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宽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
先是时,卫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常为卫官繇使市买。宽饶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卫者。卫尉私使宽饶出,宽饶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卫尉,由是卫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卫,辄上奏辞,自此正焉。
宽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宽饶厚德。宣帝嘉之,以宽饶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
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宽饶不行。许伯请之,乃往,从西阶上,东乡特坐。许伯自酌曰:“盖君后至。”宽饶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毕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宽饶不说,卬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谢,良久,上乃解。
宽饶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隶,子常步行自戍北边,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宽饶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争。太子庶子王生高宽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宽饶不纳其言。
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宽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宽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指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球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也。以明经为郡文学,名特立刚直。贡禹为御史大夫,除丰为属,举侍御史。元帝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上嘉其节,加丰秩光禄大夫。
时,侍中许章以外属贵幸,奢淫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相连。丰案劾章,欲奉其事,适逢许侍中私出,丰驻车举节诏章曰:“下!”欲收之。章迫窘,驰车去,丰追之。许侍中因得入宫门,自归上。丰亦上奏,于是收丰节。司隶去节自丰始。
丰上书谢曰:“臣丰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为司隶校尉,未有以自效,复秩臣为光禄大夫,官尊责重,非臣所当处也。又迫年岁衰暮,常恐卒填沟渠,无以报厚德,使论议士讥臣无补,长获素餐之名。故常愿捐一旦之命,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悬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犹有刎颈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曾无伏节死谊之臣,率尽苟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浊混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此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载,物无不容,使尚书令尧赐臣丰书曰:‘夫司隶者刺举不法,善善恶恶,非得颛之也。勉处中和,顺经术意。’恩深德厚,臣丰顿首幸甚。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
是后,所言益不用,丰复上书言:“臣闻伯奇孝而弃于亲,子胥忠而诛于君,隐公慈而杀于弟,叔武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蒙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雍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
丰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丰为城门校尉,丰上书告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上不直丰,乃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案无证之辞,暴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终于家。
刘辅,河间宗室人也。举孝廉,为襄贲令。上书言得失,召见,上美其材,擢为谏大夫。会成帝欲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婕妤父临为列侯。辅上书言:“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虖!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孙之详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愧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污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深察。”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群臣莫知其故。
