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单阏正月,尽十月,不满一年。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上之下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六一九年
春,正月,壬寅,王世充悉取隋朝显官、名士为太尉府官属,杜淹、戴胄皆预焉。胄,安阳人也。
隋将军王隆帅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以山南兵始至东都。王世充专总朝政,事无大小,悉关太尉府;台省监署,莫不阒然。世充立三牌于府门外,一求文学才识堪济时务者,一求武勇智略能摧锋陷敌者,一求身有冤滞拥抑不申者。于是上书陈事者日有数百,世充悉引见,躬自省览,殷勤慰谕,人人自喜,以为言听计从,然终无所施行。下至士卒厮养,世充皆以甘言悦之,而实无恩施。
隋马军总管独孤武都为世充所亲任,其从弟司隶大夫机与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谋召唐兵,使孝仁说武都曰:“王公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而鄙隘贪忍,不顾亲旧,岂能成大业哉!图识之文,应归李氏,人皆知之。唐起晋阳,奄有关内,兵不留行,英雄景附。且坦怀待物,举善责功,不念旧恶,据胜势以争天下,谁能敌之!吾属托身非所,坐待夷灭。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又吾之故人也,若遣间使召之,使夜造城下,吾曹共为内应,开门纳之,事无不集矣。”武都从之。事泄,世充皆杀之。恭慎,达之子也。
癸卯,命秦王世民出镇长春宫。
宇文化及攻魏州总管元宝藏,四旬不克。魏征往说之,丁未,宝藏举州来降。
戊午,淮安王神通击宇文化及于魏县,化及不能抗,东走聊城。神通拔魏县,斩获二千余人,引兵追化及至聊城,围之。
甲子,以陈叔达为纳言。
丙寅,李密所置伊州刺史张善相来降。
硃粲有众二十万,剽掠汉、淮之间,迁徙无常,攻破州县,食其积粟未尽,复他适,将去,悉焚其余资;又不务稼穑,民馁死者如积。粲无可复掠,军中乏食,乃教士卒烹妇人、婴儿敢之,曰:“肉之美者无过于人,但使他国有人,何忧于馁!”隋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谪官在南阳,粲初引为宾客,其后无食,阖家皆为所敢。愍楚,之推之子也。又税诸城堡细弱以供军食,诸城堡相帅叛之。淮安土豪杨士林、田瓚起兵攻粲,诸州皆应之。粲与战于淮源,大败,帅余众数千奔菊潭。士林家世蛮酋,隋末,士林为鹰扬府校尉,杀郡官而据其郡。既逐硃粲,己巳,帅汉东四郡遣使诣信州总管庐江王瑗请降,诏以为显州道行台。士林以瓚为长史。
初,王世充既杀元、卢,虑人情未服,犹媚事皇泰主,礼甚谦敬。又请为刘太后假子,尊号曰圣感皇太后。既而渐骄横,尝赐食于禁中,还家大吐,疑遇毒,自是不复朝谒。皇泰主知其终不为臣,而力不能制,唯取内库彩物大造幡花;又出诸服玩,令僧散施贫乏以求福。世充使其党张绩、董浚守章善、显福二门,宫内杂物,毫厘不得出。是月,世充使人献印及剑。又言河水清,欲以耀众,为己符瑞云。
上遣金紫光禄大夫武功靳孝谟安集边郡,为梁师都所获。孝谟骂之极口,师都杀之。二月,诏追赐爵武昌县公,谥曰忠。
初定租、庸、调法,每丁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自兹以外,不得横有调敛。
丙戌,诏:“诸宗姓居官者在同列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置宗师一人以摄总,别为团伍。”
张俟德至凉,李轨召其群臣廷议曰:“唐天子,吾之从兄,今已正位京邑。一姓不可自争天下,吾欲去帝号,受其官爵,可乎?”曹珍曰:“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称王称帝者,奚啻一人!唐帝关中,凉帝河右,固不相妨。且已为天子,奈何复自贬黜!必欲以小事大,请依萧察事魏故事。”轨从之。戊戌,轨遣其尚书左丞邓晓入见,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受官爵。帝怒,拘晓不遣,始议兴师讨之。
初,隋炀帝自征吐谷浑,吐谷浑可汗伏允以数千骑奔党项,炀帝立其质子顺为主,使统余众,不果入而还。会中国丧乱,伏允复还收其故地。上受禅,顺自江都还长安,上遣使与伏允连和,使击李轨,许以顺还之。伏允喜,起兵击轨,数遣使入贡请顺,上遣之。
闰月,硃粲遣使请降,诏以粲为楚王,听自置官属,以便宜从事。
宇文化及以珍货诱海曲诸贼,贼帅王薄帅众从之,与共守聊城。
窦建德谓其群下曰:“吾为隋民,隋为吾君;今宇文化及弑逆,乃吾仇也,吾不可以不讨!”乃引兵趣聊城。
淮安王神通攻聊城,化及粮尽,请降,神通不许。安抚副使崔世幹劝神通许之,神通曰:“军士暴露日久,贼食尽计穷,克在旦暮,吾当攻取以示国威,且散其玉帛以劳战士;若受其降,将何以为军赏乎!”世幹曰:“今建德方至,若化及未平,内外受敌,吾军必败。夫不攻而下之,为功甚易,奈何贪其玉帛而不受乎!”神通怒,囚世幹于军中。既而宇文士及自济北馈之,化及军稍振,遂复拒战。神通督兵攻之,贝州刺史赵君德攀堞先登,神通心害其功,收兵不战。君德大诟而下,遂不克。建德军且至,神通引兵退。
建德与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复保聊城。建德纵兵四面急攻,王薄开门纳之。建德入城,生擒化及,先谒隋萧皇后,语皆称臣,素服哭炀帝尽哀;收传国玺及卤簿仪仗,抚存隋之百官,然后执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隋官而斩之,枭首军门之外。以槛车载化及并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国,斩之。化及且死,更无馀言,但云:“不负夏王!”
建德每战胜克城,所得资财,悉以分将士,身无所取。又不敢肉,常食蔬,茹粟饭;妻曹氏,不衣纨绮,所役婢妾,才十许人。及破化及,得隋宫人千数,即时散遣之。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选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询,纥之子也。自馀随才授职,委以政事。其不愿留,欲诣关中及东都者,亦听之,仍给资粮,以兵援之出境。隋骁果尚近万人,亦各纵遣,任其所之。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奉表于隋皇泰主,皇泰主封为夏王。建德起于群盗,虽建国,未有文物法度,裴矩为之定朝仪,制律令,建德甚悦,每从之咨访典礼。甲辰,上考第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因置酒高会,谓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唯李纲差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馀人犹踵敝风,俯眉而已,岂朕所望哉!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怀必尽,勿自隐也。”因命舍君臣之敬,极欢而罢。
遣前御史大夫段确使于硃粲。
初,上为隋殿内少监,宇文士及为尚辇奉御,上与之善。士及从化及至黎阳,上手诏召之,士及潜遣家僮间道诣长安,又因使者献金环。化及至魏县,兵势日蹙,士及劝之归唐,化及不从,内史令封德彝说士及于济北征督军粮以观其变。化及称帝,立士及为蜀王。化及死,士及与德彝自济北来降。时士及妹为昭仪,由是授上仪同。上以封德彝隋室旧臣,而谄巧不忠,深诮责之,罢遣就舍。德彝以秘策干上,上悦,寻拜内史舍人,俄迁待郎。
