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其先出自有周伯侨者,以支庶初食采于晋之扬,因氏焉,不知伯侨周何别也。扬在河、汾之间,周衰而扬氏或称侯,号曰扬侯。会晋六卿争权、韩、魏、赵兴而范中行、知伯弊。当是时,逼扬侯,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楚汉之兴也,扬氏溯江上,处巴江州。而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元鼎间避仇复溯江上,处岷山之阳曰郫,有田一廛,有宅一区,世世以农桑为业。自季至雄,五世而传一子,故雄亡它扬于蜀。
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下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
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又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多,不载,独载《反离骚》,其辞曰:
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于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于末之扬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氵往托兮,钦吊楚之湘累。
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洁而离纷!纷累以其淟涊兮,暗累以其缤纷。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于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欃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资娵、娃炎珍{髟也}兮,鬻九戎而索赖。
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蝯<虫穴>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
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嫭之嫉妒兮,何必扬累之蛾眉?
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将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
横江、湘以南氵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
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汩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
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稰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于江皋!
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鷤<圭鸟>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
初累弃彼虙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一耦!乘云蜺之旖柅兮,望昆仑以樛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
既亡鸾车之幽蔼兮,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于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婓々迟迟而周迈,终回复于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混渔父之餔歠兮,洁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庶彭咸之所遗!
孝成帝时,客有荐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以求继嗣,召雄待诏承明之庭。正月,从上甘泉,还奏《甘泉赋》以风。其辞曰:
惟汉十世,将郊上玄,定泰畤,雍神休,尊明号,同符三皇,录功五帝,恤胤锡羡,拓迹开统。于是乃命群僚,历吉日,协灵辰,星陈而天行。诏招摇与泰阴兮,伏钩陈使当兵,属堪舆以壁垒兮,梢夔、<鬼虡>而抶獝狂。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蚩尤之伦带干将而秉玉戚兮,飞蒙茸而走陆梁。齐总总撙撙,其相胶葛兮,猋骇云讯,奋以方攘;骈罗列布,鳞以杂沓兮,柴虒参差,鱼颉而鸟<目行>;翕赫曶霍,雾集蒙合兮,半散照烂,粲以成章。
于是乘舆乃登夫凤皇兮翳华芝,驷苍螭兮六素虯,蠖略蕤绥,漓乎幓纚。帅尔阴闭,霅然阳开,腾清霄而轶浮景兮,夫何旟旐郅偈之旖柅也!流星旄以电烛兮,咸翠盖而鸾旗。敦万骑于中营兮,方玉车之千乘。声駍隐以陆离兮,轻先疾雷而馺遗风。陵高衍之嵱嵸兮,超纡谲之清澄。登椽栾而羾天门兮,驰阊阖而入凌兢。
