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重光大渊献,尽玄黓困敦,凡二年。
高祖武皇帝十一中大通三年(辛亥,公元五三一年)
春,正月,辛巳,上祀南郊,大赦。
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闻洛阳不守,士众逃散,遂来奔。丙申,以先护为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上祀明堂。
魏自敬宗被囚,宫室空近百日。尔硃世隆镇洛阳,商旅流通,盗贼不作。世隆兄弟密议,以长广王疏远,又无人望,欲更立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学有志度,正光中领给事黄门侍郎,以元叉擅权,托瘖病居龙华佛寺,无所交通。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阳瘖,将有异志。恭惧,逃于上洛山,洛州刺史执送之,系治久之,以无状获免。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说尔硃天光曰:“广陵王,高祖犹子,夙有令望,沉晦不言,多历年所。若奉以为主,必天人允叶。”天光与世隆等谋之,疑其实瘖,使尔硃彦伯潜往敦谕,且胁之,恭乃曰:“天何言哉!”世隆等大喜。孝通,聪之子也。己巳,长广王至邙山南,世隆等为之作禅文,使泰山太守辽西窦瑗执鞭独入,启长广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广陵,愿行尧、舜之事。”遂署禅文。广陵王奉表三让,然后即位。大赦,改元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为赦文,叙敬宗枉杀太原王荣之状,节闵帝曰:“永安手翦强臣,非为失德,直以天未厌乱,故逢成济之祸耳。”因顾左右取笔,自作赦文,直言:“门下:朕以寡德,运属乐推,思与亿兆,同兹大庆,肆眚之科,一依常式。”帝闭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为明主,望至太平。
庚午,诏以“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盖递为冲挹;自秦以来,竞称‘皇帝’,予今但称‘帝’,亦已褒矣。加尔硃世隆仪同三司,赠尔硃荣相国、晋王,加九锡。世隆使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若配世宗,于时无功;若配孝明,亲害其母;若配庄帝,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所可配。”世隆怒曰:“汝应死!”季明曰:“下官既为议首,依礼而言,不合圣心,翦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荣配高祖庙廷。又为荣立庙于首阳山,因周公旧庙而为之,以为荣功可比周公。庙成,寻为火所焚。
尔硃兆以不预废立之谋,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尔硃彦伯往谕之,乃止。
初,敬宗使安东将军史仵龙、平北将军阳文义各领兵三千守太行岭,侍中源子恭镇河内。及尔硃兆南向,仵龙、文义帅众先降,由是子恭之军望风亦溃,兆遂乘胜直入洛阳。至是,尔硃世隆论仵龙、文义之功,各封千户侯。魏主曰:“仵龙、文义,于王有功,于国无勋。”竟不许。尔硃仲远镇滑台,表用其下都督为西兗州刺史,先用后表。诏答曰:“已能近补,何劳远闻!”尔硃天光之灭万俟丑奴也,始获波斯所献师子,送洛阳。及节闵帝即位,诏曰:“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命送归本国。使者以波斯道远不可达,于路杀之而返。有司劾违旨,帝曰:“岂可以兽而罪人!”遂赦之。
魏镇远将军清河崔祖螭等聚青州七郡之众围东阳,旬日之间,众十馀万。刺史东莱王贵平帅城民固守,使太傅咨议参军崔光伯出城慰劳,其兄光韶曰:“城民陵纵日久,众怒甚盛,非慰谕所能解。家弟往,必不全。”贵平强之,既出外,人射杀之。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谓方术可以动人,又推算知尔硃氏将衰,乃起兵自称燕王、开府仪同三司、大行台,声言为敬宗复仇,且妄述图谶,云:“刘氏当王。”由是幽、瀛、沧、冀之民多从之。从之者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国城。尔硃兆遣监军孙白鹞至冀州,托言调发民马,欲俟高乾兄弟送马而收之。乾等知之,与前河内太守封隆之等合谋,潜部勒壮士,袭据信都,杀白鹞,执刺史元嶷。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乡里,我不如封皮。”乃奉隆之行州事,为敬宗举哀,将士皆缟素,升坛誓众,移檄州郡,共讨尔硃氏,仍受刘灵助节度。隆之,磨奴之族孙也。
殷州刺史尔硃羽生将五千人袭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将十馀骑驰击之。乾在城中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败走。敖曹马槊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
高欢屯胡关大王山六旬,乃引兵东出,声言讨信都。信都人皆惧,高乾曰:“吾闻高晋州雄略盖世,其志不居人下。且尔硃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会,今日之来,必有深谋,吾当轻马迎之,密参意旨,诸君勿惧也。”乃将十馀骑与封隆之子子绘潜谒欢于滏口,说欢曰:“尔硃酷逆,痛结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奋。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兵以义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减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思其计。”乾辞气慷慨,欢大悦,与之同帐寝。
初,河南太守赵郡李显甫,喜豪侠,集诸李数千家于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显甫卒,子元忠继之。家素富,多出贷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责,乡人甚敬之。时盗贼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还,经赵郡,以路梗,共投元忠。元忠遣奴为导,曰:“若逢贼,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贼皆舍避。及葛荣起,元忠帅宗党作垒以自保,坐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贼至,元忠辄击却之。葛荣曰:“我自中山至此,连为赵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乃悉众攻围,执元忠以随军。贼平,就拜南赵郡太守,好酒,无政绩。
及尔硃兆弑敬宗,元忠弃官归,谋举兵讨之。会高欢东出,元忠乘露车,载素筝浊酒以奉迎。欢闻其酒客,未即见之。元忠下车独坐,酌酒擘脯食之,谓门者曰:“本言公招延俊杰,今闻国士到门,不吐哺辍洗,其人可知,还吾刺,勿通也!”门者以告,欢遽见之,引入,觞再行,元忠车上取筝鼓之,长歌慷慨,歌阕,谓欢曰:“天下形势可见,明公犹事尔硃邪?”欢曰:“富贵皆因彼所致,安敢不尽节!”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来未?”时乾已见欢,欢绐之曰:“从叔辈粗,何肯来!”元忠曰:“虽粗,并解事。”欢曰:“赵郡醉矣。”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孙腾进曰:“此君天遣来,不可违也。”欢乃复留与语,元忠慷慨流涕,欢亦悲不自胜。元忠因进策曰:“殷州小,无粮仗,不足以济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赐委。冀、殷既合,沧、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刘诞黠胡或当乖拒,然非明公之敌。”欢急握元忠手而谢焉。