甲寅,隋夷陵郡丞安陆许绍帅黔安、武陵、澧阳等诸郡来降。绍幼与帝同学;诏以绍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丙辰,以徐世勣为黎州总管。
丁巳,骠骑将军张孝珉以劲卒百人袭王世充汜水城,入其郛,沉米船百五十艘。
己未,世充寇穀州。世充以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待之皆厚。然二人疾世充多诈,知节谓叔宝曰:“王公器度浅狭而多妄语,好为咒誓,此乃老巫妪耳,岂拨乱之主乎!”世充与唐兵战于九曲,叔宝、知节皆将兵在陈,与其徒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仆荷公殊礼,深思报效;公性猜忌,喜信谗言,非仆托身之所,今不能仰事,请从此辞。”遂跃马来降,世充不敢逼。上使事秦王世民,世民素闻其名,厚礼之,以叔宝为马军总管,知节为左三统军。时世充骁将又有骠骑武安李君羡、征南将军临邑田留安,亦恶世充之为人,帅众来降。世民引君羡置左右,以留安为右四统军。
王世充囚李育德之兄厚德于获嘉,厚德与其守将赵君颖逐殷州刺史段大师,以城来降。以厚德为殷州刺史。
上遣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助并州总管齐王元吉守晋阳。诞,抗之子也,尚帝女襄阳公主。元吉性骄侈,奴客婢妾数百人,好使之被甲,戏为攻战,前后死伤甚众,元吉亦尝被伤。其乳母陈善意苦谏,元吉醉,怒,命壮士殴杀之。性好田猎,载罔罟三十余车,尝言:“我宁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猎。”常与诞游猎,蹂践人禾稼。又纵左右夺民物,当衢射人,观其避箭。夜,开府门,宣淫他室。百姓愤怨,歆屡谏不纳,乃表言其状。壬戌,元吉坐免官。
癸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堡聚三十一所。乙丑,世充遣其兄子君廓侵陟州,李育德击走之,斩首千余级。李厚德归省亲疾,使李育德守获嘉,世充并兵攻之,丁卯,城陷,育德及弟三人皆战死。
己巳,李公逸以雍丘来降,拜杞州总管,以其族弟善行为杞州刺史。
隋吏部侍郎杨恭仁,从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败,魏州总管元宝藏获之,己巳,送长安。上与之有旧,拜黄门侍郎,寻以为凉州总管。恭仁素习边事,晓羌、胡情伪,民夷悦服,自葱岭已东,并入朝贡。
突厥始毕可汗将其众渡河至夏州,梁师都发兵会之,以五百骑授刘武周,欲自句注入寇太原。会始毕卒,子什钵苾幼,未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以什钵苾为尼步设,使居东偏,直幽州之北。先是,上遣右武候将军高静奉币使于始毕,至丰州,闻始毕卒,敕纳于所在之库。突厥闻之,怒,欲入寇;丰州总管张长逊遣高静以币出塞为朝廷致赙,突厥乃还。
三月,庚午,梁师都寇灵州,长史杨则击走之。
庚辰,隋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贼帅王薄等并以其地来降。
王世充之寇新安也。外示攻取,实召文武之附己者议受禅。李世英深以为不可,曰:“四方所以奔驰归附东都者,以公能中兴隋室故也。今九州之地,未清其一,遽正位号,恐远人皆思叛去矣!”世充曰:“公言是也!”长史韦节、杨续等曰:“隋氏数穷,在理昭然。夫非常之事,固不可与常人议之。”太史令乐德融曰:“昔岁长星出,乃除旧布新之征;今岁星在角、亢。亢,郑之分野。若不亟顺天道,恐王气衰息。”世充从之。外兵曹参军戴胄言于世充曰:“君臣犹父子也,休戚同之,明公莫若竭忠徇国,则家国俱安矣。”世充诡辞称善而遣之,世充议受九锡,胄复固谏,世充怒,出为郑州长史,使与兄子行本镇虎牢。乃使段达等言于皇泰主,请加世充九锡。皇泰主曰:“郑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自是以来,未有殊绩,俟天下稍平,议之未晚。”段达曰:“太尉欲之。”皇泰主熟视达曰:“任公!”辛巳,达等以皇泰主之诏,命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郑国置丞相以下官。
初,宇文化及以隋大理卿郑善果为民部尚书。从至聊城,为化及督战,中流矢。窦建德克聊城,王琮获善果,责之曰:“公名臣之家,隋室大臣,奈何为弑君之贼效命,苦战伤痍至此乎!”善果大惭,欲自杀,宋正本驰往救止之;建德复不为礼,乃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之长安。庚午,善果至,上优礼之,拜左庶子、检校内史待郎。
齐王元吉讽并州父老诣阙留己;甲申,复以元吉为并州总管。
戊子,淮南五州皆遣使来降。
辛卯,刘武周寇并州。
壬辰,营州总管邓暠击高开道,败之。
甲午,王世充遣其将高毘寇义州。
东都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于王世充,言“相国当代隋为天子”。世充大悦,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又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而纵之。有得鸟来献者,亦拜官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命,加世充殊礼。世充奉表三让,百官劝进,设位于都常。纳言苏威年老,不任朝谒,世充以威隋氏重臣,欲以眩耀士民,每劝进,必冠威名。及受殊礼之日,扶威置百官之上,然后南面正坐受之。
夏,四月,刘武周引突厥之众,军于黄蛇岭,兵锋甚盛。齐王元吉使车骑将军张达以步卒百人尝寇;达辞以兵少不可往,元吉强遣之,至则俱没。达忿恨,庚子,引武周袭榆次,陷之。
散骑常侍段确,性嗜酒,奉诏慰劳硃粲于菊潭。辛丑,乘醉侮粲曰:“闻卿好敢人,人作何味?”粲曰:“敢醉人正如糟藏彘肉。”确怒,骂曰:“狂贼入朝,为一头奴耳,复得敢人乎!”粲于座收确及从者数十人,悉烹之,以敢左右。遂屠菊潭,奔王世充,世充以为龙骧大将军。
王世充令长史韦节、杨续等及太常博士衡水孔颖达,造禅代仪,遣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入奏皇泰主曰:“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遵唐、虞之迹。”皇泰主敛膝据案,怒曰:“天下,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亡,此言不应辄发;必天命已改,何烦禅让!公等或祖祢旧臣,或台鼎高位,既有斯言,朕复何望!”颜色凛冽,在廷者皆流汗。退朝,泣对太后。世充更使人谓之曰:“今海内未宁,须立长君,俟四方安集,当复子明辟,必如前誓。”癸卯,世充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遣其兄世恽幽皇泰主于含凉殿,虽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皇泰主皆不知也。遣诸将引兵入清宫城,又遣术人以桃汤苇火祓除禁省。
隋将帅、郡县及贼帅前后继有降者,诏以王薄为齐州总管,伏德为济州总管,郑虔符为青州总管,綦公顺为淮州总管,王孝师为沧州总管。甲辰,遣大理卿新乐郎楚之安抚山东,秘书监夏侯端安抚淮左。
乙巳,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大赦,改元开明。
戊申,王世充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余兄弟宗族十九人皆为王。奉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齐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世恽,世充之兄也。又以国子助都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礼。德明耻之,故服巴豆散,卧称病,玄恕入跪床下,对之遗利,竟不与语。德明名朗,以字行。