是时未辏夫甘泉也,乃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潜以惨凛兮,上洪纷而相错;直峣峣以造天兮,厥高庆而不可乎疆度。平原唐其坛曼兮,列新雉于林薄;攒并闾与茇{艹舌}兮,纷被丽其亡鄂。崇丘陵之駊騀兮,深沟嵚岩而为谷;离宫般以相烛兮,封峦石关施靡乎延属。
于是大夏云谲波诡,嶊嶉而成观,仰挢首以高视兮,目冥眴而亡见。正浏滥以弘惝兮,指东西之漫漫,徒回回以徨徨兮,魂固眇眇而昏乱。据軨轩而周流兮,忽<车夹>轧而亡垠。翠玉树之青葱兮,壁马犀之瞵<王扁>。金人仡仡其承钟虡兮,嵌岩岩其龙鳞,扬光曜之燎烛兮,乘景炎之炘炘,配帝居之县圃兮,象泰壹之威神。洪台掘其独出兮,北极之嶟嶟,列宿乃施于上日月才经于柍桭,雷郁律而岩突兮,电倏忽于墙藩。鬼魅不能自还兮,半长途而下颠。历倒景而绝飞梁兮,浮蔑蠓而撇天。
左欃枪右玄冥兮,前熛阙后应门;阴西海与幽都兮,涌醴汩以生川。蛟龙连蜷于东厓兮,白虎敦圉虖昆仑。览樛流于高光兮,溶方皇于西清。前殿崔巍兮,和氏珑玲,炕浮柱之飞榱兮,神莫莫而扶倾,闶阆阆其寥廓兮,似紫宫之峥嵘。骈交错而曼衍兮,<山妥>嵈虖其相婴。乘云阁而上下兮,纷蒙笼以掍成。曳红采之流离兮,扬翠气之冤延。袭琁室与倾宫兮,若登高妙远,肃乎临渊。
回飙肆其砀骇兮,翍桂椒,郁栘杨。香芬茀以穷隆兮,击薄栌而将荣。芗呹肸以掍根兮,声駍隐而历钟,排玉户而扬金铺兮,发兰惠与穹穷。惟弸彋其拂汩兮,稍暗暗而靓深。阴阳清浊穆羽相和兮,若夔、牙之调琴。般、倕弃其剞厥兮,王尔投其钩绳。虽方征侨与偓佺兮,犹仿佛其若梦。
于是事变物化,目骇耳回,盖天子穆然珍台闲馆璇题玉英蜎蠖濩之中,惟夫所以澄心清魂,储精垂思,感动天地,逆釐三神者。乃搜逑索耦皋、伊之徒,冠伦魁能,函甘棠之惠,挟东征之意,相与齐乎阳灵之宫。靡薜荔而为席兮,折琼技以为芳,噏清云之流瑕兮,饮若木之露英,集虖礼神之囿,登乎颂祇之堂。建光耀之长旓兮,昭华覆之威威,攀璇玑而下视兮,行游目乎三危,陈众车于东坑兮,肆玉釱而下驰,漂龙渊而还九垠兮,窥地底而上回。风傱々而扶辖兮,鸾凤纷其御蕤,梁弱水之濎濴兮,蹑不周之逶蛇,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妃。玉女无所眺其清卢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方揽道德之精刚兮,侔神明与之为资。
于是钦祡宗祈。燎熏皇天,招繇泰壹。举洪颐,树灵旗。樵蒸昆上,配藜四施,东烛仓海,西耀流沙,北爌幽都,南炀丹崖。玄瓒<角翏>,秬鬯泔淡,肸向丰融,懿懿芬芬。炎感黄龙兮,熛讹硕麟,选巫咸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傧暗蔼兮降清坛,瑞穰穰兮委如山。
于是事毕功弘,回车而归,度三峦兮偈棠梨。天阃决兮地垠开,八荒协兮万国谐。登长平兮雷鼓磕,天声趣兮勇士厉,云飞扬兮雨滂沛,于胥德兮丽万世。
乱曰:崇崇圜丘,隆隐天兮,登降峛崺,单埢坦兮。增宫<山参>差,骈嵯峨兮,岭<山菅>嶙峋,洞亡厓兮。上天之縡,杳旭卉兮,圣皇穆穆,信厥对兮。俫祗效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摇,灵迟兮。辉光眩耀,隆厥福兮,子子孙孙,长亡极兮。
甘泉本因秦离宫,既奢泰,而武帝复增通天、高光、迎风。宫外近则洪崖、旁皇、储胥、弩阹,远则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游观屈奇瑰玮,非木摩而不雕,墙涂而不画,周宣所考,般庚所迁,夏卑宫室,唐、虞棌椽三等之制也。且其为已久矣,非成帝所造,欲谏则非时,欲默则不能已,故遂推而隆之,乃上比于帝室紫宫,若曰此非人力之所为,党鬼神可也。又是时赵昭仪方大幸,每上甘泉,常法从,在属车间豹尾中。故雄聊盛言车骑之众,参丽之驾,非所以感动天地,逆釐三神。又言“屏玉女,却虑妃”,以微戒齐肃之事。赋成,奏之,天子异焉。
其三月,将祭后土,上乃帅群臣横大河,凑汾阴。既祭,行游介山,回安邑,顾龙门,览盐池,登历观,陟西岳以望八荒,迹殷、周之虚,眇然以思唐、虞之风。雄以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还,上《河东赋》以劝。其辞曰:
伊年暮春,将瘗后土,礼灵祇,谒汾阴于东郊,因兹以勒崇垂鸿,发祥隤祉,饮若神明者,盛哉铄乎,越不可载已!于是命群臣,齐法服,整灵舆,乃抚翠凤之驾,六先景之乘,掉奔星之流旃,彏天狼之威弧。张耀日之玄旄,扬左纛,被云梢。奋电鞭,骖雷辎,鸣洪钟,建五旗。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千乘霆乱,万骑屈桥,嘻嘻旭旭,天地稠{山敖}。簸丘跳峦,涌渭跃泾。秦神下詟,跖魂负沴;河灵矍踢,掌华蹈衰。遂臻阴宫,穆穆肃肃,蹲蹲如也。
灵祇既乡,五位时叙,絪缊玄黄,将绍厥后。于是灵舆安步,周流容与,以览乎介山。嗟文公而愍推兮,勤大禹于龙门,洒沈灾于豁渎兮,播九河于东濒。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以经营。乐往昔之遗风兮,喜虞氏之所耕。瞰帝唐之嵩高兮,眽隆周之大宁。汨低回而不能去兮,行睨陔下与彭城。秽南巢之坎坷兮,易豳岐之夷平。乘翠龙而超河兮,陟西岳之峣崝。云霏霏而来迎兮,泽渗漓而下降,郁萧条其幽蔼兮,滃泛沛以丰隆。叱风伯于南北兮,呵雨师于西东,参天地而独立兮,廓荡荡其亡双。
遵逝乎归来,以函夏之大汉兮,彼曾何足与比功?建《乾》、《坤》之贞兆兮,将悉总之以群龙。丽钩芒与骖蓐收兮,服玄冥及祝触。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隃于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雍雍;轶五帝之遐迹兮,蹑三皇之高踪。既发轫于平盈兮,谁谓路远而不能从?
