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曹据案心目疲,出门上马行何之。阙然久不见之美,率意共往初无期。
正逢揽辔欲有适,为我却解连环羁。闲轩适足容数客,夏木初繁有佳色。
呼儿取次具杯盘,青眼相逢喜无极。檀槽锦带小青娥,妙质何须夸绮罗。
按弦运拨惊四座,当今老手谁能过。弹为幽鸟啄寒木,园林飒飒风雨和。
喙长爪短跃更上,丁丁取蠹何其多。曲终拂羽忽飞去,不觉酒尽朱颜酡。
今朝壮观诚极乐,去此将奈寂寞何。归来解带豁胸腹,坐踞胡床仰看屋。
从今三日不洗耳,耳内泠泠有残曲。人间何物号富贵,纡紫怀金尽虚器。
如君自处真得策,身外百愁都掷置。太学餐钱月几何,客来取酒同醒醉。
翻译
坐在官署中批阅文书,心神疲惫,出门骑马,究竟要去哪里?很久没有见到杨之美了,心中忽然兴起,便随意前往,事先并无约定。恰巧他正准备出门,手握缰绳,见我前来,便欣然解下马缰,与我同游。他的书斋宽敞清幽,可容数人,夏日树木初茂,景色宜人。他命仆人匆匆摆设杯盘,我们以诚相待,相见甚欢。一位年轻女乐师,怀抱檀木琵琶,系着锦带,虽出身奴婢,技艺却非凡,何须羡慕那些华服美饰之人?她调弦拨奏,技惊四座,当今能胜过她的老艺人又有几人?她弹奏《啄木曲》,仿佛幽鸟啄击寒木,园林中飒飒风起,如风雨交加。那鸟喙长爪短,跳跃而上,叮叮咚咚地啄除蛀虫,忙碌不已。曲终时,仿佛鸟儿振翅飞去,不知不觉间酒已饮尽,面颊泛红。我既听了《啄木曲》,又读了诸公所赠的诗作。雄浑的文章配上绝妙的演奏,犹如天边倾泻而下的长河。今日之盛会实在令人畅快至极,一旦离开,今后岂不倍感寂寞?归来后解开衣带,舒展胸怀,坐于胡床之上,仰望屋顶沉思。从今往后三日不愿洗耳,因耳中仍回荡着那清越的余音。人间所谓的富贵,不过是身披紫袍、怀藏金印的虚名罢了。像您这样处世才是真正明智的选择,将身外种种忧愁尽数抛却。太学中的月俸不过寥寥几钱,但有客来访,便取酒共饮,同享清醒与微醺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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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同圣民:指司马光与友人王益柔(字圣民)一同前往。
2 杨之美:即杨忱,字之美,北宋官员,司马光友人。
3 坐曹据案:在官署中办公。曹,官署;案,书桌。
4 阙然久不见之美:长久未见杨之美。阙然,空缺貌,引申为久未联系。
5 率意共往:随意前往,无预先约定。
6 揽辔:手握马缰,准备出行。
7 连环羁:比喻束缚,此处指解除出行计划,留客共游。
8 闲轩:清静的书斋。
9 檀槽锦带小青娥:指弹琵琶的年轻女奴。檀槽,檀木制成的琵琶槽;锦带,装饰用的彩带;小青娥,年少女子,此处谦称女奴。
10 取蠹:啄食蛀虫,喻曲名《啄木》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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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司马光记游听乐之作,通过描写与友人杨美之相聚、聆听琵琶女弹奏《啄木曲》的全过程,抒发了对高雅艺术的赞叹、对真挚友情的珍视,以及对世俗富贵的超然态度。全诗结构清晰,由疲于政务起笔,转入寻友之乐,再聚焦音乐之美,最后升华至人生哲思,情感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富有表现力,尤其对琵琶曲的摹写,以“幽鸟啄寒木”为意象,化听觉为视觉与动感,极具想象力。结尾处“三日不洗耳”之语,承袭古人“三月不知肉味”之意,凸显艺术感染之深。整体风格清新自然,兼具士大夫的理性节制与文人的感性情怀,体现了司马光作为史家之外的文学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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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叙事为主线,融写景、状物、抒情、议论于一体,展现了宋代士大夫日常交游与审美生活的典型图景。开篇从“坐曹据案”的公务劳顿写起,反衬出“出门上马”的自由向往,自然引出访友之举。中间部分浓墨重彩描写琵琶演奏,以“幽鸟啄寒木”为核心意象,将无形之乐具象化为生动画面,既有节奏感(丁丁取蠹),又有动态美(跃更上),更有氛围渲染(飒飒风雨和),堪称音乐描写的典范。诗人并未止步于感官享受,而是借曲生情,由艺及道,发出“人间何物号富贵”的深沉感慨,体现出儒家士人轻利重义、崇尚精神自由的价值取向。结尾“三日不洗耳”一句,幽默而深情,既表达对余音绕梁的艺术体验的珍惜,也暗含对庸俗生活的拒斥。全诗语言平实而不乏华彩,情感真挚而不失节制,是司马光诗歌中少见的抒情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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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温国文正公集》:“此诗写琵琶声态,曲尽其妙,非亲聆者不能道。”
2 《历代诗话》引《苕溪渔隐丛话》:“司马温公以史笔为诗,多质直少韵味,然此篇清逸可诵,得风人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光诗主理,不尚藻饰,然与友唱酬之作,时有清言隽语,如此诗‘从今三日不洗耳’,颇见性情。”
4 《宋诗鉴赏辞典》:“通过一次寻常聚会,写出艺术感染力与友情温暖,结尾升华至人生境界,体现宋代士大夫的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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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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