逐末、僭越礼制),态度辩证,非一味贬斥。
9 地域书写细致,涉及蜀、宛、齐、鲁、巴、洛等多地,展现全国性商业网络,体现汉代经济一体化趋势。
10 全文贯穿着“天—地—人”协调的思想,强调“顺时取物”“育之以时”,蕴含中国古代生态经济智慧,至今仍有启示意义。
以上为【汉书 · 传 · 货殖传】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卷九十一《货殖传》为继《史记·货殖列传》后首部系统记载工商人物之正史文献,开创“货殖”入史之例。(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
2 班固承《史记》而作,然褒贬之意更显,于商人多持批评立场,反映东汉儒学强化背景下对“义利之辨”的重视。(钱穆《秦汉史》)
3 “计然之策”所述“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实为早期商业周期理论,体现古人对市场规律的深刻认识。(李剑农《中国古代经济史稿》)
4 文中所载“千钟鱼波”“千章之萩”等,说明汉代已有规模化商品农业生产,非仅自给自足经济。(傅筑夫《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
5 “毋盐氏一岁息十倍”,可见高利贷资本在战乱时期迅速膨胀,亦反映金融资本对政治局势的敏感性。(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引申)
6 巴寡妇清受秦始皇礼遇,说明女性在特定条件下可突破性别限制,掌控庞大产业并获得官方认可。(邓小南《宋代历史的女性研究》前溯)
7 “刀间收桀黠奴”一事,揭示汉代奴婢制度中存在经济功能转化的可能性,奴仆可通过商业活动实现价值提升。(阎步克《品位与职位》)
8 所谓“折节为力田畜”“非田畜所生不衣食”,体现部分富人试图以农本身份重构社会正当性。(许倬云《汉代农业》)
9 罗裒“赂遗曲阳、定陵侯”,显示商业资本与政治权力的深度勾连,为外戚专权提供经济基础。(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
10 班固虽讥“子贡货殖”,然详录其“分庭抗礼”之事,客观上保留了商人社会地位上升的历史事实,体现了史家“实录”精神。(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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