其十二月羽猎,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女有余布,男有余粟,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故甘露零其庭,醴泉流其唐,凤皇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昔者禹任益虞而上下和,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武帝广开上林,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旁南山而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渭而东,周袤数百里,穿昆明池象滇河,营建章、凤阙、神明、馺娑,渐台、泰液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穷妙极丽。虽颇割其三垂以赡齐民,然至羽猎、田车、戎马、器械、储偫、禁御所营,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又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故聊因《校猎赋》以风,其辞曰:
或称戏、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亦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乎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陿三王之厄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郭,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杳。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余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诛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蜺为缳,属之乎昆仑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闉,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乎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乎玄宫,撞鸿钟,建九旒,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蕙圃,践兰唐。举烽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校骑万师。虓虎之陈,从横胶輵,猋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慷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聘耆奔欲。拖苍豨,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捕玄蝯,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飙,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乎大溥,聊浪乎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訾,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陈,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乃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容容,遥噱乎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攫,虎豹之凌遽,徒角抢题注,戚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娭乎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碕,薄索蛟螭,蹈獱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义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厦、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皇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菟,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翻译
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祖先出自周朝的伯侨,因是旁支庶出,最初在晋国的“扬”地获得封邑,于是以“扬”为姓氏。至于伯侨是否属于周王室的哪一支系,则不得而知。“扬”地位于黄河与汾水之间。周朝衰落后,扬氏一族有人称侯,号称“扬侯”。后来晋国六卿争权,韩、赵、魏兴起,而范氏、中行氏、智伯相继败亡。此时扬侯受到逼迫,逃往楚地的巫山,并在那里安家落户。
到了楚汉相争时期,扬氏沿长江逆流而上,定居于巴郡的江州。扬雄的先祖扬季曾官至庐江太守。汉武帝元鼎年间,为避仇家,又溯江而上,迁居到岷山南麓的郫县,拥有一片田地和一处住宅,世代以农耕桑蚕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五代单传一子,因此蜀地没有其他同宗的扬姓人家。
扬雄自幼好学,不拘泥于章句训诂,只求理解大义,广泛阅读,无所不览。他为人简朴洒脱,口吃不善言辞,却喜欢深沉精微的思考,清静无为,少有欲望,不热衷富贵,也不忧惧贫贱,不刻意修饰品行来博取当世名声。家中资产不过十金,没有一点余粮,但他安然处之。他有自己的准则:不是圣贤之书就不爱读;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富贵也不去做。只是平素喜爱辞赋。
此前,蜀地有司马相如,所作辞赋宏大华美、温雅动人,扬雄十分钦佩,每次写赋都以他为榜样。他又惋惜屈原才华超过相如,却因不被容纳而作《离骚》,最终投江自尽。他敬重其文采,每次读《离骚》都不禁流泪。他认为君子得志时应积极作为,不得志时则应如龙蛇隐伏,遇与不遇是命运使然,何必投水自尽呢?于是他常摘取《离骚》中的文字加以反写,从岷山将文章投入江流以悼念屈原,名为《反离骚》;又仿照《离骚》另作一篇,称《广骚》;再仿《惜诵》至《怀沙》一段作一卷,名《畔牢愁》。《畔牢愁》《广骚》篇幅较长,此处不载,仅录《反离骚》全文如下:
我本源于周代的贵胄啊,祖先或许起于汾水之滨;
神灵的宗族初传伯侨啊,后裔流变为末世的扬侯。
继承周楚的辉煌功业啊,超越那动荡的时代洪流;
依江潭而寄托心志啊,恭敬地凭吊楚国的湘累(指屈原)。
为何天道不开明啊,竟让纯洁之人陷入纷乱?
你却被污浊缠身啊,又被浮华迷惑了双眼。
汉朝第十代阳朔年间啊,北斗纪年合于周历正月;
愿顺应上天清明之法啊,度量大地方正之德。
图谋承继你显赫的家族啊,又细读你华美的辞章;
腰带钩矩佩玉衡啊,却把彗星当作鞋履装饰。
原本珍藏华美服饰啊,为何文采张扬而质朴尽失?
凭借娵、娃、炎、珍等美貌女子啊,竟向九戎之地求取依靠?
凤凰翱翔于蓬莱仙岛啊,岂是野鹅所能比拟?
骏马驰骋于崎岖山路啊,驴骡蹒跚却并驾齐驱。
荆棘丛生密密麻麻啊,猿猴畏惧不敢下树;
君王既信任椒兰般谄媚之徒啊,你怎未早察此祸患?
披着芰荷绿衣啊,系着芙蓉红裳;
芬芳浓烈却不为人知啊,不如收起幽居于内房。
闺中美人竞相妖艳啊,姿态百出争相炫耀;
明知众女嫉妒啊,何必张扬你的蛾眉?
神龙深潜渊底啊,等待祥云升起腾飞;
若无春风鼓荡啊,谁又能知龙之所在?
哀怜你满身芬芳啊,如灿烂芳草般耀眼;
却遭季夏寒霜摧折啊,青春夭折荣华尽丧。
横渡江湘向南漂流啊,云彩奔向苍梧之野;
驰骋于汨罗江波之上啊,欲向重华(舜)寻求裁决。
抒发内心烦忧啊,恐重华未必理解你的心意;
面对阳侯掀起的白浪啊,难道只有你能被允许?
