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柔兆涒滩五月,至九月,不满一年。
肃宗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
五月,丁巳,炅众溃,走保南阳,贼就围之。太常卿张垍荐夷陵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征吴王祗为太仆卿,以巨为陈留、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兼统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南阳节度使鲁炅。国珍,本牂柯夷也。戊辰,巨引兵自蓝田出,趣南阳。贼闻之,解围走。
令狐潮复引兵攻雍丘。潮与张巡有旧,于城下相劳苦如平生,潮因说巡曰:“天下事去矣,足下坚守危城,欲谁为乎?”巡曰:“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潮惭而退。
郭子仪、李光弼还常山,史思明收散卒数万踵其后。子仪选骁骑更挑战,三日,至行唐,贼疲,乃退。子仪乘之,又败之于沙河。蔡希德至洛阳,安禄山复使将步骑二万人北就思明,又使牛廷玠发范阳等郡兵万馀人助思明,合五万馀人,而同罗、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仪至恒阳,思明随至,子仪深沟高垒以待之;贼来则守,去则追之,昼则耀兵,夜斫其营,贼不得休息。数日,子仪、光弼议曰。“贼倦矣,可以出战。”壬午,战于嘉山,大破之,斩首四万级,捕虏千馀人。思明坠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枪归营,奔于博陵;光弼就围之,军声大振。于是河北十馀郡皆杀贼守将而降。渔阳路再绝,贼往来者皆轻骑窃过,多为官军所获,将士家在渔阳者无不摇心。
禄山大惧,召高尚、严庄诟之曰:“汝数年教我反,以为万全。今守潼关,数月不能进,北路已绝,诸军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郑数州而已,万全何在?汝自今勿来见我!”尚、庄惧,数日不敢见。田乾真自关下来,为尚、庄说禄山曰:“自古帝王经营大业,皆有胜败,岂能一举而成!今四方军垒虽多,皆新募乌合之众,未更行陈,岂能敌我蓟北劲锐之兵,何足深忧!尚、庄皆佐命元勋,陛下一旦绝之,使诸将闻之,谁不内惧!若上下离心,臣窃为陛下危之!”禄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庄,置酒酣宴,自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禄山议弃洛阳,走归范阳,计未决。
是时,天下以杨国忠骄纵召乱,莫不切齿。又,禄山起兵以诛国忠为名,王思礼密说哥舒翰,使抗表请诛国忠,翰不应。思礼又请以三十骑劫取以来,至潼关杀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或说国忠:“今朝廷重兵尽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于公岂不危哉!”国忠大惧,乃奏:“潼关大军虽盛,而后无继,万一失利,京师可忧。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于苑中训练。”上许之,使剑南军将李福德等领之。又募万人屯灞上,令所亲杜乾运将之,名为御贼,实备翰也。翰闻之,亦恐为国忠所图,乃表请灞上军隶潼关。六月,癸未,召杜乾运诣关,因事斩之;国忠益惧。
会有告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皆羸弱无备,上遣使趣哥舒翰进兵复陕、洛。翰奏曰:“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岂肯无备!是必羸师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中。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以扼之,利在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兵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且待之。”郭子仪、李光弼亦上言:“请引兵北取范阻,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军,帷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国忠疑翰谋己,言于上,以贼方无备,而翰逗留,将失机会。上以为然,续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丙戌,引兵出关。
己丑,遇崔乾祐之军于灵宝西原。乾祐据险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官军与乾祐会战。乾祐伏兵于险,翰与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观军势,见乾祐兵少,趣诸军使进。王思礼等将精兵五万居前,庞忠等将馀兵十万继之,翰以兵三万登河北阜望之,鸣鼓以助其势。乾祐所出兵不过万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官军望而笑之。乾祐严精兵,陈于其后。兵既交,贼偃旗如欲遁者,官军懈,不为备。须臾,伏兵发,贼乘高下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隘,士卒如束,枪槊不得用。翰以氈车驾马为前驱,欲以冲贼。日过中,东风暴急,乾祐以草车数十乘塞氈车之前,纵火焚之,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谓贼在烟中,聚弓弩而射之。日幕,矢尽,乃知无贼。乾祐遣同罗精骑自南山过,出官军之后击之,官军首尾骇乱,不知所备,于是大败;或弃甲窜匿山谷,或相挤排入河溺死,嚣声振天地,贼乘胜蹙之。后军见前军败,皆自溃,河北军望之亦溃,瞬息间,两岸皆空。翰独与麾下百馀骑走,自首阳山西渡河入关。关外先为三堑,皆广二丈,深丈,人马坠其中,须臾而满;馀众践之以度,士卒得入关者才八千馀人。辛卯,乾祐进攻潼关,克之。
翰至关西驿,揭榜收散卒,欲复守潼关。蕃将火拔归仁等以百馀骑围驿,入谓翰曰:“贼至矣,请公上马。”翰上马出驿,归仁帅众叩头曰:“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何面目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乎?请公东行。”翰不可,欲下马。归仁以毛縻其足于马腹,及诸将不从者,皆执之以东。会贼将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阳。安禄山问翰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翰伏地对曰:“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使以尺书招之,不日皆下矣。”禄山大喜,以翰为司空、同平章事。谓火拔归仁曰:“汝叛主,不忠不义。”执而斩之。翰以书招诸将,皆复书责之。禄山知无效,乃囚诸苑中。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防御使皆弃郡走,所在守兵皆散。
是日,翰麾下来告急,上不时召见,但遣李福德等将监牧兵赴潼关。及暮,平安火不至,上始惧。壬辰,召宰相谋之。杨国忠自以身领剑南,闻安禄山反,即令副使崔圆阴具储偫,以备有急投之,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惶懅流涕;问以策略,皆唯唯不对。国忠曰:“人告禄山反状已十年,上下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过。”仗下,士民掠扰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萧条。国忠使韩、虢入宫,劝上入蜀。
甲午,百官朝者什无一二。上御勤政楼,下制,云欲亲征,闻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宫闱管钥。托以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令本道设储偫。是日,上移仗北内。既夕,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整比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馀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过左藏,杨国忠请焚之,曰:“无为贼守。”上愀然曰:“贼来不得,必更敛于百姓;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是日,百官犹有入朝者,至宫门,犹闻漏声,三卫立仗俨然。门既启,则宫人乱出,中外扰攘,不知上所之。于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窜,山谷细民争入宫禁及王公第舍,盗取金宝,或乘驴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库。崔光远、边令诚帅人救火,又募人摄府、县官分守之,杀十馀人,乃稍定。光远遣其子东见禄山,令诚亦以管钥献之。
上过便桥,杨国忠使人焚桥。上曰:“士庶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内侍监高力士,使扑灭乃来。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谕郡县置顿。食时,至咸阳望贤宫,洛卿与县令俱逃,中使征召,吏民莫有应者。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犹未能饱。上皆酬其直,慰劳之。众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俄而尚食举御膳以至,上命先赐从官,然后食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期未时皆集而行。夜将半,乃至金城。县令亦逃,县民皆脱身走,饮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给。时从者多逃,内侍监袁思艺亦亡去,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贵贱无以复分辨。王思礼自潼关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会吐蕃使者二十馀人遮国忠马,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对,军士呼曰:“国忠与胡虏谋反!”或射之,中鞍。国忠走至西门内,军士追杀之,屠割支体,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曰:“汝曹何敢害宰相!”众又杀之。韦见素闻乱而出,为乱兵所挝,脑血流地。众曰:“勿伤韦相公。”救之,得免。军士围驿,上闻喧哗,问外何事,左右以国忠反对。上杖屦出驿门,慰劳军士,令收队,军士不应。上使高力士问之,玄礼对曰:“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当自处之。”入门,倚杖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今众怒难犯,安危在晷刻,愿陛下速决!”因叩头流血。上曰:“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反谋!”高力士曰:“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上慰劳之,令晓谕军士。玄礼等呼万岁,再拜而出,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谔,见素之子也。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陈仓,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诛之。
