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昭阳作噩,尽旃蒙大渊献,凡三年。
炀皇帝中大业九年(癸酉,公元六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诏征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为骁果,修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灵武贼帅白瑜娑劫掠牧马,北连突厥,陇右多被其患,谓之“奴贼”。
戊戌,赦天下。
己亥,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等辅代王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诏:“宇文述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之罪,宜复其官爵。”寻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帝谓侍臣曰:“高丽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乃复议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谏曰:“戎狄失礼,臣下之事;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奈何亲辱万乘以敌小寇乎!”帝不听。
三月,丙子,济阴孟海公起为盗,保据周桥,众至数万,见人称引书史,辄杀之。
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戊寅,帝幸辽东,命民部尚书樊子盖等辅越王侗留守东都。
时所在盗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各聚众攻剽,多者十馀万,少者数万人,山东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习兵,郡县吏每与贼战,望风沮败。唯齐郡丞閺乡张须陀得士众心,勇决善战,将郡兵击王薄于泰山下。薄恃其骤胜,不设备;须陀掩击,大破之。薄收馀兵北渡河,须陀追击于临邑,又破之。薄北连孙宣雅、郝孝德等十馀万攻章丘,须陀帅步骑二万击之,贼众大败。贼帅裴长才等众二万掩至城下,大掠。须陀未暇集兵,帅五骑与战,贼竞赴之,围百馀重,身中数创,勇气弥厉。会城中兵至,贼稍退却。须陀督众击之,长才等败走。庚子,郭方预等合军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须陀谓民属曰:“贼恃其强,谓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简精兵倍道进击,大破之,斩数万级,前后获贼辎重不可胜计。
历城罗士信,年十四,从须陀击贼于潍水上。贼始布陈,士信驰至陈前,刺杀数人,斩一人首,掷空中,以槊盛之,揭以略陈;贼徒愕眙,莫敢近。须陀因引兵奋击,贼众大溃。士信逐北,每杀一人,劓其鼻怀之,还,以验杀贼之数;须陀叹赏,引置左右。每战,须陀先登,士信为副。帝遣使慰谕,并画须陀、士信战陈之状而观之。
夏,四月,庚午,车驾渡辽。壬申,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趣平壤。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馀道。仁恭进军至新城,高丽兵数万拒战,仁恭帅劲骑一千击破之,高丽婴城固守。帝命诸将攻辽东,听以便宜从事。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馀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冲梯竿长十五丈,骁果吴兴沈光升其端,临城与高丽战,短兵接,杀十数人,高丽竞击之而坠;未及地,适遇竿有垂纟亘,光接而复上。帝望见,壮之,即拜朝散大夫,恒置左右。
礼部尚书杨玄感,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与薄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孙也,少有才略,志气雄远,轻财好士,为左亲侍。帝见之,谓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述乃讽密使称病自免,密遂屏人事,专务读书。尝乘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而异之,因召至家,与语,大悦,谓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识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与为深交。时或侮之,密曰:“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
素恃功骄倨,朝宴之际,或失臣礼。帝心衔而不言,素亦觉之。及素薨,帝谓近臣曰:“使素不死,终当夷族。”玄感颇知之,且自以累世贵显,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见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内不自安,乃与诸弟潜谋作乱。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国恩,愿为将领。”帝喜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固不虚也!”由是宠遇日隆,颇预朝政。
帝伐高丽,命玄感于黎阳督运,遂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故逗遛漕运,不时进发,欲令渡辽诸军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扬言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玄感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二人皆亡还。万石至高阳,为监事许华所执,斩于涿郡。
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诈称护儿反。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阳,闭城,大索男夫,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郡县官有干用者,玄感皆以运粮追集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督运在黎阳,玄感谓曰:“独夫肆虐,陷身绝域,此天亡之时也。我今亲帅义兵以诛无道,卿意如何?”元正色曰:“尊公荷国宠灵,近古无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当谓竭诚尽节上答鸿恩。岂意坟土未干,亲图反噬!仆有死而己,不敢闻命!”玄感怒而囚之,屡胁以兵,不能屈,乃杀之。元,明根之孙也。
玄感选运夫少壮者得五千馀人,丹杨、宣城篙梢三千馀人,刑三牲誓众,且谕之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众皆踊跃称万岁。乃勒兵部分。唐祎自玄感所逃归河内。
先是玄感阴遣家僮至长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阳。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阳,遣杨玄挺将骁勇千人为前锋,先取河内。唐祎据城拒守,玄挺无所获。
祎又使人告东都越王侗与樊子盖等勒兵为备,修武民相帅守临清关。玄感不得度,乃于汲郡南渡河,从之者如市。使弟积善将兵三千自偃师南缘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马坂逾邙山南入,玄感将三千馀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其兵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东都遣河南令达奚善意将精兵五千人拒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将八千人拒玄挺。善意渡洛南,营于汉王寺;明日,积善兵至,不战自溃,铠仗皆为积善所取。弘策出至白司马坂,一战,败走,弃铠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复结陈以待之;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击之,弘策又败,如是五战。丙辰,玄挺直抵太阳门,弘策将士馀骑驰入宫城,自馀无一人返者,皆归于玄感。
玄感屯上春门,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内史舍人韦福嗣,洸之兄子也,从军出拒玄感。为玄感所获;玄感厚礼之,使与其党胡师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为书遗樊子盖,数帝罪恶,云:“今欲废昏立明,愿勿拘小礼,自贻伊戚。”樊子盖新自外籓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裴弘策与子盖同班,前出讨贼失利,子盖更使出战,不肯行,子盖命引出斩之以徇。国子祭酒河东杨汪,小有不恭,子盖又将斩之;汪顿首流血,乃得免。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玄感尽锐攻城,子盖随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闻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儿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馀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要重任委之。善果,译之兄子也。
玄感收兵得五万馀人,发五千守慈磵道,五千守伊阙道,遣韩世咢将三千人围荥阳,顾觉将五千人取虎牢。虎牢降,以觉为郑州刺史,镇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书卫文升帅兵四万救东都,文升至华阴,掘杨素冢,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渑,直趋东都城北。玄感逆拒之;文升且战且行,屯于金谷。
辽东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馀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指期将攻,城内危蹙。会杨玄感反书至,帝大惧,引纳言苏威入帐中,谓曰:“此儿聪明,得无为患?”威曰:“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帝又闻达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忧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与玄感善,玄感之反,政与之通谋,玄纵兄弟亡归,政潜遣之。帝将穷治玄纵等党与,政内不自安,戊辰,亡奔高丽。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诸将,使引军还,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案堵不动,皆弃之而去。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高丽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初,帝再征高丽,复问太史令庚质曰:“今段何如?”对曰:“臣实愚迷,犹执前见,陛下若亲动万乘,劳费实多。”帝怒曰:“我自行犹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还,谓质曰:“卿前不欲我行,当为此耳。玄感其有成乎?”质曰:“玄感地势虽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劳,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动。”
帝遣虎贲郎将陈棱攻元务本于黎阳,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传发兵以讨玄感。来护儿至东莱,闻玄感围东都,召诸将议旋军救之。诸将咸以无敕,不宜擅还,固执不从,护儿厉声曰:“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即日回军。令子弘、整驰驿奏闻。帝时还至涿郡,已敕护儿救东都,见弘、整,甚悦,赐护儿玺书曰:“公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坐事除名,令从军自效,从来护儿在东莱,帝疑之,诏锁子雄至行在所。子雄杀使者,逃奔玄感。卫文升以步骑二万渡瀍水,与玄感战,玄感屡破之。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乃更进屯邙山之阳,与玄感决战,一日十馀合。会杨玄挺中流矢死,玄感军乃稍却。
秋,七月,癸未,馀杭民刘元进起兵以应玄感。元进手长尺馀,臂垂过膝,自以相表非常,阴有异志。会帝再发三吴征高丽,三吴兵皆相谓曰:“往岁天下全盛,吾辈父兄征高丽者犹太半不返;今已罢弊,复为此行,吾属无遗类矣!”由是多亡命。郡县捕之急,闻元进举兵,亡命者云集,旬月间,众至数万。
始,杨玄感至东都,自谓天下响应,功在朝夕。得韦福嗣,委以心膂,不复专任李密。福嗣每画策,皆持两端;密揣知其意,谓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实怀观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侧,听其是非,必为所误,请斩之!”玄感曰:“何至于此!”密退,谓所亲曰:“楚公好反而不欲胜,吾属今为虏矣!”