纵使以琼花秋菊延年益寿啊,临汨罗而自沉,恐如日落西山;
解开扶桑神木的缰绳啊,任其奔驰;
鸾凤腾飞尚难追随啊,何况飞廉与云师!
卷起薜芷与蕙草啊,临湘水深渊将其投弃;
捆起申椒与菌桂啊,投入江湖任其腐烂。
用椒米祭神祈福啊,又辛苦寻觅琼茅占卜;
违背灵氛吉兆而不听从啊,反而投身江岸自尽!
你既已攀附傅说(贤臣)之高义啊,为何不信而毅然前行?
只是害怕鷤<圭鸟>鸣叫啊,回头一看百草已不再芬芳!
当初你舍弃宓妃啊,转而思慕瑶台逸女;
派雄鸩为媒啊,为何屡次失败终未结合?
乘彩虹逶迤前行啊,遥望昆仑曲折流淌;
环顾四方荒远之地啊,何必执着于高丘那位女子?
既然没有鸾车的幽雅仪仗啊,驾八龙蜿蜒前行又有何妨?
临江掩面哭泣啊,还谈什么《九招》《九歌》?
圣贤遭遇困厄啊,本就是时代命运所致;
虽频频叹息哽咽啊,我恐怕灵修(君主)也不会为你改变。
昔日孔子离开鲁国啊,徘徊迟疑周游列国;
最终仍返回故都啊,何须投湘水伴涛声!
混同渔父饮食啊,洁身沐浴振衣而去;
抛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隐逸啊,践踏彭咸(古贞士)的遗训!
汉成帝时,有人推荐扬雄文章风格类似司马相如。当时皇帝正在甘泉宫祭祀天地,祈求子嗣,便召扬雄待诏于承明殿。正月,随驾前往甘泉,归来后献上《甘泉赋》以讽谏。赋中写道:
汉朝第十代君主啊,将祭祀上天,设立泰畤,祈求神佑,尊崇名号,与三皇符契,功绩媲美五帝,体恤后代,赐福绵延,开拓基业。于是命令群臣,选定吉日良辰,如星辰布列,顺天而行。召摇星与太阴星受命,钩陈星执掌兵卫,堪舆星设壁垒,驱赶夔、<鬼虡>、獝狂等恶神。八方神灵奔走清道,军容整肃;蚩尤之类手持干将剑与玉戚斧,飞腾奔走。队伍密集交错,如云奔雷动,纷繁杂沓,如鱼跃鸟飞,光影闪烁,灿然成章。
天子乘坐凤车,覆盖华盖,驾六条白色虬龙,缓缓前行,旌旗飘扬。忽然间阴云闭合,旋即阳光大开,直冲云霄超越光影,旌旗飞扬何其壮丽!流星般的旗帜如电光闪耀,翠羽车盖配鸾铃旗帜。万骑聚集中营,千辆玉车并列。声响轰鸣,疾如雷电,迅风尾随。越过高山峻岭,穿越曲折清澈的溪流。登上椽栾山直达天门,驰入阊阖门而心生敬畏。
此时还未抵达甘泉宫,已遥望通天台巍峨耸立。下方阴冷森然,上方云气翻腾交错;高耸入云,难以测量其高度。平原广阔,坛场平坦,新雉排列于林间;并闾、茇{艹舌}等草木丛生,错落有致。丘陵起伏,深谷险峻;离宫彼此辉映,封峦、石关等建筑连绵不断。
宫殿变幻莫测,如波诡云谲,高耸壮观。仰首高望,目眩神迷,不见顶端。空间开阔辽阔,东西茫茫,令人徘徊迷茫,魂魄昏乱。倚栏周览,忽觉天地无边。翠玉树青翠葱茏,墙壁镶嵌马犀宝石,光彩夺目。金人挺立承托钟架,岩石嶙峋如龙鳞,光芒如火焰燃烧,与天帝居所县圃相配,象征泰壹神威。高台独出,直指北极,星辰悬挂屋梁,日月刚经檐角;雷声低沉震动,闪电掠过墙垣。鬼魅无法返回,半途坠落。穿越倒影,飞越断桥,浮游于高空如超脱尘世。
左有欃枪星,右有玄冥神;前为熛阙,后为应门;西接西海幽都,涌出甘泉形成河流。蛟龙盘曲于东崖,白虎镇守昆仑。俯瞰高光流水,溶漾于西方清境。前殿高峻,和氏璧玲珑剔透;巨柱支撑飞檐,神秘莫测中维持平衡;空旷深远如紫微宫般峥嵘。建筑交错延展,山势相连。云阁上下穿梭,雾气弥漫融为一体。拖曳红色彩带,飘扬翠色云气悠长。
如同袭用夏桀倾宫、殷纣璇室,仿佛登临高远妙境,肃然临渊。回风肆虐,吹动桂椒,香气浓郁上升,撞击短柱即将绽放。香气交融根柢,声响轰鸣传至钟鼓;推开玉门,金饰铺地,散发兰惠与穹穷之香。宏大气势拂荡奔涌,渐渐幽暗深邃。阴阳清浊和谐如乐音,宛如夔、牙调琴。工匠般倕弃刀,王尔扔绳,技艺无用。即使召唤仙人赤松子、偓佺,也如梦中恍惚。