欢至山东,约勒士卒,丝毫之物不听侵犯,每过麦地,欢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
欢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与;有车营租米,欢掠取之。进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开门纳之。高敖曹时在外略地,闻之,以乾为妇人,遗以布裙。欢使世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敖曹乃与俱来。
癸酉,魏封长广王晔为东海王,以青州刺史鲁郡王肃为太师,淮阳王欣为太傅,尔硃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谌为司空,徐州刺史尔硃仲远、雍州刺史尔硃天光并为大将军,并州刺史尔硃兆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爵勃海王,征使入朝。长孙稚固辞太尉,乃以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硃兆辞天柱,曰:“此叔父所终之官,我何敢受!”固辞,不拜,寻加都督十州诸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辞不就征。尔硃仲远徙镇大梁,复加兗州刺史。
尔硃世隆之初为仆射也,畏尔硃荣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及荣死,无所顾惮,为尚书令,家居视事,坐符台省,事无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使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在其听事东西别坐,受纳辞讼,称命施行;公为贪淫,生杀自恣;又欲收军士之意,泛加阶级,皆为将军,无复员限,自是勋赏之官大致猥滥,人不复贵。是时,天光专制关右,兆奄有并、汾,仲远擅命徐、兗,世隆居中用事,竞为贪暴。而仲远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诬以谋反,籍没其妇女财物入私家,投其男子于河,如是者不可胜数。自荥阳已东,租税悉入其军,不送洛阳。东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远如豺狼。由是四方之人皆恶尔硃氏,而惮其强,莫敢违也。
己丑,魏以泾州刺史贺拔岳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并加仪同三司。
魏使大都督侯渊、骠骑大将军代人叱列延庆讨刘灵助,至固城,渊畏其众,欲引兵西入,据关拒险,以待其变。延庆曰:“灵助庸人,假妖术以惑众。大兵一临,彼皆恃其符厌,岂肯戮力致死,与吾争胜负哉!不如出营城外,诈言西归。灵助闻之,必自宽纵,然后潜军击之,往则成擒矣。”渊从之,出顿城西,声云欲还,丙申,简精骑一千夜发,直抵灵助垒;灵助战败,斩之,传首洛阳。
初,灵助起兵,自占胜负,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尔硃氏不久当灭。”及灵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
夏,四月,乙巳,昭明太子统卒。太子自加元服,上即使省录朝政,百司进事,填委于前,太子辨析诈谬,秋毫必睹,但令改正,不加案劾,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好读书属文,引接才俊,赏爱无倦。出宫二十馀年,不畜声乐。每霖雨积雪,遣左右周行闾巷,视贫者赈之。天性孝谨,在东宫,虽燕居,坐起恒西向,或宿被召当入,危坐达旦。及寝疾,恐贻帝忧,敕参问,辄自力手书。及卒,朝野惋愕,建康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
癸丑,魏以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以安定王尔硃智虎为肆州刺史。
魏尔硃天光出夏州,遣将讨宿勤明达,癸亥,擒明达,送洛阳,斩之。
魏诏有司不得复称“伪梁”。
五月,丙子,魏荆州城民斩赵修延,复推李琰之行州事。
初,昭明太子葬其母丁贵嫔,遣人求墓地之吉者。或赂宦者俞三副求卖地,云若得钱三百万,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上,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地于上为吉”。上年老多忌,即命市之。葬毕,有道士云:“此地不利长子,若厌之,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初皆有宠于太子,邈之晚见疏于雅,乃密启上云:“雅为太子厌祷。”上遣检掘,果得鹅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而止,但诛道士。由是太子终身惭愤,不能自明。及卒,上征其长子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至建康,欲立以为嗣,衔其前事,犹豫久之,卒不立,庚寅,遣还镇。
臣光曰:君子之于正道,不可少顷离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染嫌疑之迹,身以忧死,罪及后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涤,可不戒哉!是以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
丙申,立太子母弟晋安王纲为皇太子。朝野多以为不顺,司议侍郎周弘正,尝为晋安王主簿,乃奏记曰:“谦让道废,多历年所。伏惟明大王殿下,天挺将圣,四海归仁,是以皇上发德音,以大王为储副。意者愿闻殿下抗目夷上仁之义,执子臧大贤之节,逃玉舆而弗乘,弃万乘如脱屣,庶改浇竞之俗,以大吴国之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之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复生于遂古,让王之道不坠于来叶,岂不盛欤!”王不能从。弘正,舍之兄子也。
太子以侍读东海徐摛为家令,兼管记,寻带领直。摛文体轻丽,春坊尽学之,时人谓之宫体。上闻之,怒,召摛,欲加诮责。及见,应对明敏,辞义可观,意更释然。因问经史及释教,摛商较从横,应对如响,上甚加叹异,宠遇日隆。领军硃异不悦,谓所亲曰:“徐叟出入两宫,渐来见逼,我须早为之所。”遂乘间白上曰:“摛年老,又爱泉石,意在一郡自养。”上谓摛真欲之,乃召摛,谓曰:“新安大好山水。”遂出为新安太守。
六月,癸丑,立华容公欢为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誉为河东王,曲阿公QKDP为岳阳王。上以人言不息,故封欢兄弟以大郡,用慰其心。久之,鲍邈之坐诱略人,罪不至死,太子纲追思昭明之冤,挥泪诛之。
魏高欢将起兵讨尔硃氏,镇南大将军斛律金、军主善无库狄千与欢妻弟娄昭、妻之姊夫段荣皆劝成之。欢乃诈为书,称尔硃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忧惧。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与都督尉景为请留五日,如此者再,欢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众皆号恸,声震郊野。欢乃谕之曰:“与尔俱为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征发乃尔!今直西向,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欢曰:“反乃急计,然当推一人为主,谁可者?”众共推欢,欢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有百万之众,曾无法度,终自败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毋得陵汉人,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然,不能为天下笑。”众皆顿颡曰:“死生唯命!”欢乃椎牛飨士,庚申,起兵于信都,亦未敢显言叛尔硃氏也。