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尊号,玄感以问密,密曰:“昔陈胜自欲称王,张耳谏而被外;魏武将求九锡,荀彧止而见诛。今者密欲正言,还恐追踪二子;阿谀顺意,又非密之本图。何者?兵起以来,虽复频捷,至于郡县,未有从者;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救兵益至,公当挺身力战,早定关中,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广也!”玄感笑而止。
屈突通引兵屯河阳,宇文述继之,玄感问计于李子雄,子雄曰:“通晓习兵事,若一得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樊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得往。通济河,军于破陵。玄感分为二军,西抗文升,东拒通。子盖复出兵大战,玄感军屡败,与其党谋之,李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
会华阴诸杨请为向导,壬辰,玄感解东都围,引兵西趣潼关,宣言:“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玄感以为然。弘农太守蔡王智积谓官属曰:“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军至城下,智积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谏曰:“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从,遂攻之,烧其城门,智积于内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乡,宇文述、卫文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追及于皇天原。玄感上槃豆,布陈亘五十里,且战且行,玄感一日三败。八月,壬寅,玄感陈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馀骑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芦戍,独与弟积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谓积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玄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赴玄感,为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为朝请大夫,伏诛于长安。
玄感之围东都也,梁郡民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馀万,攻剽郡县;至襄城,闻玄感败,众稍散,为吏所获,传首东都。
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亲也,留守弘化郡,遣卫尉少卿李渊驰往执之,因代为留守,关右十三郡兵皆受征发。渊御众宽简,人多附之。帝以渊相表奇异,又名应图谶,忌之。未几,征诣行在所,渊遇疾未谒,其甥王氏在后宫,帝问曰:“汝舅来何迟?”王氏以疾对,帝曰:“可得死否?”渊闻之,惧,因纵酒纳赂以自晦。
癸卯,吴郡硃燮、晋陵管崇聚众寇掠江左。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与数十学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归。崇长大,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盗相与奉之。时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赵六儿将兵万人屯杨子,分为五营以备南贼。崇遣其将陆顗渡江,夜,袭六儿,破其两营,收其器械军资而去,众益盛,至十万。
辛酉,司农卿云阳赵元淑坐杨玄感党伏诛。帝使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推玄感党与。仪,本天竺胡人也。帝谓蕴曰:“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子盖性既残酷,蕴复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杀三万馀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馀人。玄感之围东都也,开仓赈给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会稽虞绰、琅邪王胄俱坐徙边,绰、胄亡命,捕得,诛之。
帝善属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胄死,帝诵其佳句曰:“‘庭草无人随意绿,’复能作此语邪!”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尝谓侍臣曰:“天下皆谓朕承藉绪馀而有四海,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帝从容谓秘书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以求名者,弥所不耐。至于卑贱之士,虽少宽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帝使裴矩安集陇右,因之会宁,存问曷萨那可汗部落,遣阙达度设寇掠吐谷浑以自富,还而奏状,帝大赏之。
九月,己卯,东海民彭孝才起为盗,有众数万。
甲午,车驾至上谷,以供费不给,免太守虞荷等官。闰月,己巳,幸博陵。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围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破之。
刘元进帅其众将渡江,会杨玄感败,硃燮、管崇迎元进,推以为主,据吴郡,称天子,燮、崇俱为尚书仆射,署置百官,毘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长吏以应之。帝遣左屯卫大将军代人吐万绪、光禄大夫下邽鱼俱罗将兵讨之。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讨张金称于清河,孝慈败死。
杨玄感之西也,韦福嗣亡诣东都归首,是时如其比者皆不问。樊子盖收玄感文簿,得其书草,封以呈帝;帝命执送行在。李密亡命,为人所获,亦送东都。樊子盖锁送福嗣、密及杨积善、王仲伯等十馀人诣高阳,密与王仲伯等窃谋亡去,悉使出其所赍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并留付公,幸用相瘗,其馀即皆报德。”使者利其金,许诺,防禁渐弛。密请通市酒食,每宴饮,喧哗竟夕,使者不以为意。行至魏郡石梁驿,饮防守者皆醉,穿墙而逸。密呼韦福嗣同去,福嗣曰:“我无罪,天子不过一面责我耳。”至高阳,帝以书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当同疾,若不为重法,无以肃将来。”帝曰:“听公所为。”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缚诸应刑者于格上,以车轮括其颈,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乱发矢如胃毛,支体糜碎,犹在车轮中。积善、福嗣仍加车裂,皆焚而扬之。积善自言手杀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则枭类耳!”因更其姓曰枭氏。