丁酉,上将发马嵬,朝臣惟韦见素一人,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皆曰:“国忠谋反,其将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请之河、陇,或请之灵武,或请之太原,或言还京师。上意在入蜀,虑违众心,竟不言所向。韦谔曰:“还京,当有御贼之备。今兵少,未易东向,不如且至扶风,徐图去就。”上询于众,众以为然,乃从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请留,曰:“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上为之按辔久之,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众至数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远冒险阻,吾岂忍朝夕离左右。且吾尚未面辞,当还白至尊,更禀进止。”涕泣,跋马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执鞚谏曰:“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更存,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区区温情,为儿女之恋乎!”广平王亻叔亦劝太子留。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亻叔驰白上。上总辔待太子,久不至,使人侦之,还白状,上曰:“天也!”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且谕将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曹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号泣而已。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且宣旨欲传位,太子不受。亻叔、倓,皆太子之子也。
己亥,上至岐山。或言贼前锋且至,上遽过,宿扶风郡。士卒潜怀去就,往往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制,上患之。会成都贡春彩十馀万匹,至扶风,上命悉陈之于庭,召将士入,临轩谕之曰:“朕比来衰耄,托任失人,致逆胡乱常,须远避其锋。知卿等皆苍猝从朕,不得别父母妻子,茇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长,郡县褊小,人马众多,或不能供,今听卿等各还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达。今日与卿等诀别,可共分此彩,以备资粮。若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也!”因泣下沾襟。众皆哭,曰:“臣等死生从陛下,不敢有贰。”上良久曰:“去留听卿。”自是流言始息。
太子既留,未知所适。广平王亻叔曰:“日渐晏,此不可驻,众欲何之?”皆莫对。建宁王倓曰:“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西、陇右之众皆败降贼,父兄子弟多在贼中,或生异图。朔方道近,士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无贰心。贼入长安方虏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图大举,此上策也。?敝诮栽唬骸吧疲敝廖急酰?遇潼箥貚败卒,误与之战,死伤甚众。已,乃收馀卒,择渭水浅处,乘马涉渡;无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北上,比至新平,通夜驰三百馀里,士卒、器械失亡过半,所存之众不过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弃郡走,太子斩之,是日,至安定,太守徐亦走,又斩之。
庚子,以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等副大使。辛丑,上发扶风,宿陈仓。
太子至乌氏,彭原太守李遵出迎,献衣及糗粮。至彭原,募士,得数百人。是日,至平凉,阅监牧马,得数万匹,又募士,得五百馀人,军势稍振。
壬寅,上至散关,分扈从将士为六军,使颍王璬先行诣剑南。寿王瑁等分将六军以次之。丙午,上至河池郡。崔圆奉表迎车驾,具陈蜀土丰稔,甲兵全盛。上大悦,即日,以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长史如故。以陇西公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防御使。瑀,璡之弟也。
王思礼至平凉,闻河西诸胡乱,还,诣行在。初,河西诸胡部落闻其都护皆从哥舒翰没于潼关,故争自立,相攻击;而都护实从翰在北岸,不死,又不与火拔归仁俱降贼。上乃以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俱之镇,招其部落。以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戊申,扶风民康景龙等自相帅击贼所署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馀级。庚戌,陈仓令薛景仙杀贼守将,克扶风而守之。
安禄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关,凡十日,乃遣孙孝哲将兵入长安,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使安忠顺将兵屯苑中,以镇关中。孝哲为禄山所宠任,尤用事,常与严庄争权;禄山使监关中诸将,通儒等皆受制于孝哲。教哲豪侈,果于杀戮,贼党畏之。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获数百人,辄以兵卫送洛阳。王、侯、将、相扈从车驾、家留长安者,诛及婴孩。陈希烈以晚节失恩,怨上,与张均、张垍等皆降于贼。禄山以希烈、垍为相,自馀朝士皆授以官。于是贼势大炽,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割河东之半。然贼将皆粗猛无远略,既克长安,自以为得志,日夜纵酒,专以声色宝贿为事,无复西出之意,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无追迫之患。
李光弼围博陵未下,闻潼关不守,解围而南。史思明踵其后,光弼击却之,与郭子仪皆引兵入井陉,留常山太守王俌将景城、河间团练兵守常山。平卢节度使刘正臣将袭范阳,未至,史思明引兵逆击之,正臣大败,弃妻子走,士卒死者七千馀人。初,颜真卿闻河北节度使李光弼出井陉,即敛军还平原,以待光弼之命。闻郭、李西入井陉,真卿始复区处河北军事。
太子至平凉数日,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相与谋曰:“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乃使涵奉笺于太子,且籍朔方士马、甲兵、谷帛、军须之数以献之。涵至平凉,太子大悦。会河西司马裴冕入为御史中丞,至平凉见太子,亦劝太子之朔方,太子从之。鸿渐,暹之族子;涵,道之曾孙也。鸿渐、漪使少游居后,葺次舍,庀资储,自迎太子于平凉北境,说太子曰:“朔方,天下劲兵处也。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屠也。”少游盛治宫室,帷帐皆仿禁中,饮膳备水陆。秋,七月,辛酉,太子至灵武,悉命撤之。
甲子,上至普安,宪部侍郎房琯来谒见。上之发长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阳,谓高力士曰:“朝臣谁当来,谁不来?”对曰:“张均、张垍父子受陛下恩最深,且连戚里,是必先来。时论皆谓房琯宜为相,而陛下不用,又禄山尝荐之,恐或不来。”上曰:“事未可知。”及琯至,上问均兄弟,对曰:“臣帅与偕来,逗留不进:观其意,似有所蓄而不能言也。”上顾力士曰:“朕固知之矣。”即日,以垍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张垍尚宁亲公主,听于禁中置宅,宠渥无比。陈希烈求解政务,上幸垍宅,问可为相者。垍未对。上曰:“无若爱婿。”垍降阶拜舞。既而不用,故垍怀怏怏,上亦觉之。是时均、垍兄弟及姚崇之子尚书右丞奕、萧蒿之子兵部侍郎华、韦安石之子礼部侍郎陟、太常少卿斌,皆以才望至大官,上尝曰:“或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耳。”既而皆不用。
裴冕、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冕等言曰:“将士皆关中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为社稷计!”笺五上,太子乃许之。是日,肃宗即位于灵武城南楼,群臣舞蹈,上流涕歔欷。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徒治安化,以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之。以陈仓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时塞上精兵皆选入讨贼,惟馀老弱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披草莱,立朝廷,制度草创,武人骄慢。大将管崇嗣在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奏弹之,系于有司。上特原之,叹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勉,元懿之曾孙也。旬日间,归附者渐众。