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臣闻明王垂宽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愆。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隐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宽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暴,人有惧心,精锐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
上乃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
郑崇字子游,本高密大族,世与王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父宾明法令,为御史,事贡公,名公直。崇少为郡文学史,至丞相大车属。弟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相友善。喜为大司马,荐崇,哀帝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谏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曳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
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乡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缘。今无故欲复封商,坏乱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阴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著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阴之害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上遂下诏曰:“朕幼而孤,皇太太后躬自养育,免于襁褓,教道以礼,至于成人,惠泽茂焉。‘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惟念德报未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禄大夫商,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义最亲。其封商为汝昌侯,为崇祖侯后,更号崇祖侯为汝昌哀侯。”
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发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谄,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穷治,死狱中。
孙宝字子严,颍川鄢陵人也,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宝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偫。宝自劾去,忠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宝主簿,宝徙入舍,祭灶请比邻。忠阴察,怪之,使所亲问宝:“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徙舍甚说,何前后不相副也?”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日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忠闻之,甚惭,上书荐宝经明质直,宜备近臣。为议郎,迁谏大夫。
鸿嘉中,广汉群盗起,选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者,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姊子,软弱不任职。宝到部,亲入山谷,谕告群盗,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过自出,遣归田里。自劾矫制,奏商为乱首,《春秋》之义,诛首恶而已。商亦奏宝所纵或有渠率当坐者。商征下狱,宝坐失死罪免。益州吏民多陈宝功效,言为车骑将军所排。上复拜宝为冀州刺史,迁丞相司直。
时,帝舅红阳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垦草田数百顷,颇有民所假少府陂泽,略皆开发,上书愿以入县官。有诏郡平田予直,钱有贵一万万以上。宝闻之,遣丞相史按验,发其奸,劾奏立、尚怀奸罔上,狡猾不道。尚下狱死。立虽不坐,后兄大司马卫将军商薨,次当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阳侯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会益州蛮夷犯法,巴、蜀颇不安,上以宝著名西州,拜为广汉太守,秩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辑,吏民称之。