唐县人宋子贤,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出世,远近信惑,遂谋因无遮大会举兵袭乘舆;事泄,伏诛,并诛党与千馀家。
扶风桑门向海明亦自称弥勒出世,人有归心者,辄获吉梦,由是三辅人翕然奉之,因举兵反,众至数万。丁亥,海明自称皇帝,改元白乌。诏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帝召卫文升、樊子盖诣行在;慰劳之,赏赐极厚,遣还所任。
刘元进攻丹杨,吐万绪济江击破之,元进解围去,绪进屯曲阿。元进结栅拒绪,相持百馀日;绪击之,贼众大溃,死者以万数。元进挺身夜遁,保其垒。硃燮、管崇等屯毘陵,连营百馀里,绪乘胜进击,复破之。贼退保黄山,绪围之,元进、燮仅以身免,于陈斩崇及其将卒五个馀人,收其子女三万馀口,进解会稽围。鱼俱罗与绪偕行,战无不捷,然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元进退据建安,帝令绪进讨,绪以士卒疲弊,请息甲待来春,帝不悦。俱罗亦以贼非岁月可平,诸子在洛京,潜遣家仆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绪怯懦,俱罗败衄,俱罗坐斩,征绪诣行在,绪忧愤,道卒。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馀众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馀人。由是馀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是岁,诏为盗者籍没其家。时群盗所在皆满,群县官因之各专威福,生杀任情矣。
章丘杜伏威与临济辅公祏为刎颈交,俱亡命为群盗。伏威年十六,每出则居前,入则殿后,由是其徒推以为帅。下邳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使公祏谓之曰:“今我与君同苦隋政,各举大义,力分势弱,常恐被擒。若合为一,则足以敌隋矣。君能为主,吾当敬从,自揆不堪,宜来听命;不则一战以决雌雄。”海潮惧,即帅其众降之。伏威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讨之,伏威与战,阳为不胜,引颢众入葭苇中,因从上风纵火,颢众皆烧死。海陵贼帅赵破陈以伏威兵少,轻之,召与并力;伏威使公祏严兵居外,自与左右十人赍牛酒入谒,于座杀破陈,并其众。
炀皇帝中大业十年(甲戌,公元六一四年)
春,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复征天下兵,百道俱进。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继。癸亥,至临渝宫,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亡者亦不止。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纪董纯与彭城贼帅张大虎战于昌虑,大破之,斩首万馀级。
甲午,车驾至北平。
五月,庚申,延安贼帅刘迦论自称皇王,建元大世,有众十万,与稽胡相表里为寇。诏以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斩迦论并将卒万馀级,虏男女数万口而还。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时天下已乱,所征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来护儿至毕奢城,高丽举兵逆战,护儿击破之,将趣平壤,高丽王元惧,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悦,遣使持节召护儿还。护儿集众曰:“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聚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答表请行,不肯奉诏。长吏崔君肃固争,护儿不可,曰:“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肃告众曰:“若从元帅违拒诏书,必当闻奏,皆应获罪。”诸将惧,俱请还,乃始奉诏。
八月,己巳,帝自怀远镇班师。邯郸贼帅杨公卿帅其党八千人抄驾后第八队,得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西京。以高丽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庙;仍征高丽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将帅严装,更图后举,竟不果行。
初,开皇之末,国家殷盛,朝野皆以高丽为意,刘炫独以为不可,作《抚夷论》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验。
十一月,丙申,杀斛斯政于金光门外,如杨积善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佞者或啖之至饱,收其馀骨,焚而扬之。
乙巳,有事于南郊,上不斋于次。诘朝,备法驾,至即行礼。是日,大风。上独献上帝,三公分献五帝。礼毕,御马疾驱而归。
乙卯,离石胡刘苗王反,自称天子,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之,不克。
帝将如东都,太史令庚质谏曰:“比岁伐辽,民实劳弊,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四海稍丰实,然后巡省,于事为宜。”帝不悦。质辞疾不从,帝怒,下质狱,竟死狱中。十二月,壬申,帝如东都,赦天下;戊子,入东都。
东海贼帅彭孝才转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擒之。纯战虽屡捷,而盗贼日滋,或谮纯怯懦;帝怒,锁纯诣东都,诛之。
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众十馀万,据都梁宫,阻淮为固。江都丞王世充将兵拒之,为五栅以塞险要,羸形示弱。让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将兵!吾今生缚取,鼓行入江都耳!”时民皆结堡自固,野无所掠,贼众渐馁,乃少留兵,围五栅,分人于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纵兵出击,大破之,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馀级。
齐郡贼帅左孝友众十万屯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须陀威振东夏,以功迁齐郡通守,领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帅卢明月众十馀万军祝阿,须陀将万人邀之。相持十馀日,粮尽,将退,谓将士曰:“贼见吾退,必悉众来追,若以千人袭据其营,可有大利。此诚危事,谁能往者?”众莫对,唯罗士信及历城秦叔宝请行。于是须陀委栅而遁,使二人分将千兵伏葭苇中,明月悉众追之。士信、叔宝驰至其栅,栅门闭,二人超升其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馀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回军奋击,大破之,明月以数百骑遁去,所俘斩无算。叔宝名琼,以字行。
