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赤奋若七月,尽玄黓执徐九月,凡三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公元八零九年
秋,七月,壬戌,御史中丞李夷简弹京兆尹杨凭,前为江西观察使,贪污僭侈。丁卯,贬凭临贺尉。夷简,元懿之玄孙也。上命尽籍凭资产,李绛谏曰:“旧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凭之亲友无敢送者,栎阳尉徐晦独至蓝田与别。太常卿权德舆素与晦善,谓之曰:“君送杨临贺,诚为厚矣,无乃为累乎!”对曰:“晦自布衣蒙杨公知奖,今日远谪,岂得不与之别!借如明公它日为谗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舆嗟叹,称之于朝。后数日,李夷简奏为监察御史。晦谢曰:“晦平生未尝得望公颜色,公何从而取之!”夷简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
上密问诸学士曰:“今欲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其德、棣二州更为一镇以离其势,并使承宗输二税,请官吏,一如师道,何如?’李绛等对曰:“德、棣之隶成德,为日已久,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将士忧疑怨望,得以为辞。况其邻道情状一同,各虑它日分割,或潜相构扇。万一旅拒,倍难处置,愿更三思。所是二税、官吏,愿因吊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谕承宗,令上表陈乞如师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则幸而听命,于理固顺,若其不听,体亦无损。”上又问:“今刘济、田季安皆有疾,若其物故,岂可尽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时当平!议者皆言‘宜乘此际代之,不受则发兵讨之,时不要失。’如何?”对曰:“群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莫之与,辟、锜徒以货财啖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又,邻道平居或相猜恨,及闻代易,必合为一心,盖各为子孙之谋,亦虑他日及此故也。万一馀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时吴少诚病甚,降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臣愿舍恒冀难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谋。脱或恒冀连兵,事未如意,蔡州有衅,势可兴师,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傥事不得已,须赦承宗,则恩德虚施,威令顿废。不如早赐处分,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颇惧,累表自诉。八月,壬午,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诣真定宣慰,承宗受诏甚恭,曰:“三军见迫,不暇俟朝旨,请献德、棣二州以明恳款。
丙申,安南都护张舟奏破环王三万众。
九月,甲辰朔,裴武复命。庚戌,以承宗为成德军节度、恒、冀、深、赵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德、棣二州观察使。昌朝,嵩之子,王氏之婿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飞报,先知之,使谓承宗曰:“昌朝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承宗遽遣数百骑驰入德州,执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节过魏州,季安阳为宴劳,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上以裴武为欺罔,又有谮之者曰:“武使还,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见。”上怒甚,以语李绛,欲贬武于岭南。绛曰:“武昔陷李怀光军中,守节不屈,岂容今日遽为奸回!盖贼多变诈,人未易尽其情。承宗始惧朝廷诛讨,故请献二州。既蒙恩贷,而邻道皆不欲成德开分割之端,计必有阴行间说诱而胁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选武使入逆乱之地,使还,一语不相应,遽窜之暇荒,臣恐自今奉使贼廷者以武为戒,苟求便身,率为依阿两可之言,莫肯尽诚具陈利害,如此,非国家之利也。且垍、武久处朝廷,谙练事体,岂有使还未见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为陛下必保其不然,此殆有谗人欲伤武及垍者,愿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问。
丙辰,振武奏吐蕃五万馀骑至拂梯泉。辛未,丰州奏吐蕃万馀骑至大石谷,掠回鹘入贡还国者。
左神策军吏李昱贷长安富人钱八千缗,满三岁不偿,京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一军大惊。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旨,送本军,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京畿,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毕偿,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
上遣中使谕王承宗,使遣薛昌朝还镇。承宗不奉诏。冬,十月,癸未,制削夺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以为:“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即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即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轻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陛下念承璀勤劳,贵之可也;怜其忠赤,富之可也。至于军国权柄,动关理乱,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宁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从人之欲而自损圣明,何不思于一时之间而取笑于万代之后乎!”时谏官、御史论承璀职名太重者相属,上皆不听。戊子,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极言其不可。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为宣慰而已。李绛尝极言宦官骄横,侵害政事,谗毁忠贞。上曰:“此属安敢为谗!就使为之,朕亦不听。”绛曰:“此属大抵不知仁义,不分枉直,唯利是嗜,得赂则誉跖、足乔为廉良,怫意则毁龚、黄为贪暴,能用倾巧之智,构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润以入之,陛下必有时而信之矣。自古宦官败国者,备载方册,陛下岂得不防其渐乎!”
己亥,吐突承璀将神策兵发长安,命恒州四面籓镇各进兵招讨。
初,吴少诚宠其大将吴少阳,名以从弟,署为军职,出入少诚家如至亲,累迁申州刺史。少诚病,不知人,家僮鲜于熊儿诈以少诚命召少阳摄副使、知军州事。少诚有子元庆,少阳杀之。十一月,己巳,少诚薨,少阳自为留后。
是岁,云南王寻阁劝卒,子劝龙晟立。
田季安闻吐突承璀将兵讨王承宗,聚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将有超伍而言者,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哉!兵决出,格沮者斩!”
幽州牙将绛人谭忠为刘济使魏,知其谋,入谓季安曰:“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于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而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于赵有角尖之耗,于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于魏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忠归幽州,谋欲激刘济讨王承宗。会济合诸将言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伐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与承宗反乎!”命系忠狱。使人视成德之境,果不为备。后一日,诏果来,令济“专护北疆,勿使朕复挂胡忧,而得专心于承宗。”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赵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不备燕也。”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赵为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卖恩于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于赵人,恶声徒嘈嘈于天下耳。惟君熟思之!”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后者醢以徇!”
◎元和五年庚寅,公元八一零年
春,正月,刘济自将兵七万人击王承宗,时诸军皆未进,济独前奋击,拔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道招讨,会于定州。会望夜,军吏以有外军,请罢张灯。张茂昭曰:“三镇,官军也,何谓外军!”命张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三夜如平日,亦无敢喧哗者。
丁卯,河东将王荣拔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行营,威令不振,与承宗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定进,骁将也,军中夺气。
洒南尹房式有不法事,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摄之,擅令停务。朝廷以为不可,罚一季俸,召还西京。至敷水驿,有内侍后至,破驿门呼骂而入,以马鞭击稹伤面。上复引稹前过,贬江陵士曹。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言稹无罪。白居易上言:“中使陵辱朝士,中使不问而稹先贬,恐自今中使出外益暴横,人无敢言者。又,稹为御史,多所举奏,不避权势,切齿者众,恐自今无人肯为陛下当官执法,疾恶绳愆,有大奸猾,陛下无从得知。”上不听。
上以河朔方用兵,不能讨吴少阳。三月,己未,以少阳为淮西留后。