征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刚直不苟合,常称疾不肯仕,宝以恩礼请文,欲为布衣友,日设酒食,妻子相对。文求受署为掾,进见如宾礼。数月,以立秋日署文东部督邮。入见,敕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掾部渠有其人乎?”文卬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曰:“谁也?”文曰:“霸陵杜稚季。”宝曰:“其次?”文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默然。稚季者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皆厚善。宝前失车骑将军,与红阳侯有隙,自恐见危,时淳于长方贵幸,友宝,宝亦欲附之,始视事而长以稚季托宝,故宝穷,无以复应文。文怪宝气索,知其有故,因曰:“明府素著威名,今下敢取稚季,当且阖阁,勿有所问。如此竟岁,吏民未敢诬明府也。即度稚季而谴它事,众口讠雚哗,终身自堕。”宝曰:“受教。”稚季耳目长,闻知之,杜门不通水火,穿舍后墙为小户,但持锄自治园,因文所厚自陈如此。文曰:“我与稚季幸同土壤,素无睚{此目},顾受将命,分当相直。诚能自改,严将不治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门户,适趣祸耳。”稚季遂不敢犯法,宝亦竟岁无所谴。明年,稚季病死。宝为京兆尹三岁,京师称之。会淳于长败,宝与萧育等皆坐免官。文复去吏,死于家。稚季子杜苍,字君敖,名出稚季右,在游侠中。
哀帝即位,征宝为谏大夫,迁司隶。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母冯太后俱事元帝,有隙,傅太后使有司考冯太后,令自杀,众庶冤之。宝奏请覆治,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隶,主使察我。冯氏反事明白,故欲擿觖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乃顺指下宝狱。尚书仆射唐林争之,上以林朋党比周,左迁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复官。
顷之,郑崇下狱,宝上书曰:“臣闻疏不图亲,外不虑内。臣幸得衔命奉使,职在刺举,不敢避贵幸之势,以塞视听之明。按尚书令昌奏仆射崇,下狱复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冤。疑昌与崇内有纤介,浸润相陷,自禁门内枢机近臣,蒙受冤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以解众心。”书奏,天子不说,以宝名臣不忍诛,乃制诏丞相、大司空:“司隶宝奏故尚书仆射崇冤,请狱治尚书令昌。案崇近臣,罪恶暴著,而宝怀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传不云乎?‘恶利口之覆国家。’其免宝为庶人。”
哀帝崩,王莽白王太后征宝以为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宝为大司农。会越巂郡上黄龙游江中,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咸称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庙。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即时承制罢议者。会宝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以奏宝,事下三公即讯。宝对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宝坐免,终于家。建武中,录旧德臣,以宝孙伉为诸长。
毌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也。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内领尚书,外典兵马,踵故选置从事中郎与参谋议,奏请隆为从事中郎,迁谏大夫。成帝末,隆奏封事言:“古老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国邸,以填万方。”其后上竟立定陶王为太子,隆迁翼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以高第入为京兆尹,迁执金吾。
时,侍中董贤方贵,上使中黄门发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隆奏曰:“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乃赐斧钺,汉家边吏,职在距寇,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蒙之。《春秋》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僣,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说。
顷之,傅太后使谒者买诸官婢,贱取之,复取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贾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大夫:“交让之礼兴,则虞、芮之讼息。隆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程奏显言,众莫不闻。举错不由谊理,争求之名自此始,无以示百僚,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都尉,迁南郡太守。
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哀帝崩,莽秉政,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不宜处位在中土。本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史立时为中太仆,丁玄奏山太守,及尚书令赵昌谮郑崇者为河内太守,皆免官,徙合浦。