炀皇帝中大业十一年(乙亥,公元六一五年)
春,正月,增秘书省官百二十员,并以学士补之。帝好读书著述,自为扬州总管,置正府学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为帝,前后近二十载,修撰未尝暂停;自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蒱博、鹰狗,皆为新书,无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万七千馀卷。初,西京嘉则殿有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监柳顾言等诠次,除其复重猥杂,得正御本三万七千馀卷,纳于东都修文殿。又写五十副本,简为三品,分置西京、东都宫、省、官府,其正御书皆装剪华净,宝轴锦褾。于观文殿前为书室十四间,窗户床褥厨幔,咸极珍丽,每三间开方户,垂锦幔,上有二飞仙,户外地中施机发。帝幸书室,有宫人执香炉,前行践机,则飞仙下,收幔而上,户扉及厨扉皆自启,帝出,则垂闭复故。帝以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诏民悉城居,田随近给。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
上谷贼帅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众各十馀万,北连突阙,南寇燕、赵。
初,高祖梦洪水没都城,意恶之,故迁都大兴。申明公李穆薨,孙筠袭爵。叔父浑忿其吝啬,使兄子善衡贼杀之,而证其从父弟瞿昙,使之偿死。浑谓其妻兄左卫率宇文述曰:“若得绍封,当岁奉国赋之半。”述为之言于太子,奏高祖,以浑为穆嗣。二岁之后,不复以国赋与述,述大恨之。帝即位,浑累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封郕公,帝以其门族强盛,忌之。会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凡李姓者。浑从子将作监敏,小名洪儿,帝疑其名应谶,常面告之,冀其引决。敏大惧,数与浑及善衡屏人私语;述谮之于帝,仍遣虎贲郎将河东裴会基表告浑反。帝收浑等家,遣尚书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蕴杂治之,案问数日,不得反状,以实奏闻。帝更遣述穷治之,述诱教敏妻宇文氏为表,诬告浑谋因渡辽,与其家子弟为将领者共袭取御营,立敏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几倾,赖公获全耳。”三月,丁酉,杀浑、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从以上皆徙边徼。后数月,敏妻亦鸩死。
有二孔雀自西苑飞集宝城朝堂前,亲卫校尉高德儒等十馀人见之,奏以为鸾。时孔雀已飞去,无可得验,于是百僚称贺。诏以德儒诚心冥会,肇见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赐物百段,馀人皆赐束帛;仍于其地造仪鸾殿。
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阳宫避暑。宫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之。
以卫尉少卿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仍发河东兵讨捕群盗。渊行至龙门,击贱帅母端儿,破之。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初,裴矩以突厥始毕可汗部众渐盛,献策分其势,欲以宗女嫁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毕闻而渐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谋略,为始毕所宠任,矩诈与为互市,诱至马邑下,杀之。遣使诏始毕曰:“史蜀胡悉叛可汗来降,我已相为斩之。”始毕知其状,由是不朝。
戊辰,始毕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先遣使者告变。壬申,车驾驰入雁门,齐王暕以后军保崞县。癸酉,突厥围雁门,上下惶怖,撤民屋为守御之具,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雁门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门、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门,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劝帝简精锐数千骑溃围而出,纳言苏威曰:“城守则我有馀力,轻骑乃彼之所长,陛下万乘之主,岂宜轻动!”民部尚书樊子盖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狈,悔之何及!不若据坚城以挫其锐,坐征四方兵使入援。陛下亲抚循士卒,谕以不复征辽,厚为勋格,必人人自奋,何忧不济!”内史侍郎萧瑀以为:“突厥之俗,可贺敦预知军谋;且义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国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无益,庸有何损。又,将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还事高丽,若发明诏,谕以赦高丽、专讨突厥,则众心皆安,人自为战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劝帝重为赏格,下诏停辽东之役。帝从之。
帝亲巡将士,谓之曰:“努力击贼,苟能保全,凡在行陈,勿忧富贵,必不使有司弄刀笔破汝勋劳。”乃下令:“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劳,相望于道,于是众皆踊跃,昼夜拒战,死伤甚众。
甲申,诏天下募兵,守令竞来赴难。李渊之子世民,年十六,应募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说定兴多赍旗鼓为疑兵,曰:“始毕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定兴从之。
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毕云:“北边有急。”东都及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始毕解围去。帝使人出侦,山谷皆空,无胡马,乃遣二千骑追蹑,至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馀人而还。
丁未,车驾还至太原。苏威言于帝曰:“今盗贼不息,士马疲弊,愿陛下亟还西京,深根固本,为社稷计。”帝初然之。宇文述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宜便道向洛阳,自潼关而入。”帝从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东都,顾眄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意谓向日平杨玄感,杀人尚少故也。苏威追论勋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盖固请,以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盖惧,不敢对。帝性吝官赏,初平杨玄感,应授勋者多,乃更置戎秩:建节尉为正六品,次奋武、宣惠、绥德、怀仁、秉义、奉诚、立信等尉,递降一阶。将士守雁门者万七千人,至是,得勋者才千五百人,皆准平玄感勋,一战得第一勋者进一阶,其先无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战得第一勋者至秉义尉,其在行陈而无勋者四战进一阶,亦无赐。会仍议伐高丽,由是将士无不愤怨。