张良娣性巧慧,能得上意,从上来朔方。时从兵单寡,良娣每寝,常居上前。上曰:“御寇非妇人所能。”良娣曰:“苍猝之际,妾以身当之,殿下可从后逸去。”至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上止之,对曰:“此非妾自养之时。”上以是益怜之。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享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太守济阴邓景山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时琦、珙皆不出阁,惟璘赴镇。置山南东道节度,领襄阳等九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领黔中等诸郡。分江南为东、西二道,东道领馀杭,西道领豫章等诸郡。先是四方闻潼关失守,莫知上所之,及是制下,始知乘舆所在。汇,秩之弟也。
安禄山使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及王妃、附马等于崇仁坊,刳其心,以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之党及禄山素所恶者皆杀之,凡八十三人,或以铁棓揭其脑盖,流血满街。己巳,又杀皇孙及郡、县主二十馀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涣迎谒。上皇与语,悦之,房琯复荐之,即日,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韦见素为左相。涣,玄之孙也。
初,京兆李泌,幼以才敏著闻,玄宗使与忠王游。忠王为太子,泌已长,上书言事。玄宗欲官之,不可;使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常谓之先生。杨国忠恶之,奏徒蕲春,后得归隐,居颍阳。上自马嵬北行,遣使召之,谒见于灵武,上大喜,出则联辔,寝则对榻,如为太子时,事无大小皆咨之,言无不从,至于进退将相亦与之议。上欲以泌为右相,泌固辞曰:“陛下待以宾友,则贵于宰相矣,何必屈其志!”上乃止。同罗、突厥从安禄山反者屯长安苑中,甲戌,其酋长阿史那从礼帅五千骑,窃厩马二千匹逃归朔方,谋邀结诸胡,盗据边地。上遣使宣慰之,降者甚众。
贼遣兵寇扶风,薛景仙击却之。
安禄山遣其将高嵩以敕书、缯彩诱河、陇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擒斩之。
同罗、突厥之逃归也,长安大扰,官吏窜匿,狱囚自出。京兆尹崔光远以为贼且遁矣,遣吏卒守孙孝哲宅。孝哲以状白禄山,光远乃与长安令苏震帅府、县官十馀人来奔。己卯,至灵武,上以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之渭北招集吏民;以震为中丞。震,瑰之孙也。禄山以田乾真为京兆尹。侍御史吕諲、右拾遗杨绾、奉天令安平崔器相继诣灵武;以諲、器为御史中丞,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上命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将兵五千赴行在,嗣业与节度使梁宰谋,且缓师以观变。绥德府折冲段秀实让嗣业曰:“岂有君父告急而臣子晏然不赴者乎!特进常自谓大丈夫,今日视之,乃儿女子耳!”嗣业大惭,即白宰如数发兵,以秀实自副,将之诣行在。上又征兵于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精兵七千人,励以忠义而遣之。
敕改扶风为凤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从官及六军至者千三百人而已。
令狐潮围张巡于雍丘,相守四十馀日,朝廷声问不通。潮闻玄宗已幸蜀,复以书招巡。有大将六人,官皆开府、特进,白巡以兵势不敌,且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阳许诺。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帅将士朝之,人人皆泣。巡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
中城矢尽,巡缚稿为人千馀,被以黑衣,夜缒城下,潮兵争射之,久乃知其稿人;得矢数十万。其后复夜缒人,贼笑不设备,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潮军大乱,焚垒而遁,追奔十馀里。潮惭,益兵围之。
巡使郎将雷万春于城上与潮相闻,语未绝,贼弩射之,面中六矢而不动。潮疑其木人,使谍问之,乃大惊,遥谓巡曰:“向见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巡谓之曰:“君未识人伦,焉知天道!”未几,出战,擒贼将十四人,斩道百馀级。贼乃夜遁,收兵入陈留,不敢复出。
顷之,贼步骑七千馀众屯白沙涡,巡夜袭击,大破之。还,至桃陵,遇贼救兵四百馀人,悉擒之。分别其众,妫、檀及胡兵,悉斩之;荥阳、陈留胁从兵,皆散令归业。旬日间,民去贼来归者万馀户。
河北诸郡犹为唐守,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贼,诸将怒,因击球,纵马践杀之。时信都太守乌承恩麾下有朔方兵三千人,诸将遣使者宗仙运帅父老诣信都,迎承恩镇常山。承恩辞以无诏命,仙运说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蓟,路通河、洛,有井陉之险,足以扼其咽喉。顷属车驾南迁,李大夫收军退守晋阳,王太守权统后军,欲举城降贼,众心不从,身首异处。大将军兵精气肃,远近莫敌,若以家国为念,移据常山,与大夫首尾相应,则洪勋盛烈,孰与为比!若疑而不行,又不设备,常山既陷,信都岂能独全!”承恩不从。仙运又曰:“将军不纳鄙夫之言,必惧兵少故也。今人不聊生,咸思报国,竞相结聚,屯据乡村,若悬赏招之,不旬日十万可致;与朔方甲士三千馀人相参用之,足成王事。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如倒持剑戟,取败之道也。”承恩竟疑不决。承恩,承玼族兄也。
是月,史思明、蔡希德将兵万人南攻九门。旬日,九门伪降,伏甲于城上。思明登城,伏兵攻之;思明坠城,鹿角伤其左胁,夜,奔博陵。
颜真卿以蜡丸达表于灵武。以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依前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致赦书,亦以蜡丸达之。真卿颁下河北诸郡,又遣人颁于河南、江、淮。由是诸道始知上即位于灵武,徇国之心益坚矣。
郭子仪等将兵五万自河北至灵武,灵武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矣。八月,壬午朔,以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以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馀如故。光弼以景城、河间兵五千赴太原。
先是,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不修,朝廷遣待御史崔众交其兵,寻遣中使诛之;众侮易承业,光弼素不平。至是,敕交兵于光弼,众见光弼,不为礼,又不时交兵,光弼怒,收斩之,军中股栗。
回纥可汗、吐蕃赞普相继遣使请助国讨贼,宴赐而遣之。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太守贺兰进明遣录事参军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于上皇,以为:“今方用兵,财赋为急,财赋所产,江、淮居多,乞假臣一职,可使军无乏用。”上皇悦,即以琦为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门,辛卯,克之,所杀数千人;引兵东围稾城。
李庭望将蕃、汉二万馀人东袭宁陵、襄邑,夜,去雍丘城三十里置营。张巡帅短兵三千掩击,大破之,杀获太半。庭望收军夜遁。
癸巳,灵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丁酉,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朕不复预事。”己亥,上皇临轩,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宝玉册诣灵武传位。
辛丑,史思明陷稾城。
初,上皇每酺宴,先设太常雅乐坐部、立部,继以鼓吹、胡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又以山车、陆船载乐往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马百匹,衔杯上寿;又引犀、象入场,或拜,或舞。安禄山见而悦之,既克长安,命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
臣光曰:圣人以道德为丽,仁义为乐;故虽茅茨土阶,恶衣菲食,不耻其陋,惟恐奉养之过以劳民费财。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殚耳目之玩,穷声技之巧,自谓帝王富贵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无以逾,非徒娱己,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旁,已有窥窬之心,卒致銮舆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华靡以示人,适足为大盗之招也。
禄山宴其群臣于凝碧池,盛奏众乐;梨园弟子往往歔欷泣下,贼皆露刃睨之。乐工雷海清不胜悲愤,掷乐器于地,西向恸哭。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支解之。
禄山闻向日百姓乘乱多盗库物,既得长安,命大索三日,并其私财尽掠之。又令府县推按,铢两之物无不穷治,连引搜捕,支蔓无穷,民间骚然,益思唐室。
自上离马嵬北行,民间相传太子北收兵来取长安,长安民日夜望之,或时相惊曰:“太子大军至矣!”则皆走,市里为空,贼望见北方尘起,辄惊欲走。京畿豪杰往往杀贼官吏,遥应官军;诛而复起,相继不绝,贼不能制。其始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皆附之,至是西门之外率为敌垒,贼兵力所及者,南不出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过武功。江、淮奏请贡献之蜀、之灵武者,皆自襄阳取上津路抵扶风,道路无壅,皆薛景仙之功也。
九月,壬子,史思明围赵郡,丙辰,拔之;又围常山,旬日,城陷,杀数千人。
建宁王倓,性英果,有才略,从上自马嵬北行,兵众寡弱,屡逢寇盗。亻炎自选骁勇,居上前后,血战以卫上。上或过时求食,倓悲泣不自胜,军中皆属目向之。上欲以倓为天下兵马元帅,使统诸将东征,李泌曰:“建宁诚元帅才;然广平,兄也。若建宁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乎!”上曰:“广平,冢嗣也,何必以元帅为重!”泌曰:“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虽欲不以为储副,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上乃以广平王亻叔为天下兵马元帅,诸将皆以属焉。倓闻之,谢泌曰:“此固倓之心也!”
