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大渊献,尽上章困敦,凡二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公元七五九年
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筑坛于魏州城北,自称大圣燕王;以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进,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锐掩吾不备也。请与朔方军同逼魏城,求与之战。彼惩嘉山之败,必不敢轻出。得旷日引久,则鄴城必拔矣。庆绪已死,彼则无辞以用其众也。”鱼朝恩以为不可,乃止。
戊寅,上祀九宫贵神,用王玙之言也。乙卯,耕藉田。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攻鄴城,为流矢所中,丙申,薨;兵马使荔非元礼代将其众。初,嗣业表段秀实为怀州长史,知留后事,时诸军屯戍日久,财竭粮尽,秀实独运刍粟,募兵市马以奉镇西行营,相继于道。
二月,壬子,月食,既。先是百官请加皇后尊号曰“辅圣”,上以问中书舍人李揆,对曰:“自古皇后无尊号,惟韦后有之,岂足为法!”上惊曰“庸人几误我!”会月食,事遂寝。后与李辅国相表里,横于禁中,干豫政事,请托无穷。上颇不悦,而无如之何。
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围鄴城,筑垒再重,穿堑三重,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构栈而居,自冬涉春,安庆绪坚守以待史思明,食尽,一鼠直钱四千,淘墙<麦弋>及马矢以食马。人皆以为克在朝夕,而诸军既无统帅,进退无所禀;城中人欲降者,碍水深,不得出。城久不下,上下解体。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使诸将去城各五十里为营,每营击鼓三百面,遥胁之。又每营选精骑五百,日于城下抄掠,官军出,即散归其营;诸军人马牛车日有所失,樵采甚艰,昼备之则夜至,夜备之则昼至。时天下饥馑,转饷者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车相继。思明多遣壮士窃官军装号,督趣运者,责其稽缓,妄杀戮人,运者骇惧;舟车所聚,则密纵火焚之;往复聚散,自相辨识,而官军逻捕不能察也。由是诸军乏食,人思自溃。思明乃引大军直抵城下,官军与之刻日决战。
三月,壬申,官军步骑六十万陈于安阳河北,思明自将精兵五万敌之,诸军望之,以为游军,未介意。思明直前奋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先与之战,杀伤相半;鲁炅中流矢。郭子仪承其后,未及布陈,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昼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惊,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辎重委积于路。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士民惊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南奔襄、邓,诸节度各溃归本镇。士卒所过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礼整勒部伍,全军以归。
子仪至河阳,将谋城守。师人相惊,又奔缺门。诸将继至,众及数万,议捐东京,退保蒲、陕。都虞候张用济曰:“蒲、陕荐饥,不如守河阳,贼至,并力拒之。”子仪从之。使都游弈使灵武韩游瑰将五百骑前趣河阳,用济以步卒五千继之。周挚引兵争河阳,后至,不得入而去。用济役所部兵筑南、北两城而守之。段秀实帅将士妻子及公私辎重自野戍渡河,待命于河清之南岸,荔非元礼至而军焉。诸将各上表请罪,上皆不问,惟削崔圆阶封,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银青阶。
史思明审知官军溃去,自沙河收整士众,还屯鄴城南。安庆绪收子仪等营中粮,得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祐谋闭门更拒思明。诸将曰:“今日岂可复背史王乎!”思明不与庆绪相闻,又不南追官军,但日于军中飨士。张通儒、高尚等言于庆绪曰:“史王远来,臣等皆应迎谢。”庆绪曰:“任公暂往。”思明见之涕泣,厚礼而归之。经三日,庆绪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诱之,庆绪窘蹙,不知所为,乃遣太清上表称臣于思明,请待解甲入城,奉上玺绶。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遍示将士,咸称万岁。乃手疏唁庆绪而不称臣,且曰:“愿为兄弟之国,更作籓篱之援。鼎足而立,犹或庶几;北面之礼,固不敢受。”并封表还之。庆绪大悦,因请歃血同盟,思明许之。庆绪以三百骑诣思明营,思明令军士擐甲执兵以待之,引庆绪及诸弟入至庭下。庆绪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负,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摩顶至踵,无以报德。”思明忽震怒曰:“弃失两都,亦何足言。尔为人子,杀父夺其位,天地所不容!吾为太上皇讨贼,岂受尔佞媚乎!”即命左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皆杀之;张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鄴城,收其士马,以府库赏将士,庆绪先所有州、县及兵皆归于思明。遣安太清将兵五千取怀州,因留镇之。思明欲遂西略,虑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义守相州,引兵还范阳。
甲申,回纥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还西京,上宴之于紫宸殿,赏赐有差。庚寅,骨啜特勒等辞还行营。
辛卯,以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权知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元礼复以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甲午,以兵部侍郎吕諲同平章事,乙未,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为太子太傅,王玙为刑部尚书,皆罢政事。以京兆尹李岘行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及户部侍郎第五琦并同平章事。上于岘恩意尤厚,岘亦以经济为己任,军国大事多独决于岘。于是京师多盗,李辅国请选羽林骑士五百以备巡逻。李揆上疏曰:“昔西汉以南北军相制,故周勃因南军入北军,遂安刘氏。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区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变,将何以制之!”乃止。
丙申,以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权知东京留守。以河西节度使来瑱行陕州刺史,充陕、虢、华州节度使。
太子詹事李辅国,自上在灵武,判元帅行军司马事,侍直帷幄,宣传诏命,四方文奏,宝印符契,晨夕军号,一以委之,乃还京师,专掌禁兵,常居内宅,制敕必经辅国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非时奏事,皆因辅国关白、承旨。常于银台门决天下事,事无大小,辅国口为制敕,写付外施行,事毕闻奏。又置察事数十人,潜令于人间听察细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诸司无敢拒者。御史台、大理寺重囚,或推断未毕,辅国追诣银台,一时纵之。三司、府、县鞫狱,皆先诣辅国咨禀,轻重随意,称制敕行之,莫敢违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谓之五郎。李揆山东甲族,见辅国执子弟礼,谓之五父。
及李岘为相,于上前叩头,论制敕皆应由中书出,具陈辅国专权乱政之状,上感寤,赏其正直;辅国所行事,多所变更,罢其察事。辅国由是让行军司马,请归本官,上不许。壬寅,制:“比缘军国务殷,或宣口敕处分。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并停。如非正宣,并不得行。中外诸务,各归有司。英武军虞候及六军诸使、诸司等,比来或因论竞,悬自追摄,自今一切须经台、府。如所由处断不平,听具状奏闻。诸律令除十恶、杀人、奸、盗、造伪外,馀烦冗一切删除,仍委中书、门下与法官详定闻奏。”辅国由是忌岘。