初,萧瑀以外戚有才行,尝事帝于东宫,累迁至内史侍郎,委以机务。瑀性刚鲠,数言事忤旨,帝渐疏之。及雁门围解,帝谓群臣曰:“突厥狂悖,势何能为!少时未散,萧瑀遽相恐动,情不可恕!”出为河池郡守,即日遣之。候卫将军杨子崇从帝在汾阳宫,知突厥必为寇,屡请早还京师,帝不纳,及解围,帝怒曰:“子崇怯懦,惊动众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为离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杨玄感之乱,龙舟水殿皆为所焚,诏江都更造,凡数千艘,制度仍大于旧者。
壬申,卢明月帅众十万寇陈、汝。
东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长白山贼帅左才相,群盗皆残忍,而子通独宽仁,由是人多归之,未半岁,有众万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与杜伏威合。伏威选军中壮士养为假子,凡三十馀人,济阴王雄诞、临济阚稜为之冠。既而李子通谋杀伏威,遣兵袭之。伏威被重创坠马,雄诞负之逃葭苇中,收散兵复振。将军来整击伏威,破之;其将西门君仪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负伏威以逃,雄诞帅壮士十馀人卫之,与隋兵力战,由是得免。来整又击李子通,破之,子通帅其馀众奔海陵,复收兵得二万人,自称将军。
城父硃粲始为县佐史,从军,遂亡命聚众为盗,谓之“可达寒贼”,自称迦楼罗王,众至十馀万,引兵转掠荆、沔及山南郡县,所过噍类无遗。
十二月,庚寅,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数万击绛贼敬盘陀等。子盖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坞尽焚之,贼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愤,益相聚为盗。诏以李渊代之。有降者,渊引置左右,由是贼众多降,前后数万人,馀党散入它郡。
翻译
本篇并非诗歌,而是《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隋纪六》的史论节选,记载了隋炀帝大业九年(公元613年)至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间的历史事件。以下为该段文字的现代汉语翻译:
起于“昭阳作噩”之年,止于“旃蒙大渊献”之岁,共三年。
隋炀帝大业九年(癸酉,公元613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下诏征召全国军队集结于涿郡。开始招募百姓为骁果军士,并修缮辽东古城以储存军粮。
灵武一带的盗贼首领白瑜娑劫掠官马,向北勾结突厥,陇右地区多受其害,人们称之为“奴贼”。
戊戌日,大赦天下。
己亥日,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等人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长安。
二月壬午日,下诏说:“宇文述因粮草供应不上,导致大军失利;这是军中吏员调度失当,并非宇文述之罪,应恢复其官爵。”不久又加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炀帝对侍臣说:“高丽这个小虏,竟敢侮辱上国!即使移山填海,我也定能成功,何况对付这种小寇!”于是再次商议讨伐高丽。左光禄大夫郭荣劝谏道:“戎狄无礼,是臣子们该处理的事;千钧之力的强弩,不应为小鼠而发机,陛下何必亲自屈尊去对付小敌呢?”炀帝不听。
三月丙子日,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占据周桥,部众达数万人。凡见到读书人引用诗书典籍者,一律杀掉。
丁丑日,征发十万丁男修建大兴城。戊寅日,皇帝驾临辽东,命民部尚书樊子盖等人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洛阳。
当时各地盗贼蜂起:齐郡王薄、孟让,北海郭方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河间格谦,勃海孙宣雅等各自聚众攻掠,人数多者十余万,少者数万,山东地区深受其苦。天下太平已久,百姓不习战事,郡县官员每每与贼作战,望风溃败。唯有齐郡丞、阌乡人张须陀深得民心,勇猛果断,善于作战。他在泰山下率郡兵攻击王薄。王薄仗着连胜,毫无防备,被张须陀突然袭击,大败。王薄收拾残兵北渡黄河,张须陀追击至临邑,再破之。王薄联合孙宣雅、郝孝德等十余万人进攻章丘,张须陀率领步骑兵两万人迎击,大败贼军。
另一贼帅裴长才率两万人突然逼近城下,大肆劫掠。张须陀来不及集结兵力,仅率五名骑兵出战,被贼兵重重包围,身受多处创伤,仍愈战愈勇。恰逢城中援兵赶到,贼军稍退。张须陀督军反击,裴长才败走。
庚子日,郭方预等人合兵攻陷北海,大肆抢掠而去。张须陀对百姓说:“贼人自恃强大,以为我不能救援。我现在急速进军,必能取胜!”于是精选精兵,日夜兼程进击,大破敌军,斩首数万,缴获辎重无数。
历城少年罗士信,年仅十四岁,随张须陀在潍水作战。刚列阵,士信骑马冲到敌阵前,刺杀数人,斩一人首级抛向空中,用长槊接住,举着巡行敌阵前。贼众惊愕不敢近前。张须陀趁势率军猛攻,敌军溃败。士信追击,每杀一人就割下鼻子藏好,回来后用以核验杀敌数量。张须陀惊叹赞赏,将他留在身边。每次作战,张须陀冲锋在前,士信紧随其后。炀帝派使者慰问,并命人绘制张须陀、罗士信作战场景供观览。
夏季四月庚午日,御驾渡过辽河。壬申日,派遣宇文述与上大将军杨义臣直趋平壤。
左光禄大夫王仁恭出扶馀道。他进军至新城,高丽数万兵抵抗,王仁恭率一千精锐骑兵击破之,高丽据城固守。炀帝命诸将攻打辽东城,允许相机行事。飞楼、撞车、云梯、地道四面齐攻,昼夜不停,但高丽灵活应对,二十多天未能攻克,攻守双方死伤惨重。
有一根十五丈长的冲梯,骁果军吴兴人沈光攀至顶端,与城上高丽士兵短兵相接,连杀十余人。高丽兵合力攻击,将其击落;未落地时,恰好碰到垂下的绳索,沈光抓住绳子再次攀上。炀帝远远望见,大为赞叹,立即授其为朝散大夫,常带在身边。
礼部尚书杨玄感,勇猛善战,精通骑射,喜好读书,喜欢结交宾客,天下知名人士多与他交往,尤其与薄山公李密交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孙,年少有才略,志向远大,轻财重义,任左亲侍。炀帝见他,对宇文述说:“刚才那个站在左侧的黑脸小孩,目光异于常人,不要让他担任宿卫。”宇文述便暗示李密称病辞职。李密于是闭门谢客,专心读书。曾骑黄牛读《汉书》,杨素遇见觉得奇特,召至家中谈话,大为欣赏,对其子杨玄感等人说:“李密见识气度如此,你们不如他!”因此玄感与李密深交。有人轻视李密,他说:“说话应当实事求是,岂能当面奉承?若论临阵决断,怒目叱咤使敌人震慑,我不如你;但若论驾驭天下贤才各尽其用,你不如我。怎能因官阶略高就轻视天下士人?”玄感笑而信服。
杨素仗着功劳骄傲自大,在朝廷宴会时常失臣礼。炀帝心怀不满却不说,杨素也察觉到了。杨素死后,炀帝对近臣说:“若杨素不死,终将灭族。”杨玄感知道此事,且自认家族世代显贵,朝中文武多为其父旧部,见朝政日益混乱,皇帝多疑,内心不安,便与弟弟们暗中策划叛乱。当时炀帝正热衷征伐,玄感主动请求:“我家世代受国恩,愿为将领。”炀帝高兴地说:“将门出将,相门出相,果然不假!”从此对他宠信日增,参与朝政。