世充于阙下及玄武门等数处皆设榻,坐无常所,亲受章表。或轻骑游历衢市,亦不清道,民但避路而已。世充按辔徐行,语之曰:“昔时天子深居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今世充非贪天位,但欲救恤时危,正如一州刺史,亲览庶务,当与士庶共评朝政,尚恐门有禁限,今于门外设坐听朝,宜各尽情。”又令西朝堂纳冤抑,东朝堂纳直谏。于是献策上书者日有数百,条疏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
窦建德闻王世充自立,乃绝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称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齐王暕之死也,有遣腹子政道,建德立以为郧公,然犹依倚突厥,以壮其兵势。隋义成公主遣使迎萧皇后及南阳公主,建德遣千馀骑送之,又传宇文化及首以献义成公主。
丙辰,刘武周围并州,齐王元吉拒却之。戊午,诏太常卿李仲文将兵救并州。
王世充将军丘怀义居门下内省。召越王君度、汉王玄恕、将军郭士衡杂妓妾饮博,侍御史张蕴古弹之。世充大怒,令散手执君度、玄恕,批其耳数十;又命引入东上阁,仗之各数十。怀义、士衡不问。赏蕴古帛百段,迁太子舍人。君度,世充之兄子也。
世充每听朝,殷勤诲谕,言词重复,千端万绪,侍卫之人不胜倦弊,百司奏事,疲于听受。御史大夫苏良谏曰:“陛下语太多而无领要,计云尔即可,何烦许辞也!”世充默然良久,亦不罪良,然性如是,终不能改也。
王世充数攻伊州,总管张善相拒之;粮尽,援兵不至,癸亥,城陷,善相骂世充极口而死。帝闻,叹曰:“吾负善相,善相不负吾也!”赐其子爵襄城郡公。
五月,王世充陷义州,复寇西济州。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将兵救之。
李轨将安修仁兄兴贵,仕长安,表请说轨,谕以祸福。上曰:“轨阻兵恃险,连结吐谷浑、突厥,吾兴兵击之,尚恐不克,岂口舌所能下乎!”兴贵曰:“臣家在凉州,奕世豪望,为民夷所附;弟修仁为轨所信任,子弟在机近者以十数。臣往说之,轨听臣固善,若其不听,图之肘腋,易矣!”上乃遣之。
兴贵至武威,轨以为左右卫大将军。兴贵乘间说轨曰:“凉地不过千里,土薄民贫。今唐起太原,取函秦,宰制中原。战必胜,攻必取,此殆天启,非人力也。不若举河西归之,则窦融之功复见于今日矣!”轨曰:“吾据山河之固,彼虽强大,若我何?汝自唐来,为唐游说耳。”兴贵谢曰:“臣闻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臣阖门受陛下荣禄,安肯附唐!但欲效其愚虑,可否在陛下耳。”于是退与修仁阴结诸胡起兵击轨,轨出战而败,婴城自守。兴贵徇曰:“大唐遣我来诛李轨,敢助之者夷三族!”城中人争出就兴贵。轨计穷,与妻子登玉女台,置酒为别。庚辰,兴贵执之以闻,河西悉平。邓晓在长安,舞蹈称庆,上曰:“汝为人使臣,闻国亡,不戚而喜,以求媚于朕。不忠于李轨,肯为朕用乎!”遂废之终身。
轨至长安,并其子弟皆伏诛。以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隋末,离石胡刘龙儿拥兵数万,自号刘王,以其子季真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击斩龙儿。至是,季真与弟六儿复举兵为乱,引刘武周之众攻陷石州,杀刺史王俭。季真自称突利可汗,以六儿为拓定王。六儿隋使请降,诏以为岚州总管。
壬午,以秦王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其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并如故。遣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丙戌,刘武周陷平遥。
癸巳,梁州总管、山东道安抚副使陈政为麾下所杀,携其首奔王世充。政,茂之子也。
王世充以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名,忌之。仁基父子知之,亦不自安,乃与尚书左丞宇文儒童、儒童弟尚食直长温、散骑常侍崔德本谋杀世充及其党,复尊立皇泰主;事泄,皆夷三族。齐王世恽言于世充曰:“儒童等谋反,正为皇泰主尚在故也,不如早除之。”世充从之,遣兄子唐王仁则及家奴梁百年鸩皇泰主。皇泰主曰:“更为请太尉,以往者之言,未应至此。”百年欲为启陈,世恽不许;又请与皇太后辞决,亦不许。乃布度焚香礼佛:“愿自今已往,不复生帝王家!”饮药,不能绝,以帛缢杀之。谥曰恭皇帝。世充以其兄楚王世伟为太保,齐王世恽为太傅,领尚书令。
六月,庚子,窦建德陷沧州。
初,易州贼帅宋金刚,有众万余,与魏刀儿连结。刀儿为窦建德所灭,金刚救之,战败,帅众四千西奔刘武周,武周闻其善用兵,得之,甚喜,号曰宋王,委以军事,中分家赀以遗之。金刚亦深自结,出其故妻,纳武周之妹,因说武周图晋阳,南向争天下。武周以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使将兵三万寇并州。丁未,武周进逼介州,沙门道澄以佛幡缒之入城,遂陷介州;诏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击之。武周将黄子英往来雀鼠谷,数以轻兵挑战,兵才接,子英阳不胜而走,如是再三,宝宜、仲文悉众逐之,伏兵发,唐兵大败,宝谊、仲文皆为所虏。既而俱逃归,上复使二人将兵击武周。
己酉,突厥遣使来告始毕可汗之丧,上举哀于长乐门,废朝三日,诏百官就馆吊其使者。又遣内史舍人郑德挺吊处罗可汗,赙帛三万段。
上以刘武周入寇为忧,右仆射裴寂请自行。癸亥,以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讨武周,听以便宜从事。
秋,七月,初置十二军,分关内诸府以隶焉,皆取天星为名,以车骑府统之。每军将、副各一人,取威名素重者为之,督以耕战之务。由是士马精强,所向无敌。
海岱贼帅徐圆朗以数州之地请降,拜兗州总管,封鲁国公。
王世充遣其将罗士信寇穀州,士信帅其众千余人来降。先是,士信从李密击世充,兵败,为世充所得,世充厚礼之,与同寝食。既而得邴元真等,待之如士信,士信耻之。士信有骏马,世充兄子赵王道询欲之,不与,世充夺之以赐道询;士信怒,故来降。上闻其来,甚喜,遣使迎劳,赐帛五千段,禀食其所部,以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世充左龙骧将军临泾席辩与同列杨虔安、李君义皆帅所部来降。
甲申,行军总管刘弘基遣其将种如愿袭王世充河阳城,毁其河桥而还。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朝于隋,隋人留之,国人立其叔父,号射匮可汗。射匮者,达头可汗之孙也,既立,拓地东至金山,西至海,遂与北突厥为敌,建庭于龟兹北三弥山。射匮卒,弟统叶护立。统叶护勇而有谋,北并铁勒,控弦数十万,据乌孙故地,又移庭于石国北千泉;西域诸国皆臣之,叶护各遣吐屯监之,督其征赋。
辛卯,宋金刚寇浩州,浃旬而退。
八月,丁酉,酅公薨,谥曰隋恭帝;无后,以族子行基嗣。
窦建德将兵十余万趣洺州,淮安王神通帅诸军退保相州。己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丙午,将军秦武通军至洛阳,败王世充将葛彦璋。
丁未,窦建德陷洺州,总管袁子幹降之。乙卯,引兵趣相州,淮安王神通闻之。帅诸军就李世勣于黎阳。
梁师都与突厥命数千骑寇延州,行军总管段德操兵少不敌,闭壁不战,伺师都稍怠,九月,丙寅,遣副总管梁礼将兵击之。师都与礼战方酣,德操以轻骑多张旗帜,掩击其后,师都军溃;逐北二百余里,破其魏州,虏男女二千馀口。德操,孝先之子也。