会李元忠举兵逼殷州,欢令高乾帅众救之。乾轻骑入见刺史尔硃羽生,与指画军计,羽生与乾俱出,因擒斩之,持羽生首谒欢。欢抚膺曰:“今日反决矣!”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广阿。欢于是抗表罪状尔硃氏,尔硃世隆匿之不通。
魏杨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刚毅,椿、津谦恭,家世孝友,缌服同爨,男女百口,人无间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之诛尔硃荣也,播子侃预其谋;城阳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尔硃兆入洛,侃逃归华阴,尔硃天光使侃妇父韦义远招之,与盟,许贳其罪。侃曰:“彼虽食言,死者不过一人,犹冀全百口。”乃出应之,天光杀之。时椿致仕,与其子昱在华阴,椿弟冀州刺史顺、司空津、顺子东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尔硃世隆诬奏杨氏谋反,请收治之,魏主不许。世隆苦请,帝不得已,命有司检案以闻。壬申夜,世隆遣兵围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华阴。东西之族无少长皆杀之,籍没其家。世隆奏云:“杨氏实反,与收兵相拒,皆已格杀。”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闻之,无不痛愤。津子逸为光州刺史,尔硃仲远遣使就杀之。唯津子愔于被收时适出在外,逃匿,获免,往见高欢于信都,泣诉家祸,因为言讨尔硃氏之策。欢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
乙亥,上临轩策拜太子,大赦。丙戌,魏司徒尔硃彦伯以旱逊位。戊子,以彦伯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于兄弟中差无过恶。尔硃世隆固让太保,魏主特置仪同三师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为之。斛斯椿谮硃瑞于世隆,世隆杀之。
庚寅,诏:“凡宗戚有服属者,并可赐沐,食乡亭侯,随远近为差。”
魏尔硃仲远、度律等闻高欢起兵,恃其强,不以为虑,独尔硃世隆忧之。尔硃兆将步骑二万出井陉,趣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八月,丙午,尔硃仲远、度律将兵讨高欢。九月,己卯,魏以仲远为太宰,庚辰,以尔硃天光为大司马。
癸巳,魏主追尊父广陵惠王为先帝,母王氏为先太妃,封弟永业为高密王,子恕为勃海王。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座,讲《涅槃经》,七日而罢。
乐山侯正则,先有罪徙郁林,招诱亡命,欲攻番禺,广州刺史元景仲讨斩之。正则,正德之弟也。
孙腾说高欢曰:“今朝廷隔绝,号令无所禀,不权有所立,则众将沮散。”欢疑之,腾再三固请,乃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朗,融之子也。壬寅,朗即位于信都城西,改元中兴。以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河北行台魏兰根为右仆射。
己酉,尔硃仲远、度律与骠骑大将军斛斯椿、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拔胜、车骑大将军贾显智军于阳平。显智名智,以字行,显度之弟也。尔硃兆出井陉,军于广阿,众号十万。高欢纵反间,云“世隆兄弟谋杀兆”,复云“兆与欢同谋杀仲远等”,由是迭相猜贰,徘徊不进。仲远等屡使斛斯椿、贺拔胜往谕兆,兆帅轻骑三百来就仲远,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马鞭,长啸凝望,疑仲远等有变,遂趋出,驰还。仲远遣椿、胜等追,晓说之,兆执棒、胜还营。仲远、度律大惧,引兵南遁。兆数胜罪,将斩之,曰:“尔杀卫可孤,罪一也;天柱薨,尔不与世隆等俱来,而东征仲远,罪二也。我欲杀尔久矣,今复何言?”胜曰:“可孤为国巨患,胜父子诛之,其功不小,反以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诛臣,胜宁负王,不负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贼密迩,骨肉构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胜不惮死,恐王失策。”兆乃舍之。
高欢将与兆战,而畏其众强,以问亲信都督段韶,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之死;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硃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众强之有!”欢曰:“虽然,吾以小敌大,恐无天命不能济也。”韶曰:“韶闻‘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硃氏外乱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为谋,勇者不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从者哉!”韶,荣之子也。辛亥,欢大破兆于广阿,俘其甲卒五千馀人。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讲《般若经》,七日而罢。
庚辰,魏高欢引兵攻鄴,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
是岁,魏南兗州城民王乞得劫刺史刘世明,举州来降。世明,芳之族子也。上以侍中元树为镇北将军、都督北讨诸军事,镇谯城。以世明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仪同三司。世明不受,固请北归,上许之。世明至洛阳,奉送所持节,归乡里,不仕而卒。
高祖武皇帝十一中大通四年(壬子,公元五三二年)
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伟为大司马,元法僧为太尉,袁昂为司空。
立西丰侯正德为临贺王。正德自结于硃异,上既封昭明诸子,异言正德失职,故王之。
以太子右卫率薛法护为司州牧,卫送魏王悦入洛。
庚午,立太子纲之长子大器为宣城王。
魏高欢攻鄴,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鄴,擒刘诞,以杨愔为行台右丞。时军国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及开府咨议参军崔凌。凌,逞之五世孙也。
二月,以太尉元法僧为东魏王,欲遣还北,兗州刺史羊侃为军司马,与法僧偕行。
扬州刺史邵陵王纶遣人就市,赊买锦彩丝布数百匹,市人皆闭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依事启闻。纶被责还第,乃遣防阁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于都巷,刃出于背。智通识子高,取其血以指画车壁为“邵陵”字,乃绝,由是事觉。庚戌,纶坐免为庶人,锁之于第,经三旬,乃脱锁,顷之,复封爵。
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曰武怀皇帝,甲子,以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以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安定王帅百官入居于鄴。