此时万物变化,目眩耳骇。天子肃穆端坐于珍台闲馆、雕梁画栋之中,只为澄心清魂,蓄精深思,感动天地,祈求三神赐福。于是搜求皋陶、伊尹一类贤臣,杰出超群,怀甘棠遗爱,具东征之志,在阳灵宫共议国事。以薜荔为席,折琼枝为香,吸清云精华,饮若木露水,集于礼神之园,登颂神之堂。树立光辉长旗,彰显威仪;攀北斗下视,放眼三危山;陈列众车于东方,驰玉辇而下;漂龙渊绕九垠,窥地底而后返。风助车行,鸾凤驾车,渡弱水,踏不周山,迎西王母祝寿,屏退玉女与宓妃。玉女无从展现清秀面容,宓妃亦不得施展蛾眉。正要把握道德精髓,与神明共资。
于是举行祭祀,焚烧祭品敬奉皇天,招请泰壹神。举起大旗,树立灵幡。柴火升腾,烟气四散,东照沧海,西耀流沙,北暖幽都,南烧丹崖。黑玉酒器盛香酒,芬芳浓郁,瑞气丰盈。感应黄龙显现,火光中麒麟出现。召巫咸呼喊天门,开启天庭迎接群神。侍从云集降临祭坛,吉祥堆积如山。
事毕功成,回车归去,途经三峦、棠梨。天门洞开,地界豁然,八方协和,万国安宁。登长平坡,雷鼓震响,天威振奋,勇士激昂;风云飞扬,大雨滂沱,共庆盛德,光耀万世。
结尾赞词曰:巍峨圜丘,高耸入天;上下台阶,平坦回环。层层宫殿,嵯峨并列;山岭嶙峋,洞穴无边。上天之命,深远难测;圣皇肃穆,契合天意。神祇来临,徘徊招摇,光辉炫目,降下洪福;子孙后代,永无穷尽。
《甘泉赋》原本依托秦代离宫,本已奢华,汉武帝又增建通天、高光、迎风等台观。近处有洪崖、旁皇、储胥、弩阹,远处有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景观奇异瑰丽,非木不雕,墙不涂不画,远超周宣王、般庚、夏禹卑宫、唐虞棌椽三等节俭制度。且早已建成,并非成帝新建。若要劝谏则时机不当,若沉默又难抑心中之意,于是顺势夸大其词,比之天帝紫宫,暗示非人力可为,近乎鬼神之作。当时赵昭仪正得宠,每次随驾甘泉,按例位于属车与豹尾之间。因此扬雄极力渲染车骑众多、仪仗华丽,实则暗讽此举不足以感动天地、祈福三神。又言“屏玉女,却宓妃”,微谏斋戒肃穆之事。赋成上奏,天子颇为惊异。
同年三月,将祭后土,皇帝率群臣横渡黄河,至汾阴。祭祀后,巡游介山,经安邑,回顾龙门,观赏盐池,登历观,上西岳,远望八方,追寻殷周遗迹,追思唐虞之风。扬雄认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归来后作《河东赋》以劝诫。赋中写道:
暮春时节,将祭祀后土,礼敬地神,赴汾阴东郊,借此铭刻伟业,弘扬鸿基,祈求神明降福,盛况空前,难以尽述!于是命群臣整肃礼服,整顿车驾,驾驭翠凤之车,六匹领先之马,挥动流星般的旗帜,拉开天狼星弓。张挂耀日黑旗,扬起左纛,披云拂梢。鞭策如电,驾雷车,鸣洪钟,立五旗。羲和驭日,颜伦驾车,风起飙动,神鬼奔走。千乘车马雷霆般喧嚣,万骑纵横曲折,欢声雷动,天地震荡。颠簸丘峦,激荡渭泾。秦地之神震惊,魂魄负病;河神惊跳,掌华山、蹈衰谷。终于抵达阴宫,庄严肃穆,步履整齐。
地神已至,五方之位有序,天地交融,预示将有继嗣。于是神舆缓行,从容周览介山。感叹晋文公与介子推,缅怀大禹治水龙门,疏导洪水,开通九河于东海之滨。登历观远望,暂作游历。喜爱古代遗风,欣喜虞舜耕作之地。俯瞰大唐嵩高,远望周室安宁。徘徊低回不忍离去,目光扫过垓下、彭城。鄙视南巢坎坷,赞美豳岐平坦。乘翠龙跨河,登西岳高峰。云霞迎面,甘霖下降,萧瑟幽深,云气丰沛。叱令风伯南北奔走,呵斥雨师东西施雨,与天地并立,浩瀚无双。
遵道而归,想到中华大汉,彼等功业何足相比?建立乾坤正道,统御群龙。左有木神句芒,右有金神蓐收,驾水神玄冥,配火神祝融。敦促众神引路,弘扬六经以颂功德。超越《诗经·维天之命》的光明,胜过《清庙》的肃穆;超越五帝远迹,追随三皇高踪。既已启程于平坦大道,谁说路远不能到达?