诸军讨王承宗者久无功,白居易上言,以为:“河北本不当用兵,今既出师,承璀未尝苦战,已失大将,与从史两军入贼境,迁延进退,不惟意在逗留,亦是力难支敌。希朝、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过。刘济引全军攻围乐寿,久不能下。师道、季安元不可保,察其情状,似相计会,各收一县,遂不进军。陛下观此事势,成功有何所望!以臣愚见,须速罢兵,若又迟疑,其害有四:可为痛惜者二,可为深忧者二。何则?若保有成,即不论用度多少;既的知不可,即不合虚费赀粮。悟而后行,事亦非晚。今迟校一日有一日之费,更延旬月,所费滋多,终须罢兵,何如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脂膏资助河北诸侯,转令强大。此臣为陛下痛惜者一也。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受制命,必引事例轻重,同词请雪承宗。若章表继来,即义无不许。请而后舍,体势可知,转令承宗胶固同类。如此,则与夺皆由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实恐威权尽归河北。此为陛下痛惜者二也。今天时已热,兵气相蒸,至于饥渴疲劳,疾疫暴露,驱以就战,人何以堪!纵不惜身,亦难忍苦。况神策乌杂城市之人,例皆不惯如此,忽思生路,或有奔逃,一人若逃,百人相扇,一军若散,诸军必摇,事忽至此,悔将何及!此为陛下深忧者一也。臣闻回鹘、吐蕃皆有细作,中国之事,小大尽知。今聚天下之兵,唯讨承宗一贼,自冬及夏,都未立功,则兵力之强弱,资费之多少,岂宜使西戌、北虏一一知之!忽见利生心,乘虚入寇,以今日之势力,可能救其首尾哉!兵连祸生,何事不有!万一及此,实关安危。此其为陛下深忧者二也。”
卢从史首建伐王承宗之谋,及朝廷兴师,从史逗留不进,阴与承宗通谋,令军士潜怀承宗号;又高刍粟之价以败度支,讽朝廷求平章事,诬奏诸道与贼通,不可进兵,上甚患之。会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奏事,裴垍引与语,为言为臣之义,微动其心,翊元遂输诚,言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垍令翊元还本军经营,复来京师,遂得其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款要。垍言于上曰:“从史狡猾骄很,必将为乱。今闻其与承璀对营,视承璀如婴儿,往来殊不设备。失今不取,后虽兴大兵,未可以岁月平也。”上初愕然,熟思良久,乃许之。从史性贪,承璀盛陈奇玩,视其所欲,稍以遗之。从史喜,益相昵狎。甲申,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召从史入营博,伏壮士于幕下,突出,擒诣帐后缚之,内车中,驰诣京师。左右惊乱,承璀斩十馀人,谕以诏旨。从史营中士卒闻之,皆甲以出,操兵趋哗。乌重胤当军门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士卒皆敛兵还部伍。会夜,车疾驱,未明,已出境。重胤,承洽之子;听,晟之子也。
丁亥,范希朝、张茂昭大破承宗之众于木刀沟。
上嘉乌重胤之功,欲即授以昭义节度使。李绛以为不可,请授重胤河阳,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昭义。会吐突承璀奏,已牒重胤句当昭义留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蟠结,朝廷恃此以制之。邢、滋、洺入其腹内,诚国之宝地,安危所系也。向为从史所据,使朝廷旰食,今幸而得之,承璀复以与重胤,臣闻之惊叹,实所痛心!昨国家诱执从史,虽为长策,已失大体。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重镇留后,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孰甚于此!陛下昨日得昭义,人神同庆,威令再立;今日忽以授本军牙将,物情顿沮,纪纲大紊。校计利害,更不若从史为之。何则?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牧伯。重胤出于列校,以承璀一牒代之,窃恐河南、北诸侯闻之,无不愤怒,耻与为伍。且谓承璀诱重胤使逐从史而代其位,彼人人麾下各有将校,能无自危乎!傥刘济、茂昭、季安、执恭、韩弘、师道继有章表陈其情状,并指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何以处之?若皆不报,则众怒益甚;若为之改除,则朝廷之威重去矣。”上复使枢密使梁守谦密谋于绛曰:“今重胤已总军务,事不得已,须应与节。”对曰:“从史为帅不由朝廷,故启其邪心,终成逆节。今以重胤典兵,即授之节,威福之柄不在朝廷,何以异于从史乎!重胤之得河阳,已为望外之福,岂敢更为旅拒!况重胤所以能执从史,本以杖顺成功,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列不袭其迹而动乎!重胤军中等夷甚多,必不愿重胤独为主帅。移之他镇,乃惬众心,何忧其致乱乎!”上悦,皆如其请。壬辰,以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贬卢从史欢州司马。
五月,乙巳,昭义军三千馀人夜溃,奔魏州。刘济奏拔安平。
庚申,吐蕃遣其臣论思邪热入见,且归路泌、郑叔矩之柩。甲子,奚寇灵州。
六月,甲申,白居易复上奏,以为:“臣比请罢兵,今之事势,又不如前,不知陛下复何所待!”是时,上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逾月不见学士,李绛等上言:“臣等饱食不言,其自为计则得矣,如陛下何!陛下询访理道,开纳直言,实天下之幸,岂臣等之幸!”上遽令“明日三殿对来。”白居易尝因论事,言“陛下错”,上色庄而罢,密召承旨李绛,谓:“白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绛曰:“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虽少思,志在纳忠。陛下今日罪之,臣恐天下各思箝口,非所以广聪明,昭圣德也。”上悦,待居易如初。上尝欲近猎苑中,至蓬莱池西,谓左右曰:“李绛必谏,不如且止。”
秋,七月,庚子,王承宗遣使自陈为卢从史所离间,乞输贡赋,请官吏,许其自新。李师道等数上表请雪承宗,朝廷亦以师久无功,丁未,制洗雪承宗,以为成德军节度使,复以德、棣二州与之。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端匹,加刘济中书令。
刘济之讨王承宗也,以长子绲为副大使,掌幽州留务。济军瀛州,次子总为瀛州刺史,济署行营都知兵马使,使屯饶阳。济有疾,总与判官张、孔目官成国宝谋,诈使人从长安来,曰:“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除副大使为节度使矣。”明日,又使人来告曰:“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又使人走而呼曰:“旌节已过代州。”举军惊骇。济愤怒不知所为,杀大将素与绲厚者数十人,追绲诣行营,以张兄皋代知留务。济自朝至日昃不食,渴索饮,总因置毒而进之。乙卯,济薨。绲行至涿州,总矫以父命杖杀之,遂领军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以飞语毁节度使杨于陵于上,上命召于陵还,除冗官。裴垍曰:“于陵性廉直,陛下以遂振故黜籓臣,不可。”丁巳,以于陵为吏部侍郎。遂振寻自抵罪。
八月,乙亥,上与宰相语及神仙,问:“果有之乎?”李籓对曰:“秦始皇、汉武帝学仙之效,具载前史,太宗服天竺僧长年药致疾,此古今之明戒也。陛下春秋鼎盛,方励志太平,宜拒绝方士之说。苟道盛德充,人安国理,何忧无尧、舜之寿乎!”
九月,己亥,吐突承璀自行营还。辛亥,复为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曰:“承璀首唱用兵,疲弊天下,卒无成功,陛下纵以旧恩不加显戮,岂得全不贬黜以谢天下乎!”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言承璀可斩。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他日复有败军之将,何以处之?若或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或释之,则谁不保身而玩寇乎!愿陛下割不忍之恩,行不易之典,使将帅有所惩劝。”间二日,上罢承璀中尉,降为军器使。中外相贺。
裴垍得风疾,上甚惜之,中使候问旁午于道。
丙寅,以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除代人,欲举族入朝。河北诸镇互遣人说止之,茂昭不从,凡四上表。上乃许之。以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悉以易、定二州簿书管钥授迪简,遣其妻子先行,曰:“吾不欲子孙染于污俗。”茂昭既去,冬,十月,戊寅,虞侯杨伯玉作乱,囚迪简,辛已,义武将士共杀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又作乱,囚迪简,迪简乞归朝。既而将士复杀佐元,奉迪简主军务。时易定府库罄竭,闾阎亦空,迪简无以犒士,乃设粝饭与士卒共食之,身居戟门下经月。将士感之,共请迪简还寝,然后得安其位。上命以绫绢十万匹赐易定将士。壬辰,以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以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从行将校皆拜官。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以钱三万缗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河中节度使。从直恐事泄,奏之。十一月,庚子,贬慎为右卫将军,坐死者三人。
初,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宥主留事,朝廷因以为安州刺史,未能去也。会宥母卒于长安,宥利于兵权,不时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遣僚属以事过其境,宥出迎,因告以凶问,先备篮舆,即日遣之。
甲辰,会王纁薨。
庚戌,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上左右受锷厚赂,多称誉之,上命锷兼平章事,李籓固执以为不可。权德舆曰:“宰相非序进之官。唐兴以来,方镇非大忠大勋,则跋扈者,朝廷或不得已而加之。今锷既无忠勋,朝廷又非不得已,何为遽以此名假之!”上乃止。锷有吏才,工于完聚。范希朝以河东全军出屯河北,耗散甚众。锷到镇之初,兵不满三万人,马不过六百匹,岁馀,兵至五万人,马有五千匹,器械精利,仓库充实,又进家财三十万缗,上复欲加锷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颇著绩效,今因献家财而命之,若后世何!”上乃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土自数以疾辞位。庚申,罢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张茂昭入朝,请迁祖考之骨于京兆。
壬午,以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尝欲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为开。左右曰:“中丞也。”对曰:“夜中难辩真伪,虽中丞亦不可。”元膺乃还。明日,擢为重职。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张面陈吐突承璀专横,语极恳切。上作色曰:“卿言太过!”绛泣曰:“陛下置臣于腹心耳目之地,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言之而陛下恶闻,乃陛下负臣也。”上怒解,曰:“卿所言皆人所不能言,使联闻所不闻,真忠臣也!他日尽言,皆应如是。”己丑,以绛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聚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邪!”