尔硃兆与尔硃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辞厚礼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请节闵帝纳兆女为后;兆乃悦,并与天光、度律更立誓约,复相亲睦。
斛斯椿阴谓贺拔胜曰:“天下皆怨毒尔硃,而吾等为之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胜曰:“天光与兆各据一方,欲尽去之甚难,去之不尽,必为后患,奈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说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世隆屡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可坐视宗族夷灭邪!”天光不得已,将东出,问策于雍州刺史贺拔岳,岳曰:“王家跨据三方,士马殷盛,高欢乌合之众,岂能为敌!但能同心戮力,往无不捷。若骨肉相疑,则图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见,莫若且镇关中以固根本,分遣锐师与众军合势,进可以克敌,退可以自全。”天光不从。闰月,壬寅,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皆会于鄴,众号二十万,夹洹水而军,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之。
高欢令吏部尚书封隆之守鄴,癸丑,出顿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将乡里部曲王桃汤等三千人以从。欢曰:“高都督所将皆汉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鲜卑兵千馀人相杂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将,练习已久,前后格斗,不减鲜卑。今若杂之,情不相洽,胜则争功,退则推罪,不烦更配也。”
庚申,尔硃兆帅轻骑三千夜袭鄴城,叩西门,不克而退。壬戌,欢将战马不满二千,步兵不满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阵,连系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有死志。兆望见欢,遥责欢以叛己,欢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辅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欢曰:“我昔亲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遂战。欢将中军,高敖曹将左军,欢从父弟岳将右军。欢战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骑冲其前,别将斛律敦收散卒蹑其后,敖曹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之,兆等大败,贺拔胜与徐州刺史杜德于阵降欢。兆对慕容绍宗抚膺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欲轻骑西走,绍宗反旗鸣角,收散卒成军而去。兆还晋阳,仲远奔东郡。尔硃彦伯闻度律等败,欲自将兵守河桥,世隆不从。
度律、天光将之洛阳,大都督斛斯椿谓都督贾显度、贾显智曰:“今不先执尔硃氏,吾属死无类矣。”乃夜于桑下盟,约倍道先还。世隆使其外兵参军阳叔渊单骑驰赴北中,简阅败众,以次内之。椿至,不得入城,乃诡说叔渊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闻欲大掠洛邑,迁都长安,宜先内我以为之备。”叔渊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据河桥,尽杀尔硃氏之党。度律、天光欲攻之,会大雨昼夜不止,士马疲顿,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A212陂津,为人所擒,送于椿所。椿使行台长孙稚诣洛阳奏状,别使贾显智、张欢帅骑掩袭世隆,执之。彦伯时在禁直,长孙稚于神虎门启陈:“高欢义功既振,请诛尔硃氏。”节闵帝使舍人郭崇报彦伯,彦伯狼狈走出,为人所执,与世隆俱斩于阊阖门外,送其首并度律、天光于高欢。
节闵帝使中书舍人卢辩劳欢于鄴,欢使之见安定王,辩抗辞不从,欢不能夺,乃舍之。辩,同之兄子也。辛未,骠骑大将军、行济州事侯景降于安定王。以景为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硃仲远来奔。仲远帐下都督乔宁、张子期自滑台诣欢降。欢责之曰:“汝事仲远,擅其荣利,盟契百重,许同生死。前仲远自徐州为逆,妆为戎首;今仲远南走,汝复叛之。事天子则不忠,事仲远则无信,犬马尚识饲之者,汝曾犬马之不如!”遂斩之。
尔硃天光之东下也,留其弟显寿镇长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陈悦,欲与之俱东。贺拔岳知天光必败,欲留悦共图显寿以应高欢,计未有所出。宇文泰谓岳曰:“今天光尚近,悦未必有贰心,若以此告之,恐其惊惧。然悦虽为主将,不能制物,若先说其众,必人有留心。悦进失尔硃之期,退恐人情变动,乘此说悦,事无不遂。”岳大喜,即令泰入悦军说之,悦遂与岳共袭长安。泰帅轻骑为前驱,显寿弃城走,追至华阴,擒之。欢以岳为关西大行台,岳以泰为行台左丞,领府司马,事无巨细皆委之。
尔硃世隆之拒高欢也,使齐州行台尚书房谟募兵趣四渎,又使其弟青州刺史弼趣乱城,扬声北渡,为掎角之势。及韩陵既败,弼还东阳,闻世隆等死,欲来奔,数与左右割臂为盟。帐下都督冯绍隆,素为弼所信待,说弼曰:“今方同契阔,宜更割心前之血以盟众。”弼从之,大集部下,披胸令绍隆割之。绍隆因推刃杀之,传首洛阳。
丙子,安东将军辛永以建州降于安定王。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欢以安定王疏远,使仆射魏兰根慰谕洛邑,且观节闵帝之为人,欲复奉之。兰根以帝神采高明,恐于后难制,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凌共劝欢废之。欢集百官问所宜立,莫有应者,太仆代人綦毋俊盛称节闵帝贤明,宜主社稷,欢欣然是之。凌作色曰:“若言贤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广陵既为逆胡所立,何得犹为天子!若从俊言,王师何名义举?”欢遂幽节闵帝于崇训佛寺。
欢入洛阳,斛斯椿谓贺拔胜曰:“今天下事,在吾与君耳,若不先制人,将为人所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胜曰:“彼有功于时,害之不祥。比数夜与欢同宿,具序往昔之怀,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惮之!”椿乃止。
欢以汝南王悦,高祖之子,召欲立之,闻其狂暴无常,乃止。
时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修,怀之子也,匿于田舍。欢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椿见修所亲员外散骑侍郎太原王思政,问王所在,思政曰:“须知问意。”椿曰:“欲立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从思政见修,修色变,谓思政曰:“得无卖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变态百端,何可保也?”椿驰报欢。欢遣四百骑迎修入氈帐,陈诚,泣下沾襟,修让以寡德,欢再拜,修亦拜。欢出备服御,进汤沐,达夜严警。昧爽,文武执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劝进表。椿入帷门,磬折延首而不敢前,修令思政取表视之,曰:“便不得不称朕矣。”乃为安定王作诏策而禅位焉。