炀帝伐高丽,命玄感在黎阳监督粮运。玄感便与虎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人密谋,故意拖延漕运,不按时出发,想使渡辽部队缺粮。炀帝派人催促,玄感谎称水路盗贼多,不可分批前进。其弟虎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皆随驾辽东,玄感暗中召他们回来,二人逃归。万石至高阳,被监察官许华抓获,在涿郡斩首。
当时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率水军从东莱准备入海进攻平壤。玄感派家奴假扮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已反。六月乙巳日,玄感进入黎阳,关闭城门,大规模征召壮丁,用船帆布制作盾牌盔甲,设置官属,一切仿照开皇旧制。向周边郡县发文,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各地发兵至粮仓会合。凡有能力的郡县官,玄感皆以运粮名义召集,任命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
治书侍御史游元正在黎阳督运。玄感对他说:“独夫暴虐,深入绝域,正是天亡之时。我今亲率义兵诛无道,你意下如何?”游元正色道:“你父亲深受国恩,古今罕见。你们兄弟皆居高位,理应竭诚尽忠报答皇恩。岂料坟土未干,亲人竟图谋反叛!我宁死不从,不敢从命!”玄感大怒囚禁他,多次以武力胁迫,终不能屈,遂杀之。游元是游明根之孙。
玄感挑选五千余名强壮运夫,三千余名丹杨、宣城船夫,杀三牲誓师,宣布:“皇上无道,不顾百姓,天下骚动,死于辽东者以万计。今我与诸君起兵,拯救万民疾苦,如何?”众人踊跃欢呼万岁。随即整编军队。唐祎从玄感处逃回河内。
此前玄感暗中派家仆到长安,召李密及其弟玄挺赴黎阳。起兵时李密刚好到达,玄感大喜,以其为谋主,说:“你常以救世济物为己任,现在正是时机!有何良策?”李密说:“皇帝亲征远在辽外,距幽州尚千里。南有大海,北有强胡,中间通道极为险要。您可率兵出其不意,长驱直入蓟城,占据临渝关之险,扼其咽喉。归路一断,高丽闻讯必从后追击。不出一月,粮尽兵溃,可不战而擒,此为上策。”玄感说:“再说其次。”密曰:“关中四面险固,乃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虑。今可率军西进,绕城不攻,直取长安,收揽豪杰,安抚百姓,据险而守。皇帝即使归来,失去根本,可徐图平定。”玄感说:“再说其次。”密曰:“精选精锐,昼夜兼程,突袭东都,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密,对方已加强防守。若久攻不下,天下援兵四面而来,后果难料。”玄感说:“不然。百官家属皆在东都,先取之足以动摇人心。且绕城不攻,何以示威!你的下策,实为上策。”于是引兵向洛阳,派杨玄挺率千名骁勇为前锋,先取河内。唐祎据城坚守,玄挺无功。
唐祎派人告知东都越王杨侗与樊子盖等做好防备,修武百姓纷纷据守临清关。玄感无法渡河,只得在汲郡南渡,追随者如潮水般涌来。命弟积善率兵三千从偃师沿洛水西进,玄挺从白司马坂翻越邙山南下,玄感率三千余人随后,相距约十里,自称大军。士兵皆持单刀柳盾,无弓箭铠甲。
东都派河南令达奚善意率五千精兵抵御积善,将作监、河南赞治裴弘策率八千人抵御玄挺。善意渡洛河南岸,在汉王寺扎营。次日,积善兵至,未战即溃,武器铠甲尽为所夺。弘策出战至白司马坂,一战即败,丢弃大半兵器。玄挺亦不追击。弘策退三四里收拢散兵再列阵,玄挺缓缓逼近,休息良久,突然出击,弘策再败,如此五战皆败。
丙辰日,玄挺直抵太阳门,弘策残兵骑马逃入宫城,其余全降玄感。
玄感驻军上春门,每次誓师都说:“我身为上柱国,家财巨万,富贵已极,别无所求。今不顾灭族之祸,只为解救天下倒悬之急!”百姓欢悦。父老争献牛酒,青年子弟每日数千人自愿参军。
内史舍人韦福嗣,是韦洸兄长之子,随军抵抗玄感,被俘。玄感厚待他,命其与党羽胡师耽共掌文书。玄感命福嗣写信给樊子盖,列举皇帝罪恶,说:“今欲废昏立明,望勿拘小节,自取祸患。”樊子盖新自外地调任京官,东都旧官多轻视他,军事部署也不太服从。裴弘策与子盖同级,先前出战失利,子盖命其再战,不肯执行,子盖下令斩首示众。国子祭酒杨汪略有不敬,子盖也要杀他,汪叩头流血才免死。于是将士震惧,令行禁止。
玄感全力攻城,子盖随机应变防守,玄感不能攻克。但达官子弟应募从军者听说弘策被杀,皆不敢入城。韩擒虎之子世咢、观王杨雄之子恭道、虞世基之子虞柔、来护儿之子来渊、裴蕴之子裴爽、大理卿郑善果之子郑俨、周罗睺之子周仲等四十余人皆投降玄感,玄感皆委以亲信要职。郑善果是郑译之侄。
玄感收兵得五万余人,派五千守慈涧道,五千守伊阙道,派韩世咢率三千围荥阳,顾觉率五千取虎牢。虎牢投降,任命顾觉为郑州刺史,镇守虎牢。
代王杨侑命刑部尚书卫文升率四万兵救援东都。文升至华阴,掘开杨素墓,焚烧其骨,激励士兵必死之心,鼓行出崤渑,直趋东都城北。玄感迎击;文升边战边进,屯于金谷。
辽东城久攻不下,炀帝命制作百余万袋,装满土,欲堆成宽三十步、高与城齐的鱼梁大道,让士兵登攻。又造八轮楼车,高于城墙,夹道而进,欲俯射城内,即将总攻,城内危急。恰逢杨玄感反叛消息传来,炀帝大惊,召纳言苏威入帐,说:“这孩子聪明,会不会成大患?”苏威说:“能辨是非、审成败才算聪明。玄感粗疏,必无远谋。但恐由此渐成乱端。”炀帝又听说众多官宦子弟投奔玄感,更加忧虑。
兵部侍郎斛斯政一向与玄感交好,参与密谋,玄纵兄弟逃归,也是他暗中相助。炀帝欲彻查玄纵党羽,斛斯政内心不安,戊辰日逃奔高丽。庚午夜二更,炀帝秘密召诸将,命撤军,军资器械堆积如山,营垒帐幕原封不动全部抛弃。军心惶惧,队伍涣散。高丽发觉后,起初不敢出城,只在城内呐喊。第二天中午才敢出探,怀疑隋军诈退。两天后才派数千兵追击,畏惧隋军人多,相距八九十里,至辽水知御营已渡,才敢逼近后军。后军仍有数万人,高丽尾随抄掠,最后数千老弱被杀。
当初炀帝再征高丽,问太史令庾质:“此次如何?”答:“臣愚钝,仍持前见,陛下亲征劳费太多。”帝怒:“我亲自出征尚不能胜,只派人去岂能成功!”撤军后问:“你先前不愿我行,就是为此吧。玄感能成事吗?”质曰:“玄感地位虽高,素无威望,借百姓劳苦希图侥幸成功。如今天下一统,不易动摇。”
炀帝派虎贲郎将陈棱攻黎阳元务本,又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乘驿发兵讨玄感。来护儿至东莱,闻玄感围东都,召将议论回军救援。诸将认为无诏不得擅还,坚决反对。护儿厉声道:“洛阳被围,是心腹之患;高丽抗命,不过是疥癣之疾。国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断之责在我,与诸位无关。敢阻议者,军法从事!”当日即回军。命子弘、整快马奏报。炀帝刚返至涿郡,已下诏命护儿救东都,见弘、整大悦,赐玺书说:“你回军之日,正是我下诏之时,君臣心意契合,如同符契相应。”
此前右武候大将军李子雄因罪被除名,命从军立功。他随从来护儿在东莱,炀帝怀疑他,下诏锁拿至行在。子雄杀使者逃奔玄感。
卫文升率步骑二万渡瀍水与玄感战,屡被击败。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又善抚慰下属,人人愿效死,故多胜,部众增至十万人。文升寡不敌众,伤亡殆尽,退屯邙山南麓,与玄感决战,一日交战十余次。适逢杨玄挺中箭而死,玄感军稍退。
秋季七月癸未日,余杭人刘元进起兵响应玄感。元进手掌长一尺多,手臂下垂过膝,自认相貌非凡,早有异志。正值炀帝再征三吴之兵伐高丽,三吴兵民议论:“往年天下强盛,父兄征高丽者多半不返;今已疲敝,又征此役,我们必将灭族!”因而多逃亡。郡县追捕紧急,闻元进起兵,逃亡者云集,一月间达数万。
起初杨玄感到东都,自谓天下响应,功成在即。得韦福嗣后,视为心腹,不再专任李密。福嗣出谋划策,常持两端。李密察其意,对玄感说:“福嗣本非同盟,实存观望。您初举大事,奸人在侧,听其议论,必遭贻误,请杀之!”玄感说:“何至于此!”李密退下对亲信说:“楚公想反却不求胜,我们将来要做俘虏了!”
