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雨滑徒旅愁，舍马杖藜泥没屦。
跻攀颠坠不容发，目眩心寒惊反顾。
亦知垂堂有遗戒，身仰微官欲谁愬。
萧萧茅屋映绝壁，门外汩汩清泉注。
秋声四起山霭夕，坏屋疏篱睡无处。
披裘结束相劝归，过尽重云下山去。
翻译
九月十二日进入南山，暂歇于一户农家，冒雨烘烤湿衣，逗留良久。
山石棱角如刀，连落脚都困难；上行时攀着垂下的藤蔓，下方却无路可走。
风寒雨滑，同行者皆愁苦不堪；只得舍弃马匹，拄着藜杖徒步前行，泥浆淹没鞋履。
攀登途中稍有差池便会跌落，令人目眩心悸，惊惧地回头张望。
我也知道“远离堂屋檐下以防坠物”是古人的告诫，可身陷微官之位，又能向谁诉说？
稀疏的茅屋紧靠悬崖绝壁，门外清泉汩汩流淌。
脱下湿衣靠近火堆却仍无法暖身，只好赶紧捡拾山柴，砍伐溪边树木来续火。
山中老翁一生未曾沾染荤腥，仅以粗粮与冷蔬度日，从早到晚如此。
人世间平坦之地本不缺乏，为何偏要困守在这崎岖险地，如同磨坊中蒙眼拉磨的驴子？
秋声四起，暮色苍茫，山间云气弥漫；破屋疏篱，连安睡之处也难寻。
披上衣物整装准备归去，彼此劝说着踏上归途，穿过层层浓云，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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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山：泛指都城以南的山野，此处或为汴京（今开封）附近山地，亦可能借指隐逸之境。
2. 石棱如刀不容步：形容山石尖锐陡峭，难以立足行走。
3. 垂藤：自高处垂下的藤蔓，供攀援之用。
4. 徒旅愁：同行之人皆感忧愁。徒旅，随行人员。
5. 舍马杖藜：放弃骑马，改用手杖（藜杖）步行。藜，一种植物，茎可作手杖。
6. 泥没屦：泥浆淹没鞋子。屦，古代鞋的通称。
7. 跻攀颠坠不容发：攀登极为危险，稍有不慎即会坠落。“不容发”极言危险之甚。
8. 垂堂有遗戒：典出《汉书·司马相如传》：“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意谓富人不坐于堂屋檐下，以防瓦落伤身，比喻应避险远祸。
9. 酰醢（xī hǎi）：醋和肉酱，泛指精美饮食。此处指荤腥食物。
10. 磨兔：疑为“磨驴”之误或借喻，指磨坊中蒙眼拉磨的驴子，比喻困于单调劳碌、不得自由的生活状态。亦有版本作“磨burgh”，但据诗意当解为“如驴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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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记述诗人九月入南山途中避雨民舍的经历，通过描写山路艰险、气候恶劣、生活困顿等情景，抒发了仕途羁绊、身心俱疲的感慨。全诗以写实笔法铺陈旅途艰辛，继而转入对人生处境的反思，由外在环境引向内心世界，体现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语言质朴自然，意象生动，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既有对山居生活的观察，也有对自身命运的叩问，展现了张耒诗歌沉郁深细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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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纪行为线索，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层次分明。开篇即以“石棱如刀”“风寒雨滑”等意象勾勒出险峻恶劣的自然环境，营造出压抑紧张的氛围。诗人通过“舍马杖藜”“泥没屦”等细节，真实再现旅途之艰难，具有强烈的现场感。
中间转入心理描写，“目眩心寒”“惊反顾”不仅是生理反应，更是精神上的恐惧与不安，进而引出“垂堂遗戒”的典故，暗喻自己身处卑微官职却不得不冒险履职的无奈。
后半段转写山居生活：茅屋萧然、清泉映壁、老翁素食，构成一幅清寂淡远的隐逸图景。诗人对比自己的奔波与山民的简朴，发出“何用崎岖守磨兔”的深沉诘问，表达对官场束缚的厌倦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
结尾“秋声四起”“坏屋疏篱”再次渲染孤寂氛围，最终“披裘归去”既为现实行动，也象征精神上的觉醒与抽离。全诗语言洗练，不事雕琢而情致深婉，体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弟子注重理趣、崇尚自然的诗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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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录此诗，称其“状景如画，感慨沉至，得杜陵遗意”。
2. 清代纪昀评张耒诗云：“文潜（张耒字）诗务平易，而时有警策，如此诗‘人间平地固不少，何用崎岖守磨兔’，语浅而意深，足动宦游者之思。”（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及张耒时指出：“其写行役之苦，每能以简淡之笔触出幽忧之情，如入山遇雨诸作，皆情景交融，不烦言而自见羁绁之困。”可为此诗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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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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