◎元和六年辛卯,公元八一一年
春,正月,甲辰,以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以前淮南节度使李志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李籓罢为太子詹事。
己丑,忻王造薨。
宦官恶李绛在翰林,以为户部侍郎,判本司。上问绛:“故事,户部侍郎皆进羡馀,卿独无进,何也?”对曰:“守士之官,厚敛于人以市私恩,天下犹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给纳有籍,安得羡馀!若自左藏输之内藏以为进奉,是犹东库移之西库,臣不敢踵此弊也。”上嘉其直,益重之。
乙巳,上问宰相:“为政宽猛何先?”权德舆对曰:“秦以惨刻而亡,汉以宽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杖人背,是故安、史以来,屡有悖逆之臣,皆旋踵自亡,由祖宗仁政结于人心,人不能忘故也。然则宽猛之先后可见矣。”上善其言。
夏,四月,戊辰,以兵部尚书裴土自为太子宾客,李吉甫恶之也。
庚午,以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或告泗州刺史薛謇为代北水运使,有异马不以献。事下度支,使巡官往验,未返,上迟之,使品官刘泰昕按其事。户坦曰:“陛下既使有司验之,又使品官继往,岂大臣不足信于品官乎!臣请先就黜免。”上召泰昕还。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坐赃数千缗,敕贷其死,皋谟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并追遣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以为:“皋谟等罪当死,陛下肆诸市朝,谁不惧法!不当已赦而杀之。”溪,晋之子也。
庚子,以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地与吐蕃接,旧常朝夕相伺,更入攻抄,人不得息。惟简以为边将当谨守备,蓄财谷以待寇,不当睹小利,起事盗恩,禁不得妄入其地。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屡稔,公私有馀,贩者流及它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卯,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馀万,其馀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千三百馀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又,国家旧章,依品制俸,官一品月俸钱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置使额,厚给俸钱,大历中,权臣月俸至九千缗,州无大小,刺史皆千缗。常兗为相。始立限约,李泌又量其闲剧,随事增加,时谓通济,理难减削。然犹有名存职废,或额去俸存,闲剧之间,厚薄顿异。请敕有司详考俸料、杂给,量定以闻。”于是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同详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悦报父仇,杀秦杲,自诣县请罪。敕:“复仇,据《礼经》则义不同天,征法令则杀人者死。礼、法二事,皆王教之大端,有此异同,固资论辩,宜令都省集议闻奏。”职方员外郎韩愈议,以为:“律无其条,非阙文也。盖以不许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而乖先王之训;许复仇,则人将倚法专杀,无以禁止其端矣。故圣人丁宁其义于经,而深没其文于律,其意将使法吏一断于法,而经术之士得引经而议也。宜定其制曰:‘凡复父仇者,事发,具申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则经律无失其指矣。”戊戌,敕:“梁悦杖一百,流循州。
甲寅,吏部奏准敕并省内外官计八百八员,诸司流外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坏城郭,观察使窦群发溪洞蛮以治之。督役太急,于是辰、溆二州蛮反,群讨之,不能定。戊午,贬群开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受羽林大将军孙瑞钱二万缗,为求方镇,事觉,赐死。事连左卫上将军、知内待省事吐突承璀,丙申,以承璀为淮南监军。上问李绛:“联出承璀何如?”对曰:“外人不意陛下遽能如是。”上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驱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违犯,朕去之轻如一毛耳!”
十六宅诸王既不出阁,其女嫁不以时,选尚者皆由宦官,率以厚赂自达。李吉甫上言:“自古尚主必择其人,独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诏封恩王等六女为县主,委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选门地人才称可者嫁之。
己丑,以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相,多修旧怨,上颇知之,故擢绛为相。吉甫善逢迎上意,而绛鲠直,数争论于上前;上多直绛而从其言,由是二人有隙。
闰月,辛卯朔,黔州奏:辰、溆贼帅张伯靖寇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上于吐突承璀恩顾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委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癸戈见其副章,诘责不受。涉乃行赂,诣光顺门通之。癸戈闻之,上疏极言“涉奸险欺天,请加显戮。”戊申,贬涉峡州司仓。涉,渤之兄;癸戈,巢父之子也。
辛亥,惠昭太子宁薨。
是岁,天下大稔,米斗有直二钱者。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八一二年
春,正月,辛未,以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初,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吉甫欲自托于承璀,擢义方为京兆尹。李绛恶义方为人,故出之。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上曰:“朕谙李绛不知是。明日,将问之。”义方惶愧而出。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同科第,或登科然后相识,情于何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朕知卿必不尔。”遂趣义方之官。
振武河溢,毁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馀州。犬戎腥膻,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禀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卿言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下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臣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朕幼在德宗左右,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有再三执奏者,皆怀禄偷安,今日岂得专归咎于德宗邪!卿辈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畏朕谴怒而遽止也。”李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吉甫至中书,卧不视事,长吁而已。李绛或久不谏,上辄诘之曰:“岂朕不能容受邪,将无事可谏也?”李吉甫又尝言于上曰:“赏罚,人主之二柄,不可偏废。陛下践祚以来,惠泽深矣,而威刑未振,中外懈惰,愿加严以振之。”上顾李绛曰:“何如?”对曰:“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乎!”上曰:“然。”后旬馀,于由页入对,亦劝上峻刑。又数日,上谓宰相曰:“于由页大是奸臣,劝朕峻刑,卿知其意乎?”皆对曰:“不知也。”上曰:“此欲使朕失人心耳。”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
夏,四月,丙辰,以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学士如故。上嘉群谠直,命学士“自今奏事,必取崔群连署,然后进之。”群曰:“翰林举动皆为故事。必如是,后来万一有阿媚之人为之长,则下位直言无从而进矣。”固不奉诏。章三上,上乃从之。
五月,庚申,上谓宰相曰:“卿辈屡言淮、浙去岁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不至为灾,事竟如何?”李绛对曰:“臣按淮南、浙西、浙东奏状,皆云水旱,人多流亡,求设法招抚,其意似恐朝廷罪之者,岂肯无灾而妄言有灾邪!此盖御史欲为奸谀以悦上意耳,愿得其主名,按致其法。”上曰:“卿言是也。国以人为本,闻有灾当亟救之,岂可尚复疑之邪!朕适者不思,失言耳。”命速蠲其租赋。上尝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体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禁中,所与处者独宫人、宦官耳,故乐与卿等且共谈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六月,癸已,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立遂王宥为太子,更名恒。恒,郭贵妃之子也。诸姬子澧王宽,长于恒。上将立恒,命崔群为宽草让表。群曰:“凡推己之有以与人谓之让。遂王,嫡子也,宽何让焉!”上乃止。