甲辰,置陈、郑、亳节度使,以邓州刺史鲁炅为之;以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密等七州节度使;以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豫、许、汝三州节度使;仍各于境上守捉防御。
九节度之溃于相州也,鲁炅所部兵剽掠尤甚,闻郭子仪退屯河上,李光弼还太原,炅惭惧,饮药而死。
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子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诸州为郡。
戊申,以鸿胪卿李抱玉为郑、陈、颍、亳节度使。抱玉,安兴贵之后也,为李光弼裨将,屡有战功,自陈耻与安禄山同姓,故赐姓李氏。
回纥毘伽阙可汗卒,长子叶护先遇杀,国人立其少子,是为登里可汗。回纥欲以宁国公主为殉。公主曰:“回纥慕中国之俗,故娶中国女为妇。若欲从其本俗,何必结婚万里之外邪!”然亦为之剺面而哭。
凤翔马坊押官为劫,天兴尉谢夷甫捕杀之。其妻讼冤。李辅国素出飞龙厩,敕监察御史孙蓥鞫之,无冤。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鞫之,与蓥同。妻犹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毛若虚鞫之。若虚倾巧士,希辅国意,归罪夷甫。伯阳怒,召若虚诘责,欲劾奏之。若虚先自归于上,上匿若虚于帘下。伯阳寻至,言若虚附会中人,鞫狱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阳贬高要尉,献贬桂阳尉,晔与凤翔尹严向皆贬岭下尉,蓥除名,长流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奏伯阳等无罪,责之太重;上以为朋党,五月,辛巳,贬岘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对,上谓之曰:“李岘欲专权,今贬蜀州,朕自觉用法太宽。”对曰:“李岘言直,非专权。陛下宽之,只益圣德耳。”若虚寻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
壬午,以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为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节度使;以试汝州刺史刘展为滑州刺史,充副使。
六月,丁巳,分朔方置邠、宁等九州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于上。秋,七月,上召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师。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绐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跃马而去。
光弼愿得亲王为之副,辛巳,以赵王系为天下兵马元帅,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诸节度行营。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其军。光弼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彩皆变。是时朔方将士乐子仪之宽,惮光弼之严。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河阳,光弼以檄召之。用济曰:“朔方,非叛军也,乘夜而入,何见疑之甚邪!”与诸将谋以精锐突入东京,逐光弼,请子仪;命其士皆被甲上马,衔枚以待。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曰:“鄴城之溃,郭公先去,朝廷责帅,故罢其兵柄。今逐李公而强请之,违拒朝命,是反也,其可乎!”右武锋使康元宝曰:“君以兵请郭公,朝廷必疑郭公讽君为之,是破其家也。郭公百口何负于君乎!”用济乃止。光弼以数千骑东出汜水,用济单骑来谒。光弼责用济召不时至,斩之,命部将辛京杲代领其众。
仆固怀恩继至,光弼引坐,与语。须臾,阍者曰:“蕃、浑五百骑至矣。”光弼变色。怀恩走出,召麾下将,阳责之曰:“语汝勿来,何得固违!”光弼曰:“士卒随将,亦复何罪!”命给牛酒。
初,潼关之败,思礼马中矢而毙,有骑卒盩厔张光晟下马授之,问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礼阴识其状貌,求之不获。及至河东,或谮代州刺史河西辛云京,思礼怒之,云京惧,不知所出。光晟时在云京麾下,曰:“光晟尝有德于王公,从来不敢言者,耻以此取赏耳。今使君有急,光晟请往见王公,必为使君解之。”云京喜,即遣之。光晟谒思礼,未及言,思礼识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邪!”光晟以实告,思礼大喜,执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与同榻坐,约为兄弟。光晟因从容言云京之冤。思礼曰:“云京过亦不细,今日特为故人舍之。”即日擢光晟为兵马使,赠金帛田宅甚厚。
辛卯,以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太常卿,进爵大宁郡王。怀恩从郭子仪为前锋,勇冠三军,前后战功居多,故赏之。
八月,乙巳,襄州将康楚元、张嘉延据州作乱,刺史王政奔荆州。楚元自称南楚霸王。
回纥以宁国公主无子,听归;丙辰,至京师。
戊午,上使将军曹日升往襄州慰谕康楚元,贬王政为饶州长史,以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楚元不从。
九月,甲午,张嘉延袭破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走,澧、朗、郢、峡、归等州官吏闻之,争潜窜山谷。
戊辰,更令绛州铸乾元重宝大钱,加以重轮,一当五十;在京百官,先以军旅毕无俸禄,宜以新钱给其冬料。
丁亥,以太子少保崔光远为荆、襄招讨使,充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以陈、颍、亳、申节度使王仲升为申、沔等五州节度使,知淮南西道行军兵马。
史思明使其子朝清守范阳,命诸郡太守各将兵三千从己向河南,分为四道,使其将令狐彰将兵五千自黎阳济河取滑州,思明自濮阳,史朝义自白皋,周挚自胡良济河,会于汴州。
李光弼方巡河上诸营,闻之,还入汴州,谓汴滑节度使许叔冀曰:“大夫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则将兵来救。”叔冀许诺。光弼还东京。思明至汴州,叔冀与战,不胜,遂与濮州刺史董秦及其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降之。思明以叔冀为中书令,与其将李详守汴州;厚待董秦,收其妻子,置长芦为质;使其将南德信与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徇江、淮。神功,南宫人也。思明以为平卢兵马使。顷之,神功袭德信,斩之。从谏脱身走。神功将其众来降。
思明乘胜西攻郑州。光弼整众徐行,至洛阳,谓留守韦陟曰:“贼乘胜而来;利在按兵,不利速战。洛城不可守,于公计何如?”陟请留兵于陕,退守潼关,据险以挫其锐。光弼曰:“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地,则贼势益张矣。不若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无以应。判官韦损曰:“东京帝宅,侍中奈何不守?”光弼曰:“守之,则汜水、崿岭、龙门皆应置兵,子为兵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韦陟使帅东京官属西入关,牒河南尹李若幽使帅吏民出城避贼,空其城。光弼帅军士运油、铁诸物诣河阳为守备,光弼以五百骑殿。时思明游兵已至石桥,诸将请曰:“今自洛城而北乎,当石桥而进乎?”光弼曰:“当石桥而进。”及日暮,光弼乘炬徐行,部曲坚重,贼引兵蹑之,不敢逼。光弼夜至河阳,有兵二万,粮才支十日。光弼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无不严办。庚寅,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得,畏光弼掎其后,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南,筑月城于河阳南以拒光弼。于是郑、滑等州相继陷没,韦陟、李若幽皆寓治于陕。冬,十月,丁酉,下制亲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谏,乃止。
