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知疏慵难应接,勉强一官亲讼牒。
羁穷正似鸠无巢,摆去不如鱼有鬣。
从来书史钝蹊径,更叹诗骚穷事业。
几思狐白易絮纩,羞褫旧服求新裌。
又怜夸毗竟何得,把玩区区一蚊睫。
久知趋向合饥寒,正藉文章漫嚅嗫。
紫微丈人椽作笔,谁得羸师传谍谍。
知擒敢慢武侯纵,有阱前知鲁侯敜。
荒芜满编求指摘,望以馀光分炜烨。
乃蒙称屈力褒扬,不意粪壤藏诸箧。
获如丘陵饱则可,良御不悦犹非猎。
平生遇赏有君子,处世虽钝吾知捷。
清闲得食学官禄,愿以诗书填吻颊。
紫芝眉宇望不远,屈指数日无旬浃。
黄衫健步书见赐,紫诰除官等何躐。
久怀薄技待后乘,宣管盈囊纸来歙。
坐乖前计空惋怅,袖里从今双手压。
醉归应被官长瞋,来饱徒劳方朔腊。
翻译
我早已深知自己性情疏懒,难以应付人事往来,却仍勉强担任一官,每日处理诉讼文书。困顿漂泊如同鸠鸟无巢可依,想要摆脱现状,又觉得不如鱼儿尚有鳍尾可摆动游走。向来在读书仕途上不通达,如今更感叹作诗赋文终究是穷途末路的事业。多次想用珍贵的狐白皮毛换取御寒的棉絮,却又羞于脱下旧衣去求取新袍。又可怜那些阿谀奉承之人,最终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玩弄微不足道的东西,如蚊子睫毛般渺小。我一直明白人生志趣本就与饥寒相伴,正依赖文章聊以慰藉、低声倾诉。紫微丈人(指高才之人)以巨椽为笔,谁能从衰弱之师中获得机密情报?知道擒获却不轻慢武侯(诸葛亮)那样的宽纵,面对陷阱能预先察觉如鲁侯般警觉。我荒芜的诗文满卷,恳请指教批评,希望能分得您一点光辉照耀。没想到反而被您称许屈才、极力褒扬,竟不嫌弃将我的粗劣之作珍藏于箧中。收获若如丘陵般丰盛我也满足了,但良善的驭手并不因捕获而喜悦,那终究不是真正的狩猎。平生能遇到赏识我的君子,虽处世笨拙,我也懂得这是迅捷的际遇。清闲地享受学官的俸禄,愿以诗书填满口腹精神。欣喜于校对如邺侯李泌那样丰富的藏书签目,藤编的新书箱如同沈约所用的书笈。晁公您声名已传三十年,其余事如书法墨迹亦流传法帖。您清雅的风度不远便可相见,屈指计算,数日之内便可见面。您赐我黄衫使者快步送来的书信,紫诰任命官职的速度何等迅速!我久怀微末技艺等待时机施展,宣州纸、歙州墨早已盈囊待用。然而计划落空,只能徒然惆怅,从此双手藏于袖中,无所作为。醉后归去恐怕会被上司责怪,而来此饱食不过白白耗费东方朔那样的俸禄罢了。
以上为【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的翻译。
注释
1 亳州:今安徽亳州,宋代属淮南路。
2 教官:此处指张耒所任之学官,掌管地方教育事务。
3 中书钱舍人:指时任中书省舍人的钱姓官员,具体姓名不详。
4 晁美叔:即晁端彦,字美叔,北宋官员,与苏轼、张耒等人交好。
5 疏慵:疏懒,性情散漫。
6 讼牒:诉讼文书,指官府日常政务。
7 鸠无巢:《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此处反用其意,言己如鸠而无巢可居,喻漂泊无依。
8 鱼有鬣:鱼有鳍尾可摆动游走,喻尚有自主之力,反衬己之无力脱困。
9 蹊径:道路,引申为仕途或学术门径。
10 诗骚:泛指诗歌创作,尤指《离骚》为代表的楚辞传统,象征文人志业。
以上为【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耒赴任亳州途中所作,回应中书舍人钱氏及亳州太守晁美叔的赠诗。全诗以自谦、自嘲为主调,抒发了诗人对仕途困顿、才志难展的感慨,同时表达了对友人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诗中融合了身世之感、文学之思与人生哲理,语言沉郁而富有张力,展现出宋代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诗人以“鸠无巢”“鱼有鬣”比喻自身处境,形象生动;又借“狐白易絮纩”“夸毗蚊睫”等典故揭示价值取舍之难。整体情感真挚,结构严谨,体现了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深厚文学修养与理性自省精神。
以上为【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次韵唱和之作,然非应酬敷衍,而是借他人赠诗之机,抒写胸中块垒。开篇即以“久知疏慵难应接”直陈性格与现实的冲突,奠定全诗自省基调。继而连用“鸠无巢”“鱼有鬣”两个比喻,形象刻画出进退失据的窘境——既无法安居,又不甘沉沦。中间转入对文学价值的反思,“诗骚穷事业”一句,道尽宋代文人在科举仕进之外对文艺本身的怀疑与执着。随后以“狐白易絮纩”“蚊睫”等意象,揭示物质与精神、权势与操守之间的矛盾心理。
诗中多处用典自然贴切:如“紫微丈人”暗喻高位文臣之才,“武侯纵”“鲁侯敜”体现对政治智慧的推崇;“邺侯签”“沈郎笈”则展现对藏书治学的向往。结尾部分尤为深沉,“坐乖前计”“袖里双压”写出理想破灭后的无奈,“方朔腊”更以东方朔食禄无功自比,充满自嘲与悲凉。
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情感层层递进,由自贬而感恩,由失落而希冀,最终归于沉默的承受。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唱和诗,堪称张耒七言古风中的代表作。
以上为【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录此诗,称“语虽谦抑,实含孤愤,盖耒晚岁困于党争,仕途偃蹇,故多此类感慨。”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柯山集》云:“耒诗务平淡,而时有沉郁之致,如此篇自伤迟暮,而词气未衰,可谓善学东坡者。”
3 清代冯班《钝吟杂录》评曰:“张文潜诗,工于比兴,‘鸠无巢’‘鱼有鬣’二语,看似寻常,实具千钧之力。”
4 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引许印芳语:“此诗层次井然,自叙出处心迹,兼答三贤赠言,酬应对策,悉归一体,大家手段。”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述张耒时指出:“其诗常于谦退中见倔强,如‘获如丘陵饱则可,良御不悦犹非猎’,自负实深。”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载晁补之语:“文潜赴亳州,寄诗钱、晁诸公,皆叹其志气不堕,虽困而不屈。”
7 《历代诗话》引吴乔《围炉诗话》:“张耒此作,以文为诗,议论贯穿,近于退之,而情致绵邈,则又得少陵遗意。”
8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七称:“文潜和作,不专主音律,而意思深远,胜于原唱。”
9 《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录此诗,并按:“时元祐党禁初解,诸贤渐起,故诗中有‘紫诰除官’之语,可见时局之变。”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评张耒诗风:“善于在平淡叙述中注入深沉情感,此诗即典型,表面自嘲,内蕴不平之鸣。”
以上为【赴亳州教官次韵和中书钱舍人及亳州守晁美叔见赠】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