八月,戊戌,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薨。
初,季安娶洺州刺史元谊女,生子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庭玠之子也,有勇力,颇读书,性恭逊。季安淫虐,兴数规谏,军中赖之。季安以为收众心,出为临清镇将,欲杀之。兴阳为风痹,灸灼满身,乃得免。季安病风,杀戮无度,军政废乱。夫人元氏召诸将立怀谏为副大使,知军务,时年十一。迁季安于别寝,月馀而薨。召田兴为步射都知兵马使。
辛亥,以左龙武大将军薛平为郑滑节度使,欲为控制魏博。上与宰相议魏博事,李吉甫请兴兵讨之,李绛以为魏博不必用兵,当自归朝廷。吉甫盛陈不可不用兵之状,上曰:“朕意亦以为然。”绛曰:“臣窃观两河蕃镇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隶诸将,不使专在一人,恐其权任太重,乘间而谋己故也。诸将势均力敌,莫能相制,欲广相连结,则众心不同,其谋必泄;欲独起为变,则兵少力微,势必不成。加以购赏既重,刑诛又峻,是以诸将互相顾忌,莫敢先发,跋扈者恃此以为长策。然臣窃思之,若常得严明主帅能制诸将之死命者以临之,则粗能自固矣。今怀谏乳臭子,不能自听断,军府大权必有所归,诸将厚薄不均,怨怒必起,不相服从,则向日分兵之策,适足为今日祸乱之阶也。田氏不为屠肆,则悉为俘囚矣,何烦天兵哉!彼自列将起代主帅,邻道所恶,莫甚于此。彼不倚朝廷之援以自存,则立为邻道所齑粉矣。故臣以为不必用兵,可坐待魏博之自归也。但愿陛下按兵养威,严敕诸道选练士马以须后敕。使贼中知之,不过数月,必有自效于军中者矣。至时,惟在朝廷应之敏速,中其机会,不爱爵禄以赏其人,使两河籓镇闻之,恐其麾下效之以取朝廷之赏,必皆恐惧,争为恭顺矣。此所谓不战而屈人兵者也。”上曰:“善!。他日,吉甫复于延英盛陈用兵之利,且言刍粮金帛皆已有备。上顾问绛,绛对曰:“兵不可轻动。前年讨恒州,四面发兵二十万,又发两神策兵自京师赴之,天下骚动,所费七百馀万缗,讫无成功,为天下笑。今疮痍未复,人皆惮战,若又以敕命驱之,臣恐非直无功,或生他变。况魏博不必用兵,事势明白,愿陛下勿疑。”上奋身抚案曰:“朕不用兵决矣。”绛曰:“陛下虽有是言,恐退朝之后,复有荧惑圣听者。”上正色厉声曰:“朕志已决,谁能惑也!”绛乃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
既而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决于家僮蒋士则,数以爱憎移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久未至,军中不安。田兴晨入府,士卒数千人大噪,环兴而拜,请为留后。兴惊仆于地,众不散。久之,兴度不免,乃谓众曰:“汝肯听吾言乎!”皆曰:“惟命。”兴曰:“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请官吏,然后可。”皆曰:“诺。”兴乃杀蒋士则等十馀人,迁怀谏于外。
翻译
从屠维赤奋若(己酉)七月起,至玄黓执徐(壬辰)九月止,历时三年有余。
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秋七月壬戌日,御史中丞李夷简弹劾京兆尹杨凭,指其先前任江西观察使时贪污奢侈。丁卯日,朝廷贬杨凭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宪宗下令抄没杨凭全部家产,李绛劝谏说:“按旧制,除非谋反叛逆,否则不得籍没其家。”宪宗于是作罢。杨凭的亲友无人敢相送,唯独栎阳尉徐晦亲自到蓝田与他告别。太常卿权德舆平素与徐晦交好,问他:“你去送别杨临贺,情义确实深厚,但不怕受牵连吗?”徐晦答道:“我出身平民,蒙杨公赏识提拔,今日他远谪,岂能不辞别!假使明公将来也被谗言所逐,我岂敢视若路人!”权德舆感叹不已,在朝中称赞他。数日后,李夷简奏请任命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推辞说:“我从未见过您一面,您凭什么选用我?”李夷简说:“你不负杨临贺,怎会辜负国家呢!”
宪宗私下问诸位翰林学士:“如今想任王承宗为成德留后,割出德、棣二州另设一镇以削弱其势力,并令其缴纳两税、请派官吏,一如李师道之例,如何?”李绛等人回答说:“德、棣归属成德已久,一旦分割,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会产生疑惧怨恨,借机生事。况且邻近藩镇情况相同,各自担忧将来被分割,可能暗中勾结煽动。万一抗拒朝廷命令,处置起来更加困难。希望陛下再三思量。至于两税与请官之事,不如趁吊祭使前往时,私下传达圣意,让王承宗主动上表请求如李师道先例,不要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之意。如此,若他顺从,则名正言顺;若不从,朝廷体面也不受损。”
宪宗又问:“如今刘济、田季安皆患重病,若他们去世,难道都要像成德一样传位于子?天下何时才能太平!群臣都说‘应趁此时更换节度使,不服则出兵讨伐,时机不可错过’,你以为如何?”李绛等回答说:“臣等见陛下西取蜀地、东平吴地,易如反掌,因此谄媚急进之人争相献策,鼓吹征讨河北,却未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也因前次成功轻易而信其言。臣等日夜思考,河北形势与西南不同。为何?西川、浙西并非长期叛乱之地,四周皆为朝廷忠臣。刘辟、李锜只是孤身狂谋,部下并不支持,仅靠财物收买,大军一至便土崩瓦解。故臣等当时亦主张讨伐,因其万全。而成德则不然,内部团结多年,外部联结广泛,将士百姓感念其累代恩惠,不知君臣大义,劝之不听,威之不服,只会令朝廷蒙羞。且各邻道平时或有嫌隙,一旦闻知朝廷更替节帅,必同仇敌忾,皆为子孙计,亦恐自身遭此命运。万一其余藩镇相互呼应,兵连祸结,财力耗尽,西戎北狄乘虚而入,忧患将不可胜言!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情形相似,若其死后有机可乘,当临机决断。现在贸然用兵,恐怕尚不可行。太平大业非旦夕可成,望陛下慎重处置。”当时吴少诚病重,李绛等人再次进言:“吴少诚病情必难好转。淮西情况不同于河北,四周皆为朝廷州县,无贼党援助。此时正是任命新帅良机,若不服从,即可征讨。臣愿舍弃恒冀这难以攻克之策,先取申蔡这容易成功之谋。倘若恒冀联合抵抗,战事不利,而蔡州出现破绽,便可兴兵讨伐,南北同时用兵,财尽力竭。若迫不得已须赦免王承宗,则恩德成空,威令顿失。不如早作安排,收服镇冀之心,静待时机,必能获取申蔡之利。”
不久王承宗久未得朝廷任命,心中恐惧,屡次上表自辩。八月壬午日,宪宗派京兆少尹裴武赴真定安抚,王承宗接受诏命极为恭敬,表示:“军中逼迫,不及等待朝旨,愿献出德、棣二州以表诚意。”丙申日,安南都护张舟奏报击败环王三万人。
九月甲辰朔日,裴武返回复命。庚戌日,朝廷任命王承宗为成德军节度使,兼恒、冀、深、赵四州观察使;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兼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之子,又是王氏女婿,故被任用。田季安得知消息后抢先知晓,派人告诉王承宗:“薛昌朝暗通朝廷,所以才获节钺。”王承宗立即派数百骑兵奔袭德州,将薛昌朝抓回真定囚禁。宦官持节前往德州途中经魏州,田季安假装设宴款待,拖延数日,待其抵达时已来不及救援。宪宗认为裴武欺瞒朝廷,又有小人谗言:“裴武回京后先宿于宰相裴垍家中,次日才入见。”宪宗大怒,对李绛说欲贬裴武至岭南。李绛劝道:“裴武昔日陷于李怀光军中,坚守气节不屈,岂会今日突然奸诈!叛贼多变,人情难测。王承宗起初畏惧讨伐,故愿献二州。既蒙宽恕,而邻道皆不愿开分割之先例,必有人暗中游说胁迫,使其改变初衷,非裴武之过。今陛下派他深入逆境,归来稍有不合,即贬至边荒,恐今后使者皆以裴武为戒,只求自保,阿谀附和,无人敢直言利害,这对国家不利。且裴垍、裴武久居朝堂,熟知礼仪,岂有使者未见天子先宿宰相家之理!臣敢担保绝无此事,恐有谗人欲陷害裴武及裴垍,望陛下明察。”宪宗沉吟良久,说:“或许确有此情。”遂不再追究。
丙辰日,振武奏报吐蕃五万余骑抵达拂梯泉。辛未日,丰州奏报吐蕃万余骑至大石谷,劫掠回鹘入贡归国者。
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户借贷八千缗钱,三年未还,京兆尹许孟容将其逮捕拘押,限期偿还,并警告:“到期不足,依法处死。”全军震惊。中尉向皇帝申诉,宪宗遣中使宣旨释放李昱回本军,许孟容拒不执行。中使再至,许孟容说:“我不奉诏,甘愿受死。但我身为京畿长官,若不抑制豪强,如何肃清京城!钱未还清,李昱不能放。”宪宗嘉奖其刚直,准其所为,京城为之震动。
宪宗派中使谕令王承宗放还薛昌朝,王承宗拒不奉诏。冬十月癸未日,下诏削夺王承宗官爵,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及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使。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征战,应委任将帅。近年始设中使监军,古今未有专令宦官统领天下兵马者。今神策军未设行营节度使,则吐突承璀实为统帅;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则实为都统。臣恐四方闻之轻视朝廷,四夷笑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以宦官为统帅始于陛下’吗?又恐刘济、张茂昭、韩皋、卢从史及诸道将领皆耻于受承璀指挥,人心不齐,何以建功!此举实助长王承宗气焰,挫伤诸将斗志。陛下念其勤劳,尊宠之可也;怜其忠诚,厚赐之可也。至于军政权柄,关乎治乱,祖宗制度,岂可为徇私情而自毁法制,损圣明之誉!何不深思一时之快,而贻笑万代!”当时谏官、御史纷纷上奏,称承璀职名过重,宪宗皆不听。戊子日,宪宗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谏议大夫孟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反对。宪宗不得已,次日削去承璀四道兵马使之职,改“处置”为“宣慰”。
李绛曾极力陈述宦官骄横、干预政事、诬陷忠良之弊。宪宗说:“这些人怎敢进谗!即使有,朕也不会听。”李绛建言:“宦官大多不懂仁义,不分是非,唯利是图。受贿则称盗跖为廉吏,违其意则诋龚遂、黄霸为贪暴。巧言构陷,制造嫌疑,日积月累,陛下终将信之。自古宦官败国,史册俱载,陛下岂可不防微杜渐!”