李子雄劝玄感速称帝号,玄感问李密,密曰:“从前陈胜欲自立为王,张耳劝阻反被疏远;曹操欲求九锡,荀彧阻止终被诛杀。今日我若直言劝阻,恐步二人后尘;若阿谀顺从,又非我本心。为何?起兵以来虽屡胜,但郡县未有响应;东都守御尚强,天下援兵将至。您应奋力作战,早日平定关中,岂可急于称尊,示人狭隘!”玄感笑而作罢。
屈突通引兵屯河阳,宇文述继至。玄感问计于李子雄,子雄说:“屈突通精通军事,若一旦渡河,则胜负难料,不如分兵拒之。他不能渡,则樊、卫失援。”玄感同意,欲拒屈突通;樊子盖知其计,频频攻击其营,玄感不得前往。屈突通渡河,驻军破陵。玄感分兵两路,西抗卫文升,东拒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玄感军屡败。与党羽商议,李子雄说:“东都援兵益增,我军屡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民,三辅可定,据府库东争天下,亦成霸王之业。”李密建议:“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于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借此入关,可欺骗众人。”
正值华阴杨氏请为向导,壬辰日,玄感解除对东都包围,引兵西趋潼关,宣称:“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军紧追不舍。至弘农宫,父老拦路劝说:“宫城空虚,积粮甚多,攻之易下。”玄感以为然。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对其属官说:“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取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制,当以计牵制,使其不得前进,不出十日可擒。”及玄感兵至城下,智积登城辱骂,玄感大怒,留兵攻城。李密劝谏:“您现以诈术西进,贵在神速,追兵将至,岂可滞留!若前不能据关,退无守地,大军一散,如何自保!”玄感不听,攻城烧门,智积在城内加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未克,只得西行。至阌乡,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等军在皇天原追上。玄感据槃豆,布阵绵延五十里,边战边退,一日三败。
八月壬寅日,玄感在董杜原列阵,诸军合击,大败,仅率十余骑奔上洛。追骑逼近,玄感怒喝,追兵反退。至葭芦戍,仅与弟积善徒步行走,自知难逃,对积善说:“我不愿受人羞辱,你杀了我!”积善拔刀砍死他,随即自刺未死,被追兵抓获,与玄感首级一同送至行在。炀帝命将玄感尸体肢解于东都街市,三日后又碎割焚毁。其弟玄奖为义阳太守,赴援途中被郡丞周旋玉所杀;仁行任朝请大夫,在长安伏诛。
玄感围东都时,梁郡人韩相国起兵响应,玄感任命为河南道元帅,一月间众至十余万,攻掠郡县;至襄城,闻玄感败,部众渐散,被官吏捕获,首级传送东都。
炀帝因元弘嗣是斛斯政亲戚,留守弘化郡,派卫尉少卿李渊驰往逮捕,代为留守,统领关右十三郡兵马。李渊治军宽简,颇得人心。炀帝因其相貌奇异,又名应谶语,心生猜忌。不久召其至行在,李渊患病未及时谒见。其甥女王氏在宫中,炀帝问:“你舅舅为何迟到?”王氏以病对答,帝曰:“能死吗?”李渊闻之恐惧,遂纵酒受贿以自晦。
癸卯日,吴郡朱燮、晋陵管崇聚众劫掠江左。朱燮本为还俗僧人,涉猎经史,懂兵法,身材矮小,任昆山县博士,率数十学生起兵,苦于徭役者争相归附。管崇身材高大,容貌俊美,志气豪迈,隐居常熟,自称有王者之相,群盗共推拥之。当时炀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将赵六儿率兵万人驻杨子,分五营防备南贼。管崇派将陆顗渡江夜袭,破其两营,缴获器械而去,势力更盛,达十万人。
辛酉日,司农卿云阳人赵元淑因杨玄感同党被杀。炀帝命大理卿郑善果、御史大夫裴蕴、刑部侍郎骨仪与留守樊子盖审查玄感党羽。骨仪本为天竺胡人。炀帝说:“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更知天下人不宜过多,多则相聚为盗。若不尽诛,难以惩戒后人。”樊子盖本性残酷,裴蕴又奉此旨,严刑治案,杀三万余人,皆抄没家产,其中冤死者过半,流放六千余人。玄感围东都时曾开仓赈民,凡领米者皆坑杀于城南。其交好文士会稽虞绰、琅邪王胄皆流放边地,逃亡后被捕杀。
炀帝善作文,不容他人超越。薛道衡死后,帝说:“还能写‘空梁落燕泥’吗!”王胄死后,帝吟其佳句:“‘庭草无人随意绿’,还能作此语吗!”帝自负才学,常傲视天下士人,曾对侍臣说:“天下人都说我靠祖业得天下,若让我与士人公开选拔,我也能当皇帝。”
帝从容对秘书郎虞世南说:“我生性不喜欢人进谏。若地位显赫者以谏争名,尤其不能容忍。至于卑贱之士,虽稍宽容,终究不会饶恕。你要知道!”虞世南是虞世基之弟。
炀帝派裴矩安抚陇右,途经会宁,慰问曷萨那可汗部落,派阙达度设劫掠吐谷浑自肥,回奏后大加赏赐。
九月己卯日,东海人彭孝才起兵为盗,众达数万。
甲午日,御驾至上谷,因供给不足,罢免太守虞荷等官。闰月己巳日,驾临博陵。
冬季十月丁丑日,贼帅吕明星围东郡,虎贲郎将费青奴击破之。
刘元进率众欲渡江,适逢杨玄感败亡,朱燮、管崇迎立元进为主,据吴郡,称天子,朱、管皆任尚书仆射,设置百官。毗陵、东阳、会稽、建安豪杰多执县令响应。炀帝派左屯卫大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率兵讨伐。
十一月己酉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讨伐张金称,战败身亡。
杨玄感西撤后,韦福嗣逃回东都自首,当时类似情况皆不追究。樊子盖查获玄感文书,发现其手稿,密封呈帝;帝命押送行在。李密逃亡被捕,亦送东都。樊子盖将韦福嗣、李密、杨积善、王仲伯等十余人锁送高阳。密与王仲伯密谋逃亡,拿出所携黄金示使者说:“我们死日,此金留赠公,望代为安葬,余者报恩。”使者贪金,许诺,防范渐松。密请购酒食,每宴饮喧哗通宵,使者不疑。行至魏郡石梁驿,守卫皆醉,穿墙逃逸。密呼韦福嗣同逃,福嗣说:“我无罪,天子不过当面责骂而已。”至高阳,帝示其手稿,交付大理寺。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共愤,若不严惩,难儆后人。”帝曰:“听凭你处置。”
十二月甲申日,宇文述于野外设刑场,将应刑者绑于木架,以车轮卡颈,命九品以上文武官员持兵器砍射,乱箭如猬毛,肢体破碎仍困于轮中。杨积善、韦福嗣更施车裂,焚尸扬灰。积善自称亲手杀玄感,望免死。帝曰:“你是枭类罢了!”改其姓为“枭氏”。
唐县人宋子贤善幻术,能变佛形,自称弥勒出世,远近信从,密谋借无遮大会袭击御驾;事泄被杀,党羽千余家皆诛。
扶风僧人向海明亦称弥勒出世,信者辄得吉梦,三辅百姓纷纷归附,举兵反,众至数万。丁亥日,海明称帝,改元白乌。诏命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炀帝召卫文升、樊子盖至行在,慰劳赏赐极厚,遣还任所。
刘元进攻丹阳,吐万绪渡江击破之,元进解围退走,绪屯曲阿。元进筑栅抵抗,相持百余日;绪击之,贼大溃,死者以万计。元进夜遁,保垒。朱燮、管崇屯毗陵,营连百余里,绪乘胜进击再破之。贼退保黄山,绪围之,元进、燮仅以身免,斩崇及将卒五千余人,俘子女三万余口,解会稽围。鱼俱罗与绪同行,战无不捷,但百姓从乱如市,贼败复聚,势益盛。