何并字子廉,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徙平陵。并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武高其志节,举能治剧,为长陵令,道不拾遗。
初,邛成太后外家王氏贵,而侍中王林卿通轻侠,倾京师。后坐法免,宾客愈盛,归长陵上冢,因留饮连日。并恐其犯法,自造门上谒,谓林卿曰:“冢间单外,君宜以时归。”林卿曰:“诺。”先是,林卿杀婢婿埋冢舍,并具知之,以非己时,又见其新免。故不发举,欲无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谒传送。林卿素骄,惭于宾客,并度其为变,储兵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度泾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鼓。并自从吏兵追林卿。行数十里,林卿迫窘,及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车从童骑,身变服从间径驰去。会日暮追及,收缚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并自知已失林卿,乃曰:“王君困,自称奴,得脱死邪?”叱吏断头持还,县所剥鼓置都亭下,署曰;“故侍中王林卿坐杀人埋冢舍,使奴剥寺门鼓。”吏民惊骇。林卿因亡命,众庶讠雚哗,以为实死。成帝太后以邛成太后爱林卿故,闻之涕泣,为言哀帝。哀帝问状而善之,迁并陇西太守。
徙颍川太守,代陵阳严诩。诩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辄闭阁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曰:“吾哀颍川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至,拜为美俗使者。是时,颍川钟元为尚书令,领廷尉,用事有权。弟威为郡掾,臧千金。并为太守,过辞钟廷尉,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愿蚤就髡钳。并曰:“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于太守。”元惧,驰遣人呼弟。阳翟轻侠赵季、李款多畜宾客,以气力渔食闾里,至奸人妇女,持吏长短,从横郡中,闻并且至,皆亡去。并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狱,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敕曰:“三人非负太守,乃负王法,不得不治。钟威所犯多在赦前,驱使入函谷关,勿令污民间;不入关,乃收之。赵、李桀恶,虽远去,当得其头,以谢百姓。”钟威负其兄,止雒阳,吏格杀之。亦得赵、李它郡,持头还,并皆悬头及其具狱于市。郡中清静,表善好士,见纪颍川,名次黄霸。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数年,卒。疾病,召丞掾作先令书,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久,死虽当得法赙,勿受。葬为小椁,亶容下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为关都尉。建武中以并孙为郎。
赞曰:盖宽饶为司臣,正色立于朝,虽《诗》所谓“国之司直”无以加也。若采王生之言以终其身,斯近古之贤臣矣。诸葛、刘、郑虽云狂瞽,有异志焉。孔子曰:“吾未见刚者。”以数子之名迹,然毌将污于冀州,孙宝桡于定陵,况俗人乎!何并之节,亚尹翁归云。
翻译
盖宽饶,字次公,是魏郡人。他因通晓经学而担任郡文学官,又因孝廉被选为郎官。后被举荐为方正之士,对策考试成绩优异,升任谏大夫,代理郎中户将事务。他曾上奏弹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在殿门前不下车,连带批评张安世位居高位却无所作为。但当时张彭祖实际上已下车,因此盖宽饶被认定为弹劾失实,贬为卫司马。
在此之前,卫司马在执勤时要向卫尉行拜礼,并常被差遣去市场采购物品。盖宽饶上任后,依照旧制,只对下属官吏作揖而不跪拜。当卫尉私自派他外出时,他依令前往官府门口递交辞呈。尚书责问卫尉,从此以后,卫官不再私自差遣候、司马。候与司马不再下拜,凡有公务出行,皆先上奏辞行,这一制度由此确立。
盖宽饶刚就任司马时,尚未走出殿门,便剪短了自己的禅衣,使其离地较短,头戴大冠,腰佩长剑,亲自巡视士卒的住所,查看他们的饮食起居,对患病者亲自慰问并送去医药,待他们极为仁厚。年终交接之际,皇上设宴犒劳退伍卫卒,数千名士兵齐声叩头请求再服役一年,以报答盖宽饶的恩德。汉宣帝嘉许其政绩,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出使各地考察风俗,他举荐贤能、贬斥不肖,奉命行事深得皇帝满意。于是提拔为司隶校尉,纠察百官无所回避,无论大小过失皆予举报,所弹劾者众多,廷尉依法处置,一半采纳,一半未用。公卿贵戚及各郡国来京官员无不畏惧,不敢违禁,京城风气为之清明。
平恩侯许伯迁入新宅,丞相、御史、将军及中二千石官员纷纷祝贺,唯独盖宽饶不去。许伯亲自邀请,他才前往,从西阶上堂,在东侧单独就座。许伯亲自斟酒说:“盖君来迟了。”宽饶答道:“别多给我倒酒,我可是酒狂。”丞相魏侯笑道:“次公清醒时也狂,何必饮酒?”满座宾客都注视着他,态度谦卑。酒酣之际,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身跳舞,模仿猴子与狗搏斗,众人哄笑。盖宽饶不悦,仰视屋顶叹息道:“真美啊!然而富贵无常,转瞬即逝,这里如同旅舍,过往的人太多了。唯有谨慎才能长久,君侯岂能不警醒呢!”随即起身离去,并弹劾长信少府身为列卿却跳猴舞,失礼不敬。皇帝欲治其罪,许伯代为求情,许久之后皇帝才作罢。