己亥日,吐突承璀率神策军自长安出发,命恒州四面藩镇各进兵讨伐。
当初吴少诚宠爱大将吴少阳,以其为族弟,授军职,出入如亲,累迁至申州刺史。吴少诚病重昏迷,家僮鲜于熊儿假传其命,召吴少阳代理副使,主持军政。吴少诚有子元庆,被吴少阳杀害。十一月己巳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立为留后。
这一年,云南王寻阁劝去世,其子劝龙晟继位。
田季安听说吐突承璀率军讨伐王承宗,召集部属说:“朝廷军队二十五年未越黄河,今竟越魏伐赵,赵若被俘,魏亦难保,该如何应对?”有将领越队而出,愿借五千骑兵解除主忧。田季安大呼:“壮哉!出兵无疑,阻挠者斩!”
幽州牙将谭忠奉刘济之命出使魏博,了解其谋,入见田季安说:“依我之见,此举实引天下之兵来攻魏。为何?今朝廷越魏伐赵,不用老臣宿将,而专付宦官;不调全国之兵,而多出秦地之军。谁为之谋?实乃天子自为之策,欲借此夸耀于臣下。若大军未至赵而先败于魏,则天子之谋反不如下属,岂能不耻于天下!既耻且怒,必任智士谋划长远,仗猛将练精兵,再度渡河,吸取前败教训,必不再越魏伐赵,而先问罪于魏。届时魏处于不上不下之地,正成攻击目标。”田季安问:“那该如何?”谭忠说:“王师入魏,君宜厚加犒劳。然后陈兵边境,号称伐赵,暗中致书赵人:‘魏若伐赵,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助赵,河南忠臣谓魏反君。此名魏不能承受。若您能暗中撤防,赠我一城,魏得以奏捷天子为凭证,既北可亲赵,西可效忠,赵仅失一小城,魏获非常之利,您岂不动心?’若赵人不拒,魏之霸基可成。”田季安赞道:“妙极!先生之来,实乃天眷魏博。”遂采用谭忠之计,与赵密谋,取得堂阳县。谭忠返幽州,欲激刘济讨王承宗。适逢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我怨赵,命我伐之,赵必严备。伐与不伐,哪个有利?”谭忠迅速回应:“天子终不会让您伐赵,赵亦不会防备燕。”刘济怒道:“你不如直言我与王承宗谋反!”下令囚禁谭忠。派人侦察成德边境,果然毫无防备。次日诏书果至,命刘济“专守北疆,勿使朕忧胡虏,得以专心讨王承宗”。刘济释放谭忠,召见说:“果然如你所料,你是如何知道的?”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亲近燕,内心忌惮;表面绝赵,实则通赵。他对赵说:‘燕以赵为屏障,虽怨赵,必不残赵,不必防备。’既示赵不敢抗燕,又使燕被天子怀疑。赵既不备燕,卢从史必速报天子:‘燕深怨赵,赵被伐而不防燕,显然是与赵勾结。’所以我知天子终不命君伐赵,赵亦不备燕。”刘济问:“现在怎么办?”谭忠说:“燕赵结怨,天下皆知。今朝廷伐赵,您拥全军不出一卒渡易水,正让卢从史得以向赵示好,败坏您在朝廷中的忠名,两头得利。您本怀忠义,最终却被视为私通赵贼,不得赵人感激,徒招天下非议。请深思!”刘济说:“我明白了。”乃下令军中:“五日内尽数出兵,迟者剁成肉酱示众!”
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春正月,刘济亲率七万大军进攻王承宗,当时其他诸军尚未行动,唯刘济奋勇前进,攻克饶阳、束鹿。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为恒州北道招讨军,会师定州。适逢望夜,军吏因有外军驻扎,请停点灯。张茂昭说:“三镇皆为官军,何谓外军!”下令点灯,不禁行人,不闭里门,连续三夜如常,无人喧哗。
丁卯日,河东将王荣攻克王承宗洄湟镇。吐突承璀至前线,号令不行,屡战屡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为骁勇之将,军中士气大挫。
河南尹房式有违法行为,东台监察御史元稹奏请查办,擅自令其停职。朝廷认为不当,罚其一季俸禄,召回西京。元稹行至敷水驿,有宦官后至,破门而入,高声辱骂,以马鞭击伤元稹面部。宪宗追责元稹前过,贬为江陵士曹参军。翰林学士李绛、崔群言元稹无罪。白居易上言:“宦官凌辱朝臣,宦官不问而元稹先贬,恐今后宦官在外愈发暴横,无人敢言。且元稹为御史时敢于弹劾,不避权贵,得罪者众,恐自此无人肯为陛下执法纠恶,大奸巨猾,陛下将无从得知。”宪宗不听。
宪宗因河北用兵,无力讨伐吴少阳。三月己未日,任命吴少阳为淮西留后。
诸军讨王承宗久无成效,白居易上言:“河北本不应用兵,既已出师,吐突承璀未尝苦战,已丧大将,与卢从史两军入境,徘徊不前,不仅有意逗留,实亦力不能敌。范希朝、张茂昭至新市镇,竟不能越过。刘济围攻乐寿,久攻不下。李师道、田季安本不可信,观其情状,似已合谋,各占一县即止步不前。陛下看此形势,何望成功!依臣愚见,必须速罢兵。若再迟疑,有害四端:两件痛惜,两件深忧。若确能成功,耗费不论;今明知不可,仍虚耗粮资,醒悟后行动也为时不晚。迟一日则增一日之费,延一月则耗更多,终须罢兵,何不早罢!以府库钱帛、百姓膏血资助河北诸侯,反使其强大——此为第一痛惜。臣又恐河北诸将见吴少阳已获任命,必援引先例,联名请赦王承宗。若章表相继而来,于理不得不允。请而后赦,形同屈服,反使王承宗与诸镇更加牢固。如此,则予夺之权归于邻道,恩信不出朝廷,威权尽落河北——此为第二痛惜。今天气炎热,兵气蒸腾,饥渴疲劳,疫病暴露,驱之作战,人何以堪!纵不顾性命,亦难忍受苦难。何况神策军多为城市杂役之人,惯于安逸,忽思逃路,或有奔逃。一人逃则百人相煽,一军散则诸军动摇,事至如此,悔之晚矣——此为第一深忧。臣闻回鹘、吐蕃皆派间谍,中国之事无所不知。今聚天下兵力,专讨一贼,自冬至夏,毫无建树,则兵力强弱、资费多寡,岂宜尽为西戎北虏所知!若见利心动,乘虚入侵,以今日之力,如何首尾兼顾!兵连祸结,何事不生!万一至此,关系安危——此为第二深忧。”
卢从史首倡讨伐王承宗之策,及朝廷出兵,却逗留不进,暗通王承宗,令士兵私藏王承宗旗帜;又抬高粮草价格破坏度支;暗示朝廷授予平章事;诬告诸道通贼,不可进兵。宪宗深以为患。适逢卢从史遣牙将王翊元入朝奏事,裴垍与其交谈,晓以臣节,微动其心,王翊元遂坦诚相告,透露卢从史阴谋及可取之机。裴垍命其返军经营,再返京师,终得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内应。裴垍奏道:“卢从史狡猾骄横,必将作乱。今闻其与吐突承璀对营,视之如婴儿,往来毫无防备。若失此良机,日后纵发大军,亦难短期平定。”宪宗初惊,深思良久,终允其策。卢从史贪婪,吐突承璀陈列珍玩,察其所欲,逐渐赠送,卢从史大喜,日益亲近。甲申日,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谋划,召卢从史入营博弈,幕下埋伏壮士,突然冲出,将其擒获绑缚,藏于车中,疾驰赴京。左右惊乱,承璀斩杀十余人,宣布诏旨。卢从史营中士兵闻讯,披甲而出,持械欲哗。乌重胤立于军门高声呵斥:“天子有诏,服从者赏,违抗者斩!”士兵遂收兵归队。当夜车驾疾驰,天亮前已出境。乌重胤为乌承洽之子,李听为李晟之子。
丁亥日,范希朝、张茂昭在木刀沟大破王承宗军队。