史思明引兵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诣城下挑战。龙仙恃勇,举右足加马鬣上,慢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左右言“裨将白孝德可往。”光弼召问之。孝德请行。光弼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半涉,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锋未交,何以知之?”怀恩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其万全。”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稍近,将动,孝德摇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慢骂如初。孝德息马良久,因瞋目谓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也?”曰:“我,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运矛跃马搏之。城上鼓噪,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及发,环走堤上。孝德追及,斩首,携之以归。贼众大骇。孝德,本安西胡人也。
思明有良马千馀匹,每日出于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于城内。俟思明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马悉浮渡河,一时驱之入城。思明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于前而随之,欲乘流烧浮桥。光弼先贮百尺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于桥上发砲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胜而去。
思明见兵于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还河阳,留兵千人,使部将雍希颢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也。思明必使一人来劫我。我且去之,汝待于此。若贼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李日越曰:“李光弼长于凭城,今出在野,此成擒矣。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希颢阻壕休卒,吟啸相视。日越怪之,问曰:“司空在乎?”曰:“夜去矣。”“兵几何?”曰:“千人。”“将谁?”曰:“雍希颢。”日越默计久之,谓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颢而归,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不获我,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过于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庭晖时为五台府果毅。己亥,以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
思明复攻河阳,光弼谓郑陈节度使李抱玉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过期何如?”光弼曰:“过期救不至,任弃之。”抱玉许诺,勒兵拒守。城且陷,抱玉绐之曰:“吾粮尽,明旦当降。”贼喜,敛军以待之。抱玉缮完城备,明日,复请战。贼怒,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夹击,杀伤甚众。
董秦从思明寇河阳,夜帅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光弼。时光弼自将屯中氵单,城外置栅,栅外穿堑,深广二丈。乙巳,贼将周挚舍南城,并力攻中氵单。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以拒贼。光弼自于城东北隅建小硃旗以望贼。贼恃其众,直进逼城,以车载攻具自随,督众填堑,三面各八道以过兵,又开栅为门。光弼望贼逼城,使问元礼曰:“中丞视贼填堑开栅过兵,晏然不动,何也?”元礼曰:“司空欲守乎,战乎?”光弼曰:“欲战。”元礼曰:“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何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礼俟栅开,帅敢死士突出击贼,却走数百步。元礼度贼阵坚,未易摧陷,乃复引退,须其怠而击之。光弼望见元礼退,怒,遣左右召,欲斩之。元礼曰:“战正急,召何为?”乃退入栅中。贼亦不敢逼。良久,鼓噪出栅门,奋击,破之。
周挚复收兵趣北城。光弼遽帅众入北城,登城望贼曰:“贼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乃命诸将出战。及期,不决,召诸将问曰:“向来贼阵,何方最坚?”曰:“西北隅。”光弼命其将郝廷玉当之。廷玉请骑兵五百,与之三百。又问其次坚者。曰:“东南隅。光弼命其将论惟贞当之。惟贞请铁骑三百,与之二百。光弼令诸将曰:“尔辈望吾旗而战,吾飐旗缓,任尔择利而战;吾急飐旗三至地,则万众齐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斩!”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不可死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诸将出战,顷之,廷玉奔还。光弼望之,惊曰:“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驰报。光弼令易马,遣之。仆固怀恩及其子开府仪同三司瑒战小却,光弼又命取其首。怀恩父子顾见使者提刀驰来,更前决战。光弼连飐其旗,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斩首千馀级,捕虏五百人,溺死者千馀人。周挚以数骑遁去,擒其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其河南节度使安太清走保怀州。思明不知挚败,尚攻南城,光弼驱俘囚临河示之,乃遁。
丁巳,以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
邛、简、嘉、眉、泸、戎等州蛮反。
十一月,甲子,以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等众至万馀人,商州刺史、充荆襄等道租庸使韦伦发兵讨之,驻于邓之境,招谕降者,厚抚之;伺其稍怠,进军击之,生擒楚元,其众遂溃;得其所掠租庸二百万缗,荆、襄皆平。伦,见素之从祖弟也。发安西、北庭兵屯陕,以备史思明。
第五琦作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钱三品并行,民争盗铸,货轻物重,谷价腾踊,饿殍相望。上言者皆归咎于琦,庚午,贬琦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贬溱州员外司马,坐琦党也。
十二月,甲午,吕諲领度支使。
乙巳,韦伦送康楚元诣阙,斩之。
史思明遣其将李归仁将铁骑五千寇陕州,神策兵马使卫伯玉以数百骑击破之于礓子阪,得马六百匹,归仁走。以伯玉为镇西四镇行营节度使。李忠臣与归仁等战于永宁、莎栅之间,屡破之。
◎上元元年庚子,公元七六零年
春,正月,辛巳,以李光弼为太尉兼中书令,馀如故。
丙戌,以于阗王胜之弟曜同四镇节度副使,权知本国事。
党项等羌吞噬边鄙,将逼京畿,乃分邠宁等州节度为鄜坊丹延节度,亦谓之渭北节度。以邠州刺史桑如珪领邠宁,鄜州刺史杜冕领鄜坊节度副使,分道招讨。戊子,以郭子仪领两道节度使,留京师,假其威名以镇之。
上祀九宫贵神。
二月,李光弼攻怀州,史思明救之。癸卯,光弼逆战于沁水之上,破之,斩首三千馀级。
忠州长史第五琦既行,或告琦受人金二百两,遣御史刘期光追按之。琦曰:“琦备位宰相,二百两金不可手挈;若付受有凭,请准律科罪。”期光即奏琦已服罪。庚戌,琦坐除名,长流夷州。
三月,甲申,改蒲州为河中府。
庚寅,李光弼破安太清于怀州城下,夏,四月,壬辰,破史思明于河阳西渚,斩首千五百馀级。
襄州将张维瑾、曹玠杀节度使史翙,据州反。制以陇州刺史韦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时李辅国用事,节度使皆出其门。伦既朝廷所除,又不谒辅国,寻改秦州防御使。己未,以陕西节度使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瑱至襄州,张维瑾等皆降。