盖宽饶为人刚直高洁,志在奉公。家中贫困,每月俸禄仅数千钱,一半用来赏赐为他提供情报的属吏百姓。身为司隶校尉,儿子却步行前往北方戍边,廉洁至此。但他性格严酷,好陷害他人,与在职官员及权贵结怨甚多,又喜欢议论讥讽朝政,触犯皇帝心意。皇帝因其儒者身份而宽容他,但也未能再晋升。同僚中后来者有的已至九卿,宽饶自认品行清廉、才干出众,有益国家,却被平庸之辈超越,愈发失意不满,屡次上疏直言劝谏。太子庶子王生敬重其节操,但反对他的做法,写信劝他说:“明主知您清白公正,不畏强暴,故委您以监察重任,授您出使权力,尊官厚禄已加于您身。您应日夜思虑国家大事,奉法宣化,忧劳天下,即使日有所益、月有功绩,尚不足以称职报恩。自古治国,三王各有制度。如今您不务本职,反欲以远古之道匡正天子,屡进难听逆耳之言,激怒左右近臣,这不是保全名声、延年益寿的做法。当今执政之人皆精通法令,言辞足以掩饰您的批评,文笔足以构陷您的过错。您不效法蘧伯玉之高尚行迹,却仰慕伍子胥的悲壮结局,以不可估量之躯,置身不可测之险,我私下为您痛惜。君子正直而不僵硬,弯曲而不屈服。《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人之言,圣人也会选择采纳。请您审慎考虑。”盖宽饶未接受此建议。
当时皇帝正重用刑法,信任宦官,盖宽饶上密封奏章说:“当今圣道日渐废弃,儒术不得施行,把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成《诗》《书》。”又引用《韩氏易传》说:“五帝以天下为公,三王以天下为家;家以传子,官以传贤,犹如四季运行,功成者退,不得其人则不应居位。”奏章呈上后,皇帝认为盖宽饶怨恨诽谤终不悔改,将奏章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讨论。执金吾认为盖宽饶意在劝帝禅让,属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直忧国,因言事不合上意而遭执法官吏打击,上书称颂他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野草无人敢采;国有忠臣,奸邪不敢兴起。司隶校尉盖宽饶居家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则忧国,退则守节,上无许氏、史氏外戚之亲,下无金日磾、张安世家族之托,职在监察,坚持正道,仇敌多而朋友少,上书陈国事,竟被指控死罪。臣有幸位列大夫之后,官名为谏,不敢不言。”皇帝不听,仍将盖宽饶交付司法官吏处理。盖宽饶拔出佩刀在北阙下自刎,众人无不哀怜。
诸葛丰,字少季,琅琊人。因通经学任郡文学,以特立刚直著称。贡禹任御史大夫时,征召他为属官,后举荐为侍御史。元帝擢升其为司隶校尉,纠察无所避讳,京城流传谚语:“久不见,逢诸葛。”皇帝赞赏其节操,加封为光禄大夫。
当时侍中许章以外戚身份受宠,奢侈淫逸,不守法度,其宾客犯罪亦牵连于他。诸葛丰查办此案,恰遇许章私自外出,便停车举节下令:“下车!”欲逮捕之。许章窘迫,驱车逃走,诸葛丰追赶。许章得以逃入宫门,向皇帝自首。诸葛丰也上奏此事,皇帝于是收回其符节。自此司隶校尉不再持节,始于诸葛丰。
诸葛丰上书谢罪说:“臣愚钝怯懦,文不能劝善,武不能除奸。陛下不察臣能否,授臣司隶校尉之职,未见成效,又加秩为光禄大夫,官高位重,非臣所宜。加之年迈,常恐猝然死亡,填于沟壑,无法报答皇恩,致令舆论讥议臣无补于国,长享空食之名。故愿献出生命,及时斩杀奸臣,悬首都市,公布其罪,使四方明晓作恶之罚,然后甘受斧钺之诛,实乃臣之所愿。平民尚有刎颈之交,今四海之大,竟无伏节死义之臣,尽皆苟合取容,结党营私,念私利而忘国政。污浊之气上感于天,灾变频现,百姓困苦。此乃臣下不忠之果,臣以此为耻。人情皆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祸患,实为君主。今陛下如天地包容万物,使尚书令尧赐臣书曰:‘司隶之职在于纠察不法,扬善惩恶,不可专断。勉行中和,顺从经术之意。’恩深德厚,臣顿首感激。然臣心中愤懑难平,愿赐清静接见,恳请陛下裁夺。”皇帝未允。
此后其所言愈不受重视,诸葛丰再上书说:“臣闻伯奇孝却被父亲抛弃,子胥忠却被君主杀害,隐公仁慈却被弟弟所杀,叔武悌却被兄长所害。以四人之德行,屈原之才,尚不能自保而遭刑戮,岂不足以为鉴?若杀身可安国,蒙诛能显君,臣实愿为之。唯恐无补于事,反被群邪排挤,使谗人得逞,正路阻塞,忠臣灰心,智士闭口,此乃愚臣最惧之事。”诸葛丰在春夏时节拘捕治罪多人,朝中多有非议。皇帝将其调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上书告发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皇帝不认为诸葛丰正确,下诏给御史:“城门校尉诸葛丰,先前在朝时常称赞周堪、张猛之美。此前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四时之序,不修法度,专行苛暴以博虚名,朕不忍治罪,改任城门校尉。然其不自省,反而怨恨周、张,为报复而诬告,所言无证,张扬难以验证之罪,毁誉任意,不顾前言,失信严重。朕怜其年老,不忍加刑,免为庶人。”诸葛丰终老于家。
刘辅,河间宗室成员。举孝廉,任襄贲县令。上书议论政事得失,被召见,皇帝赞其才,擢为谏大夫。适逢成帝欲立赵婕妤为皇后,先下诏封其父赵临为列侯。刘辅上书说:“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符瑞;天之所弃,必先降灾异,此乃神明之应验。昔武王、周公顺应天地,获鱼鸟之祥瑞,尚且君臣戒惧,相互提醒。何况今处衰世,未得继嗣之福,屡遭天威警示!虽日夜自责,改过迁善,畏天命,念祖业,精选有德之家,择良女承宗庙,尚恐子孙之福来得太晚,今却纵情欲,偏爱卑贱女子,欲使其母仪天下,不畏天,不愧人,迷惑莫大焉。民间谚语说:‘腐木不可作柱,卑人不可为主。’天地人皆不认可,必有祸无福,市井之人皆知,朝廷却无人敢言,臣私下伤心。自念以同姓身份被提拔,若尸位素餐而不忠,玷辱谏官之职,不敢不死谏,请陛下详察。”奏章呈上后,皇帝命侍御史将刘辅捆绑,囚于掖庭秘狱,群臣不知缘由。
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共同上书说:“臣等闻明君广纳宽容之言,尊崇谏官,开通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语,如此百官才能竭诚尽智,无惧后患,朝廷无谄谀之徒,君主无失道之过。今见谏大夫刘辅,原为县令,因言论卓绝深切契合圣心,故得提拔。旬日之间竟被囚于秘狱,臣等愚昧,以为刘辅幸为皇族近臣,位列谏官,新自地方而来,不知朝廷规矩,独触忌讳,罪不至重。小过宜隐忍,若有大恶,应公开审理,与众共知。昔赵简子杀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返。今天心不安,灾异屡降,水旱相继,正当宽宏大量、褒奖直言之时,反施惨急之罚于谏臣,震惊群下,失去忠直之心。即便刘辅非因直言获罪,罪名不明,天下也无法家家知晓。同姓近臣本因敢言而显达,在亲亲养忠之道上实在不宜幽禁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迅速提拔刘辅又骤然贬抑,人人恐惧,锐气消磨,无人敢尽忠直言,非彰显虞舜纳谏之美、弘扬德政之风的做法。臣等深感痛惜,请陛下明察。”皇帝于是将刘辅移囚共工狱,减死罪一等,判处鬼薪(三年劳役)。刘辅终老于家。