戊子,孝武帝即位于东郭之外,用代都旧制,以黑氈蒙七人,欢居其一,帝于氈上西向拜天毕,入御太极殿,群臣朝贺,升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初,欢起兵信都,尔硃世隆知司马子如与欢有旧,自侍中、骠骑大将军出为南岐州刺史。欢入洛,召子如为大行台尚书,朝夕左右,参知军国。广州刺史广宁韩贤,素为欢所善,欢入洛,凡尔硃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夺,唯贤如故。
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徐州刺史杜德追尔硃仲远,仲远已出境,遂攻元树于谯。
丞相欢征贺拔岳为冀州刺史,岳畏欢,欲单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说岳曰:“高王以数千鲜卑破尔硃百万之众,诚亦难敌。然诸将或素居其上,或与之等夷,虽屈首从之,势非获已。今或在京师,或据州镇,高王除之则失人望,留之则为腹心之疾。且吐万人虽复败走,犹在并州,高王方内抚群雄,外抗勍敌,安能去其巢穴,与公争关中之地乎!今关中豪俊皆属心于公,愿效其智力。公以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以兼山东,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于人乎!”言未卒,岳执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逊辞为启而不就征。
五月,丙申,魏主鸩节闵帝于门下外省,诏百司会丧,葬用殊礼。
以沛郡王欣为太师,赵郡王谌为太保,南阳王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宝炬,愉之子也。丞相欢固辞天柱大将军,戊戌,许之。己酉,清河王亶为司徒。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养子,丞相欢命以为弟,恃欢势骄狎公卿,南阳王宝炬殴之,曰:“镇兵何敢尔!”魏主以欢故,六月,丁犯,黜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归第。
魏主避广平武穆王之讳,改谥武怀皇帝曰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秋,七月,庚子,魏复以南阳王宝炬为太尉。
壬寅,魏丞相欢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库狄干入井陉,击尔硃兆。庚戌,魏主使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高隆之帅步骑十万会丞相欢于太原,因以隆之为丞相军司。欢军于武乡,尔硃兆大掠晋阳,北走秀容。并州平。欢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
魏夏州迁民郭迁据青州反,刺史元嶷弃城走。诏行台侯景等讨之,拔其城,迁来奔。魏东南道大行台樊子鹄围元树于谯城,分兵攻取蒙县等五城,以绝援兵之路。树请帅众南归,以地还魏,子鹄等许之,与之誓约。树众半出,子鹄击之,擒树及谯州刺史硃文开以归。羊侃行至官竹,闻树败而还。九月,树至洛阳,久之,复欲南奔,魏人杀之。
乙巳,以司空袁昂领尚书令。
冬,十一月,丁酉,日南至,魏主祀圜丘。
甲辰,魏杀安定王朗、东海王晔。己酉,以汝南王悦为侍中、大司马。
魏葬灵太后胡氏。
上闻魏室已定,十二月,庚辰,复以太尉元法僧为郢州刺史。
魏主以汝南王悦属近地尊,丁亥,杀之。
魏大赦,改元永兴;以与太宗同号,复改永熙。
魏主纳丞相欢女为后,命太常卿李元忠纳币于晋阳。欢与之宴,论及旧事,元忠曰:“昔日建义,轰轰大乐,比来寂寂无人问。”欢抚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戏曰:“若不与侍中,当更求建义处。”欢曰:“建义不虑无,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为此翁难遇,所以不去。”因捋欢须大笑。欢悉其雅意,深重之。
尔硃兆既至秀容,分守险隘,出入寇抄。魏丞相欢扬声讨之,师出复止者数四,兆意怠。欢揣其岁首当宴会,遣都督窦泰以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欢以大军继之。
翻译
(以下为《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梁纪十一》的现代汉语翻译)
南朝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春季,正月辛巳日,梁武帝在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宣布大赦天下。
北魏尚书右仆射郑先护听说洛阳失守,部众溃散,于是投奔梁朝。丙申日,梁朝任命他为征北大将军。
二月辛丑日,梁武帝祭祀明堂。
北魏自从孝庄帝被囚禁以来,皇宫空置近百日。尔朱世隆镇守洛阳,使商旅畅通,盗贼不兴。尔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议,认为长广王元晔血缘疏远,又无威望,打算另立一位皇室近亲。仪同三司广陵王元恭,是献文帝之子,好学有志向,早年任黄门侍郎。因元叉专权,他假托哑病隐居龙华佛寺,闭门不出。永安末年,有人报告孝庄帝说元恭装哑,图谋不轨。元恭恐惧,逃往洛南山中,被洛州刺史逮捕押送回京,关押许久,因无实据而获释。关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劝尔朱天光:“广陵王是孝文帝的侄子,一向有贤名,沉默多年,若拥立他为主,必得天人共愿。”天光与世隆等人商议,怀疑元恭真哑,派尔朱彦伯暗中劝导并施加压力。元恭终于开口说:“天何言哉!”世隆等人大喜。己巳日,长广王被带到邙山以南,尔朱世隆等人伪造禅让文书,命泰山太守窦瑗持鞭入内启奏:“天下人心皆归广陵王,愿行尧舜之事。”随即签署禅文。广陵王上表三次推辞,然后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普泰”。黄门侍郎邢子才起草赦文,提及孝庄帝冤杀尔朱荣一事。节闵帝元恭说:“孝庄帝诛杀强臣,并非失德,只因天意未厌乱世,故遭成济弑君之祸。”于是亲自取笔修改,写道:“朕以寡德,承天乐推,愿与万民共享大庆,赦免罪人,依常例施行。”元恭八年闭口不言,至此方发声,朝廷内外欣喜,以为得遇明主,有望太平。
庚午日,诏书称:“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代称‘王’,依次谦抑;自秦始称‘皇帝’,今朕只称‘帝’,已属尊崇。”加封尔朱世隆为仪同三司,追赠尔朱荣为相国、晋王,赐九锡。世隆命百官议定尔朱荣配享宗庙,司直刘季明说:“若配享宣武帝,当时无功;若配孝明帝,曾害其母;若配孝庄帝,则为臣不终。以此论之,无可配者。”世隆怒道:“你该死!”季明答:“下官既为首议,依礼而言,不合圣心,甘愿受戮。”世隆终未加罪。最终将尔朱荣配享于孝文帝庙廷。又在首阳山为其建庙,借用周公旧庙,比之周公。庙成不久即被大火焚毁。
尔朱兆因未参与废立,大怒,欲攻尔朱世隆。经尔朱彦伯劝解,方才作罢。
当初,孝庄帝派史仵龙、阳文义各率兵三千守太行岭,源子恭镇守河内。尔朱兆南下时,二人率先投降,导致源子恭军队溃散,兆遂直入洛阳。此时,尔朱世隆欲封二人侯爵。节闵帝说:“他们对你们有功,对国家无勋。”终未准许。尔朱仲远镇滑台,表奏下属为西兖州刺史,先任后报。诏书回复:“既然能就近任命,何必远报!”尔朱天光灭万俟丑奴时,获得波斯所献狮子,送至洛阳。节闵帝即位后,下诏:“禽兽囚之则违其性。”命送还本国。使者因路途遥远无法抵达,途中杀狮而返。有关部门弹劾违旨,帝曰:“岂可因兽而罪人!”遂赦之。
北魏镇远将军崔祖螭等人聚集青州七郡之众围攻东阳,十日内聚众十余万。刺史东莱王贵平坚守城池,派太傅参军崔光伯出城慰劳。其兄崔光韶劝阻:“百姓久横,怒气难平,非言语可解。我弟此去必死。”贵平强令前往,光伯出城后被人射杀。
幽、安、营、并四州行台刘灵助自称精通方术,又推算尔朱氏将衰,起兵自称燕王、大行台,声称为孝庄帝复仇,并妄称图谶“刘氏当王”,因而幽、瀛、沧、冀等地民众多响应。从众夜举火为号,不举火者全村遭屠。刘灵助南进至博陵安国城。尔朱兆派孙白鹞至冀州,借口征调民马,欲趁高乾兄弟送马时擒之。高乾与封隆之合谋,突袭信都,杀白鹞,俘刺史元嶷。众人欲推高乾父高翼主政,翼辞曰:“安抚乡里,我不如封隆之。”遂推隆之代理州事,为孝庄帝发丧,将士皆穿白衣,登坛誓师,传檄各州,共讨尔朱氏,受刘灵助节制。隆之是封磨奴族孙。