闰月,丁卯,加河东节度使王思礼为司空。自武德以来,思礼始不为宰相而拜三公。
甲戌,徙赵王系为越王。
己卯,赦天下,改元。追谥太公望为武成王,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其中祀、下祀并杂祀一切并停。
是日,史思明入东京。
五月,丙午,以太子太傅苗晋卿行侍中。晋卿练达吏事,而谨身固位,时人比之胡广。
宦者马上言受赂,为人求官于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吕諲,諲为之补官。事觉,上言杖死。壬子,諲罢为太子宾客。
癸丑,以京兆尹南华刘晏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晏善治财利,故用之。
六月,甲子,桂州经略使邢济奏:破西原蛮二十万众,斩其帅黄乾曜等。
乙丑,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奏破泾、陇羌、浑十馀万众。
三品钱行浸久,属岁荒,米斗至七千钱,人相食。京兆尹郑叔清捕私铸钱者,数月间,榜死者八百馀人,不能禁。乃敕京畿,开元钱与乾元小钱皆当十,其重轮钱当三十,诸州更俟进止。是时史思明亦铸顺天、得一钱,一当开元钱百。贼中物价尤贵。
甲申,兴王佋薨。佋,张后长子也,幼曰定王侗。张后以故数欲危太子,太子常以恭逊取容。会佋薨,侗尚幼,太子位遂定。
乙酉,凤翔节度使崔光远破党项于普润。
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间至大明宫。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上皇多御长庆楼,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于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于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于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宫与闾阎相参,垣墉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严,奉迎居之,与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荧惑圣听。如此,上皇享万岁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庸何伤乎!”上不听。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号哭叩头,请迎上皇居西内。上泣不应。辅国惧。会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辅国矫称上语,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辅国将射生五百骑,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兴庆宫湫隘,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几坠。高力士曰:“李辅国何得无礼!”叱令下马。辅国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诰曰:“诸将士各好在!”将士皆纳刃,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上皇马鞚,侍卫如西内,居甘露殿。辅国帅众而退。所留侍卫兵,才尪老数人。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皆不能留左右。上皇曰:“兴庆宫,吾之王地,吾数以让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是日,辅国与六军大将素服见上,请罪。上又迫于诸将,乃劳之曰:“南宫、西内,亦复何殊!卿等恐小人荧惑,防微杜渐,以安社稷,何所惧也!”刑部尚书颜真卿首帅百寮上表,请问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
癸丑,敕天下重稜钱皆当三十,如畿内。
丙辰,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悦流溱州,陈玄礼勒致仕;置如仙媛于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上更选后宫百馀人,置西内,备洒扫。令万安、咸宜二公主视服膳;四方所献珍异,先荐上皇。然上皇日以不怿,因不茹荤,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犹往问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寤,恶辅国,欲诛之,畏其握兵,竟犹豫不能决。
初,哥舒翰破吐蕃于临洮西关磨环川,于其地置神策军。及安禄山反,军使成如璆遣其将卫伯玉将千人赴难。既而军地沦入吐蕃,伯玉留屯于陕,累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八月,庚午,以伯玉为神策军节度使。
丁亥,赠谥兴王佋曰恭懿太子。
九月,甲午,置南都于荆州,以荆州为江陵府,仍置永平军团练兵三千人,以扼吴、蜀之冲,从节度使吕諲之请也。
或上言:“天下未平,不宜置郭子仪于散地。”乙未,命子仪出镇邠州;党项遁去。戊申,制:“子仪统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阳,还定河北,发射生英武等禁军及朔方、鄜坊、邠宁、泾原诸道蕃、汉兵共七万人,皆受子仪节度。”制下旬日,复为鱼朝恩所沮,事竟不行。
冬,十月,丙子,置青、沂等五州节度使。
十一月,壬辰,泾州破党项。
御史中丞李铣、宋州刺史刘殿皆领淮西节度副使。铣贪暴不法,展刚强自用,故为其上者多恶之;节度使王仲升先奏铣罪而诛之。时有谣言曰:“手执金刀起东方。”仲升使监军使、内左常侍邢延恩入奏:“展倔强不受命,姓名应谣谶,请除之。”延恩因说上曰:“展与李铣一体之人,今铣诛,展不自安,苟不去之,恐其为乱。然展方握强兵,宜以计去之。请除展江淮都统,代李峘,俟其释兵赴镇,中道执之,此一夫力耳。”上从之,以展为都统淮南东、江南西、浙西三道节度使;密敕旧都统李峘及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图之。
延恩以制书授展,展疑之,曰:“展自陈留参军,数年至刺史,可谓暴贵矣。江、淮租赋所出,今之重任,展无勋劳,又非亲贤,一旦恩命宠擢如此,得非有谗人间之乎?”因泣下。延恩惧,曰:“公素有才望,主上以江、淮为忧,故不次用公。公反以为疑,何哉?”展曰:“事苟不欺,印节可先得乎?”延恩曰:“可。”乃驰诣广陵,与峘谋,解峘印节以授展。展得印节,乃上表谢恩,牒追江、淮亲旧,置之心膂,三道宫属遣使迎贺,申图籍,相望于道,展悉举宋州兵七千趣广陵。
延恩知展已得其情,还奔广陵,与李峘、邓景山发兵拒之,移檄州县,言展反。展亦移檄言峘反,州县莫知所从。峘引兵渡江,与副使润州刺史韦儇、浙西节度使侯令仪屯京口,邓景山将万人屯徐城。展素有威名,御军严整,江、淮人望风畏之。展倍道先期至,使人问景山曰:“吾奉诏书赴镇,此何兵也?”景山不应。展使人呼于阵前曰:“汝曹皆吾民也,勿干吾旗鼓。”使其将孙待封、张法雷击之,景山众溃,与延恩奔寿州。展引兵入广陵,遣其将屈突孝标将兵三千徇濠、楚,王恒将兵四千略淮西。
李峘辟北固为兵场,插木以塞江口。展军于白沙,设疑兵于瓜洲,多张火、鼓,若将趣北固者,如是累日。峘悉锐兵守京口以待之。展乃自上流济,袭下蜀。峘军闻之,自溃,峘奔宣城。
甲午,展陷润州。升州军士万五千人谋应展,攻金陵城,不克而遁。侯令仪惧,以后事授兵马使姜昌群,弃城走。昌群遣其将宗犀诣展降。丙申,展陷升州,以宗犀为润州司马、丹杨军使;使昌群领升州,以从子伯瑛佐之。
李光弼攻怀州,百馀日,乃拔之,生擒安太清。
史思明遣其将田承嗣将兵五千徇淮西,王同芝将兵三千人徇陈,许敬江将二千人徇兗郓,恭薛鄂将五千人徇曹州。
十二月,丙子,党项寇美原、华原、同官,大掠而去。
贼帅郭恽等引诸羌、胡败秦陇防御使韦伦,杀监军使。
峘之去润州也,副使李藏用谓峘曰:“处人尊位,食人重禄,临难而逃之,非忠也;以数十州之兵食,三江、五湖之险固,不发一矢而弃之,非勇也。失忠与勇,何以事尹!藏用请收馀兵,竭力以拒之。”峘乃悉以后事授藏用。藏用收散卒,得七百人,东至苏州募壮士,得二千人,立栅以拒刘展。
展遣其将傅子昂、宗犀攻宣州,宣歙节度使郑炅之弃城走,李峘奔洪州。
李藏用与展将张景超、孙待封战于郁墅,兵败,奔杭州。景超遂据苏州,待封进陷湖州。展以其将许峄为润州刺史,李可封为常州刺史,杨持璧苏州刺史,待封领湖州事。景超进逼杭州,藏用使其将温晃屯馀杭。展以李晃为泗州刺史,宗犀为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将下江州,徇江西。于是屈突孝摽陷濠、楚州,王恒陷舒、和、滁、庐等州,所向无不摧靡,聚兵万人,骑三千,横行江、淮间。寿州刺史崔昭发兵拒之,由是恒不得西,止屯庐州。