郑崇,字子游,本为高密望族,世代与王家通婚。祖父因财富迁居平陵。父亲郑宾通晓法令,任御史,师从贡禹,以公正闻名。郑崇年轻时任郡文学史,后任丞相大车属。其弟郑立与高武侯傅喜同学,关系友好。傅喜任大司马后推荐郑崇,哀帝提拔其为尚书仆射。他多次求见直言劝谏,起初皇帝还能采纳。每次入宫拖着皮鞋走路,皇帝笑着说:“我听得见郑尚书的脚步声。”
时间久了,皇帝想封祖母傅太后堂弟傅商为侯,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人为侯,天象出现赤黄昼昏,日中有黑气。如今祖母的堂兄弟已有两人封侯:孔乡侯是皇后之父,高武侯以三公身份受封,尚有理由。今无故欲再封傅商,破坏制度,违背天人心意,非傅氏之福。臣听老师说:‘逆阳者极弱,逆阴者极凶短折,违人者有乱亡之患,违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告诫说:‘君主不知艰难,唯乐是从,则不能长寿。’衰世之君早亡,皆因违逆阴阳之害。臣愿以己命承担国祸。”说完手持诏书案站起。傅太后大怒:“哪有天子反被一个臣子控制的道理!”皇帝遂下诏说:“朕幼年孤苦,皇太太后亲自养育,脱离襁褓,教以礼仪,直至成人,恩泽深厚。‘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此前追号皇太太后之父为崇祖侯,仍觉报恩不足,内心惭愧。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乃皇太太后同母兄弟之子,自小抚养长大,恩义最深。今封傅商为汝昌侯,继承崇祖侯之后,改崇祖侯谥号为汝昌哀侯。”
郑崇又因董贤受宠过度而进谏,因此再度得罪。多次因职务之事被责备,颈部生痈病,想乞骸骨归乡,却又不敢。尚书令赵昌奸佞谄媚,一向嫉恨郑崇,知其失宠,便奏称郑崇与宗族往来频繁,怀疑有阴谋,请予查办。皇帝责问郑崇:“你家门庭若市,怎还想限制君主行为?”郑崇回答:“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陛下核查。”皇帝大怒,将郑崇下狱严查,最终死于狱中。
孙宝,字子严,颍川鄢陵人,因通经学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他为属官,想让他教自己儿子经学,特为其安排住宅,准备物资。孙宝自行弹劾辞职。张忠坚持挽留,心中不满。后任命他为主簿,孙宝搬入官舍,祭祀灶神并宴请邻居。张忠暗中观察,感到奇怪,派亲信问他:“先前大夫为你安排大屋,你却辞职,似欲表现高节。如今两府高士通常不屑为主簿,你既然接受了,搬家时还很高兴,为何前后不一?”孙宝答:“高士不为主簿,但大夫认为我可以胜任,全府无人反对,我怎能独自标榜清高?前些日子您公子想学文,才让我靠近。按礼只有人来求学,没有教师上门教学的道理;道不可屈,身可屈何妨?况且不得志者什么都能做,何况主簿呢!”张忠听后十分惭愧,上书推荐孙宝经学通明、品质正直,宜任近臣。遂任议郎,迁谏大夫。
鸿嘉年间,广汉发生群盗之乱,孙宝被选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姐姐之子,软弱无能。孙宝到任后亲自进入山谷,晓谕群盗并非主谋,首领皆悔过自首,遣返乡里。他自劾越权行事,并奏称扈商实为祸首,《春秋》之义,只诛首恶。扈商也被弹劾放纵贼首。扈商被征召下狱,孙宝因错放死囚被免官。益州官民多为其申诉,称其功劳被车骑将军排挤。皇帝复任其为冀州刺史,后迁丞相司直。
当时皇帝舅父红阳侯王立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荒田数百顷,其中多为民户租用的少府陂泽,几乎全部开发,上书愿献给朝廷。皇帝下诏由郡评估付价,金额超过一亿钱。孙宝得知后,派丞相史调查,揭发其奸情,弹劾王立、李尚心怀奸诈、欺罔皇上,狡猾不道。李尚下狱而死。王立虽未定罪,但后来其兄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世,本当由他继任,皇帝却越过他,任用其弟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适逢益州蛮夷作乱,巴蜀不安,皇帝因孙宝在西部有名望,任命其为广汉太守,秩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境内安定,官民称赞。
后征为京兆尹。旧吏侯文以刚直不阿著称,常称病不肯任职。孙宝以恩礼相邀,欲结布衣之交,每日设酒食,与妻儿共处。侯文请求任职为掾,相见如宾。数月后,于立秋日任命侯文为东部督邮。见面时嘱咐:“今日鹰隼开始出击,当顺应天时惩治奸恶,实现严霜之诛,你部是否有其人?”侯文昂首答:“若无其人,不敢虚受此职。”孙宝问:“是谁?”答:“霸陵杜稚季。”又问其次,答:“豺狼横道,不必再问狐狸。”孙宝默然。杜稚季乃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人交好。孙宝此前曾得罪车骑将军,与红阳侯有隙,自恐处境危险。当时淳于长正得宠,与孙宝友善,孙宝亦欲依附之。刚上任时淳于长便将杜稚季托付给他,故孙宝陷入困境,无法回应侯文。侯文察觉其情绪低落,知有隐情,便说:“明府素有威名,今若不敢动杜稚季,暂且闭门不问即可。如此度过一年,官民也不会诬陷您。若绕开他而惩他人,必致众口喧哗,终身受损。”孙宝答:“受教。”杜稚季耳目灵通,得知后闭门不出,断水断火,凿屋后墙开小门,只拿锄头耕园,并通过侯文亲信说明情况。侯文说:“我与你本同乡,素无仇怨,但既受命办案,职责所在。你能自新,严惩可免;若不变心,只改门户,反招祸端。”杜稚季从此不敢违法,孙宝也整年未加惩处。次年杜稚季病死。孙宝任京兆尹三年,京师称颂。后因淳于长败亡,孙宝与萧育等皆被免官。侯文再次离职,死于家中。杜稚季之子杜苍,字君敖,名声更胜其父,活跃于游侠之中。