萧铣遣其将杨道生寇峡州,剌史许绍击破之。铣又遣其将陈普环帅舟师上峡,规取巴、蜀。绍遣其子智仁及录事参军李弘节等追至西陵,大破之,擒普环。铣遣兵戍安蜀城及荆门城。
先是,上遣开府李靖诣夔州经略萧铣。靖至峡州,阻铣兵,久不得进。上怒其迟留,阴敕许绍斩之;绍惜其才,为之奏请,获免。
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以才略功勋在裴寂之右,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数侵侮寂,由是有隙。文静与弟通直散骑常侍文起饮,酒酣,怨望,拔刀击柱曰:“会当斩裴寂首!”家数有妖,文起召巫于星下被发衔刀为厌胜。文静有妾无宠,使其兄上变告之。上以文静属吏,遣裴寂、萧瑀问状。文静曰:“建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老母留京师,风雨无所庇,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怨言,不能自保。”上谓群臣曰:“观文静此言,反明白矣。”李纲、萧瑀皆明其不反,秦王世民为之固请曰:“昔在晋阳,文静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克京城,任遇悬隔,令文静觖望则有之,非敢谋反。”裴寂言于上曰:“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今天下未定,留之必贻后患。”上素亲寂,低回久之,卒用寂言。辛未,文静及文起坐死,籍没其家。
沈法兴既克毘陵,谓江、淮之南指捴可定,自称梁王,都毘陵,改元延康,置百官。性残忍,专尚威刑,将士小有过,即斩之,由是其下离怨。
时杜伏威据历阳,陈稜据江都,李子通据海陵,俱有窥江表之心。法兴军数败;会子通围稜于江都,稜送质求救于法兴及伏威,法兴使其子纶将兵数万,与伏威共救之。伏威军清流,纶军扬子,相去数十里。子通纳言毛文深献策,募江南人诈为纶兵,夜袭伏威营,伏威怒,复遣兵袭纶。由是二人相疑,莫敢先进。子通得尽锐攻江都,克之,稜奔伏威。子通入江都,因纵击纶,大破之,伏威亦引去。子通即皇帝位,国号吴,改元明政。丹杨贼帅乐伯通帅众万馀降之,子通以为左仆射。杜伏威请降;丁丑,以伏威为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
裴寂至介休,宋金刚据城拒之。寂军于度索原,营中饮涧水,金刚绝之,士卒渴乏。寂欲移营就水,金刚纵兵击之,寂军遂溃,失亡略尽,寂一日一夜驰至晋州。
先是,刘武周屡遣兵攻西河,浩州剌史刘赡拒之;李仲文引兵就之,与共守西河。及裴寂败,自晋州以北城镇俱没,唯西河独存。姜宝谊复为金刚所虏,谋逃归,金刚杀之。裴寂上表谢罪,上慰谕之,复使镇抚河东。
刘武周进逼并州,齐王元吉绐其司马刘德威曰:“卿以老弱守城,吾以强兵出战。”辛巳,元吉夜出兵,携其妻妾弃州奔还长安。元吉始去,武周兵已至城下,晋阳土豪薛深以城纳武周。上闻之,大怒,谓礼部尚书李纲曰:“元吉幼弱,未习时事,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之。晋阳强兵数万,食支十年,兴王之基,一旦弃之。闻宇文歆首画此策,我当斩之!”纲曰:“王年少骄逸,窦诞曾无规谏,又掩覆之,使士民愤怨,今日之败,诞之罪也。歆谏,王不悛,寻皆闻奏,乃忠臣也,岂可杀哉!”明日,上召纲入,升御座曰:“我得公,遂无滥刑。元吉自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也。”并诞赦之。卫尉少卿刘政会在太原,为武周所虏,政会密遣人奉表论武周形势。武周据太原,遣宋金刚攻晋州,拔之,虏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弘基逃归。金刚进逼绛州,陷龙门。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与北突厥有怨;曷娑那在长安,北突厥遣使请杀之,上不许。群臣皆曰:“保一人而失一国,后必为患!”秦王世民曰:“人穷来归我,杀之不义。”上迟回久之,不得己,丙戌,引曷娑那于内殿宴饮,既而送中书省,纵北突厥使者使杀之。
礼部尚书李纲领太子詹事,太子建成始甚礼之。久之,太子渐昵近小人,疾秦王世民功高,颇相猜忌;纲屡谏不听,乃乞骸骨。上骂之曰:“卿为何潘仁长史,乃耻为朕尚书邪!且方使卿辅导建成,而固求去,何也?”纲顿首曰:“潘仁,贼也,每欲妄杀人,臣谏之即止。为其长史,可以无愧。陛下创业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言于太子亦然,臣何敢久污天台,辱东朝乎!”上曰:“知公直士,勉留辅吾儿。”戊子,以纲为太子少保,尚书、詹事如故。纲复上书谏太子饮酒无节,及信谗慝,疏骨肉。太子不怿,而所为如故。纲郁郁不得志,是岁,固称老病辞职,诏解尚书,仍为少保。
淮安王神通使慰抚使张道源镇赵州。庚寅,窦建德陷赵州,执总管张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下,欲杀之。国子祭酒凌敬谏曰:“人臣各为其主用,彼坚守不下,乃忠臣也。今大王杀之,何以励群下乎!”建德怒曰:“吾至城下,彼犹不降,力屈就擒,何可舍也!”敬曰:“今大王使大将高士兴拒罗艺于易水,艺才至,士兴即降,大王之意以为何如?”建德乃悟,即命释之。
乙未,梁师都复寇延州,段德操击破之,斩首二千馀级,师都以百馀骑遁去。德操以功拜柱国,赐爵平原郡公。鄜州刺史鄜城壮公梁礼战没。
冬,十月,己亥,就加凉州总管杨恭仁纳言;赐幽州总管燕公罗艺姓李氏,封燕郡王。
辛丑,李艺破窦建德于衡水。
癸卯,以左武候大将军庞玉为梁州总管。时集州獠反,玉讨之,獠据险自守,军不得进,粮且尽。熟獠与反者皆邻里亲党,争言贼不可击,请玉还。玉扬言:“秋谷将熟,百姓毋得收刈,一切供军,非平贼吾不返。”闻者大惧,曰:“大军不去,吾曹皆将馁死。”其中壮士乃入贼营,与所亲潜谋,斩其渠帅而降,馀党皆散,玉追讨,悉平之。
刘武周将宋金刚进攻浍州,陷之,军势甚锐。裴寂性怯,无将帅之略,唯发使骆驿,趣虞、泰二州收民入城堡,焚其积聚。民惊扰悉怨,皆思为盗。夏县民吕崇茂聚众自称魏王,以应武周,寂讨之,为所败。诏永安王孝基、工部尚书独孤怀恩、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将兵讨之。
时王行本犹据蒲坂,未下,亦与武周相应,关中震骇。上出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大河以东,谨守关西而已。”秦王世民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臣精兵三万,必冀平殄武周,克复汾、晋。”上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世民所统,使击武周,乙卯,幸华阴,至长春宫以送之。
窦建德引兵趣卫州。建德每行军,常为三道,辎重、细弱居中央,步骑夹左右,相去二里许。建德以千骑前行,过黎阳三十里,李世勣遣骑将丘孝刚将二百骑侦之。孝刚骁勇,善马槊,与建德遇,遂击之,建德败走;右方兵救之,击斩孝刚。建德怒,还攻黎阳,克之,虏淮安王神通、李世勣父盖、魏征及帝妹同安公主。唯李世勣以数百骑走渡河,数日,以其父故,还诣建德降。卫州闻黎阳陷,亦降。建德以李世勣为左骁卫将军,使守黎阳,常以其父盖自随为质。以魏征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轨奴杀轨,携其首诣建德降。建德曰:“奴杀主大逆,吾何为受之!”立命斩奴,返其首于滑州。吏民感悦,即日请降。于是其旁州县及徐圆朗等皆望风归附。己未,建德还洺州,筑万春宫,徙都之。置淮安王神通于下博,待以客礼。
行军总管罗士信帅勇士夜入洛阳外郭,纵火焚清化里而还。壬戌,士信拔青城堡。王世充自将兵徇地至滑台,临黎阳;尉氏城主时德睿、汴州刺史王要汉、亳州刺史丁叔则遣使降之。以德睿为尉州刺史。要汉,伯当之兄也。