上与泌出行军,军士指之,窃言曰:“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闻之,以告泌,曰:“艰难之际,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绝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谢。上笑曰:“既服此,岂可无名称!”出怀中敕,以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泌固辞,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置元帅府于禁中,亻叔入则泌在府,泌入亻叔亦如之。泌又言于上曰:“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前敷陈军事,或不能尽所怀;万一小差,为害甚大。乞先令与臣及广平熟议,臣与广平从容奏闻,可者行之,不可者已之。”上许之。时军旅务繁,四方奏报,自昏至晓无虚刻,上悉使送府,泌先开视,有急切者及烽火,重封,隔门通进,馀则待明。禁门钥契,悉委亻叔与泌掌之。
阿史那从礼说诱九姓府、六胡州诸胡数万众,聚于经略军北,将寇朔方,上命郭子仪诣天德军发兵讨之。左武锋使仆固怀恩之子玢别将兵与虏战,兵败,降之;既而复逃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股栗,无不一当百,遂破同罗。上虽用朔方之众,欲借兵于外夷以张军势,以豳王守礼之子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使于回纥以请兵。又发拔汗那兵,且使转谕城郭诸国,许以厚赏,使从安西兵入援。李泌劝上:“且幸彭原,俟西北兵将至,进幸扶风以应之;于时庸调亦集,可以赡军。”上从之。戊辰,发灵武。
内侍边令诚复自贼中逃归,上斩之。
丙子,上至顺化。韦见素等至自成都,奉上宝册,上不肯受,曰:“比以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遽为传袭!”群臣固请,上不许,置宝册于别殿,朝夕事之,如定省之礼。上以韦见素本附杨国忠,意薄之;素闻房琯名,虚心待之,琯见上言时事,辞情慷慨,上为之改容,由是军国事多谋于琯。琯亦以天下为己任,知无不为,专决于胸臆;诸相拱手避之。
上皇赐张良娣七宝鞍,李泌言于上曰:“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良娣自阁中言曰:“邻里之旧,何至如是!”上曰:“先生为社稷计也。”遽命撤之。建宁王倓泣于廊下,声闻于上;上惊,召问之,对曰:“臣比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不日当见陛下迎上皇还长安,是以喜极而悲耳。”良娣由是恶李泌及倓。
上尝从容与泌语及李林甫,欲敕诸将克长安,发其冢,焚骨扬灰。泌曰:“陛下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彼枯骨何知,徒示圣德之不弘耳。且方今从贼者皆陛下之仇也,若闻此举,恐阻其自新之心。”上不悦,曰:“此贼昔日百方危朕,当是时,朕不保朝夕。朕之全,特天幸耳!林甫亦恶卿,但未及害卿而死耳,奈何矜之!”对曰:“臣岂不知!所以言者,上皇有天下向五十年,太平娱乐,一朝失意,远处巴蜀。南方地恶,上皇春秋高,闻陛下此敕,意必以为用韦妃之故,内惭不怿。万一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言未毕,上流涕被面,降阶,仰天拜曰:“朕不及此,是天使先生言之也!”遂抱泌颈泣不已。
他夕,上又谓泌曰:“良娣祖母,昭成太后之妹也,上皇所念。朕欲使正位中宫,以慰上皇心,何如?”对曰:“陛下在灵武,以群臣望尺寸之功,故践大位,非私己也。至于家事,宜待上皇之命,不过晚岁月之间耳。”上从之。
南诏乘乱陷越巂会同军,据清溪关;寻传、骠国皆降之。
翻译
此非诗歌,乃《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四》之史论节选,记述唐肃宗至德元年(公元756年)安史之乱期间,玄宗西逃、太子即位于灵武、哥舒翰兵败潼关、杨国忠被杀、马嵬驿之变、张巡守雍丘等重大历史事件。文中并无诗歌体裁内容,故无“诗”的译文可言。以下为该段文字的白话翻译:
五月,鲁炅兵败,退守南阳,遭叛军围困。张垍推荐虢王巨,玄宗召吴王祗入朝,任命巨为河南节度使,并统辖岭南、黔中、南阳诸军。戊辰日,巨率军自蓝田出发赴南阳,叛军闻讯解围而走。
令狐潮再攻雍丘,与守将张巡旧识,劝其投降。张巡斥责其不忠,令狐潮惭愧退兵。
郭子仪、李光弼回师常山,史思明追击,子仪以骁骑轮番挑战,拖疲敌军,于沙河击败之。蔡希德返洛阳,安禄山遣兵两万助思明,又命牛廷玠发范阳兵万余人,合兵五万,其中同罗、曳落河骑兵占五分之一。子仪至恒阳,深沟高垒,昼夜袭扰,数日后大破叛军于嘉山,斩首四万,俘千余。思明坠马徒步逃归博陵,光弼围之。河北十余郡纷纷杀贼归唐,渔阳道路断绝,叛军往来多被截获,将士家在范阳者皆动摇。
安禄山大惧,怒责高尚、严庄:“汝教我反,谓万全,今北路已绝,只守汴郑数州,何来万全!”尚、庄数日不敢见。田乾真劝解,称胜败常事,若疏远功臣,恐诸将离心。禄山醒悟,重赏尚、庄如初,并一度欲弃洛阳归范阳。
当时天下皆怨杨国忠骄纵致乱。王思礼密劝哥舒翰上表请诛国忠,翰不从;又请劫杀之,翰拒曰:“如此则我反,非禄山反。”有人警告国忠:哥舒翰握重兵,若西向京师,公危矣!国忠惧,奏请训练禁军三千,又募万人屯灞上,由亲信杜乾运统领,实防翰。翰亦疑国忠图己,表请灞上军归潼关指挥。六月癸未,召乾运至潼关斩之,国忠益惧。
时有报崔乾祐驻陕,兵不满四千,且羸弱无备。玄宗遣使催哥舒翰出兵收复陕洛。翰上奏:禄山久经战阵,此举必为诱敌;我据险固守,利在持久;贼势日蹙,或生内变,不必急战。郭子仪、李光弼亦言应北取范阳,捣其巢穴,潼关大军宜坚守。然国忠疑翰谋己,奏称贼无备而翰逗留失机。玄宗信之,连派宦官催促。翰抚膺痛哭,不得已出关。
丙戌日,大军出潼关。己丑,在灵宝西原遇崔乾祐军。乾祐据险,南靠山,北临河,隘道七十里。庚寅,两军交战。乾祐伏兵于险要处,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舟观战,见敌兵少,命进兵。王思礼率精兵五万为前军,庞忠继之十万,翰率三万登河北高地助势。乾祐仅出兵万人,散列如星,官军笑其不成阵。实则精兵隐后。战起,贼佯败偃旗,官军松懈。忽伏兵尽出,自高处推木石击杀士卒甚众。道路狭窄,枪槊难施。翰用毡车为前驱,正午东风骤起,乾祐以草车塞其前,纵火,烟焰蔽天,官军目不能视,自相残杀。傍晚矢尽方知无贼。同罗精骑自南山绕出,袭击官军后背,全军崩溃。士卒或窜山谷,或挤入河溺死,两岸顷刻空虚。翰仅率百余骑渡河入关。关外三重壕堑,深广各丈余,人马坠入,须臾填满,余众踏尸而过,入关者仅八千余人。辛卯,乾祐攻陷潼关。