初,上命平庐都知兵马使田神功将所部精兵五千屯任城;邓景山既败,与刑延恩奏乞敕神功救淮南,未报。景山遣人趣之,且许以淮南金帛子女为赂,神功及所部皆喜,悉众南下,及彭城,敕神功讨展。展闻之,始有惧色,自广陵将兵八千拒之,选精兵二千度淮,击神功于都梁山,展败,走至天长,以五百骑据桥拒战,又败,展独与一骑亡渡江。神功入广陵及楚州,大掠,杀商胡以千数,城中地穿掘略遍。
是岁,吐蕃陷廓州。
翻译
唐肃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春,正月己巳朔日,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筑坛,自称“大圣燕王”,任命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分析道:“史思明占据魏州却按兵不动,是想让我军松懈,然后以精锐部队突袭我们无备之时。我建议与朔方军合力逼近魏州,逼其出战。他因有嘉山之败的教训,必定不敢轻易出击。这样拖延下去,鄴城就能被攻下。若安庆绪已死,史思明便失去号召部众的名义。”但鱼朝恩反对,计划作罢。
戊寅日,皇帝依王玙之言祭祀九宫贵神。乙卯日,举行耕藉田礼。
镇西节度使李嗣业攻打鄴城时被流箭射中,于丙申日去世。兵马使荔非元礼接掌其军。此前,李嗣业曾上表推荐段秀实任怀州长史,负责留守事务。当时各军长期驻守,粮尽财竭,唯独段秀实能持续运送粮草,招募士兵、购买战马,支援前线,补给络绎不绝。
二月壬子日发生月全食。此前百官请求为皇后加尊号“辅圣”,皇帝询问中书舍人李揆,李揆答道:“自古以来皇后无尊号,只有韦后曾有,岂可效法!”皇帝惊觉:“庸人几乎误我!”适逢月食,此事遂止。此后皇后与李辅国内外勾结,在宫中横行,干预政事,托请无度。皇帝虽不满,却无可奈何。
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围攻鄴城,修筑双重壁垒,挖掘三重壕沟,并堵塞漳水灌城。城中井泉泛滥,百姓只能搭建栈道居住。从冬季至春季,安庆绪坚守待援,粮食耗尽,一只老鼠价值四千钱,甚至需淘取墙土麦屑和马粪喂马。众人以为破城在即,但诸军无统一指挥,进退失据;城中欲降者亦因护城河太深无法出城。久攻不下,士气涣散。
史思明于是从魏州率军奔赴鄴城,命诸将距城五十里设营,每营击鼓三百面,远相威胁。又每营选五百精骑,每日到城下劫掠。官军一出动,敌骑即退回营地。官军人员、马匹、牛车每日都有损失,樵采极为困难,白天防备则夜间遭袭,夜间戒备则白昼受扰。当时天下饥荒,粮饷转运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车相继。史思明派壮士伪装成官军,冒充督运官员,责骂押运迟缓,滥杀无辜,致使运夫恐惧。凡物资聚集之处,便暗中纵火焚毁。他们往来聚散,彼此辨识,而官军巡逻抓捕无法察觉。因此各军缺粮,人心思溃。史思明遂率大军直抵城下,约定日期决战。
三月壬申日,官军六十万步骑列阵于安阳河北。史思明亲率五万精兵迎战。诸将初视之以为是游动作战部队,未予重视。史思明突然发起猛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率先交战,双方伤亡相当,鲁炅中箭受伤。郭子仪继后而至,尚未布阵,突起狂风,飞沙走石,拔树毁屋,天地昏暗,咫尺难辨。两军皆惊,官军溃逃向南,叛军溃逃向北,沿途丢弃大量铠甲兵器和辎重。郭子仪率朔方军烧断河阳桥,退保东京。战马一万匹仅剩三千,十万甲仗几乎全部遗弃。东京百姓惊恐奔逃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员南逃襄、邓。各节度使各自溃归本镇,士兵沿途劫掠,官吏无法制止,十余日后才平息。唯有李光弼、王思礼整顿队伍,完整撤回。
郭子仪抵达河阳,拟修城固守。军中惊乱,又奔往缺门。诸将陆续到达,集结数万人,商议放弃东京,退守蒲、陕。都虞候张用济认为:“蒲、陕连年饥荒,不如坚守河阳,合力拒敌。”郭子仪采纳其议,派都游弈使韩游瑰率五百骑兵先行赶赴河阳,张用济率五千步兵随后跟进。周挚引兵争夺河阳,迟到一步,未能入城而去。张用济征发部卒修筑南北两城据守。段秀实率领将士家眷及公私辎重从野戍渡河,在河清南岸待命,荔非元礼到来后驻军于此。诸将纷纷上表请罪,皇帝均不予追究,仅削去崔圆爵位,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剥夺其银青阶。
史思明查明官军溃败,于沙河收拢部众,返回屯驻鄴城南。安庆绪接收郭子仪等军营遗留粮食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祐密谋闭门再拒史思明。诸将劝道:“今日岂可再背弃史王?”史思明不与安庆绪联络,也不追击官军,只在军中设宴犒赏将士。张通儒、高尚等人建议庆绪应前往迎接致谢。庆绪说:“你们暂且代我去。”史思明见使者落泪,厚礼送还。三日后庆绪仍未亲至。史思明密召安太清诱其前来。庆绪窘迫不知所措,只得命太清上表称臣,愿解甲入城,献上玺绶。史思明阅表后说:“何至于此!”并将表文遍示将士,众人齐呼万岁。他亲手回信慰问庆绪而不称臣,表示愿结兄弟之国,互为藩篱,鼎足而立尚可,北面称臣断不敢受,并将原表退还。庆绪大喜,请求歃血结盟,史思明应允。庆绪带三百骑兵赴史思明营,史思明令士卒披甲执械相待,引庆绪及其四弟入庭下。庆绪叩首道:“臣不能胜任,丢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念及太上皇之故,远来救援,使我死而复生,粉身碎骨难报大德。”史思明忽然震怒:“失两都不足言,你身为儿子,弑父夺位,天地不容!我为太上皇讨贼,岂受你巧言谄媚!”立即下令将其与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一同斩杀;张通儒、李庭望等人则授以官职。史思明率军进入鄴城,收编其军队,开府库赏赐将士,原属庆绪的州县兵马尽归其所有。遣安太清率五千兵取怀州,并留镇当地。史思明欲继续西进,虑根基未稳,乃留其子史朝义守相州,自己引兵返回范阳。
甲申日,回纥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从相州奔回西京,皇帝在紫宸殿设宴款待,赏赐不等。庚寅日,骨啜等人辞行归营。
辛卯日,任命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代理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元礼再任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甲午日,任命兵部侍郎吕諲为同平章事。乙未日,苗晋卿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转任太子太傅,王玙为刑部尚书,均罢相。任命京兆尹李岘代理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与户部侍郎第五琦同任同平章事。皇帝对李岘特别信任,岘亦以经世济国为己任,军国大事多由其独断。当时京师盗贼频发,李辅国请求调羽林骑士五百巡逻。李揆上疏反对:“昔西汉设南北军相互制约,周勃正是借此安定刘氏。本朝设南衙北牙,文武分治,互相监察。今以羽林代金吾巡夜,一旦突发变故,如何控制?”建议遂止。
丙申日,任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代理东京留守。任命河西节度使来瑱为陕州刺史,兼陕、虢、华州节度使。
夏四月庚子日,泽潞节度使王思礼在潞城东击败史思明部将杨旻。
太子詹事李辅国自皇帝在灵武时即掌元帅行军司马,侍奉左右,传达诏命,四方文书、宝印符契、军号晨夕皆由其掌管。返京后专控禁军,常居内宅,制敕必经其签署方可施行。宰相百司非时奏事,皆须通过他通报承旨。常于银台门裁决天下事务,大小事项均由其口宣制敕,写成后外发执行,事后才奏闻。又设察事数十人,暗中侦听民间琐事,随即追查。凡有所追索,各机构无人敢拒。御史台、大理寺在押重囚,或尚未审结,李辅国竟追至银台门全部释放。三司、府、县审理案件,皆先向其请示,轻重任意,宣称“奉敕”行事,无人敢违。宦官不敢直呼其官名,皆称“五郎”。山东望族李揆见之亦执子弟礼,称“五父”。
及至李岘为相,当面向皇帝叩头,指出制敕应由中书省发出,详述李辅国专权乱政之状。皇帝醒悟,赞赏其正直,对其所行多加更改,废除其察事制度。李辅国因此辞让行军司马职,请求归本官,皇帝不许。壬寅日,颁布诏令:“近因军国务繁,或有口敕处分。今后一切索取、杖配囚徒之事一律停止。非正式宣敕不得执行。中外诸务各归有司。英武军虞候及六军诸使、诸司等,不得擅自追捕,须经御史台、府署。如有不公,可具状奏闻。律令除十恶、杀人、奸、盗、伪造外,其余烦冗条款一律删除,由中书、门下会同法官详定后奏报。”李辅国由此忌恨李岘。
甲辰日,设置陈、郑、亳节度使,任命邓州刺史鲁炅担任;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密等七州节度使;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豫、许、汝三州节度使,各于边境设防。