夏侯端至黎阳,李世勣发兵送之,自澶渊济河,传檄州县,东至于海,南至于淮,二十馀州,皆遣使来降。行至谯州,会汴、亳降于王世充,还路遂绝。端素得众心,所从二千人,虽粮尽不忍委去,端坐泽中,杀马以飨士,因歔欷谓曰:“卿等乡里皆已从贼,特以共事之情,未能见委。我奉王命,不可从卿;卿有妻子,无宜效我。可斩吾首归贼,必获富贵。”众皆流涕曰:“公于唐室非有亲属,直以忠义,志不图存。某等虽贱,心亦人也,宁肯害公以求利乎!”端曰:“卿不忍见杀,吾当自刎。”众抱持之,乃复同进,潜行五日,馁死及为贼所击奔溃相失者太半,唯馀五十三人同走,采豆生食之。端持节未尝离身,屡遣从者散,自求生,众又不可。时河南之地皆入世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为唐坚守,遣兵迎端,馆给之。世充遣使召端,解衣遗之,仍送除书,以端为淮南郡公、尚书少吏部。端对使者焚书毁衣,曰:“夏侯端天子大使,岂受王世充官乎!汝欲吾往,唯可取吾首耳。”因解节旄怀之,置刃于竿,自山中西走,无复蹊径,冒践荆棘,昼夜兼行,得达宜阳,从者附崖溺水,为虎狼所食,又丧其半;其存者鬓发秃落,无复人状。端诣阙见上,但谢无功,初不自言艰苦,上复以为秘书监。
郎楚之至山东,亦为窦建德所获,楚之不屈,竟得还。
王世充遣其从弟世辩以徐、亳之兵攻雍丘。李公逸遣使求救,上以隔贼境,不能救。公逸乃留其属李善行守雍丘,身帅轻骑入朝,至襄城,为世充伊州刺史张殷所获。世充谓曰:“卿越郑臣唐,其说安在?”公逸曰:“我于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郑。”世充怒,斩之。善行亦没。上以公逸子为襄邑公。
甲子,上祠华山。
翻译
此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七·唐纪三》中关于唐高祖武德二年(公元619年)的历史记述。因此并无“诗”的译文,以下为该段史文的现代汉语翻译:
起自天干地支为“屠维单阏”之年的正月,止于同年十月,历时不足一年。
唐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在位期间,第二年,即己卯年,公元619年。
春季,正月壬寅日,王世充将隋朝的重要官员和知名士人全部收编为太尉府属官,杜淹、戴胄皆在其列。戴胄是安阳人。
隋朝将军王隆率领屯卫将军张镇周、都水少监苏世长等人,率山南兵马初抵东都洛阳。此时王世充独揽朝政,无论大小事务,一律由太尉府处理;朝廷各台省衙署几乎空无一人。王世充在府门外设立三块牌子:一块招揽有文学才识、能济世安民者;一块招纳勇武智谋、可冲锋陷阵者;一块受理含冤受屈、申诉无门者。于是每日有数百人上书言事,王世充亲自接见,仔细审阅,殷勤慰勉,人人皆感被重用,以为自己的建议会被采纳。然而最终并无实际施行。即便是普通士兵与杂役,他也以甜言蜜语取悦,实则毫无恩惠施予。
隋朝马军总管独孤武都被王世充所信任,其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联合虞部郎杨恭慎、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步兵总管刘孝元、李俭、崔孝仁等人密谋召引唐军入城,并派崔孝仁劝说独孤武都:“王世充只是做些妇人之态来讨好愚众,为人鄙陋贪狠,不顾亲旧之情,岂能成就大业?谶语早有‘应归李氏’之说,天下皆知。唐朝自晋阳起兵,迅速占据关内,兵锋所向披靡,英雄纷纷归附。且唐主胸怀坦荡,任贤使能,不计前嫌,凭优势争夺天下,谁能匹敌?我们寄身于非正统之地,坐等灭亡。如今淮安王李神通兵马驻于新安,又是我旧识,若暗中派人联络,令其夜至城下,我们作为内应,开门迎接,大事必成!”独孤武都表示同意。事情泄露,王世充将他们全部处死。杨恭慎是杨达之子。
癸卯日,唐高祖命秦王李世民出镇长春宫。
宇文化及进攻魏州总管元宝藏,四十天未能攻克。魏征前往劝说,丁未日,元宝藏献州投降。
戊午日,淮安王李神通在魏县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无力抵抗,向东逃往聊城。李神通攻克魏县,斩首俘获两千余人,率军追击至聊城,将其包围。
甲子日,任命陈叔达为纳言(宰相级官职)。
丙寅日,原为李密所任命的伊州刺史张善相前来投降唐朝。
朱粲拥兵二十万,在汉水、淮河之间劫掠,行踪不定,攻破州县后,尚未吃完积粮又转移他处,临走时焚烧剩余物资;又不从事农耕,百姓因饥饿而死者堆积如山。朱粲再无可掠之物,军中缺粮,竟教士兵烹煮妇女、婴儿食用,并说:“人肉最美,只要别国还有人,何愁饥饿!”隋朝著作佐郎陆从典、通事舍人颜愍楚遭贬居南阳,起初被朱粲礼遇为宾客,后来粮食匮乏,全家均被朱粲所食。颜愍楚是颜之推之子。朱粲又向各城堡征收弱小人口充作军粮,各城堡相继反叛。淮安豪强杨士林、田瓚起兵讨伐朱粲,各州响应。朱粲在淮源之战大败,率残部数千人逃往菊潭。杨士林家族世代为蛮族首领,隋末任鹰扬府校尉,杀郡官据郡。驱逐朱粲后,己巳日,率汉东四郡遣使至信州总管庐江王瑗处请求归降。朝廷下诏任命其为显州道行台,以田瓚为长史。
当初,王世充杀死元文都、卢楚后,担心人心不服,仍对皇泰主恭敬有加,礼节谦卑。又请求成为刘太后义子,尊其号为“圣感皇太后”。但渐渐骄横起来,一次在宫中受赐饮食,回家后剧烈呕吐,怀疑中毒,从此不再入朝。皇泰主知道他终不会甘居臣位,但无力制服,只能取出内库彩帛制作幡花,又拿出衣物玩物,让僧人施舍贫民以求福报。王世充派党羽张绩、董浚把守章善、显福二门,宫中杂物一丝不得外流。当月,王世充派人进献玉印与宝剑,又宣称黄河水变清,欲借此炫耀众人,作为自己称帝的符瑞。
唐高祖派遣金紫光禄大夫靳孝谟安抚边郡,被梁师都俘获。孝谟痛骂不止,梁师都被杀。二月,下诏追赠其爵位为武昌县公,谥号“忠”。
初步制定租庸调法:每丁每年缴纳租粟二石,绢二匹,绵三两;除此之外,不得随意征收。
丙戌日,下诏:“凡宗室成员在职者,位列同僚之上;未仕者免其徭役;每州设宗师一人统领宗族,另组团伍。”
张俟德抵达凉州,李轨召集群臣商议说:“唐天子乃我堂兄,今已在长安正位。同姓不应自相争天下,我想去掉帝号,接受唐朝官爵,可行否?”曹珍说:“隋失其鹿,天下共逐,称王称帝者岂止一人!唐据关中,我据河右,互不相妨。既已称帝,岂可自贬?若真愿臣服,请仿效萧察侍奉西魏之例。”李轨听从。戊戌日,派尚书左丞邓晓入见,上书自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拒不接受唐朝封爵。高祖大怒,扣留邓晓,开始筹划出兵讨伐。
当初,隋炀帝亲征吐谷浑,可汗伏允率数千骑兵逃奔党项,炀帝立其质子顺为主,命其统领余部,但未能成功返回。适逢中原大乱,伏允复归故地。唐朝建立后,顺自江都返长安,高祖遣使与伏允结盟,要求其攻击李轨,答应送还顺。伏允大喜,发兵攻李轨,并多次遣使进贡,请求迎回顺。高祖遂遣顺归。
闰月,朱粲遣使请降,下诏封其为楚王,允许自置官属,便宜行事。
宇文化及以珍宝财物引诱沿海贼寇,贼帅王薄率众归附,共同据守聊城。
窦建德对其部下说:“我是隋朝百姓,隋是我君主;今宇文化及弑君造反,乃我仇敌,不可不讨!”于是率军奔赴聊城。
淮安王李神通围攻聊城,宇文化及粮尽请降,李神通不许。安抚副使崔世幹劝其接受,神通说:“将士久战在外,贼粮尽计穷,胜利在即,应攻城以扬国威,分其财帛赏赐战士;若受降,则何以为赏?”世幹说:“窦建德大军将至,若未平宇文化及,内外受敌,必败无疑。不战而胜,功更易得,何必贪图财物而不受降?”神通大怒,囚禁世幹。不久宇文士及自济北运粮接济,宇文化及军势稍振,再度抵抗。神通督兵攻城,贝州刺史赵君德率先攀城登顶,神通嫉妒其功,鸣金收兵。君德怒骂而下,终未克城。窦建德军将至,神通撤退。
窦建德与宇文化及连战,大破之,宇文化及退保聊城。建德四面猛攻,王薄开城迎接。建德入城,生擒宇文化及,先拜见隋萧皇后,自称臣子,身穿素服痛哭炀帝。收取传国玺、仪仗卤簿,安抚隋朝百官,然后逮捕逆党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召集隋官将其斩首,悬首示众。用囚车押宇文化及及其二子承基、承趾至襄国,斩首。宇文化及临死前无他言,只说:“不负夏王!”