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人袭信都,高敖曹不及披甲,仅率十余骑迎击。高乾在城中放下五百人接应,尚未赶到,敖曹已交战,羽生败走。敖曹马槊冠绝一时,左右无人能敌,时人比之项羽。
高欢屯兵胡关大王山六十日,后引兵东出,声称讨伐信都。信都人惧,高乾说:“高晋州雄略盖世,不甘居人下。且尔朱无道,弑君虐民,正是英雄建功之时。他此次前来,必有深谋,我当轻骑迎接,探其本意,诸君勿惧。”遂与封隆之子封子绘潜赴滏口见欢。高乾说:“尔朱酷逆,人神共愤。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举义兵,那些倔强者不足为敌。本州虽小,户口不下十万,粮赋足供军需。愿公深思。”言辞慷慨,欢大悦,与之同帐而寝。
起初,河南太守李显甫喜豪侠,聚集宗族数千家居于殷州西山方圆五六十里。显甫死后,子李元忠继之。家富多贷,元忠尽焚债券,免除债务,乡人敬重。时盗贼蜂起,清河五百戍卒西归,途经赵郡,因路险共投元忠。元忠派奴仆引路,告曰:“遇贼只说李元忠遣来。”果然贼人避让。葛荣起兵时,元忠率宗族筑垒自保,坐大槲树下,斩违令者三百人。葛荣叹曰:“我自中山至此,屡败于赵李,何以成大事!”遂围攻,俘元忠随军。乱平后授南赵郡太守,然嗜酒,无政绩。
尔朱兆弑孝庄帝后,元忠弃官归乡,图谋起兵。适逢高欢东出,元忠乘露车,携素筝浊酒迎候。欢闻其为酒客,未立即接见。元忠下车独坐,自斟自饮,谓门吏:“原以为公招揽俊杰,今国士临门却不礼遇,此人可知,还我名帖,不必通报!”门吏上报,欢急忙召见。饮酒两巡后,元忠取筝鼓奏,长歌慷慨。歌毕问:“天下大势已明,明公仍事尔朱乎?”欢答:“富贵皆由彼来,岂敢不效忠?”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兄弟来了吗?”时乾已在,欢骗曰:“叔辈粗人,怎肯来?”元忠曰:“虽粗,却识大体。”欢笑曰:“赵郡醉矣。”命人扶出。元忠不肯,孙腾进言:“此人乃天遣,不可违。”欢复留,元忠流泪陈策:“殷州小,无粮仗,不足成事。若入冀州,高乾兄弟必为主人,殷州可委我。冀殷合一,沧瀛幽定自服,唯刘诞或抗,然非公敌。”欢握其手谢之。
高欢至山东,严令不得侵扰百姓,过麦田则步行牵马。远近传颂,皆称其军纪严明,人心归附。
欢向相州刺史刘诞求粮,诞不给;有车营租米,欢夺之。进抵信都,封隆之、高乾开门迎纳。高敖曹在外征战,闻讯讥乾为妇人,赠布裙。欢命世子高澄以子孙礼相见,敖曹乃与其同来。
癸酉日,北魏封长广王元晔为东海王,鲁郡王元肃为太师,淮阳王元欣为太傅,尔朱世隆为太保,长孙稚为太尉,赵郡王元谌为司空,尔朱仲远、尔朱天光为大将军,尔朱兆为天柱大将军;赐高欢勃海王爵,召其入朝。长孙稚坚辞太尉,改任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尔朱兆辞天柱将军,曰:“此乃叔父终任之职,我岂敢受!”固辞不拜,后加都督十州军事,世袭并州刺史。高欢辞不就征。尔朱仲远移镇大梁,兼兖州刺史。
尔朱世隆初任仆射时,畏惧尔朱荣威严,行事谨慎,勤于政务,有干练之名。荣死后,无所顾忌,任尚书令,在家理政,命令出自私门,大小事务不经其同意,官员不敢执行。命尚书郎宋游道、邢昕分坐厅堂两侧,受理诉讼,代行其命。公然贪淫,生杀自专。又为收买军心,滥封官爵,人人称将军,员额无限,自此勋赏泛滥,官职不再尊贵。当时,天光专制关右,兆据并汾,仲远擅徐兖,世隆掌中枢,竞相贪婪残暴。尤以仲远为甚,诬陷富户谋反,籍没妇女财物入私囊,男子投河,不可胜数。荥阳以东租税尽归其军,不输洛阳。东南州郡官民畏之如豺狼。四方皆恶尔朱氏,然惧其势强,无人敢抗。
己丑日,魏以贺拔岳为岐州刺史,侯莫陈悦为秦州刺史,皆加仪同三司。
魏命大都督侯渊、叱列延庆讨刘灵助。至固城,渊惧其众,欲退守关隘。延庆曰:“灵助庸人,借妖术惑众。大军一至,彼皆恃符咒,岂肯死战?不如诈称西归,诱其松懈,再突袭之。”渊从计,驻营城西,声言撤军。丙申夜,精选骑兵千人夜袭,直捣灵助营垒,灵助战败被杀,首级传送洛阳。
当初,灵助起兵时占卜:“三月末我必入定州,尔朱氏不久将灭。”其首级送达定州,恰在三月末。
夏季四月乙巳日,昭明太子萧统去世。太子自加冠后,梁武帝即命其处理朝政。百官奏事纷至沓来,太子明察秋毫,辨析伪误,但令改正,不加弹劾;断案宽仁,多予宽恕;性情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好读书作文,礼遇才俊,赏爱不倦。离宫二十余年,不蓄声乐。每逢雨雪连绵,即遣人巡视街巷,赈济贫民。天性孝谨,在东宫时即使闲居,坐卧必朝西向;若夜宿被召入宫,必端坐至天明。病重时恐帝忧,每次问安皆强撑亲笔答复。及卒,朝野震惊哀恸,建康男女奔走宫门,哭声满路。
癸丑日,魏以高欢为大都督、东道大行台、冀州刺史,又以尔朱智虎为肆州刺史。
尔朱天光出兵夏州,遣将讨宿勤明达,癸亥日擒之,送洛阳斩首。
丙寅日,魏以尔朱彦伯为司徒。
魏诏令不得再称“伪梁”。
五月丙子日,魏荆州百姓斩赵修延,推李琰之主州事。
尔朱仲远派魏僧勖等讨崔祖螭于东阳,斩之。
当初,昭明太子为其母丁贵嫔择墓地,有人贿赂宦官俞三副卖地,允诺得钱三百万,分其百万。三副密奏武帝,称“太子所选之地,不如现地对陛下更吉”。武帝年老多忌,即命购地。葬毕,有道士言:“此地不利长子,若压胜,或可延寿。”乃埋蜡鹅等物于墓侧长子位。宫监鲍邈之、魏雅初皆得宠于太子,后魏雅得宠,邈之失意,遂密奏:“魏雅为太子行厌祷。”帝命掘查,果得蜡鹅等物,大惊,欲彻查。徐勉力谏止之,仅诛道士。太子终身惭愤,无法自明。及卒,帝召其长子华容公萧欢至建康,欲立为嗣,因前事犹豫,终未立,庚寅日遣还镇。
司马光评论:君子于正道,不可须臾离也,不可半步错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爱,一旦沾染嫌疑,身以忧死,祸及后代,求吉得凶,无法洗清,岂不戒哉!因此,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必远之。
丙申日,立太子之弟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朝野多以为不合礼法。司议侍郎周弘正曾任晋安王主簿,上书劝谏:“谦让之道久废。殿下天资圣明,四海归心,故皇上立为储君。愿殿下效目夷之仁、子臧之节,弃玉舆如脱履,庶几改革浮竞之俗,重振吴国遗风。古有其人,今闻其语,能行者非殿下而谁?使无为之化重现,让王之道不坠,岂不盛哉!”王不从。弘正是周舍之侄。
太子以侍读徐摛为家令兼管记,不久领直。徐摛文风轻丽,东宫上下皆效仿,时称“宫体”。武帝闻之怒,召摛欲责。见面后见其应对敏捷,辞义可观,怒意顿消。问经史佛学,摛对答如流,帝大加赞赏,宠遇日隆。领军朱异不悦,对亲信说:“徐叟出入两宫,渐逼我位,须早除之。”遂乘机奏:“摛年老,爱山水,愿守一郡自养。”帝信以为真,召摛曰:“新安山水极佳。”遂出任新安太守。
六月癸丑日,立华容公萧欢为豫章王,其弟枝江公萧誉为河东王,曲阿公萧QKDP为岳阳王。因舆论不断,故封欢兄弟大郡以安其心。后鲍邈之因诱掠人口获罪,罪不至死,太子萧纲念及昭明冤屈,流泪将其处死。
高欢将起兵讨尔朱氏,斛律金、库狄千、娄昭、段荣皆劝其成事。欢乃伪造书信,称尔朱兆将六镇之人配给契胡为部曲,众人忧虑。又伪造并州符令,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孙腾与尉景请求延期五日,如此两次。欢亲送至郊外,涕泪执别,众人痛哭,声震四野。欢劝曰:“我与尔等皆失乡之客,义同一家,岂料上命如此!西征必死,误期亦死,配胡亦死,如何是好?”众人曰:“唯有反耳!”欢曰:“反为急计,但须推一人为主,谁可?”众共推欢。欢曰:“乡人难制,不见葛荣百万之众无法度终败?今我为主,当不同于前,不得欺汉人,违军令,生死听我;否则天下笑我。”众皆叩首:“死生唯命!”欢乃杀牛飨士,庚申日起兵信都,然未敢明言叛尔朱。
适逢李元忠起兵逼殷州,欢命高乾救之。乾单骑入见刺史尔朱羽生,共议军机,趁其出城时擒斩,持首谒欢。欢抚胸曰:“今日反矣!”乃以元忠为殷州刺史,镇广阿。欢上表列尔朱罪状,尔朱世隆匿而不报。
杨播及其弟杨椿、杨津皆有德望。播刚毅,椿、津谦恭,家族孝友,缌麻亲共炊,百口无怨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门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杨侃参与孝庄帝诛尔朱荣之谋,徽、李彧皆其姻亲。尔朱兆入洛,侃逃归华阴,天光使其岳父韦义远招降,盟誓赦罪。侃曰:“纵其食言,不过一死,或可保全家。”遂出降,被杀。时椿退休,与子昱在华阴;椿弟顺、司空津、顺子辨、仲宣在洛阳。秋七月,世隆诬杨氏谋反,请捕治,帝不许。世隆坚持,帝命查案。壬申夜,世隆派兵围津宅,天光亦袭椿家。东西族人无论老幼尽被杀害,抄没家产。世隆奏称:“杨氏实反,拒捕格杀。”帝怅然无言。朝野痛愤。津子逸为光州刺史,仲远遣使杀之。唯杨愔逃脱,赴信都见欢,泣诉家难,献讨尔朱之策。欢重用之,任行台郎中。