元进退据建安,帝命绪进讨,绪以士卒疲惫,请休整待来春,帝不悦。俱罗亦知贼非短期可平,诸子在洛阳,暗遣家仆迎接;帝怒。有关部门迎合旨意,奏称绪怯懦,俱罗败绩。俱罗被斩,绪被召至行在,忧愤死于途中。
炀帝改派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讨元进。世充渡江,连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余众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至通玄寺瑞像前焚香立誓,承诺不杀。逃散者本欲入海为盗,闻讯归降,一月间几近全降。世充悉数坑杀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余人。自此余党复聚为盗,官军不能讨,直至隋亡。炀帝因世充有将才,愈加宠任。
当年,炀帝下诏:凡为盗者,籍没其家。当时盗贼遍地,郡县官借此专权,任意生杀。
章丘人杜伏威与临济人辅公祏为生死之交,皆亡命为盗。伏威十六岁,每作战冲锋在前,撤退殿后,部众推为统帅。下邳苗海潮亦聚众为盗,伏威派公祏劝说:“今我与君同苦隋政,各举大义,然力分势弱,常恐被擒。若合为一,足抗隋廷。君若能为主,我当敬从;若自认不堪,宜来听命;否则一战决胜负。”海潮畏惧,率众归降。伏威转掠淮南,自称将军。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颢讨之,伏威佯败,诱敌入芦苇丛,顺风纵火,颢军皆烧死。海陵贼帅赵破陈见伏威兵少而轻视,召其并力;伏威派公祏严阵在外,自率十人携牛酒入见,于座中杀破陈,吞并其众。
大业十年(甲戌,公元614年)
春季二月辛未日,诏百官议伐高丽,数日无人敢言。戊子日,诏再征全国兵力,分多路进发。
丁酉日,扶风贼帅唐弼立李弘芝为天子,众达十万,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日,炀帝驾临涿郡,途中逃亡者不断。癸亥日,至临渝宫,举行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血涂鼓,逃亡仍未止。
夏季四月,榆林太守董纯与彭城贼张大虎战于昌虑,大破之,斩首万余。
甲午日,御驾至北平。
五月庚申日,延安贼帅刘迦论称帝,建元大世,众十万,与稽胡联合为寇。诏命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发兵击之,战于上郡,斩迦论及将卒万余,俘男女数万而还。
秋季七月癸丑日,御驾至怀远镇。时天下已乱,所征之兵多失期不至,高丽亦困弊。来护儿至毕奢城,高丽出兵抵抗,护儿击破之,将趋平壤。高丽王高元恐惧,甲子日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炀帝大喜,遣使持节召护儿还。护儿集众说:“大军三次出征,未能平贼,此次若还,不可再来。劳而无功,我深以为耻。今高丽已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我欲进兵直围平壤,擒高元,献捷而归,岂不更好!”上表请战,拒不受诏。长吏崔君肃力谏,护儿不听:“贼势已破,我可专断,宁可因擒高元被责,也不放弃成功之机!”君肃告众:“若从元帅违诏,必上报,诸君皆获罪。”诸将惧,皆请还,护儿始奉诏。
八月己巳日,炀帝自怀远镇班师。邯郸贼杨公卿率八千人抄掠御驾后第八队,夺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
冬季十月丁卯日,至东都;己丑日,还西京。以高丽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庙;仍征高丽王入朝,竟不至。敕将帅整装,再图征伐,终未实行。
当初开皇末年,国家殷盛,朝野皆欲征高丽,唯刘炫认为不可,作《抚夷论》讽之,至此其言应验。
十一月丙申日,于金光门外杀斛斯政,如杨积善之法,更烹其肉,命百官分食,谄媚者甚至饱食,收其余骨焚而扬之。
乙巳日,南郊祭祀,帝未按礼斋戒。清晨,备法驾,至即行礼。当日大风。帝独自献祭上帝,三公分献五帝。礼毕,乘马疾驰而归。
乙卯日,离石胡人刘苗王反,自称天子,众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之,未胜。
汲郡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据林虑山为盗。
帝将赴东都,太史令庾质谏:“近年伐辽,民力疲惫,陛下宜镇抚关内,使百姓尽力农桑,三五年间稍富,再巡省为宜。”帝不悦。质称病不从,帝怒,下狱,终死狱中。
十二月壬申日,帝赴东都,大赦天下;戊子日,入东都。
东海贼彭孝才转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纯讨擒之。纯虽屡胜,盗贼日增,有人诬其怯懦;帝怒,锁拿至东都诛之。
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众十余万,据都梁宫,依淮为固。江都丞王世充率兵抵御,筑五栅塞险,故意示弱。让笑曰:“世充乃文书小吏,岂能领军!我当生擒之,击鼓入江都!”当时百姓皆筑堡自守,野外无掠,贼众渐饥,乃留少数兵围栅,分兵南掠。世充伺其懈怠,出兵大破之,让率数十骑逃走,斩首万余。
齐郡贼左孝友众十万屯蹲狗山,郡丞张须陀列营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须陀威名震动东方,因功升齐郡通守,兼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涿郡贼卢明月众十余万驻祝阿,须陀率万人截击。相持十余日,粮尽欲退。须陀对将士说:“贼见我退,必倾巢追击,若以千人突袭其营,可获大利。此虽危险,谁愿前往?”众人沉默,唯罗士信与历城秦叔宝请行。须陀弃营而退,二人率千兵伏芦苇中。明月全军追击。士信、叔宝驰至敌营,门闭,二人跃上营楼,各杀数人,营中大乱;二人斩关迎外兵,纵火烧三十余营,烟火蔽天。明月奔还,须陀回军猛击,大破之。明月率数百骑逃走,俘斩无数。叔宝名琼,字叔宝,以字行。
大业十一年(乙亥,公元615年)
春季正月,增秘书省官员一百二十人,皆以学士补任。炀帝好读书著述,自任扬州总管时即置学士百人,常命修撰,直至为帝,近二十年未停。凡经术、文章、兵、农、地理、医、卜、释、道乃至赌博、驯鹰,皆撰新书,无不精详,共成三十一部,一万七千余卷。
初,西京嘉则殿藏书三十七万卷,帝命秘书监柳顾言等整理,剔除重复杂芜,得正本三万七千余卷,藏于东都修文殿。又抄五十副本,分三品,置西京、东都宫省及官府。正本装帧精美,宝轴锦裱。于观文殿前设书室十四间,窗床帷幔皆极珍丽,三间设机关,帝至,宫人踏机,飞仙下降卷帘,门户厨柜自启,出则复闭。
帝因户口逃亡、盗贼繁多,二月庚午日,诏百姓皆迁入城居,田地就近分配。郡县驿亭村坞皆筑城。
上谷贼王须拔自称漫天王,国号燕;魏刀儿称历山飞:各拥众十余万,北连突厥,南扰燕赵。
当初高祖梦见洪水淹没都城,心恶之,故迁都大兴。
申明公李穆去世,孙李筠袭爵。叔父李浑怨其吝啬,命兄子李善衡杀害之,反诬从父弟瞿昙,使其偿命。浑对其妻兄左卫率宇文述说:“若我能继承爵位,每年奉送一半国赋。”述为他在太子面前说情,奏请高祖,以浑为李穆继承人。两年后,浑不再送赋,述大恨。炀帝即位,浑官至右骁卫大将军,改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二 · 隋纪六】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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