九节度使在相州溃败时,鲁炅部下劫掠尤甚。闻郭子仪退守河上,李光弼返太原,鲁炅惭惧,服药自杀。
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妻辛氏为皇后,子史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诸州改为郡。
戊申日,任命鸿胪卿李抱玉为郑、陈、颍、亳节度使。李抱玉为安兴贵后裔,曾任李光弼副将,屡建战功,自陈耻与安禄山同姓,故赐姓李。
回纥毘伽阙可汗去世,长子叶护早亡,国人立少子为登里可汗。回纥欲以宁国公主殉葬,公主说:“回纥仰慕中华风俗,才娶中国女子为妻。若要遵从本俗,何必远嫁万里之外?”但仍割面痛哭。
凤翔马坊押官被劫杀,天兴尉谢夷甫捕而杀之。其妻申诉冤情。李辅国原出自飞龙厩,敕令监察御史孙蓥审理,查无冤情。又命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复查,结果相同。妻仍不服。再派侍御史毛若虚审理。若虚善于迎合,顺从辅国之意,反判夷甫有罪。伯阳怒,召若虚质问欲弹劾。若虚抢先入宫,皇帝藏其于帘后。伯阳随后而至,指责若虚附会宦官,断案不公。皇帝大怒,呵斥而出。伯阳贬高要尉,权献贬桂阳尉,李晔与凤翔尹严向皆贬岭南,孙蓥除名流放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奏称伯阳等人无罪,处罚过重;皇帝反疑其结党,五月辛巳日,贬岘为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进言:“李岘直言,非专权。陛下宽待,更显圣德。”不久若虚升任御史中丞,威震朝廷。
壬午日,任命滑、濮节度使许叔冀为汴州刺史,充滑、汴等七州节度使;试任汝州刺史刘展为滑州刺史,兼副使。
六月丁巳日,分朔方节度置邠、宁等九州节度使。
观军容使鱼朝恩厌恶郭子仪,借其兵败之机在皇帝面前诋毁。秋七月,皇帝召子仪还京,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士兵哭泣拦驾,请留子仪。子仪骗他们说:“我只是去送使者,并未离开。”随即跃马而去。
光弼希望亲王为其副手。辛巳日,任命赵王系为天下兵马元帅,光弼为副,仍由光弼统领诸节度行营。光弼率河东骑兵五百驰赴东都,连夜入军。光弼治军严整,一到任号令既出,士卒、营垒、旌旗气象焕然一新。当时朔方将士怀念子仪宽厚,畏惧光弼严厉。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驻守河阳,光弼以檄文召之。用济说:“朔方军非叛军,为何深夜入城,如此猜疑?”与诸将谋议以精锐突入东京,驱逐光弼,请回子仪;命令士兵披甲上马,静待出发。都知兵马使仆固怀恩劝阻:“鄴城溃败,郭公先走,朝廷问责,故罢其权。今若驱逐李公强请郭公,违抗朝命,即是造反,岂可行之!”右武锋使康元宝也说:“你以兵请郭公,朝廷必疑郭公唆使,这是毁其家族。郭公满门百口何负于你?”用济遂止。光弼率数千骑兵东出汜水,用济单骑来见。光弼责其不应召及时,将其斩首,命辛京杲代领其部。
仆固怀恩随后抵达,光弼邀其入座交谈。片刻,守门人报:“蕃、浑骑兵五百已至。”光弼变色。怀恩走出,召部下将领,假装责备:“我叫你们不要来,为何违令!”光弼说:“士兵随将而来,有何罪过!”下令供给酒肉。
丁亥日,任命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太原尹,充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
当初潼关失守,思礼战马中箭倒毙,有盩厔籍骑兵张光晟下马相让,问其姓名不肯告而去。思礼暗记其貌,多年寻访未果。至河东后,有人诬陷代州刺史辛云京,思礼怒,云京恐惧。光晟时任云京部下,说:“我曾有恩于王公,一直未提,是耻于以此邀赏。今君有难,我愿见王公为之辩白。”云京大喜,遣之。光晟拜见思礼,未及开口,思礼已认出:“你不是我的老友吗?相见何晚!”光晟如实相告,思礼大喜,执手流泪:“我有今日,全赖你之力,寻你已久!”邀其同榻,结为兄弟。光晟顺势为云京辩冤。思礼说:“云京确有过错,但今日为故人特赦。”当日擢光晟为兵马使,厚赐金帛田宅。
辛卯日,任命朔方节度副使、殿中监仆固怀恩兼太常卿,进爵大宁郡王。怀恩曾随郭子仪为前锋,勇冠三军,战功卓著,故受重赏。
八月乙巳日,襄州将领康楚元、张嘉延据州叛乱,刺史王政逃往荆州。楚元自称“南楚霸王”。
回纥因宁国公主无子,准其归国。丙辰日,公主回到京师。
戊午日,皇帝派将军曹日升前往慰谕康楚元,贬王政为饶州长史,以司农少卿张光奇为襄州刺史;楚元拒不接受。
壬戌日,任命李光弼为幽州长史、河北节度等使。
九月甲午日,张嘉延攻破荆州,荆南节度使杜鸿渐弃城逃跑,澧、朗、郢、峡、归等州官吏闻风潜逃。
戊辰日,命绛州铸造乾元重宝大钱,加铸重轮,一当五十。京城百官因战乱久无俸禄,现以新钱发放冬料。
丁亥日,任命太子少保崔光远为荆、襄招讨使,兼山南东道处置兵马都使;以陈、颍、亳、申节度使王仲升为申、沔等五州节度使,掌淮南西道军事。
史思明命其子史朝清守范阳,令各郡太守率兵三千随己南下河南,分四路进军:令狐彰率五千自黎阳渡河取滑州,史思明自濮阳,史朝义自白皋,周挚自胡良渡河,会师汴州。
李光弼正在巡视黄河沿线各营,闻讯返回汴州,对节度使许叔冀说:“您能守汴州十五日,我即率兵来救。”叔冀答应。光弼返东京。史思明至汴州,叔冀出战失利,遂与濮州刺史董秦及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人投降。思明任叔冀为中书令,与李详共守汴州;厚待董秦,将其妻儿扣于长芦为人质;派南德信与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数十人攻略江、淮。神功为南宫人,被任为平卢兵马使。不久神功袭杀德信,从谏逃脱,神功率部来降。
思明乘胜西攻郑州。光弼整军徐行至洛阳,对留守韦陟说:“敌乘胜而来,利于速战不利久持。洛城不可守,您意如何?”陟建议留兵陕州,退守潼关,凭险挫敌锐气。光弼说:“两军对峙,贵进忌退,无故弃五百里地,敌势更盛。不如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内外呼应,使敌不敢西侵,如猿臂之势。论朝廷礼仪,我不如您;论军事谋略,您不如我。”陟无言以对。判官韦损问:“东京乃帝都,侍中为何不守?”光弼反问:“若守,则汜水、崿岭、龙门皆需驻兵,你为兵马判官,能守否?”遂发文命韦陟率官属西入关中,命河南尹李若幽率吏民出城避敌,空其城。光弼率军运油铁等物赴河阳备战,自率五百骑殿后。时思明游兵已达石桥,诸将问:“是从洛城北行,还是经石桥前进?”光弼答:“经石桥前进。”傍晚举火炬缓缓行进,队列严整,敌军尾随而不敢逼近。夜抵河阳,有兵二万,粮仅够十日。光弼检阅守备,部署士卒,无不周密。庚寅日,思明入洛阳,城空无所获,惧光弼袭击后路,不敢入宫,退屯白马寺南,在河阳南筑月城拒守。郑、滑等州相继陷落,韦陟、李若幽皆寄治于陕州。冬十月丁酉日,下诏亲征史思明,群臣上表劝阻,乃止。
史思明攻河阳,派骁将刘龙仙至城下挑战。龙仙恃勇,抬右脚置于马鬃上,辱骂光弼。光弼问诸将:“谁能取其首级?”仆固怀恩请行。光弼说:“这不是大将该做的事。”左右推荐裨将白孝德。光弼召问,孝德愿往。问需多少兵力,答:“独身前往。”光弼赞其志,仍问所需。答:“愿选五十骑出垒为后援,并请大军助威鼓噪。”光弼拍其背遣之。孝德持双矛,策马涉河。半渡时,怀恩贺曰:“必胜矣。”光弼问:“未交锋,何以知之?”答:“看他控缰从容,必能成功。”龙仙见其孤身而来,轻视之;稍近,欲动,孝德摇手示意非敌,龙仙疑惑止步。距十步时对话,龙仙依旧谩骂。孝德歇马良久,突然怒目喝问:“识我否?”龙仙问:“谁?”答:“白孝德!”龙仙骂:“狗彘!”孝德大吼,跃马挺矛搏击。城上鼓噪,五十骑跟进。龙仙来不及射箭,绕堤奔逃。孝德追及,斩首携归。敌众大骇。孝德本为安西胡人。
史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轮流于河南沙洲洗浴,炫耀数量。光弼命搜军中母马五百匹,将小马拴于城内。待敌马至水边,尽驱母马出城嘶鸣,敌马全部浮水渡河,被悉数驱入城中。思明大怒,列战船数百,前放火船顺流欲烧浮桥。光弼预备长竿数百根,以巨木为基,竿头裹毡装铁叉,拦截火船叉住。火船不得进,片刻自焚。又以铁叉拒战船,桥上发炮石击之,中者皆沉,敌败退。
思明进军河清,欲断光弼粮道。光弼驻军野水渡防备。傍晚还河阳,留千兵,命部将雍希颢守营栅,说:“敌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思明必遣一人来劫我。我暂离去,你在此等候。若敌至,勿战,降则与之同来。”诸将不解,暗笑。不久思明果然对李日越说:“李光弼擅守城,今在野外,必可擒获。你率铁骑夜渡,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率五百骑清晨至栅下,希颢隔壕休兵,谈笑相对。日越奇怪,问:“司空在否?”答:“昨夜已走。”“有多少兵?”“一千。”“主将是谁?”“雍希颢。”日越默思良久,对部下说:“今未获光弼,擒希颢而归,我必被杀,不如投降。”遂请降。希颢带其见光弼,光弼厚待,视为心腹。高庭晖闻讯亦降。有人问光弼:“何以轻易收降二将?”答:“人之常情耳。思明久盼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擒。日越无功,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胜于日越,闻其受宠,必欲争之。”庭晖时任五台府果毅。己亥日,以其为右武卫大将军。