窦建德每次战胜攻城,所得财物全数分给将士,自身不取。不吃肉,常食蔬菜粗饭;妻曹氏不穿绫罗绸缎,婢妾仅十余人。破化及后,得隋宫女千余人,立即遣散。任用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左仆射,掌选官事;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右司郎中柳调为左丞;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询为太常卿(欧阳询乃欧阳纥之子)。其余依才能授职,委以政务。不愿留者,愿赴长安或东都者,听其自便,供给路费,派兵护送出境。近万名隋朝骁果士兵也全部释放。又与王世充修好,遣使奉表于隋皇泰主,皇泰主封其为夏王。建德起于草莽,建国初期无法度,裴矩为其制定朝仪、律令,建德大悦,常咨询典礼之事。甲辰日,高祖考核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设宴庆贺,对裴寂等人说:“隋朝因君骄臣谄而亡,朕即位以来虚心求谏,唯李纲略尽忠心,孙伏伽诚直敢言。其余人仍沿旧习,低头而已,岂是朕所期望!朕视卿如爱子,卿当视朕如慈父,有话必尽,勿自隐瞒。”命免除君臣之礼,尽欢而散。
遣前御史大夫段确出使朱粲。
当初,高祖任隋殿内少监,宇文士及为尚辇奉御,二人交好。士及随宇文化及至黎阳,高祖手诏召之,士及暗中遣家僮从小路赴长安,并通过使者献金环。宇文化及至魏县,势力日蹙,士及劝其归唐,不从。内史令封德彝劝士及往济北督粮以观变局。宇文化及称帝,封士及为蜀王。化及死后,士及与德彝自济北来降。当时士及妹为唐昭仪,故授上仪同。高祖因封德彝曾为隋旧臣,谄媚巧诈,深加责备,罢官遣返。后德彝献秘策,高祖悦,旋拜内史舍人,不久迁侍郎。
甲寅日,隋夷陵郡丞安陆人许绍率黔安、武陵、澧阳等郡归降。许绍幼年与高祖同学,下诏任为峡州刺史,赐爵安陆公。
丙辰日,任命徐世勣为黎州总管。
丁巳日,骠骑将军张孝珉率百名精兵袭击王世充汜水城,进入外城,焚沉米船一百五十艘。
己未日,王世充侵犯穀州。以其骁将秦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程知节为将军,待遇优厚。然二人厌恶世充多诈,程知节对叔宝说:“王公器量狭小,好说谎发誓,如同老巫婆,岂是拨乱反正之主!”王世充与唐军战于九曲,叔宝、知节率数十骑西驰百余步,下马拜辞:“蒙公厚待,本思报效;然公性多猜忌,喜听谗言,非托身之所,今请辞去。”遂跃马投唐,世充不敢追。高祖令其辅佐秦王李世民,世民久闻其名,厚待之,以叔宝为马军总管,知节为左三统军。另有骁将李君羡、田留安亦恶世充为人,率众来降。世民任君羡为左右亲信,留安为右四统军。
王世充囚禁李育德之兄李厚德于获嘉,厚德与守将赵君颖驱逐殷州刺史段大师,举城归降。朝廷任厚德为殷州刺史。
窦建德攻陷邢州,俘获总管陈君宾。
高祖遣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助并州总管齐王元吉守晋阳。窦诞乃窦抗之子,娶高祖女襄阳公主。元吉性情骄奢,奴婢数百人,喜令其披甲演练作战,前后死伤甚多,元吉也曾受伤。乳母陈善意苦谏,元吉醉酒怒杀之。好打猎,车载网罟三十余车,常说:“宁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常与窦诞游猎,践踏百姓庄稼。纵容左右抢夺民物,当街射人观其避箭。夜间开府门淫乐。百姓愤恨,宇文歆屡谏不听,乃上表陈述其状。壬戌日,元吉被免官。
癸亥日,陟州刺史李育德攻下王世充河内堡寨三十一处。乙丑日,世充派其侄子王君廓侵犯陟州,李育德击退之,斩首千余。李厚德回家探病,命李育德守获嘉,世充集中兵力进攻,丁卯日城破,育德与其弟三人皆战死。
己巳日,李公逸以雍丘归降,授杞州总管,以其族弟李善行为杞州刺史。
隋吏部侍郎杨恭仁随宇文化及至河北,化及败后被魏州总管元宝藏俘获,己巳日送往长安。高祖与之有旧,授黄门侍郎,不久任凉州总管。恭仁熟悉边务,通晓羌胡情伪,百姓夷人皆悦服,葱岭以东诸国皆来朝贡。
突厥始毕可汗率众渡河至夏州,梁师都会兵相合,授五百骑兵予刘武周,欲经句注入侵太原。适逢始毕去世,子什钵苾年幼,不可立,立其弟俟利弗设为处罗可汗。处罗以什钵苾为尼步设,居东部,正对幽州。此前高祖遣右武候将军高静持币使始毕,至丰州闻其死讯,敕令将礼物存于当地府库。突厥闻之大怒,欲入侵。丰州总管张长逊遣高静携币出塞致哀,突厥乃退。
三月庚午日,梁师都侵犯灵州,长史杨则击退之。
壬申日,王世充犯穀州,刺史史万宝战败。
庚辰日,隋北海通守郑虔符、文登令方惠整及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等地贼帅王薄等皆以地归降。
王世充进攻新安时,表面作战,实则召集亲信商议禅代之事。李世英认为不可:“四方之所以归附东都,正因您能复兴隋室。今九州未定其一,骤然称帝,恐远人皆叛。”世充称是。但长史韦节、杨续等说:“隋运已尽,天理昭然,非常之事不可与常人议。”太史令乐德融说:“去年长星出现,乃除旧布新之兆;今年岁星在角、亢,亢为郑地分野,若不顺天道,恐王气衰竭。”世充听从。外兵曹参军戴胄劝曰:“君臣如父子,休戚与共,明公不如竭忠报国,则家国俱安。”世充假意称善而遣之。后议加九锡,胄再谏,世充怒,贬为郑州长史,令与侄子王行本镇守虎牢。遂使段达等向皇泰主请求加九锡。皇泰主说:“郑公近平李密,已拜太尉,此后无殊功,待天下稍平再议不迟。”段达说:“太尉想这么做。”皇泰主盯着他说:“随你吧!”辛巳日,段达等以皇泰主义命,封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百揆,进爵郑王,加九锡,置丞相以下官职。
当初,宇文化及以郑善果为民部尚书,从至聊城,督战中箭。窦建德破聊城,王琮俘获善果,责问:“你是名臣之后,隋朝大臣,为何为弑君逆贼效力,竟至伤残如此?”善果惭愧欲自杀,宋正本救止。建德亦不礼遇,善果遂奔相州,淮安王神通送其至长安。庚午日,善果至,高祖优待,授左庶子、检校内史侍郎。
齐王元吉暗示并州父老赴京请留,甲申日,复任其为并州总管。
戊子日,淮南五州皆遣使归降。
辛卯日,刘武周侵犯并州。
壬辰日,营州总管邓暠攻高开道,获胜。
甲午日,王世充遣将高毘侵犯义州。
东都道士桓法嗣献《孔子闭房记》,称“相国当代隋为天子”。世充大喜,任其为谏议大夫。又捕鸟系帛于颈,书写符命后放飞。凡捕鸟献者,皆授官爵。于是段达以皇泰主名义,加世充殊礼。世充上表三辞,百官劝进,在都堂设位。纳言苏威年老不便上朝,世充因其为隋朝重臣,欲借其名望炫示民众,每次劝进必列苏威名。受殊礼之日,扶苏威坐于百官之上,然后南面受礼。
夏季四月,刘武周引突厥兵驻黄蛇岭,兵势强盛。齐王元吉命车骑将军张达率百名步兵试探敌情,张达以兵少推辞,元吉强令出战,全军覆没。张达愤怒,庚子日引武周袭榆次,攻陷之。
散骑常侍段确嗜酒,奉诏至菊潭慰劳朱粲。辛丑日,乘醉侮辱粲:“听说你喜欢吃人,人肉什么味道?”粲答:“吃醉人就像糟猪肉。”段确怒骂:“狂贼入朝不过为奴,还能吃人吗!”粲当场拘捕段确及随从数十人,全部烹煮,供左右食用。随后屠菊潭,投奔王世充,被任命为龙骧大将军。
王世充命韦节、杨续及太常博士孔颖达制定禅代仪式,遣段达、云定兴等十余人奏请皇泰主:“天命无常,郑王功德盛大,望陛下效法唐虞禅让。”皇泰主按膝正坐,怒道:“天下乃高祖之天下,若隋祚未终,此言不当轻发;若天命已改,何必禅让!你们或为祖辈旧臣,或居高位,竟出此言,朕还有何指望!”神色严厉,群臣皆汗流浃背。退朝后,皇泰主泣诉太后。世充再派人说:“今海内未宁,须立年长之君,待四方安定,必还位于君,如前誓约。”癸卯日,世充伪称皇泰主命,禅位于郑。派兄长王世恽将皇泰主软禁于含凉殿,所谓三表辞让、敕书敦劝,皇泰主皆不知情。遣将清宫,又请术士以桃汤苇火祓除宫禁。