宪宗嘉奖乌重胤之功,欲立即授其昭义节度使。李绛认为不可,建议授其河阳节度使,以河阳节度使孟元阳镇守昭义。恰逢吐突承璀奏称已发文任命乌重胤为昭义留后。李绛上言:“昭义五州据山东要害,魏博、恒、幽诸镇盘结,朝廷赖此以制之。邢、滋、洺深入其腹,实为国之宝地,安危所系。此前为卢从史占据,使朝廷寝食难安,今幸得之,承璀竟又以文书授本军牙将,臣闻之惊叹,实为痛心!此前诱执从史,虽为良策,已失体制。今承璀又以文牒差人为主帅,为之求旌节,无君之心,莫此为甚!昨日得昭义,人神共庆,威令重立;今日忽授本军牙将,舆情沮丧,纲纪大乱。权衡利弊,甚至不如从史主政。为何?从史虽蓄奸谋,已是朝廷正式任命之节度使。乌重胤出身列校,仅凭承璀一纸文书取代,恐河南河北诸侯闻之愤怒,耻与其为伍。且必认为承璀诱重胤逐从史以代其位,彼等麾下各有将校,岂不自危!若刘济、张茂昭、田季安、程执恭、韩弘、李师道相继上表揭露承璀专命之罪,不知陛下如何应对?若皆不理,则众怒益盛;若为之改任,则朝廷威信尽失。”宪宗再命枢密使梁守谦密询李绛:“今重胤已掌军务,事已至此,不得不授节。”李绛答:“从史为帅非由朝廷任命,故启邪心,终成逆节。今重胤掌兵即授节,威福之权不在朝廷,与从史何异!重胤得河阳已是意外之福,岂敢抗命!况其能擒从史,正因顺从诏命成功,若一旦自逆诏命,安知同僚不效仿而动!重胤同辈甚多,未必愿其独掌帅位。调往他镇,正合众心,何忧生乱!”宪宗悦,悉从其议。壬辰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戊戌日,贬卢从史为欢州司马。
五月乙巳日,昭义军三千余人夜间溃逃,投奔魏州。刘济奏报攻克安平。
庚申日,吐蕃遣使论思邪热入见,并归还路泌、郑叔矩灵柩。甲子日,奚族侵犯灵州。
六月甲申日,白居易再次上奏,认为:“臣近请罢兵,今形势更不如前,不知陛下还在等待什么!”当时宪宗每遇军国大事,必与学士商议。曾逾月未召见学士,李绛等人上言:“臣等饱食不言,自保可也,奈陛下何!陛下咨询治道,纳谏直言,实为天下之幸,岂仅为臣等之幸!”宪宗立即下令:“明日三殿召见。”白居易曾因论事直言“陛下错了”,宪宗面色严肃退朝,密召翰林承旨李绛,说:“白居易小臣不逊,应令出院。”李绛说:“陛下容纳直言,故群臣敢竭诚无隐。居易言语或欠思量,志在效忠。今若治罪,恐天下人人闭口,非所以广视听、彰圣德。”宪宗悦,待居易如初。宪宗曾欲近猎苑中,行至蓬莱池西,对左右说:“李绛必谏,不如暂止。”
秋七月庚子日,王承宗遣使自陈被卢从史离间,愿缴赋税,请派官吏,乞求自新。李师道等多次上表请赦王承宗,朝廷亦因久战无功,丁未日下诏赦免王承宗,授其成德军节度使,归还德、棣二州,悉罢诸道行营将士,共赐布帛二十八万匹,加刘济中书令。
刘济讨王承宗时,以其长子刘绲为副大使,留守幽州。刘济驻军瀛州,次子刘总任瀛州刺史,署为行营都知兵马使,屯饶阳。刘济患病,刘总与判官张、孔目官成国宝密谋,伪称有人自长安来报:“朝廷以相公逗留无功,已任命副大使为节度使。”次日又使人报:“副大使旌节已至太原。”再令人奔跑呼喊:“旌节已过代州。”全军震惊。刘济愤怒不知所措,诛杀素与刘绲亲厚的大将数十人,急召刘绲至军营,以张兄张皋代管留务。刘济自早至午未进食,渴求饮水,刘总趁机下毒进献。乙卯日,刘济去世。刘绲行至涿州,刘总假传父命将其杖杀,遂掌控军务。
岭南监军许遂振以流言诋毁节度使杨于陵,宪宗命召还,贬为冗官。裴垍说:“于陵性廉直,陛下因宦官之故贬黜方镇大臣,不可。”丁巳日,任命于陵为吏部侍郎。许遂振不久自犯罪。
八月乙亥日,宪宗与宰相谈及神仙,问:“真有其事吗?”李藩答:“秦始皇、汉武帝求仙之效,史书具载;太宗服天竺僧长寿药致病,此古今明戒。陛下年富力强,正应励志太平,应拒绝方士之说。若道德隆盛,民安国治,何愁无尧舜之寿!”
九月己亥日,吐突承璀自前线返回。辛亥日,复任左卫上将军,充左军中尉。裴垍说:“承璀首倡用兵,耗竭天下,终无成功,陛下纵念旧恩不加诛戮,岂能完全不贬以谢天下!”给事中段平仲、吕元膺主张斩承璀。李绛奏称:“陛下不责承璀,日后若有败军之将,如何处置?若诛之,则同罪异罚,彼必不服;若释之,则谁不保身避战!望陛下割舍私恩,施行公正典刑,以警戒将帅。”两日后,宪宗罢承璀中尉之职,降为军器使。朝廷内外相贺。
裴垍患风疾,宪宗甚为惋惜,使者慰问络绎于途。
丙寅日,任命太常卿权德舆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请求退休,举族入朝。河北诸镇派人劝阻,茂昭不从,凡四次上表。宪宗乃准。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行军司马。茂昭将易、定二州账册、钥匙悉数移交迪简,遣妻子先行,说:“我不想子孙染上污俗。”茂昭离去后,冬十月戊寅日,虞侯杨伯玉作乱,囚禁迪简。辛巳日,义武将士共杀杨伯玉。兵马使张佐元再作乱,囚迪简,迪简请求归朝。不久将士又杀张佐元,拥戴迪简主持军务。当时易定府库枯竭,民间空虚,迪简无法犒军,乃设粗饭与士卒共食,亲自居于戟门下逾月。将士感动,共请迪简回寝,方得安位。宪宗命赐易定将士绫绢十万匹。壬辰日,任命迪简为义武节度使。甲午日,任命张茂昭为河中、慈、隰、晋、绛节度使,随行将校皆授官。
右金吾大将军伊慎以三万缗钱贿赂右军中尉第五从直,求河中节度使。从直恐事泄,主动上报。十一月庚子日,贬伊慎为右卫将军,涉案三人被处死。
当初伊慎自安州入朝,留其子伊宥主持留事,朝廷顺势任命为安州刺史,未能离开。适逢其母在长安去世,伊宥贪恋兵权,迟迟不发丧。鄂岳观察使郗士美遣属官路过其境,伊宥出迎,对方告知噩耗,早已备好丧车,当日即遣其归。
甲辰日,会王纁去世。
庚戌日,以前河中节度使王锷为河东节度使。宪宗身边多人收受王锷重贿,纷纷赞誉。宪宗欲加其同平章事,李籓坚决反对。权德舆说:“宰相非寻常升迁之职。唐兴以来,非有大忠大勋,或藩镇跋扈,朝廷不得已而授之。今王锷既无忠勋,朝廷又非被迫,何以骤授此名!”宪宗乃止。王锷有才干,善于聚财。范希朝曾率河东全军屯河北,损耗严重。王锷初至,兵不满三万,马不过六百,一年后增至兵五万、马五千,器械精良,仓库充实,又献家财三十万缗。宪宗欲再加其同平章事。李绛谏曰:“锷在太原虽有绩效,今因献财而授相位,后世将如何看待!”宪宗乃止。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垍屡次以病请辞。庚申日,罢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戊寅日,张茂昭入朝,请求迁祖坟至京兆。
壬午日,任命御史中丞吕元膺为鄂岳观察使。元膺曾夜登城,门已锁,守者不开。左右说:“这是中丞。”守者答:“夜中难辨真假,即使是中丞也不可开。”元膺乃返。次日,擢为要职。翰林学士、司勋郎中李绛当面陈述吐突承璀专横,言辞恳切。宪宗变色说:“你言过其实!”李绛流泪说:“陛下置臣于心腹耳目之位,若臣畏避左右,爱身不言,是臣负陛下;若言之而陛下恶闻,则是陛下负臣。”宪宗怒解,说:“你所说皆人所难言,使我闻所未闻,真忠臣也!日后直言,皆应如此。”己丑日,任命李绛为中书舍人,仍为学士。李绛曾从容谏宪宗聚财,宪宗说:“今两河数十州,政令不及,河湟千里沦于异族,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足,不得不积蓄。否则宫中用度极俭,多藏何用!”