思明再攻河阳,光弼对郑陈节度使李抱玉说:“你能为我守南城两日否?”抱玉问:“超期如何?”答:“若救兵不至,可弃之。”抱玉应允,率兵拒守。城将陷,抱玉骗敌:“粮尽,明日投降。”敌喜而敛兵等待。抱玉趁机修缮城防,次日复战。敌怒急攻,抱玉出奇兵夹击,杀伤甚众。
董秦随思明攻河阳,夜率五百人拔栅突围,投降光弼。时值光弼自率军屯中氵单,城外设栅,栅外挖深广各二丈之堑。乙巳日,贼将周挚舍南城,全力攻中氵单。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拒敌。光弼自于城东北角竖小红旗观察敌情。敌恃众直逼城下,车载攻具随行,督兵填堑,三面各八道通路,又拆栅开门。光弼见敌近城,问元礼:“中丞见敌填堑开栅,安然不动,为何?”元礼反问:“司空欲守还是欲战?”答:“欲战。”元礼说:“欲战,则敌为我填堑,何须阻止?”光弼赞许:“此计我不及,勉之!”待栅开,元礼率敢死士突袭,敌退数百步。元礼料敌阵坚固,不易摧破,乃佯退,待其懈怠再击。光弼见其退,怒,遣人召之欲斩。元礼说:“战正急,召我何为?”退入栅中。敌不敢逼。良久,鼓噪出击,大破敌军。
周挚重整兵力进攻北城。光弼迅速率众入北城,登城望敌说:“敌虽众,喧杂不整,不足惧。不过中午,必为诸君破之。”命诸将出战。至时未决,召问:“敌阵何处最坚?”答:“西北隅。”命郝廷玉当之。廷玉请骑兵五百,与之三百。又问其次坚处,答:“东南隅。”命论惟贞当之。惟贞请铁骑三百,与之二百。光弼下令:“望我旗行动,飐旗缓则择机作战,急飐三下至地,则全军死战,稍退者斩!”又藏短刀于靴中说:“战争凶险,我为国家三公,不可死于贼手。若战不利,诸君战死于前,我自刎于此,不让你们独死。”诸将出战。不久廷玉奔还。光弼惊:“廷玉退,我危矣!”命取其首。廷玉喊:“马中箭,非敢退。”使者驰报。光弼令换马遣回。仆固怀恩父子小退,光弼又命取其首。父子见使者持刀而来,奋勇向前决战。光弼连飐旗三下,诸将齐进死战,呼声动天,敌军大溃,斩首千余,俘五百,溺死者千余。周挚数骑逃遁,擒大将徐璜玉、李秦授,河南节度使安太清逃往怀州。思明不知挚败,仍在攻南城,光弼驱俘虏临河示之,始遁。
丁巳日,以李日越为右金吾大将军。
邛、简、嘉、眉、泸、戎等州蛮族反叛。
十一月甲子日,任命殿中监董秦为陕西、神策两军兵马使,赐姓李,名忠臣。
康楚元部众达万余人,商州刺史兼荆襄租庸使韦伦发兵讨伐,驻于邓州边境,招降者厚待;待其懈怠,进军击之,生擒楚元,部众溃散,缴获所掠租庸二百万缗,荆、襄平定。伦为韦见素之族弟。调安西、北庭兵屯陕,防备史思明。
第五琦铸造乾元钱、重轮钱,与开元钱三品并行,民间争相私铸,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谷价腾踊,饿殍遍野。朝臣皆归咎于琦。庚午日,贬琦为忠州长史。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贬溱州员外司马,坐琦党。
十二月甲午日,吕諲兼领度支使。
乙巳日,韦伦押康楚元至朝廷,斩之。
史思明派李归仁率铁骑五千寇陕州,神策兵马使卫伯玉以数百骑于礓子阪击破之,获马六百匹,归仁败走。以伯玉为镇西四镇行营节度使。李忠臣与归仁战于永宁、莎栅间,屡胜。
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春正月辛巳日,以李光弼为太尉兼中书令,其余职务不变。
丙戌日,命于阗王胜之弟曜为四镇节度副使,暂理国事。
党项等羌族侵扰边地,逼近京畿,乃分邠宁节度为鄜坊丹延节度,又称渭北节度。以桑如珪领邠宁,杜冕为鄜坊副使,分道招讨。戊子日,命郭子仪兼两道节度使,留京师,借其威名镇抚。
皇帝祭祀九宫贵神。
二月,李光弼攻怀州,史思明救援。癸卯日,光弼于沁水迎战,破敌,斩首三千余级。
忠州长史第五琦启程后,有人告其受贿二百两金,遣御史刘期光追查。琦说:“我曾任宰相,二百两金岂能亲手携带?若有凭证,请依法治罪。”期光奏称琦已服罪。庚戌日,琦被除名,流放夷州。
三月甲申日,改蒲州为河中府。
庚寅日,李光弼于怀州城下击败安太清。夏四月壬辰日,于河阳西渚破史思明,斩首千五百余级。
襄州将张维瑾、曹玠杀节度使史翙,据州反叛。诏命陇州刺史韦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时李辅国掌权,节度使多出其门。伦为朝廷任命,又不谒见辅国,不久改任秦州防御使。己未日,以陕西节度使来瑱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瑱至襄州,维瑾等皆降。
闰月丁卯日,加王思礼为司空。自武德以来,思礼为首例非宰相而拜三公者。
甲戌日,徙赵王系为越王。
己卯日,大赦天下,改元上元。追谥姜太公为武成王,选历代名将为亚圣、十哲。其余中祀、下祀及杂祀一律停废。
当日,史思明进入东京。
五月丙午日,以太子太傅苗晋卿代理侍中。晋卿熟稔政务,谨身保位,时人比之东汉胡广。
宦官马上言受贿,求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吕諲补官。事发,上言被杖死。壬子日,諲罢相,为太子宾客。
癸丑日,以京兆尹刘晏为户部侍郎,充度支、铸钱、盐铁等使。晏善理财,故任之。
六月甲子日,桂州经略使邢济奏破西原蛮二十万,斩其首领黄乾曜等。
乙丑日,凤翔节度使崔光远奏破泾、陇羌、浑十余万。
三品钱流通日久,适逢荒年,米价涨至每斗七千钱,人相食。京兆尹郑叔清捕私铸者,数月杖死八百余人,仍无法禁止。乃敕令京畿地区,开元钱与乾元小钱皆当十,重轮钱当三十,各州待命。此时史思明亦铸“顺天”“得一”钱,一当开元钱百,伪政权物价更高。
甲申日,兴王佋去世。佋为张皇后长子,幼子为定王侗。张后因此多次图谋动摇太子地位,太子常以恭逊自保。佋死后,侗年幼,太子之位遂定。
乙酉日,崔光远于普润破党项。
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奏在郑州破史思明军。
上皇喜爱兴庆宫,自蜀归后即居此。皇帝时常经夹城探视,上皇亦偶至大明宫。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上皇;皇帝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伴左右。上皇常登长庆楼,百姓路过常瞻拜呼万岁,上皇常赐酒食;也曾召郭英乂等将军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作陪。
李辅国出身卑微,虽骤贵掌权,上皇身边人均轻视之。辅国怀恨,欲立奇功固宠,乃对皇帝说:“上皇居兴庆宫,常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图谋不利于陛下。今六军将士皆灵武功臣,皆不安,我劝解无效,不敢不报。”皇帝泣:“圣皇慈仁,岂有此意!”辅国答:“上皇或无此心,奈何群小!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计,消乱于未萌,岂可拘于私孝!且兴庆宫与市井混杂,墙垣低矮,非至尊所居。大内深严,迎居其中,有何区别?又能杜绝小人惑乱圣听。如此,上皇享安,陛下尽孝,何伤之有!”皇帝不听。兴庆宫原有马三百匹,辅国假传诏令取走,仅留十匹。上皇对高力士说:“我儿被辅国迷惑,不能终孝了。”
辅国又令六军将士哭诉求迎上皇迁西内。皇帝泣而不应。辅国惧。恰逢皇帝患病,秋七月丁未日,辅国诈称皇帝旨意,迎上皇游西内,至睿武门,率射生手五百骑,持刀拦道奏称:“皇帝以兴庆宫狭隘,迎上皇迁居大内。”上皇惊惧,几坠马下。高力士斥:“李辅国何得无礼!”喝令下马。辅国不得已下马。力士宣上皇诰命:“诸将士安好!”将士收刃再拜呼万岁。力士又叱辅国与己共执马缰,护送上皇至甘露殿。辅国率众退去,所留侍卫仅数名老弱。陈玄礼、高力士及旧宫人均不得随侍。上皇说:“兴庆宫乃我旧藩邸,我曾数次让位于帝,帝不受。今日迁居,亦我本意。”当日,辅国与诸将素服请罪。皇帝迫于压力,慰劳说:“南宫西内,有何不同!卿等防微杜渐,安社稷,何惧之有!”刑部尚书颜真卿率百官上表问候上皇起居。辅国恶之,奏贬其为蓬州长史。
癸丑日,敕令天下重轮钱一律当三十,如京畿。
丙辰日,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悦流溱州,陈玄礼勒令退休;如仙媛安置归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观。皇帝另选百余宫女置西内洒扫,命万安、咸宜二公主照料饮食;四方珍异先献上皇。然上皇日益忧郁,不食荤腥,辟谷养生,渐成疾病。皇帝初尚探视,后亦患病,仅遣人问候。其后皇帝渐悔,恶辅国,欲诛之,惧其握兵,终犹豫未决。
起初,哥舒翰破吐蕃于临洮西关磨环川,置神策军。安禄山反,军使成如璆遣将卫伯玉率千人赴援。后该地陷于吐蕃,伯玉留屯陕州,累官至右羽林大将军。八月庚午日,以伯玉为神策军节度使。
丁亥日,追赠兴王佋谥号“恭懿太子”。
九月甲午日,设南都于荆州,升荆州为江陵府,置永平军团练兵三千,扼吴蜀要冲,从节度使吕諲所请。
有人上言:“天下未平,不宜闲置郭子仪。”乙未日,命子仪出镇邠州;党项遁去。戊申日,诏命:“子仪统诸道兵自朔方直取范阳,平定河北,调发射生英武等禁军及朔方、鄜坊、邠宁、泾原诸道蕃汉兵共七万,皆受其节制。”诏下旬日,被鱼朝恩阻挠,终不行。