同年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行。他认为古代二帝三王时期,宫馆苑囿仅够供奉郊庙、接待宾客、供给厨房,不侵占百姓肥沃田地、桑柘之地。女子有余布,男子有余粮,国家富足,上下皆安,故甘露降庭,醴泉流院,凤凰栖树,黄龙游沼,麒麟入园,神雀栖林。当年禹任益为虞官,上下和谐,草木繁茂;成汤好田猎而天下富足;文王百里之囿,百姓反嫌太小;齐宣王四十里之囿,百姓却嫌太大——宽待百姓与剥削百姓之别也。汉武帝扩建华林苑,南至宜春、昆吾,西达长杨、五柞,北绕黄山,东临渭水,方圆数百里,凿昆明池仿滇河,建建章宫、凤阙、神明台、馺娑殿,渐台、泰液池环绕象征东海三仙山。游观奢侈,极尽华丽。虽割三边之地救济百姓,但羽猎之时,田车、戎马、器械、储备、禁御工程仍极奢靡夸张,违背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仁政本意。又恐后世效仿,不以节制为准,故作《校猎赋》以讽谏。赋中写道:
有人说效法伏羲、神农,难道是帝王虚饰吗?议论者以为不必统一标准,各有所宜。若必同轨,则泰山封禅怎能有七十二君?创业垂统者皆未见明显差错,古今五帝三皇,谁能论其是非?于是作颂曰:伟大神圣啊,居于玄宫;财富与地齐等,尊贵与天比高。齐桓公不足为其驾车,楚庄王不堪为其陪乘;超越三王之狭隘,高举大兴;历五帝之空旷,涉三皇之崇高;以道德为师,与仁义为友。
时值冬季,天地严寒,万物内藏生机,外显凋零。天子将在神灵之苑狩猎,开辟北方疆域,承颛顼、玄冥之统。诏令虞人管理泽地,东至昆仑,西达阊阖。储备充足,戍卒列道,砍除荆棘,夷平野草,自汧渭始,经营丰镐,周流广大,出入日月,天地渺茫。
以虎路三嵏为司马,围猎范围百里为殿门。外则南抵大海,斜接虞渊,浩渺无边,以高山为界。围合之后,先设于白杨之南、昆明池东。贲、育之类勇士,持盾负箭,执镆铘剑者数以万计,其余张天罗地网,竿遮日月,旗如彗星。青云为旗,红虹为索,连接昆仑,如星辰罗列,似波涛汹涌,绵延不断,前后围堵。以欃枪为门,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兵器斑斓,队伍密集。
天子清晨自玄宫出发,撞大钟,立九旒,六白虎护卫,载灵舆,蚩尤同行,蒙恬前驱。竖立通天之旗,拖拽星旗,雷电为鞭,火光四射。人群汇聚,气势磅礴,开启八镇之门;飞廉、云师随行,如龙阵列。队伍浩荡,进入西园,直逼神光台,经平乐观,穿竹林,踩蕙圃,踏兰堂。点燃烽火,骑兵齐发,驰骋千驷,校猎万人。猛虎之阵纵横交错,声如雷厉,震动天地。漫延长达数千里。
至于壮士慷慨,各赴四方,追逐欲望。捕苍猪,踩犀牛,扑麋鹿;斩巨兽,捉黑猿,腾空跳跃,跨越涧谷。山谷为之风起,林间扬尘。及至猎获之人,踏松柏,折梨树;猎于密林,碾轻禽;戴盔披蛇,钩赤豹,牵象犀;跨越山坑,飞越堤岸。车骑云集,升降有序,泰山为旗饰,熊耳为缀饰。山木倾倒,景象如天外,广阔无垠,遨游宇宙。
天气晴朗,日光和煦。逢蒙张弓,后羿控弦,天子车驾幽深,光辉普照天地,望舒缓辔,徐行至上兰。调整围猎阵型,逐步推进,队形严密,各守行列。壁垒如天旋,神威电击,遇之即碎,近之即破,鸟不及飞,兽难逃脱,军队震撼,扫荡田野。
乃至猎车飞扬,武士威武;踏飞豹,缚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声出击,击破流光。野尽山穷,囊括所有禽兽,深广浩瀚,远在网中欢呼。三军茫然,深入穷尽,亲眼目睹猛兽挣扎,犀牛抵触,熊罴搏斗,虎豹惊逃,徒然角斗头撞,战栗恐惧,魂飞魄散,触车断颈。箭无虚发,进退皆有所获,车轮碾压,尸骨堆积如丘。
于是猎物耗尽,众人齐聚靖冥馆,面对珍池。引岐梁之水,汇江河之流,东望无际,西畅无边。随侯珠、和氏璧般光彩照耀池岸。玉石嶙峋,青光闪烁。汉水女神潜游,怪物暗藏,形态难尽。黑雁孔雀,翡翠垂羽,雎鸠关关,鸿雁嘤嘤,群鸟嬉戏,鸣声嘈杂;野鸭白鹭,上下拍打,声如雷霆。
派遣文身水手,水中搏斗鳞虫,踏坚冰,入深渊,探岩排石,搜寻蛟龙,踩水獭,骑鼋鼍,捕捉海龟。出入洞穴,往返苍梧,乘巨鱼,骑大鲸。浮游彭蠡,目视有虞。锤击夜光珠,剖明月珠胎,鞭挞洛水宓妃,馈赠屈原与伍子胥。
此时鸿儒巨匠,冠冕云集,衣裳交错,修习唐典,匡正《雅》《颂》,揖让前行。光辉闪耀,恍如神明,仁德惠及北狄,武威震动南蛮。于是匈奴首领、胡人酋长,献珍宝称臣,前至围口,后列卢山。公卿常伯中,连杨朱、墨翟之徒也感叹:“多么崇高啊!即使唐虞盛世、成周隆兴,怎能与此相比!太古东岳朝觐、梁父禅礼,舍此时代,还能有谁!”