元和六年(公元811年)春正月甲辰日,任命彰义留后吴少阳为节度使。
庚申日,以前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二月壬申日,李籓罢为太子詹事。
己丑日,忻王造去世。
宦官厌恶李绛在翰林院,调其为户部侍郎,主管本司。宪宗问:“旧例户部侍郎皆进献盈余,你独无进,为何?”李绛答:“地方官厚敛于民以邀私恩,天下共非之。况户部所掌皆陛下府库之物,收支有籍,何来盈余!若将左藏转内藏作为进奉,不过是东库移西库,臣不敢沿袭此弊。”宪宗嘉其正直,愈加器重。
乙巳日,宪宗问宰相:“为政宽猛,何者为先?”权德舆答:“秦因严酷而亡,汉以宽大而兴。太宗观《明堂图》,禁打背部,故安史以来屡有叛臣,皆旋踵自灭,因祖宗仁政深入人心。由此可知宽猛之序。”宪宗赞其言。
夏四月戊辰日,任命兵部尚书裴垍为太子宾客,因李吉甫排挤之故。
庚午日,任命刑部侍郎、盐铁转运使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有人告泗州刺史薛謇任代北水运使时有良马未献。事交度支核查,巡官未返,宪宗催促,遣品官刘泰昕复查。卢坦说:“陛下既命有司查验,又遣品官继往,岂是有司不如品官可信!臣请先辞职。”宪宗召还刘泰昕。
五月,前行营粮料使于皋谟、董溪因贪赃数千缗,敕免死罪,皋谟流春州,溪流封州。行至潭州,追遣中使赐死。权德舆上言:“皋谟等罪当死,陛下公开处决,谁不惧法!不应赦后又杀。”溪为晋之子。
庚子日,任命金吾大将军李惟简为凤翔节度使。陇州与吐蕃接壤,旧时常相互攻掠,百姓不得安宁。李惟简认为边将应谨守备、蓄财谷以待敌,不应贪小利邀功。禁止随意越境。大量购买耕牛,铸造农具,供给贫农,增垦田数十万亩。连年丰收,公私有余,粮食贩运至他方。
赐振武节度使阿跌光进姓李氏。
六月丁卯日,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三代,设官之多,无如本朝。天宝后中原驻军,现存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事生产者十之五六,常以三分劳苦之人供养七分闲人。今内外以税钱支俸之官不下万人,全国一千三百余县,有以一县之地设州、一乡之民办县者众多。请命有关部门详定废置,裁减冗员,合并州县,减少入仕途径。又,国家旧制依品级定俸,一品官月俸三十缗,职田禄米不过千斛。艰难以来增设使职,厚给俸禄,大历年间权臣月俸达九千缗,州无论大小,刺史皆千缗。常衮为相时始设限制,李泌又按事务繁简增减,时称通达,难以削减。但仍有名存职废、额去俸存,繁简之间待遇悬殊。请命有关部门详考俸料杂给,酌定上报。”宪宗遂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兵部侍郎许孟容、户部侍郎李绛共同详定。
秋九月,富平人梁悦为父报仇,杀死秦杲,自首请罪。宪宗敕令:“复仇一事,《礼经》谓父子之仇不共戴天,法令则杀人者死。礼与法皆为王教根本,今有冲突,需加论辩。宜令都省集议奏报。”职方员外郎韩愈议曰:“律无明文,并非疏漏。若不准复仇,则伤孝子之心,违背先王之训;若准复仇,则人将倚法擅杀,无法禁止。故圣人详述其义于经,而隐其文于律,意在使法官依法裁断,儒者可引经议礼。宜定制度:凡报父仇者,事发后申报尚书省,集议奏闻,酌情处理。如此则经律兼顾。”戊戌日,敕令:“梁悦杖一百,流循州。”
甲寅日,吏部奏准并省内外官八百零八员,诸司流外人员一千七百六十九人。
黔州大水毁城,观察使窦群征调溪洞蛮民修治,督役太急,辰、溆二州蛮人造反,窦群讨伐不克。戊午日,贬窦群为开州刺史。
冬十一月,弓箭库使刘希光受羽林大将军孙瑞二万缗钱,为其谋求节度使,事发赐死。案涉左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吐突承璀。丙申日,任命承璀为淮南监军。宪宗问李绛:“朕贬承璀如何?”李绛答:“外人没想到陛下能如此果断。”宪宗说:“此人不过家奴,因久用之,故施恩宠;若有违犯,朕弃之如拔一毛耳!”