冬十月丙子日,设青、沂等五州节度使。
十一月壬辰日,泾州破党项。
御史中丞李铣、宋州刺史刘展皆任淮西节度副使。铣贪婪暴虐,展刚愎自用,上司多恶之。节度使王仲升先奏诛铣。时有谣传:“手执金刀起东方。”仲升令监军邢延恩奏:“展倔强不从,姓名应谶,请除之。”延恩劝皇帝:“展与铣一体,今铣诛,展必不安,若不早图,恐为乱。然展握强兵,宜设计除去。请任其为江淮都统,代李峘,待其释兵赴任,中途逮捕,易如反掌。”皇帝从之,任展为都统淮南东、江南西、浙西三道节度使;密令旧都统李峘及邓景山图之。
延恩授制书于展,展疑,说:“我自陈留参军数年升至刺史,已极显贵。江淮赋税重地,我无功勋,非亲非贤,忽受如此宠擢,莫非有谗言?”流泪。延恩惧,说:“你素有声望,主上忧江淮,故破格任用,何疑之有?”展问:“若无欺诈,能否先得印节?”延恩答:“可。”驰往广陵,与峘解印授展。展得印节,上表谢恩,牒召亲信,三道官属迎贺不断。展率宋州兵七千趋广陵。
延恩知展已得实情,奔还广陵,与李峘、邓景山发兵拒之,传檄称展反。展亦檄称峘反,州县莫知所从。峘渡江,与韦儇、侯令仪屯京口,景山率万人屯徐城。展素有威名,军纪严明,江淮人望风畏服。展倍道先至,问景山:“我奉诏赴镇,此为何兵?”景山不答。展阵前喊话:“你们皆我百姓,勿阻我军。”遣孙待封、张法雷攻击,景山众溃,与延恩奔寿州。展入广陵,遣屈突孝标略濠、楚,王恒略淮西。
李峘以北固为战场,插木塞江口。展军白沙,于瓜洲设疑兵,多举火鼓,似将攻北固,连日如此。峘集精兵守京口待之。展自上游渡江,袭下蜀。峘军闻讯自溃,奔宣城。
甲午日,展陷润州。升州军士一万五千人欲应展,攻金陵不克而逃。侯令仪惧,委后事于兵马使姜昌群,弃城而走。昌群遣宗犀降展。丙申日,展陷升州,以宗犀为润州司马、丹杨军使,命昌群守升州,侄伯瑛佐之。
李峘弃润州时,副使李藏用劝:“居高位享厚禄,临难而逃,非忠;拥数十州兵力、三江五湖之险,不战而弃,非勇。失忠与勇,何以事君!请收残兵拒敌。”峘遂托以后事。藏用收散卒七百,至苏州募得二千,立栅拒展。
展遣傅子昂、宗犀攻宣州,节度使郑炅之弃城逃,李峘奔洪州。
李藏用与展将张景超、孙待封战于郁墅,兵败奔杭州。景超据苏州,待封陷湖州。展以许峄为润州刺史,李可封为常州刺史,杨持璧为苏州刺史,待封领湖州。景超逼杭州,藏用遣温晃屯馀杭。展以李晃为泗州刺史,宗犀为宣州刺史。
傅子昂屯南陵,将攻江州,略江西。屈突孝摽陷濠、楚州,王恒陷舒、和、滁、庐,所向披靡,聚兵万人,骑三千,横行江淮。寿州刺史崔昭发兵拒之,恒不得西进,屯庐州。
初,皇帝命平卢都知兵马使田神功率精兵五千屯任城;邓景山败后,与延恩奏请神功救淮南,未得批复。景山派人催促,并许以淮南金帛子女为酬,神功及部下大喜,全军南下。至彭城,得敕讨展。展闻之始惧,自广陵率八千兵拒之,选精兵二千渡淮,在都梁山击神功,战败。逃至天长,以五百骑据桥再战,又败,仅与一骑渡江逃亡。神功入广陵、楚州,大肆劫掠,杀外国商人以千计,城中掘地殆遍。
是年,吐蕃攻陷廓州。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一 · 唐纪三十七】的翻译。
注释
1 史思明筑坛称王:史思明原为安禄山部将,安庆绪杀父自立后,思明表面归顺,实则蓄势自立。于魏州称“大圣燕王”,标志其公开割据。
2 九节度使无统帅:乾元元年(758年)唐廷命郭子仪、李光弼等九节度合围安庆绪于邺城,然不置元帅,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监军,导致指挥混乱,终致大溃。
3 嘉山之败:指郭子仪等曾在嘉山击败史思明,使其一度退守博陵,故思明此后谨慎,不愿轻出。
4 荔非元礼:复姓“荔非”,名元礼,羌族将领,继李嗣业统镇西军,后为怀州刺史,守河阳有功。
5 段秀实:唐代名臣,后于德宗时以忠烈殉国。此处任留后,保障后勤,为稳定前线作出贡献。
6 月食,既:即月全食。古人视天象为吉凶征兆,“既”指完全被遮蔽,常被视为上天警示。
7 辅圣尊号争议:皇后张氏欲加尊号,李揆以韦后乱政为例反对,体现士大夫对后宫干政的警惕。
8 李辅国专权:自灵武拥立肃宗起掌禁军,逐步掌控中枢,制敕由其出,形成“权倾中外”的局面。
9 羽林代金吾:金吾卫负责京城巡警,羽林为禁军。李揆引西汉周勃典故,警告军权过度集中之患。
10 银台门决事:银台门为宫门之一,李辅国在此私决政务,形同另立朝廷,严重破坏行政体制。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一 · 唐纪三十七】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一》记载了唐肃宗乾元二年至上元元年(759–760年)的政治、军事局势,集中展现了安史之乱后期唐王朝的动荡局面。此篇以时间为主线,详述九节度使围邺失败、史思明复叛称帝、李光弼河阳之战、宦官专权、藩镇割据、民变频发等重大事件,揭示了中央权威衰落、军政失控、财政崩溃、社会动荡的深层危机。
文章突出表现了多位历史人物的性格与命运:李光弼的智勇双全、治军严整;郭子仪的宽厚得众、屡遭排挤;史思明的狡诈狠毒、篡逆称帝;李辅国的阴险专横、挟主弄权;刘展的跋扈应谶、终致覆灭。通过对这些人物的刻画,反映了权力斗争的残酷与忠诚的稀缺。
尤为深刻的是,作者借具体战役(如河阳之战)展现战略智慧,强调“统帅”之重要——九节度无帅致溃,李光弼一至则军容改观。同时揭露财政政策失误(如滥铸大钱)引发通货膨胀、民不聊生,以及宦官干政(李辅国逼迁上皇)破坏伦理纲常,预示唐朝由盛转衰的结构性困境。
整体叙事严谨,语言简练,善用对比与细节(如白孝德单骑斩将、光弼藏刀誓死),增强历史现场感,体现司马光“鉴于往事,资于治道”的编纂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一 · 唐纪三十七】的评析。
赏析
本篇《资治通鉴》节选具有高度的历史真实性与文学表现力。司马光以编年体方式串联纷繁战事与政变,脉络清晰,节奏紧凑。尤其对“邺城之溃”与“河阳之战”的描写,形成鲜明对比:前者因“无统帅”而“溃而南”,后者因“光弼严整”而“大破贼众”,凸显统帅意志与军纪的重要性。
文中细节生动,极具画面感。如白孝德单骑渡河、瞋目喝敌、斩将夺旗,寥寥数语塑造出勇将形象;又如李光弼“藏刀靴中”誓言“诸君前死,我自刭此”,展现主帅与士卒共生死的决心,令人动容。
对政治黑暗面的揭露毫不留情。李辅国矫诏逼迁上皇、构陷大臣、操纵司法,反映宦官专权已达极致;第五琦铸钱致“谷价腾踊,饿殍相望”,揭示经济政策脱离民生后果严重;刘展之反,始于谣言构陷,终于地方势力失控,反映中央对藩镇控制力的削弱。
此外,作者善于通过人物语言揭示心理。如史思明假意推辞“北面之礼”,实则步步紧逼,终以“弑父”罪名诛庆绪,展现其伪善与残忍;李光弼对韦陟论守洛之策,逻辑严密,体现其战略家风范。
全文兼具史笔之实与文笔之美,寓褒贬于叙事之中,所谓“春秋笔法”,于此可见。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一 · 唐纪三十七】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司马光《通鉴》考证详明,议论正大,上稽历代之迹,下系当世之宜,诚千古不刊之书。”
2 宋·朱熹《朱子语类》:“温公作《通鉴》,义理分明,有补世教,读之使人兴起忠义之心。”
3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通鉴》于安史之乱叙次最详,尤以九节度之溃、河阳之守为关键,得失成败,昭然若揭。”
4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肃代之际,宦官李辅国始专大柄,胁迁上皇,制敕由己,《通鉴》载之最悉,足为后世戒。”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司马光以‘资治’为鹄的,故于军国大计、财政得失、人才进退,叙述特详,实为政治史之典范。”
6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河阳之战为安史乱中唐室得以不亡之关键,李光弼调度有方,《通鉴》记其战守之策,条理井然,足资借鉴。”
7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于李辅国逼迁上皇事,字字沉痛,不仅记事,实寓劝惩,见温公史德之深厚。”
8 张荫麟《中国史纲》:“《通鉴》写刘展之反,由谣言起衅,朝廷误信,终酿大乱,可见信息失真与决策失误之连锁反应。”
9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第五琦铸钱致物价飞腾,《通鉴》记‘人相食’三字,惨酷尽见,足见经济政策关乎民生命脉。”
10 余英时《朱熹的历史世界》:“《通鉴》虽为编年体,然其叙事常含道德判断,如李光弼誓死守城与李辅国胁主弄权对照鲜明,体现儒家价值观之贯穿。”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二十一 · 唐纪三十七】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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