隋将帅、郡县及贼帅陆续归降,诏以王薄为齐州总管,伏德为济州总管,郑虔符为青州总管,綦公顺为淮州总管,王孝师为沧州总管。甲辰日,遣大理卿郎楚之安抚山东,秘书监夏侯端安抚淮左。
乙巳日,王世充备法驾入宫,即皇帝位。丙午日,大赦,改元“开明”。
丁未日,隋御卫将军陈稜以江都归降,授扬州总管。
戊申日,王世充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兄弟宗族十九人皆封王,尊皇泰主为潞国公。以苏威为太师,段达为司徒,云定兴为太尉,张仅为司空,杨续为纳言,韦节为内史,王隆为左仆射,韦霁为右仆射,王世恽为尚书令,杨汪为吏部尚书,杜淹为少吏部,郑颋为御史大夫。又以吴人陆德明为汉王师,令玄恕行束脩礼。德明耻之,服巴豆散,卧床称病,玄恕跪于床前,德明腹泻失禁,始终不语。德明名朗,字行于世。
王世充在宫门及玄武门等地设座,居无定所,亲自受理奏章。或轻骑巡市,不清道,百姓只需避让。他勒马徐行说:“昔日天子深居九重,下情难达。今我非贪天位,只为救时危,如一州刺史,亲理政务,愿与士庶共议朝政,恐有门禁,故设门外听朝,宜尽情言事。”又设西朝堂纳冤抑,东朝堂纳直谏。于是献策上书者日有数百,条目繁杂,难以遍览,数日后不再出。
窦建德闻王世充自立,断绝往来,始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跸,下书称“诏”,追谥炀帝为“闵帝”。齐王暕死后遗腹子政道,建德立为郧公。但仍依附突厥以壮声势。隋义成公主遣使迎萧皇后及南阳公主,建德派千余骑兵护送,并将宇文化及首级献予义成公主。
丙辰日,刘武周围攻并州,齐王元吉击退。戊午日,诏太常卿李仲文率军救援。
王世充将军丘怀义居门下内省,召越王君度、汉王玄恕、将军郭士衡与妓妾饮酒赌博,侍御史张蕴古弹劾。世充大怒,命武士掌掴君度、玄恕数十下,又押入东上阁杖责。却不问怀义、士衡。赏蕴古帛百段,升为太子舍人。君度乃世充兄之子。
世充每临朝,谆谆教诲,言语重复,千头万绪,侍卫疲倦,百官厌烦。御史大夫苏良谏:“陛下言语过多而无要点,说‘如此即可’足矣,何必冗言!”世充默然良久,未加罪责,但本性难改。
王世充屡攻伊州,总管张善相坚守;粮尽援绝,癸亥日城破,善相痛骂而死。高祖感叹:“我辜负了善相,善相却未负我!”赐其子襄城郡公爵位。
五月,王世充陷义州,再犯西济州。遣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率军救援。
李轨部将安修仁之兄安兴贵任职长安,上表请求劝降李轨。高祖说:“轨据险自守,联结吐谷浑、突厥,我发兵尚恐不胜,岂口舌所能降?”兴贵说:“我家世居凉州,为豪族,深受胡汉拥戴;弟修仁为轨亲信,子弟多人居要职。我去劝说,若听从最好;若不从,可在内部图之,易如反掌!”高祖遂遣之。
兴贵至武威,轨任为左右卫大将军。趁机劝说:“凉地不过千里,土瘠民贫。今唐起太原,取函谷关,主宰中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此乃天意,非人力。不如举河西归唐,再现窦融之功!”轨说:“我据山河之固,彼虽强,奈我何?你从唐来,不过是替唐游说!”兴贵谢曰:“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我全家受陛下恩荣,岂会附唐?只是献愚策,决断在陛下。”退后与修仁暗结胡人起兵,轨战败,困守城中。兴贵宣布:“大唐命我诛李轨,助之者灭三族!”城中争相投奔。轨穷途末路,与妻儿登玉女台饮酒诀别。庚辰日,兴贵擒之,河西平定。邓晓在长安舞蹈庆贺,高祖斥之:“你为使臣,闻国亡不悲反喜,只为媚我。不忠于李轨,岂肯忠于我!”终身废黜。
轨至长安,与其子弟皆被处死。以安兴贵为右武候大将军、上柱国、凉国公,赐帛万段;安修仁为左武候大将军、申国公。
隋末,离石胡人刘龙儿拥兵数万,自称刘王,立子季真为太子;虎贲郎将梁德击斩龙儿。至此,季真与弟六儿再起兵,引刘武周军攻陷石州,杀刺史王俭。季真自称突利可汗,六儿为拓定王。六儿遣使请降,诏为岚州总管。
壬午日,以秦王世民为左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原有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等职不变。遣黄门侍郎杨恭仁安抚河西。
丙戌日,刘武周陷平遥。
癸巳日,梁州总管陈政被部下杀害,携首投王世充。陈政乃陈茂之子。
王世充忌惮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有威望,仁基父子亦不安,遂与宇文儒童、温、崔德本等谋杀世充,复立皇泰主。事泄,皆被灭三族。齐王世恽对世充说:“儒童谋反,正因皇泰主尚在,不如早除。”世充听从,遣侄唐王仁则与家奴梁百年毒杀皇泰主。皇泰主求再见太尉,百年欲代请,世恽不许;又求辞别太后,亦不许。乃焚香礼佛:“愿从此不再生于帝王家!”饮药未死,以帛缢杀,谥“恭皇帝”。以兄楚王世伟为太保,世恽为太傅兼尚书令。
六月庚子日,窦建德陷沧州。
初,易州贼帅宋金刚拥众万余,与魏刀儿联合。刀儿被建德所灭,金刚救援失败,率四千人西奔刘武周。武周闻其善战,大喜,号为“宋王”,委以军务,分半家产赠之。金刚亦深结武周,休妻娶其妹,劝其图晋阳,南争天下。武周任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兵三万攻并州。丁未日,武周逼近介州,沙门道澄用佛幡缒其入城,遂陷介州。诏姜宝谊、李仲文击之。武周将黄子英在雀鼠谷往返,屡以轻兵挑战,稍战即佯败,唐军追击,伏兵四起,大败,宝谊、仲文被俘。后皆逃归,高祖复命出征。
己酉日,突厥遣使报始毕可汗之丧,高祖于长乐门举哀,停朝三日,命百官赴馆吊唁。又遣郑德挺吊处罗可汗,赠帛三万段。
高祖忧刘武周入侵,右仆射裴寂请亲征。癸亥日,以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讨武周,许其便宜行事。
秋季七月,初设十二军,分隶关内诸府,取天星命名,以车骑府统之。每军设将、副各一人,选威名素著者担任,督导耕战。自此士马精强,所向无敌。
海岱贼帅徐圆朗以数州之地请降,授兗州总管,封鲁国公。
王世充遣将罗士信犯穀州,士信率千余人来降。此前士信从李密攻世充,兵败被俘,世充厚待,同寝食。后得邴元真等人,待遇相同,士信耻之。其有骏马,世充侄赵王道询索要,不与,世充强夺赐之,士信怒,遂降唐。高祖大喜,遣使迎劳,赐帛五千段,供养其部,任为陕州道行军总管。世充左龙骧将军席辩与杨虔安、李君义皆率部来降。
丙子日,王世充遣将郭士衡犯穀州,刺史任瑰大破之,几近全歼。
甲申日,行军总管刘弘基遣将种如愿袭河阳城,毁河桥而还。
乙酉日,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高昌王麹伯雅各遣使入贡。
初,西突厥曷娑那可汗入隋朝,被留,国人立其叔射匮可汗。射匮为达头之孙,拓地东至金山,西至海,建庭龟兹北三弥山,与北突厥为敌。卒后弟统叶护继位,勇而有谋,兼并铁勒,控弦数十万,据乌孙故地,迁庭石国北千泉,西域诸国皆臣,遣吐屯监督赋税。
辛卯日,宋金刚犯浩州,十余日后退。
八月丁酉日,酅公去世,谥“隋恭帝”,无后,以族子行基继承。
窦建德率十余万兵趋洺州,淮安王神通退保相州。己亥日,建德兵至洺州城下。丙午日,秦武通军至洛阳,击败王世充将葛彦璋。
丁未日,建德陷洺州,总管袁子幹投降。乙卯日,引兵趋相州,神通闻讯,率军往黎阳会合李世勣。
梁师都与突厥数千骑犯延州,段德操兵少,闭城不战,待其懈怠,九月丙寅日,遣副总管梁礼出击。正酣战时,德操率轻骑多张旗帜,掩击其后,师都军溃,追击二百余里,破魏州,俘男女二千余。德操乃孝先之子。