哀帝即位,征召孙宝为谏大夫,后迁司隶校尉。当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之母冯太后同侍元帝,彼此有隙。傅太后命官员审查冯太后,逼其自杀,百姓皆以为冤。孙宝奏请复查,傅太后大怒:“皇帝设司隶,就是专门监视我吗?冯氏谋反事实清楚,他却故意挑剔,张扬我的过错,我要治他的罪!”皇帝顺从旨意将孙宝下狱。尚书仆射唐林力争,皇帝反以朋党之罪将其贬为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决抗争,皇帝才向太后解释,释放孙宝恢复官职。
不久郑崇下狱,孙宝上书说:“臣闻疏者不图亲,外者不虑内。臣幸奉使命,职在监察,不敢避权贵之势,以免堵塞视听。今尚书令赵昌弹劾尚书仆射郑崇,致其下狱受刑几死,始终无一句供词,路人皆称其冤。疑赵昌与郑崇私有嫌隙,渐进谗言相互陷害。宫禁之内、枢机近臣蒙受冤屈,损害国家声誉,影响极大。臣请查办赵昌,以释众心。”奏章呈上,皇帝不悦,因孙宝为名臣不忍诛杀,乃下诏丞相、大司空:“司隶孙宝奏称前尚书仆射郑崇冤枉,请求查办尚书令赵昌。然郑崇身为近臣,罪恶昭著,而孙宝心怀邪念,附会下属、欺罔皇上,于春季进行诋毁,遂其私心,实为国贼。古语云:‘恶利口之覆国家。’现免孙宝为庶人。”
哀帝驾崩,王莽禀告王太后征召孙宝为光禄大夫,与王舜等迎立中山王。平帝即位,孙宝任大司农。适逢越巂郡上报黄龙游于江中,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称王莽功德堪比周公,应告祭宗庙。孙宝说:“周公为上圣,召公为大贤,尚且有过不和,载于经典,却不损二人之名。今风雨失调,百姓困乏,每遇一事群臣齐声附和,难道就没有不美的地方吗?”当时大臣皆变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立即奉制终止议论。适逢孙宝派官吏迎接母亲,母亲途中生病,留在弟弟家,只遣妻子前来。司直陈崇据此弹劾孙宝,案件交三公讯问。孙宝答:“年七十昏聩,供养衰减,偏爱妻儿,确如奏章所言。”遂被免官,终老于家。建武年间,追录旧德之臣,以其孙孙伉为诸县长。
毌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内掌尚书,外统兵马,沿袭旧例选任从事中郎参议政事,奏请任命毌将隆为从事中郎,后迁谏大夫。成帝末年,隆上书说:“古代选诸侯入朝任公卿,以褒奖功德。宜召定陶王居国邸,以镇抚四方。”后来皇帝果然立定陶王为太子,隆升任翼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因考核优秀入朝任京兆尹,迁执金吾。
当时侍中董贤正受宠,皇帝命中黄门多次从武库调拨兵器,前后十批送往董贤及其乳母王阿家中。隆上奏:“武库兵器为天下公用,国家武备,制造费用皆出自大司农。大司农之钱连皇帝车驾都不供给日常开支,日常供养赏赐皆由少府支出。这是不以根本资源供末节使用,不以民力支持浮费,区分公私,昭示正道。古时诸侯方伯有征伐之权,方赐斧钺;汉代边吏职在抗敌,才赐武库兵器,皆因职务所需方授予。《春秋》之义,家中不得私藏铠甲,旨在抑制臣下威势,削弱私人力量。今董贤等仅为宠幸弄臣、微贱妾婢,竟以天下公用之器充实其私家,挪用国家威器装备其家庭。民力耗于弄臣,武备用于婢妾,设置不当,助长骄僭,无法示于四方。孔子说:‘三家者以雍彻,何取于此!’臣请收回武库兵器。”皇帝不悦。
不久,傅太后派谒者购买官婢,压低价格,又索取执金吾官婢八人。隆上奏称价格过低,请求重新公平定价。皇帝于是下诏丞相、御史大夫:“礼让之风兴,则虞、芮之争息。隆位列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缺失,反而与永信宫争买卖价格,公开奏报,众人皆知。举动不合道义,争利之名由此而起,无法示范百官,有伤教化。”因隆此前有安定国家之言,贬为沛郡都尉,后迁南郡太守。
王莽年轻时仰慕与隆交友,隆并不热衷依附。哀帝驾崩后,王莽掌权,指使大司徒孔光奏称隆曾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案冤陷无辜,不宜居中原要职。原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玄曾主办此案,仅与隆联名奏事。史立时任中太仆,丁玄为山阳太守,尚书令赵昌(曾陷害郑崇)为河内太守,皆被免官流放合浦。
何并,字子廉,祖父曾任二千石官,自平舆迁居平陵。何并任郡吏,至大司空掾,师事何武。何武高度评价其志节,举荐其治理难治之地,任长陵县令,境内路不拾遗。
起初,邛成太后外戚王氏显贵,侍中王林卿结交轻侠,倾动京城。后因犯罪被免职,宾客反而更多,回长陵扫墓,停留连日饮酒。何并担心其违法,亲自登门拜见,对林卿说:“墓地偏远,您应及时返回。”林卿答应。此前林卿曾杀婢婿埋于墓舍,何并已知情,但因非自己任期,又见其刚被免职,故未追究,只想令其离开辖区。当即派遣属吏护送。林卿一向骄傲,在宾客面前感到羞惭,何并预料其会生变,预先部署兵马防备。林卿离去后,北渡泾桥,命骑奴返回寺门,拔刀砍破鼓面。何并率吏卒追击。追出数十里,林卿窘迫,命奴仆戴上自己帽子穿上衣袍代替,自己换装从小路逃走。傍晚追上,抓住戴帽奴仆,奴说:“我不是侍中,只是奴仆。”何并自知已失林卿,叹道:“王君被困,自称奴仆就能逃脱一死吗?”喝令斩首带回,将被剥之鼓悬挂于都亭下,题字:“原侍中王林卿因杀人埋于墓舍,命奴仆剥寺门鼓。”官民震惊。林卿逃亡,百姓喧哗,以为真死。成帝太后因邛成太后喜爱林卿,闻讯流泪,向哀帝诉说。哀帝了解情况后反加称赞,升任何并为陇西太守。
后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严诩。严诩以孝行著称,视掾史如师友,有过错便闭门自责,从不大声训斥。郡中混乱,王莽派使者征召,官属数百人为其饯行,严诩伏地哭泣。掾史说:“明府获升迁吉兆,不应如此。”严诩说:“我哀悼颍川士人,自身岂有忧虑!我以柔弱被征,必有刚猛者接任。新人到后,必将有人倒下,故相吊唁。”严诩到京拜为美俗使者。此时颍川钟元任尚书令兼廷尉,掌权用事。其弟钟威为郡掾,贪赃千金。何并上任后拜访钟廷尉,钟元摘帽为其弟求情,愿早受髡钳之刑。何并说:“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太守。”钟元惊惧,急忙派人召回弟弟。阳翟大侠赵季、李款豢养宾客,仗势欺压邻里,奸淫妇女,挟制官吏,横行郡中,听说何并将至,纷纷逃亡。何并到任后选拔勇猛懂法之吏近十人,文吏审理三人案件,武吏分头追捕,各有分工。下令:“三人非负太守,乃负王法,不得不治。钟威之罪多在赦前,驱其入函谷关,勿扰民间;若不入关,即逮捕。赵、李桀骜凶恶,虽远逃亦必取其首级,以谢百姓。”钟威倚仗兄长势力,滞留洛阳,吏卒格杀之。赵季、李款也在他郡被捕,斩首带回。何并将三人头颅及判决文书悬于市。郡中安宁,表彰善人,礼遇贤士,事迹列入颍川纪事,名声仅次于黄霸。性清廉,妻儿不到官舍。数年后病逝。临终召丞掾制定遗嘱:“告子恢,我平生食禄已久,死后虽应得抚恤,切勿接受。葬仅需小椁,容棺即可。”其子遵父命办理。王莽提拔其子何恢为关都尉。建武年间,以其孙为郎官。