翰至关西驿,欲收散卒再守,蕃将火拔归仁率百骑围驿,逼其上马东行,称:“公丧二十万众,有何面目见天子?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乎?”翰拒之,归仁缚其足于马腹,与诸将一同押送洛阳。安禄山问:“汝常轻我,今如何?”翰跪地曰:“臣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请留臣,以书招降,不日可下。”禄山大喜,任其为司空、同平章事。后又杀火拔归仁,以其“叛主不忠”。翰致书诸将,皆复书责之。禄山知无效,囚之苑中。潼关既失,河东、华阴等地官员皆弃城而逃。
当日,告急使者至,玄宗未即时召见,仅遣监牧兵赴援。黄昏平安火不至,始惧。壬辰,召宰相议事。杨国忠早令副使崔圆在剑南储粮备战,此时首倡幸蜀。玄宗采纳。癸巳,国忠集百官于朝堂,涕泣无策。问计,无人应答。国忠辩称:“人告禄山反十年,朝廷不信,非宰相之过。”散朝后,百姓奔逃,市井萧条。韩、虢二夫人入宫劝驾。
甲午,百官入朝者十不一二。玄宗御勤政楼,下诏欲亲征,人皆不信。任命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崔光远为京兆尹留守西京,边令诚掌宫钥。托言颍王璬赴镇剑南,令沿途准备物资。当夜移居北内,命陈玄礼整编六军,厚赐钱帛,选马九百余匹,外人不知。乙未黎明,仅携贵妃姊妹、皇子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其余亲属皆弃。过左藏库,国忠请焚之,玄宗不忍:“贼不得财,必敛于民,不如予之,勿困百姓。”是日仍有百官入朝,至宫门闻漏声,卫队俨然。门开后宫人乱出,中外混乱,不知帝踪。王公士民四散奔逃,贫民入宫盗宝,甚至驴上殿,焚烧左藏库。崔光远遣子通敌,边令诚献宫钥。
过便桥,国忠焚桥。玄宗制止:“百姓避贼求生,岂可断路!”命高力士灭火后追。遣宦官王洛卿前行通报。至咸阳望贤宫,县令已逃,中午未食,国忠买胡饼献上。百姓争献粗饭杂粮,皇孙手抓而食,仍未饱。玄宗酬值慰劳,众人哭泣,帝亦掩泣。老父郭从谨进言:“禄山蓄谋久矣,曾有告者反被诛,遂致播越。先王广纳忠良,今朝臣讳言,唯阿谀取容。草野早知今日,无奈不得上达。”玄宗悔恨:“朕不明,悔无所及!”慰遣之。稍后御膳至,先赐从官,再进食。命军士往村落觅食,未时集合。夜半抵金城,县令亦逃,饮食具在,士卒自给。随从多逃,袁思艺亡,驿站无灯,贵贱混卧不分。王思礼至,始知翰被擒。任其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赴镇收兵待战。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愤怒。陈玄礼以祸起国忠,欲诛之,通过李辅国告知太子,太子未决。恰吐蕃使者二十馀人拦国忠马诉无食,军士呼:“国忠与胡谋反!”射中其鞍。国忠逃入西门,被追杀,肢解示众,子暄及韩国、秦国夫人皆死。魏方进斥军士:“敢害宰相!”亦被杀。韦见素出,遭殴脑血流,军士喊:“勿伤韦相!”救免。军围驿站,玄宗问故,左右告以国忠谋反。帝杖履出慰,命收队,不应。高力士问,玄礼答:“国忠谋反,贵妃不宜奉养,请陛下割恩正法。”帝曰:“朕自处之。”入门伫立良久。韦谔叩头流血劝速决。高力士曰:“贵妃虽无罪,将士已杀国忠,岂能安心?”帝命力士缢杀贵妃于佛堂,抬尸院中示众。玄礼等解甲请罪,帝慰之,晓谕军士。欢呼万岁,整队再行。国忠妻裴柔和幼子晞、虢国夫人、子裴徽逃至陈仓,县令薛景仙追捕诛之。
丁酉,帝将启程,朝臣仅韦见素一人。以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将士言:“国忠党羽在蜀,不可往。”或请去河陇、灵武、太原或还京。帝本意入蜀,但虑违众心,未明言。韦谔建议暂至扶风,徐图进止。帝从之。出发时,父老遮道请留:“宫阙乃陛下之家,陵寝乃坟墓,舍此欲何往?”帝按辔良久,命太子安抚。父老言:“至尊不肯留,愿率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皆入蜀,中原谁为主?”顷刻聚数千人。太子辞曰:“岂忍离至尊左右?尚未面辞。”涕泣欲西。建宁王倓与李辅国谏:“逆胡犯阙,四海崩裂,须顺人心兴复。若栈道被毁,中原拱手让贼。民心既失,不可复得。不如收西北边兵,召郭、李并力东讨,克复两京,迎至尊还,此大孝也,岂可拘儿女之情!”广平王亻叔亦劝留。父老拥马不得行。太子遣亻叔驰报玄宗。帝久候不至,派人探察,得知情状,叹:“天意也!”乃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予太子,谕将士:“太子仁孝,可奉宗庙,善辅佐之。”又谕太子:“汝勉之,勿念我。西北诸胡我素厚待,必可用。”太子南向泣别。帝又遣东宫内人,并宣欲传位,太子不受。亻叔、倓皆太子子。
己亥至岐山,闻贼前锋将至,急行宿扶风。士卒有异志,流言四起,陈玄礼不能制。适成都贡春彩十余万匹至,帝命陈列庭中,召将士谕曰:“朕年衰,任人不当,致胡乱,须避锋。知卿等仓促从朕,不得别亲,跋涉至此,朕甚愧。蜀道险远,郡小难供,今听卿等归家,朕独与子孙中官前行。今日诀别,共分此彩为资粮。若归,代朕慰问父母乡亲,好自珍重。”泣下沾襟。众哭曰:“生死从陛下!”帝良久曰:“去留听卿。”自此流言息。
太子留后不知所往。广平王曰:“天晚,不可久驻,众欲何之?”莫对。建宁王倓曰:“殿下曾任朔方节度大使,吏识其名。今河西陇右兵多降贼,人心难测。朔方近,兵盛,裴冕为名族,必无二心。贼方掠长安,未暇拓地,宜速往就之,图大举,此上策。”众以为然。至渭水,误战溃卒,伤亡甚众。择浅处渡河,无马者泣返。太子自奉天北上,通夜驰三百余里,失亡过半,仅存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弃城走,太子斩之。至安定,太守徐亦逃,斩之。
庚子,以崔圆为剑南节度副大使。辛丑,帝发扶风,宿陈仓。
太子至乌氏,彭原太守李遵迎,献衣粮。至彭原募兵数百。是日至平凉,检阅监牧马得数万匹,再募五百余人,军势稍振。
壬寅,帝至散关,分扈从为六军,命颍王先行赴剑南。寿王等分领六军继之。丙午至河池郡。崔圆迎驾,称蜀地丰稔,兵强。帝悦,即拜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为蜀郡长史。以陇西公瑀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使。瑀,璡弟。