萧铣遣将杨道生犯峡州,刺史许绍击破。又遣陈普环率舟师上峡,图取巴蜀。绍遣子智仁及录事参军李弘节追至西陵,大破之,擒普环。铣遣兵戍安蜀、荆门二城。
此前,高祖遣李靖赴夔州对付萧铣。靖至峡州,阻于铣兵,久不得进。高祖怒其迟缓,密令许绍斩之;绍惜其才,代为求情,得免。
己巳日,建德陷相州,杀刺史吕珉。
民部尚书鲁公刘文静自认才略功勋胜裴寂,位居其下,心中不平。每逢朝议,寂赞成之事,文静必反对,屡侵侮寂,遂生嫌隙。一次与弟文起饮酒,醉后怨恨,拔刀击柱:“终当斩裴寂头!”家中屡现怪异,文起召巫于星下披发衔刀作法。妾不受宠,使其兄告密。高祖将其下狱,命裴寂、萧瑀审问。文静说:“起兵之初,我为司马,地位与长史相当。今寂为仆射,豪宅显贵;我赏罚如常人,东西征讨,老母在京风雨无庇,确有怨望,醉后失言,不能自保。”高祖对群臣说:“看他所言,反意已明。”李纲、萧瑀皆言其不反,秦王世民力保:“昔在晋阳,文静首定大计,始告寂知;及克长安,待遇悬殊,有怨望则有之,不敢谋反。”裴寂说:“文静才略冠绝一时,性情粗险,天下未定,留之必为后患。”高祖亲信裴寂,犹豫良久,终从其言。辛未日,文静与文起被处死,家产没收。
沈法兴起兵克毗陵,以为江南可定,自称梁王,都毗陵,改元延康,设百官。性情残忍,专行酷刑,将士小过即斩,部下离心。
时杜伏威据历阳,陈稜据江都,李子通据海陵,皆窥江表。法兴军屡败。适逢子通围江都,稜送人质求救于法兴与伏威。法兴遣子纶率数万兵,与伏威共救。伏威驻清流,纶驻扬子,相距数十里。子通纳言毛文深献策,募江南人诈称纶兵,夜袭伏威营,伏威怒,反击纶军。二人相疑,不敢前进。子通全力攻江都,攻克,稜奔伏威。子通入江都,转击纶,大破之,伏威亦退。子通称帝,国号吴,改元明政。乐伯通率万人来降,任左仆射。杜伏威请降;丁丑日,授淮南安抚大使、和州总管。
裴寂至介休,宋金刚据城抵抗。寂驻度索原,营地饮水被金刚切断,士卒饥渴。寂欲移营就水,金刚纵兵出击,军溃,几乎全军覆没,寂一日夜奔至晋州。
此前,刘武周屡攻西河,浩州刺史刘赡坚守;李仲文引兵相助。裴寂败后,晋州以北城镇皆失,唯西河独存。姜宝谊再被金刚俘,谋逃被杀。裴寂上表谢罪,高祖慰谕,命其继续镇守河东。
刘武周逼并州,齐王元吉骗司马刘德威:“你以老弱守城,我率强兵出战。”辛巳夜,元吉携妻妾弃城奔长安。刚走,武周兵已至,晋阳豪强薛深开城迎敌。高祖大怒,对李纲说:“元吉年幼,故遣窦诞、宇文歆辅佐。晋阳兵强粮足,兴王之基,竟弃之!闻宇文歆首倡弃城,当斩之!”李纲说:“王骄逸,窦诞不谏,反掩盖,致民怨。今日之败,诞之罪。歆屡谏,王不改,且上报朝廷,乃忠臣,岂可杀?”次日,高祖召纲,升座说:“得你直言,免于滥刑。元吉自为不善,非二人所能禁。”赦二人。刘政会在太原被武周俘,密遣人上表论形势。武周据太原,遣金刚攻晋州,破之,俘刘弘基,后逃归。金刚逼绛州,陷龙门。
西突厥曷娑那可汗与北突厥有仇。今在长安,北突厥使请杀之,高祖不许。群臣皆言:“保一人失一国,后患无穷!”秦王世民说:“他人穷来归,杀之不义。”高祖迟疑久之,不得已,丙戌日,引曷娑那于内殿宴饮,后送中书省,纵北突厥使者杀之。
礼部尚书李纲兼太子詹事,太子建成初甚敬重。久之,太子亲近小人,忌秦王功高,渐生猜忌;纲屡谏不听,乞骸骨。高祖骂:“你曾为贼潘仁长史,难道耻为我尚书?正需你辅佐建成,何故求去?”纲叩首:“潘仁虽贼,欲妄杀人,我谏即止,为长史无愧。陛下明主,我言如石投水,对太子亦然,岂敢久污朝廷?”高祖说:“知你正直,勉留辅吾儿。”戊子日,以纲为太子少保,原职不变。纲再谏太子饮酒无度、信谗疏亲,太子不悦,行为如故。纲郁郁不得志,是年坚称老病辞职,诏免尚书职,仍为少保。
淮安王神通遣慰抚使张道源镇赵州。庚寅日,建德陷赵州,俘总管张志昂及道源。建德以二人及邢州刺史陈君宾不早降,欲杀。国子祭酒凌敬谏:“各为其主,坚守乃忠臣,杀之何以励下属?”建德怒:“至城下犹不降,力屈被擒,岂可赦?”敬曰:“大将高士兴拒罗艺于易水,艺至即降,大王以为如何?”建德悟,释之。
乙未日,梁师都再犯延州,段德操破之,斩首二千余,师都率百余骑逃。德操以功拜柱国,赐平原郡公。鄜州刺史梁礼战死。
冬季十月,己亥日,加凉州总管杨恭仁为纳言;赐幽州总管罗艺姓李,封燕郡王。
辛丑日,李艺于衡水破窦建德。
癸卯日,以庞玉为梁州总管。时集州獠反,玉讨之,獠据险守,粮将尽。熟獠与反者为亲邻,皆言不可击,请还。玉扬言:“秋谷将熟,百姓不得收割,全供军需,不平贼不还。”众人惧,其中壮士潜入贼营,斩渠帅降,余党散,玉追讨平之。
刘武周将宋金刚攻浍州,陷之,军势锐。裴寂怯懦无略,只命催促虞、泰二州百姓入堡,焚积聚。民惊扰怨恨,思为盗。夏县吕崇茂聚众称魏王应武周,寂讨之败。诏永安王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等率兵讨之。
时王行本仍据蒲坂,与武周呼应,关中震动。高祖手敕:“贼势强,难与争锋,宜弃河东,守关西。”秦王世民上表:“太原为王业根基,河东富庶,京师所赖,若弃之,臣心愤恨。请借精兵三万,必平武周,复汾晋。”高祖尽发关中兵增援,乙卯日,幸华阴,至长春宫送行。
窦建德引兵趋卫州。其行军分三道,辎重居中,步骑夹左右,相距约二里。建德率千骑先行,过黎阳三十里,李世勣遣将丘孝刚率二百骑侦察,孝刚骁勇,遇建德即击,建德败走,右军救之,斩孝刚。建德怒,回攻黎阳,克之,俘神通、李世勣父李盖、魏征及同安公主。李世勣率数百骑走,数日后因父被俘,返降。卫州闻讯亦降。建德任世勣为左骁卫将军,守黎阳,以其父为质;任魏征为起居舍人。滑州刺史王轨奴杀主降,建德怒:“奴杀主大逆,岂可受!”立斩奴,归还首级。滑州吏民感动,当日请降。旁州县及徐圆朗皆归附。己未日,建德还洺州,筑万春宫,迁都。置神通于下博,以客礼待之。
罗士信率勇士夜袭洛阳外郭,焚清化里而还。壬戌日,拔青城堡。王世充亲征至滑台,临黎阳;时德睿、王要汉、丁叔则遣使降,以德睿为尉州刺史。要汉乃伯当之兄。
夏侯端至黎阳,李世勣发兵送之,自澶渊渡河,传檄二十馀州,皆遣使降。至谯州,汴亳降王世充,归路断。端得人心,二千从者粮尽不忍离去。端杀马飨士,哽咽曰:“卿乡皆从贼,因共事之情未弃我。我奉王命,不能从卿;卿有妻子,不必效我。可斩我首归贼,必得富贵。”众泣:“公非亲唐室,只为忠义,志不在生。我等虽贱,岂忍害公求利!”端欲自刎,众抱持。潜行五日,饿死、被击溃者过半,仅余五十三人,采豆生食。端持节不离身,屡劝从者散去求生,皆不从。河南皆入世充,唯杞州刺史李公逸坚守,遣兵迎端。世充遣使召,赠衣与官,端当使者焚书毁衣:“夏侯端为天子大使,岂受世充官!欲取我首,只管来拿!”解节旄藏怀,刃置竿头,山中西行,无路,荆棘丛生,昼夜兼程,至宜阳,从者坠崖溺水、为虎狼食,又亡其半,幸存者形销骨立。见高祖,只谢无功,不言艰苦。复任秘书监。
郎楚之至山东,为窦建德所获,不屈,终得归。
王世充遣从弟世辩以徐亳兵攻雍丘。李公逸求救,隔敌境不得救。公逸留李善行守,自率轻骑入朝,至襄城被张殷俘。世充问:“你越郑臣唐,有何说法?”答:“天下唯知有唐,不知有郑。”怒斩之。善行亦死。高祖以其子为襄邑公。
甲子日,高祖祭祀华山。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七 · 唐纪三】的翻译。
评析
本篇为《资治通鉴》唐纪三的一部分,记录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的政治、军事与社会状况。其核心在于展现唐朝初建时期天下纷争、群雄割据的复杂局势,以及李唐政权在统一过程中的战略应对与内部治理。
全文以时间为序,详载王世充篡隋、窦建德讨宇文化及、刘武周南侵、李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七 · 唐纪三】的评析。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