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秋直省舍，大雨吁可畏。
九河翻层空，入夜愈恣睢。
置床东壁根，时有涂塈坠。
飒飒势将摧，怵惕不成寐。
中宵抱衾立，呼烛久方至。
徙之近西偏，禂帐不能备。
飞蚊胡不仁，忍此加啄噬。
避烦只深藏，悒悒面蒙被。
须臾漏转剧，枕褥亦沾渍。
囊钱与盎米，薪木同时匮。
败衣不足准，搏手坐相视。
予今幸已多，敢不自知愧。
无谋忝肉食，念尔但增欷。
翻译
深秋时节值夜于官署之中，大雨滂沱令人惶恐不安。九条河流在空中翻腾如沸，入夜之后雨势更加狂暴肆虐。我把床铺安置在东墙根下，却时常有泥灰从屋顶剥落。风声雨声呼啸，房屋仿佛即将崩塌，心怀恐惧无法入睡。半夜抱着被褥站起身来，呼唤点烛，许久之后才有人送来。只得将床搬到靠近西边的地方，但帐子破旧无法遮挡风雨。蚊虫何其不仁，竟还肆意叮咬。为避烦扰只能蜷缩被中，闷闷地蒙头而卧。不久屋漏加剧，连枕头和被褥都被浸湿。虽想起身又能去往何处？室内已无一处干燥之地。辗转反侧直到天明，心中始终怀着忧虑与惊悸。于是想到乡间百姓，靠劳作糊口度日。已因大雨束手无策多日，妻儿日渐憔悴。钱袋空空，米缸见底，柴木也已耗尽。衣服破烂不堪典当，只能两手空空相对无言。我如今所享已算优渥，岂能不知惭愧？身为食禄之官却无良策济民，念及你们的困苦，唯有长叹不已。
以上为【八月十七日夜省直纪事呈同舍】的翻译。
注释
1. 穷秋：深秋。
2. 直省：在官署值班。省，指尚书省。
3. 九河：泛指众多河流，此处形容雨势浩大如江河倒灌。
4. 恣睢：放纵、肆意，形容雨势猛烈无羁。
5. 涂塈（tú jì）：涂抹在墙壁或屋顶上的泥灰。
6. 怵惕：惊惧不安。
7. 中宵：半夜。
8. 禂帐：同“帱帐”，即帐幕、蚊帐。禂，一作“帱”。
9. 胡不仁：为何如此不仁，指飞蚊趁人困苦时叮咬。
10. 忝肉食：谦辞，意为自己无德无能却享受官俸。古代称居官食禄者为“肉食者”。
以上为【八月十七日夜省直纪事呈同舍】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八月十七日夜值宿尚书省时遭遇暴雨为背景，通过描写官舍破败、风雨交加、居处难安的情景，引发诗人对自身处境与民间疾苦的深刻对比与反思。全诗结构清晰，由夜雨实景入手，继而写身受之苦，再推及百姓之困，最终归结于士大夫的责任感与内疚之情。语言质朴沉郁，情感真挚，体现了司马光作为理学家兼政治家的忧患意识与道德自觉。诗中“穷秋直省舍”至“耿耿负忧悸”写个人困境，“因思闾井民”以下转写民生艰难，结尾“无谋忝肉食，念尔但增欷”尤为感人，展现出儒家“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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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属五言古体，叙事与抒情交融，层层递进。开篇即以“穷秋直省舍，大雨吁可畏”定下阴郁基调，继而通过“九河翻层空”“飒飒势将摧”等夸张描写，渲染出暴雨如注、屋宇将倾的危境。诗人细致刻画自己避雨迁床、呼烛徙居、被湿帐破、蚊扰闷卧的窘状，真实生动，使人如临其境。尤其“须臾漏转剧，枕褥亦沾渍。虽起欲何之，室中无燥地”数句，极写困顿之态，语浅情深。后半转入社会关怀，由己及人，想到平民百姓在连旬大雨中生计断绝、妻儿憔悴、束手无策的惨状，对比自身虽困犹有衣食，遂生愧疚。结尾“无谋忝肉食，念尔但增欷”一句，自责深重，悲悯之情溢于言表。全诗无华丽辞藻，却以白描手法展现士人内心的道德省察，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与伦理深度，是宋代士大夫诗歌中体现责任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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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温国文正公集》评：“温公诗不事雕琢，而字字恳恻，出于中心之忧民。”
2. 《历代诗话》引清人吴乔语：“司马光诗如老吏断狱，平实中有至情。此篇写夜雨困顿，转念苍生，非仁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温国文正公集提要》云：“其诗多直言心志，不尚华靡，如《八月十七日夜省直纪事》诸作，皆可见其忠厚悱恻之怀。”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从切身体验出发，由己及人，推恩及下，儒者气象盎然。‘囊钱与盎米，薪木同时匮’十字，写尽贫家苦况。”
以上为【八月十七日夜省直纪事呈同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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