十六宅诸王不出阁,其女婚嫁不及时,选婿皆由宦官操纵,多以重赂达成。李吉甫上言:“古来尚主必择贤人,唯近世不然。”十二月壬申日,诏封恩王等六女为县主,委托中书、门下、宗正、吏部遴选门第人才相配者嫁之。
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相,常报私怨,宪宗略知,故擢李绛为相。吉甫善迎合上意,李绛刚直,常在宪宗面前争论,宪宗多采纳李绛之言,二人遂生嫌隙。
闰月辛卯朔日,黔州奏报:辰、溆叛军首领张伯靖侵犯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宪宗对吐突承璀恩宠未衰,乃投匦上疏,称“承璀有功,希光无罪。承璀久为心腹,不宜遽弃。”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见其副本,责其不受。李涉行贿,至光顺门递交。孔戣闻之,上疏极言“李涉奸险欺天,请予显戮。”戊申日,贬李涉为峡州司仓。李涉为李渤之兄,孔戣为孔巢父之子。
辛亥日,惠昭太子宁去世。
是年天下大丰收,米价低至每斗二钱。
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春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当初元义方巴结吐突承璀,李吉甫欲借此攀附,提拔其为京兆尹。李绛恶其为人,故外放。元义方入谢,反诬:“李绛偏袒同年许季同,授其京兆少尹,贬我于鄜坊,专权枉法,欺君罔上。”宪宗说:“朕不信李绛会如此。明日当问他。”元义方惶愧而出。次日宪宗诘问李绛:“同年之间果有私情吗?”李绛答:“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然同科,或登科后才相识,何来私情!且陛下不以臣愚,任为宰相,宰相之责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有才,即兄弟子侄亦当用之,何况同年!避嫌弃才,是自私而非为公。”宪宗说:“善,朕知你必不如此。”催促元义方赴任。
振武黄河泛滥,毁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日,宪宗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享乐。”李绛说:“汉文帝时兵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尚言如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不及者五十馀州在河南河北,吐蕃逼近泾陇,烽火频惊,水旱频仍,仓廪空虚,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可言太平而享乐!”宪宗欣然说:“你的话正合我意。”退朝后对左右说:“吉甫专事谄媚,如李绛,才是真宰相!”宪宗曾问宰相:“贞元年间政事衰败,何以致此?”李吉甫答:“德宗自恃聪明,不信宰相而信他人,致奸臣弄权。政事不理,职此之故。”宪宗说:“未必全是德宗之过。朕幼时在德宗身边,见事有得失,当时宰相亦未再三坚持,皆贪禄偷安,今日岂能专归咎于德宗!你们应以此为戒,事有不当,当力陈不止,勿畏朕怒而止。”李吉甫曾言:“臣子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岂不美好!”李绛说:“臣子当冒颜苦谏,指陈得失,若陷君于恶,岂能称忠!”宪宗说:“李绛说得对。”李吉甫回中书省,卧床不语,长叹不已。李绛有时久未进谏,宪宗反诘问:“难道朕不能容人,还是无事可谏?”李吉甫又曾言:“赏罚为君主两大权柄,不可偏废。陛下即位以来恩泽深厚,但刑罚不振,中外懈怠,望加重罚以振纲纪。”宪宗问李绛:“如何?”李绛答:“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宪宗说:“然。”十余日后,于頔入对,亦劝峻刑。数日后,宪宗对宰相说:“于頔实为奸臣,劝朕严刑,你们可知其意?”皆答不知。宪宗说:“他是想让我失尽人心!”李吉甫变色,退朝后整日低头不语不笑。
夏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仍为学士。宪宗嘉其正直,命学士“今后奏事,必经崔群连署,方可进呈。”崔群说:“翰林举动皆成先例。若如此,日后若有阿谀之人为主官,则直言之路断绝。”坚决不奉诏。三次上表,宪宗乃从。
五月庚申日,宪宗问宰相:“你们屡言淮浙去年水旱,近有御史自彼还,言未致灾,究竟如何?”李绛答:“臣查淮南、浙西、浙东奏章,皆言水旱,民多流亡,请求招抚,似恐朝廷问责,岂会无灾妄报!此必御史欲谄媚邀宠。望查明其人,依法惩处。”宪宗说:“你说得对。民为邦本,闻灾当速救,岂可怀疑!朕适才失言。”命速免租赋。宪宗曾与宰相论治道于延英殿,日已高,暑热甚,汗透龙袍,宰相恐其疲倦求退。宪宗留之说:“朕入宫中,所见唯有宫人宦官,故乐与卿等共谈治国要道,全不知倦。”
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致仕。
秋七月乙亥日,立遂王宥为太子,改名恒。恒为郭贵妃之子。澧王宽为其他姬妾所生,年长于恒。宪宗欲立恒,命崔群为宽起草让表。崔群说:“凡以己所有让于人方为让。遂王为嫡子,宽让什么!”宪宗乃止。
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八 · 唐纪五十四】的翻译。
注释
1. 屠维赤奋若、玄黓执徐:为太岁纪年法中的年名,分别对应己酉年与壬辰年,此处用于标示时间跨度。
2. 李夷简:唐代官员,曾任御史中丞、宰相,以刚正著称。
3. 杨凭:曾任江西观察使、京兆尹,因奢侈被贬。
4. 徐晦:字大章,唐代官员,以重义守信闻名。
5. 裴垍:唐宪宗时期重要宰相,以清廉公正、知人善任著称。
6. 王承宗: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之子,继任后抗拒朝廷,引发元和四年讨伐之战。
7. 吐突承璀:宪宗宠信宦官,曾任左神策中尉,统领诸军讨王承宗,引发朝臣激烈反对。
8. 卢从史:昭义节度使,表面主战,实则通敌,后被诱捕。
9. 乌重胤:昭义军将,协助朝廷擒获卢从史,后为河阳节度使。
10. 梁悦复仇案:唐代著名法律与伦理冲突案例,引发韩愈关于“礼”与“法”关系的讨论。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八 · 唐纪五十四】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八》记载了唐宪宗元和四年至七年(809–812年)间的重要政治、军事与社会事件,集中展现了中唐时期中央与藩镇之间的复杂博弈。本卷以“元和中兴”的初步展开为核心,凸显宪宗试图重振皇权、削平藩镇的努力,以及过程中面临的巨大阻力与现实困境。
整体而言,本卷内容具有以下几个突出特点:一是政治斗争激烈,尤以宰相李吉甫与李绛之间的政见分歧为代表,反映了改革派与务实派的不同治国理念;二是军事行动频繁,围绕成德王承宗、淮西吴少阳等藩镇的讨伐与妥协,揭示了朝廷在“用兵”与“罢兵”之间的艰难抉择;三是宦官权力膨胀,吐突承璀以中尉身份统领诸道兵马,引发朝臣强烈反对,成为制约皇权合理运作的重要隐患;四是制度反思深刻,如李绛、白居易等人对滥设官职、苛敛民财、赏罚失当等问题的批评,体现了儒家士大夫对国家治理的根本关切。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通过大量对话与奏议,生动再现了决策过程中的理性辩论。如李绛反复强调“河北之势与二方异”,指出成德等地根深蒂固,不可轻启战端;白居易则从财政、民心、边防等角度系统论述罢兵之必要,展现出卓越的战略眼光。这些文字不仅是历史记录,更是政治智慧的凝练表达。
此外,人物刻画细腻入神。徐晦不负旧主、许孟容不畏强权、谭忠巧施离间、刘总之狠毒篡位,皆跃然纸上。而宪宗本人的形象亦立体丰满:既有锐意进取的一面,也有受制于宦官、犹豫不决之时,更有最终采纳忠言、罢兵省费的明智之举。这种“非脸谱化”的书写,使《通鉴》超越一般编年史,具备深刻的政治理性和人文关怀。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八 · 唐纪五十四】的评析。
赏析
本卷《资治通鉴》在叙事结构上采用典型的编年体框架,以时间为轴,穿插重大事件,层次分明,脉络清晰。每一事件往往由“背景—争议—决策—后果”四部分构成,形成完整的政治逻辑闭环。例如对王承宗问题的处理,先叙其请献二州,再写朝廷任命薛昌朝,继而描写作乱囚使,最后归结为罢兵赦罪,完整呈现了中央权威受限的全过程。
在语言风格上,司马光延续了《通鉴》一贯的简洁庄重,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如李绛谏罢兵一段,层层递进,从财政、人心、边防、国体四个维度剖析危害,逻辑严密,气势充沛,极具说服力。又如谭忠说田季安一节,设譬巧妙,推理缜密,堪称古代战略心理学的典范。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其“以史为鉴”的写作宗旨。司马光并非简单记录事实,而是通过选择性叙述与人物评价,传达其政治理念。如对宦官统军的批判贯穿始终,借白居易、李绛等人之口反复强调“祖宗旧制”“四夷所笑”,意在警示后世君主不可假权于内臣。又如对李吉甫的描写,虽承认其才,但突出其“修旧怨”“善逢迎”,与李绛之“鲠直”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作者对“君子不党”的理想期待。
此外,本卷对基层治理与民生疾苦亦有关注。如黔州征发蛮民致反、米价低至二钱反映丰收,皆非宏大概念,却真实折射出帝国运行的细微肌理。这种“大历史”与“小细节”结合的笔法,使《通鉴》不仅是一部政治史,更是一部社会全景图。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八 · 唐纪五十四】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其书网罗宏富,体大思精,凡历代帝王之美恶,政治之得失,无不纤悉具备,洵千古之龟鉴。”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德宗之世,藩镇跋扈,宪宗继之,思以兵力正之,而承璀之出,天下寒心。司马公记之详,盖深忧宦官握兵之祸也。”
3. 顾炎武《日知录》:“元和四年以后,李绛数谏用兵,言皆切至,而宪宗终能听纳,此中兴之所以几成也。”
4.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通鉴》载梁悦复仇事,引韩愈议最详,可见唐时礼法之争犹烈,非徒具文而已。”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温公之书,非仅为记事,实寓褒贬之意,如写吐突承璀之专横,李绛之忠直,对照显然,读者自能得其微言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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