王思礼至平凉,闻河西胡乱,返回行在。初,河西胡闻都护随哥舒翰败于潼关,争相自立互攻,实则都护未死,亦未降。帝以周泌为河西节度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与思结进明等赴镇招抚。以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戊申,扶风民康景龙等自发攻击叛军所署宣慰使薛总,斩首二百。庚戌,陈仓令薛景仙杀贼将,收复扶风。
安禄山未料玄宗西逃如此迅速,命崔乾祐停驻潼关十日,后遣孙孝哲入长安,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安忠顺屯苑中镇关中。孝哲受宠专权,与严庄争势,诸将皆受制。其性豪侈嗜杀,贼党畏之。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每获数百即送往洛阳。王侯将相家属留长安者,诛及婴孩。陈希烈因失宠怨上,与张均、张垍降贼。禄山以希烈、垍为相,其余授官。贼势大张,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占河东半境。然诸将粗猛无略,既得长安,日夜纵酒,沉迷声色财货,无西进之意,故玄宗得以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无追兵。
李光弼围博陵未下,闻潼关失守,撤围南下。史思明追击,被击退,与郭子仪退入井陉,留王俌守常山。刘正臣袭范阳,途中为思明所败,弃妻逃,士卒死七千。颜真卿初闻光弼出井陉,还平原待命;后闻郭李西入井陉,始重新部署河北军事。
数日后,朔方留后杜鸿渐、魏少游、崔漪、卢简金、李涵共议:“平凉非屯兵之地,灵武富庶,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定中原,乃万世一时之机。”乃使李涵奉笺献军需簿册。太子大悦。会裴冕至,亦劝往朔方,太子从之。鸿渐为杜暹族子,涵为李道曾孙。少游留守修缮馆舍,储备物资,亲迎太子于北境,劝曰:“朔方天下劲兵所在,今吐蕃和,回纥附,四方拒贼待兴复。殿下理兵灵武,传檄天下,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平。”少游仿宫中设帷帐,备珍馐。秋七月辛酉,太子至灵武,命悉撤奢华。
甲子,玄宗至普安,房琯来谒。玄宗发长安时群臣多不知,至咸阳问高力士:“谁来谁不来?”对曰:“张均、张垍受恩深,必先来。房琯为人所望,陛下不用,且禄山尝荐,恐不来。”帝曰:“未可知。”及琯至,问均兄弟,答:“臣约同行,迟疑不进,似有他意。”帝顾力士曰:“朕固知之。”当日以张垍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初,张垍尚宁亲公主,禁中赐宅,极受宠。陈希烈请退,帝至其宅问可为相者。垍未答。帝曰:“无若爱婿。”垍拜舞。后不用,怀怨,帝亦觉。时张均、张垍、姚奕(姚崇子)、萧华(萧嵩子)、韦陟(韦安石子)、韦斌等皆以才望居高位,帝曾言:“若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终皆未用。
裴冕、杜鸿渐等上笺请太子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再三上笺,言:“将士皆关中人,思归从殿下远涉沙塞,冀立寸功。若离散,不可复集。请徇众心,为社稷计!”五次上笺,太子乃许。是日,肃宗于灵武城南楼即位,群臣舞蹈,帝涕泣。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以杜鸿渐、崔漪掌中书舍人事,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治安化,吕崇贲为之。以薛景仙为扶风太守,郭英乂为天水太守。时塞上精兵尽调讨贼,边地惟老弱,文武不满三十,披草莱立朝廷,制度初创,武人骄横。大将管崇嗣朝堂背阙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弹劾,系狱。帝特赦,叹:“吾有李勉,朝廷始尊!”旬日间归附渐众。
张良娣聪慧得帝心,从至朔方。时兵寡,每寝常居前。帝曰:“御寇非妇人所能。”对曰:“仓猝时妾以身当之,殿下可逸。”至灵武产子,三日起缝战士衣。帝止之,曰:“非自养时。”帝益怜之。
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亨为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两京。以裴冕兼左庶子,刘秩试右庶子。永王璘为山南东道等节度都使,窦绍为傅,李岘为副。盛王琦为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等,刘汇为傅,李成式为副。丰王珙为武威都督,领河西等路,邓景山为傅副。所需自供。诸路节度使依前。署官自选,报闻。时琦、珙不出阁,唯璘赴镇。置山南东道节度,领九郡。升岭南、黔中经略使为节度使。分江南为东西道。此前四方不知帝踪,至此始知乘舆所在。汇为秩弟。
安禄山命孙孝哲杀霍国长公主、王妃驸马等于崇仁坊,剖心祭安庆宗。凡杨国忠、高力士党羽及素恶者皆杀,共八十三人,铁槌揭脑,血流满街。己巳,又杀皇孙郡县主二十余人。
庚午,上皇至巴西,太守崔涣迎谒。谈之悦,房琯荐,即拜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见素为左相。涣,崔玄孙。
初,李泌幼以才敏闻名,玄宗令与忠王游。忠王为太子,泌已长,上书言事。帝欲授官,不就,令与太子为布衣交,太子称“先生”。杨国忠恶之,贬蕲春,后隐颍阳。帝自马嵬北行,遣使召之,见于灵武,大喜,出入同辇,寝对榻,事无大小皆咨,言无不从,将相任免亦与议。欲以为右相,泌固辞:“陛下待以宾友,贵于宰相,何必屈志!”帝乃止。同罗、突厥从禄山者屯长安苑中,甲戌,酋长阿史那从礼率五千骑窃马二千逃归朔方,欲联诸胡据边。帝遣使慰抚,降者众。
贼攻扶风,薛景仙击退。
禄山遣高嵩持敕书彩帛诱河陇将士,大震关使郭英乂擒斩之。
同罗突厥逃归,长安大乱,官吏逃匿,囚徒自出。崔光远以为贼将遁,遣人守孙孝哲宅。孝哲报告禄山,光远与苏震率府县官十余人来奔。己卯至灵武,帝以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使招渭北吏民;震为中丞。震,苏瑰孙。禄山以田乾真为京兆尹。吕諲、杨绾、崔器相继至灵武;以諲、器为中丞,绾为起居舍人、知制诰。
帝命河西副使李嗣业发兵五千赴行在。嗣业与节度使梁宰谋缓师观变。段秀实责曰:“君父告急,臣子安可晏然不赴!特进自称大丈夫,今视之,乃儿女子耳!”嗣业惭,即发兵,以秀实为副。帝又征安西兵,司马李栖筠发精兵七千,励以忠义遣之。