皇上仍谦让未允,正欲上探三灵之源,下掘醴泉之流,发掘黄龙之穴,窥视凤凰之巢,亲临麒麟之园,幸临神雀之林;不侈谈云梦、孟诸,不推崇章华台,而以灵台为典范;减少离宫游观,土不加饰,木不雕刻;重农桑,劝耕织,使男女及时婚配;唯恐贫者不得共享富饶,开放禁苑,分发公储,建立道德之园,扩大仁惠之泽,驰骋于神明之囿,考察群臣贤否;放生雉兔,撤除网罟,将麋鹿柴草与百姓共享——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啊!如此醇厚盛大的德政,丰茂时代的规范,超过三皇之劳,勉励五帝之勤,岂不已达极致!于是那些庄重雍和之士,确立君臣之节,崇尚贤圣之业,无暇顾及苑囿之丽、游猎之奢,遂调转车头,背离阿房,返回未央宫。
以上为【汉书 · 传 · 扬雄传上】的翻译。
注释
1. 扬雄字子云:扬雄,西汉哲学家、文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人,著有《法言》《太玄》等。
2. 食采于晋之扬:古代贵族受封土地,以其地产收入为食,称“食采”。“扬”为地名,在今山西洪洞一带。
3. 汾隅:汾水之滨。汾水为山西主要河流。
4. 巫山:此处指楚地巫山,在今重庆、湖北交界,非今日三峡巫山。
5. 江州:古地名,秦置,治今重庆市区。
6. 岷山之阳曰郫:岷山南麓的郫县,今四川成都市郫都区。
7. 一廛:古称一家所居宅地为“一廛”,此处泛指少量田产。
8. 训诂:解释古书字义的学问,汉代经学重要组成部分。
9. 廉隅:棱角,比喻品行方正,不苟且。
10. 十金:指十斤铜钱,汉代货币单位,价值不高。
11. 儋石之储:儋(dàn),通“担”;石,容量单位。形容极少量粮食储备。
12. 阳朔:汉成帝年号(前24—前21)。
13. 招摇:星名,北斗第七星,亦代指北斗。
14. 洪族:显赫家族,指屈原出身楚国公族。
15. 欽吊:恭敬悼念。
16. 湘累:指屈原,因投湘水支流汨罗江,故称“湘累”。
17. 扶桑:古代传说日出之处的神树。
18. 彭咸:殷代贤大夫,传说投水而死,为屈原常提及的先贤。
19. 甘泉泰畤:汉代祭祀天帝的祠庙,位于甘泉山(今陕西淳化)。
20. 承明之庭:汉代宫殿名,为文学侍从待诏之所。
21. 凤皇翳华芝:凤凰为车盖,华芝为伞饰,形容帝王车驾华美。
22. 驷苍螭:驾四条青色无角龙。
23. 蚩尤:传说中黄帝对手,后为兵神,此处用于仪仗。
24. 八神:齐地八神,汉代纳入国家祭祀体系。
25. 夔、<鬼虡>、獝狂:皆传说中的恶神或怪兽,需驱逐。
26. 通天、高光、迎风:均为甘泉宫建筑名。
27. 洪崖、旁皇、储胥、弩阹:皆甘泉宫附近亭台名。
28. 三驱:古代田猎制度,围三面留一面,体现仁政。
29. 昆明池:汉武帝所凿,用于训练水军,象征滇池。
30. 建章宫、神明台、渐台、泰液池:均为汉武帝所建宫观,象征仙境。
31. 靖冥之馆:猎后休憩之所,寓意幽深宁静。
32. 珍池:人工湖,养珍禽异兽。
33. 文身之技:指南方水族擅长潜水捕鱼者。
34. 灵蠵:大龟,传说有灵性。
35. 夜光之流离:即夜明珠,传说能发光。
36. 馥屈原与彭胥:馈赠食物给屈原与伍子胥(彭咸之误或泛指忠臣)。
37. 常伯:周代官名,汉代借指高级官员。
38. 章华:楚国著名高台,以奢华著称。
39. 灵台:周文王所建观天象之台,象征德政。
40. 未央:未央宫,西汉皇宫,象征政治中心。
以上为【汉书 · 传 · 扬雄传上】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节选自《汉书·扬雄传上》,系统记述了西汉著名文学家、思想家扬雄的家世、性情、学术倾向、文学创作及其代表赋作,是研究扬雄生平与思想的重要文献。
2. 文章结构清晰,先叙家世渊源,再述个人品格,继而详列其辞赋创作,尤其是对《反离骚》《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等作品的背景、内容与意图进行完整呈现,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3. 扬雄被塑造成一位淡泊名利、博学深思、坚守儒家理想的知识分子形象。他虽好辞赋,但始终以讽谏为旨归,体现出“文以载道”的古典文学观。
4. 通过《反离骚》可见扬雄对屈原悲剧命运的深刻反思,主张“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强调顺应时命,反对以死抗争,反映了其理性务实的思想立场。
5. 《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均以铺陈宏丽著称,但其真实目的在于“讽谏”,即借夸饰之辞反衬现实之弊,体现汉代“劝百讽一”的赋体特征。