赞曰:盖宽饶作为司臣,在朝廷中正色立身,即使《诗经》所说的“国之司直”也无法超过他。若能采纳王生之言以终其身,就近乎古代贤臣了。诸葛丰、刘辅、郑崇虽显得狂妄偏执,实有不同寻常之志节。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真正刚强者。”以这几人的事迹来看,尚且有毌将隆在冀州受污,孙宝在定陵屈节,更何况普通人呢!何并的节操,仅次于尹翁归。
以上为【汉书 · 传 ·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的翻译。
注释
1 盖宽饶:西汉宣帝时期官员,以刚直敢谏著称,官至司隶校尉。
2 方正:汉代察举科目之一,选拔品行端正、敢于直言者。
3 卫司马:负责宫廷警卫的军官,隶属卫尉。
4 断其禅衣:剪短禅衣,使之便于行动,象征勤政务实。
5 太中大夫:皇帝身边的顾问官,掌议论政事。
6 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京师及周边地区的高级官员,权力极大。
7 平恩侯许伯:即许广汉,汉宣帝许皇后之父。
8 长信少府:掌管太后宫中事务的官员。
9 《韩氏易传》:汉代韩婴所传《易经》之说,今已佚。
10 谏大夫郑昌:西汉官员,以敢言直谏著称。
以上为【汉书 · 传 ·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汉书·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记述了西汉后期七位以刚直著称的官员——盖宽饶、诸葛丰、刘辅、郑崇、孙宝、毌将隆、何并的生平事迹。他们或任司隶校尉、谏大夫、京兆尹等要职,皆以直言敢谏、执法严明、清廉自守而闻名,然多因触怒权贵、违背上意而遭贬斥甚至丧命,体现了封建专制体制下忠直之士的悲剧命运。
全篇以“刚直”为主线贯穿始终,突出人物“奉公”“忧国”“不畏强御”的精神品格。如盖宽饶“家贫奉钱半以给耳目”,“子步行戍边”;何并“妻子不至官舍”,临终拒受赙赠;孙宝“门如市,心如水”等,皆刻画出清官廉吏的形象。同时揭示了他们在政治斗争中的困境:或因言获罪,如刘辅因谏立后被囚秘狱;或因权臣排挤,如郑崇被赵昌构陷;或因触犯外戚利益,如毌将隆因抵制董贤获宠而被贬。这些人物的命运折射出西汉晚期皇权专制加强、外戚宦官擅权、政治生态恶化的历史现实。
班固在“赞曰”中借孔子“吾未见刚者”之叹,表达对理想人格的追慕与现实局限的无奈。他一方面高度肯定盖宽饶“国之司直”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指出其“慕子胥之末行”的偏激,主张“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体现出儒家“中庸”与“直道”之间的张力。这种矛盾评价正是传统士大夫在忠君与保身、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缩影。
以上为【汉书 · 传 ·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的评析。
赏析
本文是典型的纪传体人物合传,结构严谨,叙事生动,语言简练有力,充分展现了班固《汉书》“赡而不秽,详而有体”的风格特点。
首先,作者采用“类传”形式,将七位性格相近、命运相似的官员合为一传,突出“刚直”这一核心主题。每位人物独立成段,事迹清晰,重点突出:盖宽饶以“怨谤”自刎收场,凸显其悲剧色彩;诸葛丰“逢诸葛”之谚与“驻车举节”之勇,活画其耿介形象;刘辅因谏囚狱、郑崇“门如市心如水”、孙宝“鹰隼始击”之令、毌将隆争武库之器、何并悬头示众之举,皆具典型意义。
其次,善于通过细节描写塑造人物。如盖宽饶剪衣佩剑、亲视士卒;孙宝祭灶请邻、与侯文对话;何并断鼓悬首等,均以具体场景展现其性格特征。尤以“我识郑尚书履声”一句,既显皇帝对其熟悉,又暗含日后疏远之伏笔,极具艺术张力。
再次,语言凝练而富有节奏感。多用对仗句式,如“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增强叙述力度。引典自然,如《大雅》“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孔子“奚取于三家之堂”,深化思想内涵。
最后,“赞曰”部分提纲挈领,融评论于史笔之中。既赞美“国之司直”,又反思“狂夫之行”;既肯定“正色立朝”,又感叹“刚者难得”,体现史家深刻的理性思考与人文关怀。
以上为【汉书 · 传 ·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的赏析。
辑评
1 王先谦《汉书补注》:“宽饶之死,由于言涉禅让,实为猜嫌所中。然其奉公之节,千古凛然。”
2 沈钦韩《汉书疏证》:“诸葛丰以司隶持节,欲收许章,可谓奋不顾身,然终以躁急见废。”
3 周寿昌《汉书注校补》:“刘辅一书,义正词严,足寒奸胆,而幽系秘狱,可见成帝之昏。”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郑崇对‘门如市,心如水’,六字千古名言,足以砥砺清流。”
5 李景星《四史评议》:“孙宝一生,三仕三黜,刚而不挠,真社稷臣也。”
6 何焯《义门读书记》:“毌将隆争武库兵,持义甚正,虽贬不愧其职。”
7 吴汝纶评点《汉书》:“何并之政,严而不残,有古循吏风。”
8 章学诚《文史通义》:“班固作《盖诸葛等传》,所以彰直臣之节,而示后世以立朝之准。”
9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此传诸人,皆以直言废,然其风烈足以激励顽懦。”
10 陈澧《东塾读书记》:“赞谓‘吾未见刚者’,非谓无人,正谓此数子虽刚,犹不免屈于势,可悲也。”
以上为【汉书 · 传 · 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