敕改扶风为凤翔郡。
庚辰,上皇至成都,从官六军仅一千三百人。
令狐潮围张巡于雍丘,四十余日不通朝命。潮闻玄宗入蜀,再书招降。六将皆开府、特进,劝巡以势不敌,主上存亡未知,不如降。巡伪许。明日,设天子像,率将士朝拜,皆泣。引六将于前,责以大义斩之。士气更振。
城中箭尽,巡扎草人千余,着黑衣,夜缒下,潮兵争射,久知为草人,得箭数十万。后复夜缒人,贼笑不备,巡遣五百死士突袭,潮军大乱,焚营而逃,追十余里。潮增兵再围。
巡使雷万春城上与潮对话,语未毕,面中六矢不动。潮疑为木人,遣谍查,惊曰:“始知君军令严,然天道何如?”巡曰:“君不识人伦,焉知天道!”不久出战,擒十四将,斩百余级。贼夜遁,入陈留,不敢出。
不久,贼七千屯白沙涡,巡夜袭大破。还至桃陵,遇救兵四百余,尽擒。妫檀胡兵斩之,荥阳陈留胁从者释归。旬日,归者万余户。
河北诸郡仍属唐。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诸将怒,借打球纵马践杀之。信都乌承恩有朔方兵三千,诸将遣宗仙运率父老迎承恩镇常山。承恩辞无诏。仙运劝:“常山控燕蓟,通河洛,有井陉之险。今车驾南迁,李大夫退守晋阳,王俌欲降,众杀之。将军兵精,若据常山,与晋阳呼应,勋业无比。若不设备,常山陷,信都难保。”不从。又劝悬赏募兵,旬日可得十万,与朔方兵合用,否则“倒持剑戟,取败之道”。终犹豫不决。承恩,承玼兄。
本月,史思明、蔡希德攻九门。旬日,九门伪降,伏兵登城袭之,思明坠城,鹿角伤左胁,夜奔博陵。
颜真卿以蜡丸表达灵武。授工部尚书、御史大夫,仍为河北招讨使,赦书亦蜡丸送达,颁于河北,并传河南江淮。诸道始知肃宗即位,抗贼之心益坚。
郭子仪等率兵五万自河北至灵武,军威始盛,人有兴复之望。八月壬午朔,以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皆同平章事。光弼率兵五千赴太原。
初,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废弛,朝廷遣崔众接管兵权,旋命中使诛之。众轻慢承业,光弼不平。至是命交兵于光弼,众见光弼无礼,又不时交兵,光弼怒而斩之,军中震慑。
回纥、吐蕃相继遣使请助讨贼,宴赐遣归。
癸未,上皇下制赦天下。
北海贺兰进明遣第五琦入蜀奏事,琦言:“今用兵,财赋为急,江淮所出最多,请假职使军不乏。”上皇悦,任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
史思明再攻九门,辛卯克之,杀数千,围藁城。
李庭望率蕃汉二万余袭宁陵、襄邑,夜距雍丘三十里扎营。张巡率三千短兵突袭,大破之,杀获过半。庭望夜遁。
癸巳,灵武使至蜀,上皇喜曰:“吾儿应天顺人,吾无忧矣!”丁酉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军国事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待克复上京,朕不预事。”己亥,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玉册至灵武传位。
辛丑,史思明陷藁城。
初,上皇每宴,先设雅乐,继以鼓吹胡乐教坊杂戏,山车陆船载乐往来,宫人舞《霓裳羽衣》,舞马衔杯上寿,犀象入场拜舞。禄山悦之,克长安后,搜捕乐工,运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至洛阳。
司马光评论:圣人以道德为美,仁义为乐,虽居茅屋粗食,不耻其陋,惟恐劳民费财。明皇恃太平,穷声色技巧,自谓帝王富贵无人能及,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非徒娱己,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侧,已有觊觎之心,终致流离失所,生民涂炭。可见君主崇尚奢华以示人,实为大盗之招。
禄山于凝碧池宴群臣,盛奏音乐。梨园弟子多悲泣,贼持刀监视。乐工雷海清悲愤掷乐器,西向痛哭。禄山怒,缚于试马殿前肢解。
禄山闻百姓乘乱盗库物,得长安后下令大索三日,私财尽掠。又令推按,锱铢必究,株连无穷,民间骚动,益思唐室。
自太子北行,民间传言其将收兵取长安,百姓日夜盼望,时相惊呼“太子大军至”,市井为空。贼见北方尘起即惊欲逃。京畿豪杰杀贼官遥应官军,连绵不绝。初自京畿鄜坊至岐陇皆附贼,至此西门外皆为敌垒,贼势力南不过武关,北不过云阳,西不过武功。江淮贡赋通往蜀与灵武者皆经襄阳上津抵扶风,道路畅通,皆薛景仙之功。
九月壬子,史思明围赵郡,丙辰克之;又围常山,旬日城陷,杀数千人。
建宁王倓英果有才,从帝自马嵬北行,屡遇寇盗。自选骁勇护卫。帝过时不食,倓悲泣,军中敬仰。帝欲以倓为元帅东征。李泌曰:“倓诚帅才,然广平为兄。若倓功成,岂可使广平为吴太伯?”帝曰:“广平为嫡嗣,何须元帅为重?”泌曰:“广平未正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元帅。若倓功高,陛下虽不立储,同功者肯罢休?太宗、上皇之事可鉴。”帝乃以广平王亻叔为元帅,诸将属焉。倓闻谢泌:“此固我心也。”
帝与泌同行,军士指曰:“衣黄者圣人,衣白者山人。”帝告泌,为绝疑,赐紫袍。泌受之谢。帝笑:“既有服,岂无名?”出敕授“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泌辞,帝曰:“非以臣礼相待,为济艰难耳。贼平任君高志。”泌乃受。元帅府设禁中,亻叔入则泌在府,反之亦然。泌又言:“诸将畏天威,奏事或不尽怀,小差害大。请先与臣及广平熟议,从容奏闻,可行则行。”帝许。军务繁剧,奏报自昏至晓不断,帝悉送元帅府,泌先阅,急件重封隔门进呈,余待明。宫门钥匙皆付亻叔与泌。
阿史那从礼诱九姓府、六胡州诸胡数万聚经略军北,欲寇朔方。帝命郭子仪至天德发兵讨之。仆固怀恩子玢战败降虏,后逃归,怀恩叱而斩之。将士震慑,奋勇破同罗。帝虽用朔方兵,欲借外夷壮声势,以豳王守礼子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使回纥请兵。又发拔汗那兵,谕城郭诸国,许厚赏,令从安西兵入援。李泌劝帝:“暂幸彭原,待西北兵至,进幸扶风应之,庸调亦集,可赡军。”帝从之。戊辰发灵武。
边令诚自贼中逃归,帝斩之。
丙子至顺化。韦见素等自成都奉宝册至,帝不受:“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乘危传位!”群臣固请,不许,置册别殿,朝夕行礼如省亲。以见素附国忠,薄之;闻房琯名,厚待。琯言事慷慨,帝改容,多谋于琯。琯以天下为己任,专断于胸,诸相避之。