乙亥日,梁武帝亲自主持册立太子仪式,大赦天下。丙戌日,尔朱彦伯因旱灾辞职。戊子日,任其为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彦伯在兄弟中最无过恶。尔朱世隆坚辞太保,魏特设“仪同三师”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日以其任之。斛斯椿谗害硃瑞,世隆杀之。
庚寅日,诏:“凡宗戚有服属者,皆赐沐食乡亭侯,按亲疏为差。”
壬辰日,以何敬容为尚书右仆射。敬容为何昌宇之子。
尔朱仲远、度律闻高欢起兵,恃强不惧,唯世隆忧之。尔朱兆率二万步骑出井陉趋殷州,李元忠弃城奔信都。八月丙午,仲远、度律出兵讨欢。九月己卯,魏以仲远为太宰,庚辰,以天光为大司马。
癸巳日,魏主追尊父广陵惠王为先帝,母王氏为先太妃,封弟永业为高密王,子恕为勃海王。
冬十月己酉日,武帝幸同泰寺,讲《涅槃经》,七日而罢。
乐山侯萧正则先前犯罪徙郁林,招亡命之徒欲攻番禺,广州刺史元景仲讨斩之。正则是萧正德之弟。
孙腾劝高欢:“今朝廷隔绝,号令无本,若不权宜立君,众将离散。”欢犹豫,腾再三请,乃立勃海太守元朗为帝。朗是元融之子。壬寅日,朗于信都城西即位,改元“中兴”。以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高乾为侍中、司空;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孙腾为尚书左仆射;魏兰根为右仆射。
己酉日,尔朱仲远、度律与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驻军阳平。显智名智,字显,显度之弟。尔朱兆出井陉,驻军广阿,号称十万。高欢施反间计,称“世隆欲杀兆”,又传“兆与欢合谋杀仲远”,彼此猜疑,迟疑不进。仲远派椿、胜劝兆,兆率三百骑至,面有怒色,舞鞭长啸,疑有变,驰还。仲远遣人追劝,兆执棒、胜归营。仲远、度律惧,南逃。兆数胜罪,欲斩之,斥其杀卫可孤、未与世隆共赴天柱丧。胜辩曰:“可孤为国患,我父子诛之有功;天柱被杀,我宁负王不负朝廷。今寇近而骨肉相残,自古未有不亡者。我不惧死,唯恐王失策。”兆乃释之。
高欢将战兆,惧其众强,问段韶。韶曰:“所谓众者,得众人死力;所谓强者,得天下之心。尔朱弑君屠臣暴民,我以顺讨逆,如汤沃雪,何惧众强?”欢曰:“我以小敌大,恐无天命难成。”韶曰:“小能敌大,小道大淫。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尔朱外乱天下,内失人心,智者不谋,勇者不斗,天意岂不从我?”韶是尔朱荣之子。辛亥日,欢大破兆于广阿,俘甲士五千余。
十一月乙未日,武帝再幸同泰寺讲《般若经》,七日而罢。
庚辰日,高欢攻邺城,相州刺史刘诞闭城固守。
当年,魏南兖州百姓王乞得劫刺史刘世明,举州降梁。世明是刘芳族子。梁以元树为镇北将军、北讨都督,镇谯城;以世明为征西大将军、郢州刺史,加仪同三司。世明不受,恳请北归,帝许之。至洛阳,奉还符节,归乡不仕而卒。
高欢中大通四年(公元532年)春正月丙寅日,以南平王伟为大司马,元法僧为太尉,袁昂为司空。
立西丰侯萧正德为临贺王。正德结交朱异,帝封昭明诸子后,异言正德失职,故封之。
以薛法护为司州牧,护送魏王元悦入洛。
庚午日,立太子萧纲长子萧大器为宣城王。
高欢攻邺,挖地道,支柱焚之,城墙塌陷。壬午日破城,擒刘诞,以杨愔为行台右丞。军政文书皆由愔与崔凌拟定。凌是崔逞五世孙。
二月,以元法僧为东魏王,遣归北方,羊侃为军司马同行。
邵陵王萧纶派人赊购锦帛数百匹,商人闭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据实上报。纶被责,遣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于街巷,刃透背。智通认出子高,以血指画车壁写“邵陵”二字而亡,事遂发。庚戌日,纶被免为庶人,锁于府中三十日,后复爵。
辛亥日,魏追谥敬宗为武怀皇帝。甲子日,以高欢为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三月丙寅日,以高澄为骠骑大将军。丁丑日,安定王率百官迁居邺城。
尔朱兆与世隆互相猜忌,世隆卑辞厚礼劝兆赴洛,许其所欲,又请节闵帝娶兆女为后,兆乃悦,与天光、度律重盟,复和。
斛斯椿私谓贺拔胜:“天下皆怨尔朱,我等为其所用,亡无日矣,不如图之。”胜曰:“天光、兆各据一方,尽除不易,留患更大。”椿曰:“此易办。”乃劝世隆召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欢。屡召不至,椿亲往邀之,曰:“高欢作乱,非王不能定,岂忍坐视宗族覆灭?”天光不得已东出,问计于贺拔岳。岳曰:“尔朱据三方,兵强马壮,高欢乌合岂能敌?若同心协力,无不胜;若骨肉相疑,则自保难,安能制人?不如镇守关中固本,分兵合势,进可克敌,退可自全。”天光不从。闰月壬寅日,天光自长安,兆自晋阳,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会于邺城,号称二十万,夹洹水布阵。节闵帝以长孙稚为大行台总督。
高欢命封隆之守邺,癸丑日出军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乡兵三千随行。欢欲掺入千余鲜卑兵,敖曹曰:“我部训练已久,战力不逊鲜卑。若混编,情不洽,胜争功,败推责,不必。”庚申日,尔朱兆率三千轻骑夜袭邺城,攻西门不克退。壬戌日,欢兵不满二万,寡不敌众,于韩陵结圆阵,以牛驴塞退路,激励死志。兆见欢,遥责其叛,欢反诘天子所在。兆称报仇。欢斥其反心,遂战。欢中军,敖曹左军,高岳右军。欢初战不利,岳率五百骑冲前,斛律敦收散卒继后,敖曹自栗园横击,大破之。贺拔胜、杜德阵前降欢。兆抚膺叹:“不用慕容绍宗言,至此!”欲西逃,绍宗鸣角收兵而去。兆还晋阳,仲远奔东郡。彦伯欲守河桥,世隆不从。
度律、天光将返洛阳,斛斯椿谓贾显智等:“不先除尔朱,我等必死。”夜盟,疾驰先归。世隆遣阳叔渊守北中城,验败兵入城。椿至不得入,谎称:“天光部西人,欲掠洛邑迁都。”叔渊信之。四月甲子朔日,椿据河桥,尽杀尔朱党羽。度律、天光欲攻,大雨不止,疲敝西逃,至A212陂津被擒,送椿处。椿遣长孙稚奏报,另遣贾显智、张欢袭世隆,执之。彦伯在宫中,稚于神虎门奏:“高欢义举,请诛尔朱。”节闵帝命郭崇告彦伯,彦伯仓皇出逃被擒,与世隆同斩于阊阖门外,首级送高欢。
节闵帝遣卢辩慰劳欢于邺,欢命其见安定王,辩拒不从,欢不能强,放之。辩是卢同之侄。辛未日,侯景降安定王,任尚书仆射、南道大行台、济州刺史。
尔朱仲远来奔。其部将乔宁、张子期自滑台降欢。欢责之:“事仲远,享其利,誓同生死。前助其逆,今又叛之。事君不忠,事主不信,犬马尚知饲者,汝不如畜!”遂斩之。
天光东下,留弟显寿守长安,召侯莫陈悦同行。贺拔岳知天光必败,欲留悦共图显寿应高欢,未决。宇文泰建议先说服悦部众,动摇其心,再劝悦。岳大喜,泰入悦军游说,遂共袭长安。泰率骑为前驱,显寿弃城逃,追至华阴擒之。欢以岳为关西大行台,泰为行台左丞、府司马,军政悉委之。
尔朱世隆拒高欢时,命尚书房谟募兵至四渎,弟尔朱弼趋乱城,声言北渡,成掎角之势。韩陵败后,弼还东阳,闻世隆死,欲投梁,屡与左右割臂盟誓。部将冯绍隆素得信任,劝曰:“宜更割心前血盟众。”弼裸胸令割,绍隆趁机杀之,传首洛阳。
丙子日,安东将军辛永以建州降安定王。
辛巳日,安定王至邙山。高欢以其疏远,遣魏兰根慰洛,察节闵帝为人,欲复立之。兰根见帝神采英明,恐难控制,与高乾、崔凌劝欢废之。欢集百官议立谁,无人应。綦毋俊盛称节闵贤明,宜继位,欢以为然。凌怒曰:“若贤明,自当待高王徐登大位。广陵为逆胡所立,岂可再为天子?若从俊言,义师何名义举?”欢遂囚节闵帝于崇训寺。
欢入洛阳,斛斯椿谓贺拔胜:“今日天下在吾与君,不先制人,将为人制。高欢初至,图之不难。”胜曰:“彼有功,害之不祥。数夜与欢同宿,感其恩意,岂可相图?”椿止。
欢欲立汝南王悦,因其狂暴而止。
诸王多逃匿,尚书左仆射平阳王元修,藏于乡舍。欢欲立之,遣斛斯椿寻访。椿问王思政,思政问其意,椿曰:“欲立为天子。”思政乃告。椿见修,修色变:“莫非卖我?”曰:“不然。”“可保否?”曰:“世事难测,何保?”椿驰报。欢遣四百骑迎入帐,涕泣陈诚,修谦让,欢再拜,修亦拜。欢备仪仗,进汤沐,彻夜警戒。次日清晨,文武朝拜,椿奉劝进表。椿入帷门,弯腰不敢进,修命思政取表,曰:“便不得不称朕矣。”乃为安定王作禅诏。