6. 班固对扬雄持肯定态度,称其“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并记录其赋作“天子异焉”,说明其文学影响力与政治意义兼具。
7. 扬雄的赋作不仅继承司马相如的弘丽风格,更注入道德批判意识,试图以文学干预政治,体现了西汉后期士人精神的深化。
8. 文中引用大量神话、天文、地理、礼制知识,辞藻繁复,结构恢宏,是汉大赋的典型代表,展现了汉代宫廷文学的高度发展。
9. “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一句成为千古名言,集中体现扬雄注重实际、反对空谈的政治理念。
10. 全文兼具传记、文学评论与思想史价值,是了解西汉文化、士人心态与赋体演变的关键文本。
以上为【汉书 · 传 · 扬雄传上】的评析。
赏析
扬雄作为西汉后期重要的思想家与文学家,其形象在《汉书·扬雄传》中得到全面展现。班固以严谨笔法勾勒其家世、性格、学问与文学成就,尤其突出其“清静亡为”“不汲汲于富贵”的人格特质,塑造了一位兼具才学与操守的儒者形象。
传记开篇追溯扬雄先祖由周至楚的迁徙历程,既增强其出身的庄严感,也暗示其文化血脉的古老与正统。随后对其个性的描写极为生动:“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寥寥数语便刻画出一个内向沉思、不事张扬的学者形象。而“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一句,更凸显其安贫乐道的精神境界。
扬雄对屈原的评价极具思想深度。他敬其文、悲其遇,却反对其“湛身”之举,提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的处世哲学,体现其理性主义倾向。这一观点既是对屈原浪漫主义精神的修正,也反映汉代儒学日趋务实的风气。
其所作三大赋——《甘泉》《河东》《校猎》,虽沿袭司马相如铺张扬厉之风,但皆寓讽于颂,力图以文学干预政治。《甘泉赋》极写宫观之盛,实则暗讽奢靡;《河东赋》借巡游抒怀,倡导返璞归真;《校猎赋》描绘田猎之烈,终归于“放雉菟,收罝罘”,提倡与民共享。这种“劝百讽一”的写作策略,正是汉大赋的核心特征。
尤为可贵的是,扬雄在赋中融入大量天文、地理、礼制、神话知识,结构宏大,辞藻瑰丽,展现出极高的文学修养。其语言既有楚辞的浪漫色彩,又具散文的逻辑力量,标志着汉赋由形式美向思想性的过渡。
总体而言,此文不仅是扬雄的传记,更是西汉文化精神的缩影:在辞赋的华美外表下,蕴藏着士人对政治清明、民生安定的深切关怀。
以上为【汉书 · 传 · 扬雄传上】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扬雄传》为研究扬雄最原始、最权威的史料,其记载为历代学者所重。(《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2. 扬雄“少而好学,不为章句”,表明其学风重义理而非训诂,开后世义理之学先声。(清·皮锡瑞《经学历史》)
3. “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此八字写尽扬雄气质,与其《法言》《太玄》之书风相合。(清·刘熙载《艺概》)
4. 《反离骚》乃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反题”之作,体现扬雄对屈原文学传统的批判性继承。(鲁迅《汉文学史纲要》)
5. 扬雄赋“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然“必归之于讽谏”,实承相如之体而变其用。(班固《两都赋序》)
6. “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语出自然,理趣深远,成为后世劝学、务实之经典格言。(《太平御览》引)
7. 《甘泉赋》“似若颂,实则讽”,借天帝紫宫之喻,暗讥武帝以来宫室过度,用心良苦。(宋·洪迈《容斋随笔》)
8. 扬雄“少耆欲,不汲汲于富贵”,其人格为两汉士林所敬,王充、桓谭皆称道之。(《论衡·效力篇》)
9. 其赋“文多不载”,班固择要录之,可见《反离骚》在其文学体系中地位特殊。(清·何焯《义门读书记》)
10. 扬雄以辞赋名家,晚年却悔其少作,谓“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反映其思想由文学向哲学的升华。(《法言·吾子》)
以上为【汉书 · 传 · 扬雄传上】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