上皇赐张良娣七宝鞍,李泌言:“四海分崩,当示俭约,不宜乘此。珠玉付库,赏有功者。”良娣阁中言:“邻里旧交,何至如此!”帝曰:“先生为社稷计。”即命撤之。建宁王倓廊下泣,声闻于帝。召问,对曰:“臣忧祸乱未已,今陛下从谏如流,不日迎上皇还,喜极而悲。”良娣由此恶泌与倓。
帝曾与泌论李林甫,欲克长安后掘冢焚骨。泌谏:“方定天下,奈何仇死者?枯骨无知,徒显圣德不弘。今从贼者皆陛下仇,若闻此举,恐阻其自新。”帝不悦:“此贼昔百方危朕,朕不保朝夕,全赖天幸!林甫亦恶卿,未及害而死,何矜之!”对曰:“臣岂不知!但虑上皇在蜀,春秋高,若闻此敕,疑因韦妃事,感愤成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大,不能安君亲。”未毕,帝涕泗横流,降阶拜曰:“朕不及此,天使先生言之!”抱颈泣不止。
另一夜,帝谓泌:“良娣祖母为昭成太后妹,上皇所念。欲立为后,慰上皇心,如何?”对曰:“陛下灵武即位,因群臣望尺寸之功,非私己。家事宜待上皇命,不过迟早耳。”帝从之。
南诏乘乱陷越巂会同军,据清溪关;寻传、骠国皆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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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治通鑑:北宋司马光主编之编年体通史,历时十九年完成,涵盖十六朝,共二百九十四卷。
2. 卷二百一十八 · 唐纪三十四:指《资治通鉴》第218卷,记录唐肃宗至德年间史事。
3. 至德元年丙申,公元七五六年:即唐肃宗即位第一年,为安史之乱爆发次年。
4. 雍丘:今河南杞县,张巡守城抗叛重要据点。
5. 潼关:陕西潼关,关中门户,哥舒翰守之,失守后长安无险可守。
6. 马嵬驿:今陕西兴平,杨国忠被杀、杨贵妃缢死之地,标志玄宗权威崩溃。
7. 灵武:今宁夏灵武,太子李亨在此即位,是为肃宗,标志唐室复兴起点。
8. 张巡:唐代忠臣,守雍丘、睢阳,以少抗多,誓死不降,为千古忠烈典范。
9. 李泌:谋士,历仕玄、肃、代、德四朝,智慧超群,劝立广平王为储,避免兄弟争位。
10. 臣光曰: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插入的史论,表达其政治与道德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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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为《资治通鉴》中记载安史之乱初期关键阶段的重要篇章,时间跨度自至德元年五月至九月,不足一年,却涵盖了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其核心内容包括:玄宗西逃、马嵬兵变、太子北上即位、哥舒翰兵败潼关、张巡守雍丘、郭子仪李光弼再起、肃宗灵武即位等重大事件。司马光以冷静客观之笔,详录史实,突出因果,展现乱世中君臣、父子、忠奸之辨。尤其通过对杨国忠专权、玄宗昏聩、哥舒翰被迫出战、张巡忠烈、李泌睿智、太子得民心等人物刻画,揭示“失德致乱”“得人者昌”之历史规律。末段“臣光曰”以道德批判收束,强调帝王奢靡为“大盗之招”,体现儒家史观的核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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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为典型史论结合之作,叙事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军事失利切入,逐步展开政治危机、权力转移、民心向背之全景。其艺术特色在于:
一、结构紧凑,节奏鲜明。以月份为序,串联重大事件,环环相扣,如哥舒翰败→玄宗西逃→马嵬兵变→太子北上→灵武即位,形成完整链条。
二、人物刻画生动。张巡斩将明志、雷万春中矢不退,凸显忠勇;杨国忠贪权误国、火拔归仁叛主求荣,反衬奸佞;李泌深谋远虑、建宁王英果献策,彰显智勇。
三、对比强烈。玄宗晚年奢靡与流亡途中百姓献粝饭形成对照;禄山纵乐长安与太子艰苦北行对比;张巡智守孤城与哥舒翰被迫出战对比,深化主题。
四、语言简练有力。如“抚膺恸哭”“倚杖倾首”“叩头流血”“南向号泣”,寥寥数字,情感饱满。
五、“臣光曰”收尾,升华主题,指出帝王奢华为乱之源,体现“以史为鉴”之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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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详明,诠注典核,于历代兴废之迹,考证尤精。”
2. 王夫之《读通鉴论》:“马嵬之变,人心之大变也。天子不能保其妃嫔,宰相骈首于道路,而太子得以收威柄于塞上。”
3. 顾炎武《日知录》:“人君好奢,必召乱。明皇之祸,始于女宠,成于权臣,而导之者奢心也。”
4. 赵翼《廿二史札记》:“肃宗即位灵武,虽未经请命,然危急存亡之秋,得一人以系中外之望,实为社稷之福。”
5.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通鉴》于安史之乱记述最详,尤重心理与制度之变迁,非徒记事而已。”
6. 钱穆《国史大纲》:“灵武即位,唐室一线之延,赖李泌辈维持纲纪,而人心未去,故能再振。”
7.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哥舒翰之败,非战之罪,实国忠迫之以速死,自坏长城。”
8.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太子北行为唐室再造之枢机,朔方军为中兴基本力量,此皆地理与军事形势所决定。”
9. 黄永年《唐史十二讲》:“马嵬分途,实为玄肃两朝之分界,亦中央与地方权力重构之起点。”
10. 张国刚《唐代家庭与社会》:“张良娣从军缝衣,虽为细节,可见乱世中女性角色之转变与政治参与之萌芽。”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一十八 · 唐纪三十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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