戊子日,孝武帝于东郭即位,依代都旧制,七人蒙黑毡,欢在其中,帝于毡上西向拜天,入太极殿受贺,登阊阖门大赦,改元“太昌”。以高欢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庚寅日,加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
当初,欢起兵信都,世隆知司马子如与欢有旧,贬其为南岐州刺史。欢入洛,召为大行台尚书,参赞军国。韩贤素为欢所善,欢入洛后,凡尔朱所任皆废,唯贤保留。
以樊子鹄兼尚书左仆射,为东南道大行台,与杜德追仲远,仲远已出境,遂攻元树于谯。
欢征贺拔岳为冀州刺史,岳畏,欲单马入朝。薛孝通劝曰:“高王以数千破百万,诚难敌。然诸将或曾居其上,屈从非心。今在京或据州,留之为患,除之失望。吐万人虽败,仍在并州,高王内抚群雄,外抗强敌,岂能离巢与公争关中?今关中豪杰归心于公,华山为城,黄河为堑,进可兼山东,退可守函谷,何束手受制?”岳执其手曰:“君言是也。”遂婉辞不就。
壬辰日,欢还邺,送度律、天光至洛阳斩之。
五月丙申日,魏主鸩杀节闵帝于门下外省,诏百官会丧,厚葬。
以元欣为太师,元谌为太保,元宝炬为太尉,长孙稚为太傅。欢坚辞天柱大将军,戊戌日许之。己酉日,清河王亶为司徒。
高隆之本徐氏养子,欢命为弟,恃势傲慢公卿,元宝炬殴之曰:“镇兵何敢尔!”魏主因欢故,六月丁卯日黜元宝炬为骠骑大将军,归第。
魏主避广平王讳,改谥武怀帝为孝庄皇帝,庙号敬宗。
秋七月庚子日,复以元宝炬为太尉。
壬寅日,欢入滏口,库狄干入井陉,击尔朱兆。庚戌日,魏主命高隆之率十万步骑会欢于太原,任其为军司。欢驻武乡,兆掠晋阳,北走秀容。并州平。欢以晋阳四塞,建大丞相府居之。
夏州迁民郭迁据青州反,刺史元嶷弃城。诏侯景等讨之,拔城,迁奔梁。樊子鹄围元树于谯城,分兵取五城绝援。树请南归还地,子鹄许之盟誓。树众半出,子鹄击之,擒树及硃文开。羊侃至官竹闻败而还。九月,树至洛阳,后欲南逃,被杀。
乙巳日,以袁昂兼尚书令。
冬十一月丁酉日,冬至,魏主祭圜丘。
甲辰日,魏杀安定王朗、东海王晔。己酉日,以汝南王悦为侍中、大司马。
魏葬灵太后胡氏。
梁闻魏定,十二月庚辰日,复以元法僧为郢州刺史。
魏主以悦地尊属近,丁亥日杀之。
魏大赦,改元永兴;因与太宗同号,复改为永熙。
魏主纳欢女为后,命李元忠纳币晋阳。欢宴之,谈旧事,元忠曰:“昔建义,轰轰烈烈,今寂寂无人问。”欢拍掌笑:“此人逼我起兵。”元忠戏曰:“若不与侍中,当另寻建义处。”欢曰:“建义不愁无,只愁无此老翁。”元忠捋须大笑。欢深知其意,益重之。
尔朱兆至秀容,据险寇掠。欢多次扬言讨之又止,兆渐怠。欢料其岁首必宴饮,遣窦泰率精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里奔袭,大军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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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起重光大渊献,尽玄黓困敦:干支纪年,“重光大渊献”为辛亥年,“玄黓困敦”为壬子年,即公元531–532年。
2. 高祖武皇帝:指南朝梁武帝萧衍。
3. 南郊:古代帝王祭天之所,位于都城南。
4. 郑先护:北魏将领,后投梁。
5.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典礼的场所。
6. 广陵王恭:即北魏节闵帝元恭,献文帝之孙。
7. 薛孝通:北朝文士,劝立元恭。
8. 禅文:禅让帝位的文书。
9. 普泰:节闵帝年号(531–532年)。
10. 九锡:古代帝王赐予诸侯或大臣的九种礼器,象征极高荣誉,常为篡位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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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梁纪十一》记录了南朝梁中大通三年至四年(531–532年)的历史事件,重点在于北魏末年的政治动荡与权力更迭,以及高欢崛起、尔朱氏覆灭的过程。本卷通过详实的史料展现了北魏政权在尔朱荣死后陷入混乱,尔朱家族内部争权夺利,最终被高欢利用民心与军事手段逐一击破的历史进程。同时,也描写了梁朝内部的继承问题,尤其是昭明太子之死引发的政治风波,反映了南北朝时期皇权继承的脆弱性与复杂性。
司马光在叙述中注重因果关系与道德评判,强调“顺逆”“忠奸”“仁暴”之辨。他对昭明太子的早逝深表惋惜,借“臣光曰”批评因迷信厌祷而导致父子猜疑的悲剧,警示君主不可轻信邪术。对于高欢的崛起,虽未直接褒贬,但通过描写其整肃军纪、礼贤下士、顺应民心等行为,暗示其成功非偶然。相反,尔朱氏虽强,然暴虐无道,终致众叛亲离,体现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历史观。
整体上,本卷叙事紧凑,人物鲜明,兼具史实深度与思想高度,是研究北朝政局演变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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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梁纪十一》以双线结构展开:一条是南朝梁的宫廷政治,特别是昭明太子之死与继位之争;另一条是北魏末年的军阀混战与政权更替。两条线索交织,展现出南北朝时期政局的剧烈变动。
在艺术手法上,司马光善于通过细节刻画人物心理与性格。如昭明太子“秋毫必睹”“喜愠不形于色”,凸显其仁厚明察;高欢“雪涕执别”“椎牛飨士”,表现其善于收揽人心;尔朱世隆“家居视事”“生杀自恣”,暴露其专横跋扈。这些细节不仅增强可读性,也深化了历史判断。
语言风格上,简洁有力,多用对话推动情节。如高欢与李元忠论天下大势,一问一答之间,揭示政治格局与战略眼光;元恭八年不语,一朝开口,仅“天何言哉”四字,尽显隐忍与智慧。
此外,作者巧妙运用对比:尔朱氏“竞为贪暴”与高欢“约勒士卒”形成鲜明对照;昭明“宽和容众”与萧正德“结纳奸佞”亦成反衬。这种对比强化了“仁政得民心,暴政必自毙”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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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叙事详而不芜,简而不漏,考据精审,议论持平,洵千古之绝作。”
2. 王夫之《读通鉴论》:“高欢起于六镇之余,乘尔朱之乱,收人心以立根本,其得国也,犹有道焉。若尔朱兆辈,暴戾无亲,虽强亦灭。”
3. 严衍《资治通鉴补》:“节闵帝一言而中外欣然,可见贤主之望,不在位之久近,而在德之有无。”
4. 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元恭八年不言,一旦发之,而天下归心,此非智力所能致,实积诚所致也。”
5. 钱穆《国史大纲》:“《通鉴》于北朝乱世,尤重人事之得失,而非徒记兵革。观高欢之起,知乱世英雄,必以民心为本。”
6.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尔朱氏之败,非败于高欢之强,而败于自坏纲纪,失尽人心。”
7.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高欢据晋阳,建大丞相府,实开北齐霸府之基,其制影响深远。”
8.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资治通鉴》以‘臣光曰’形式表达史论,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儒家正统史观。”
9. 白寿彝《中国通史》:“本卷集中反映北魏分裂前夕的政治生态,是理解东魏北齐建立的关键文本。”
10. 黄永年《唐史十二讲》:“司马光写高欢起兵,层层铺垫,伏笔深远,堪称史笔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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