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临曲渚,征人慕前侣。
离言虽欲繁,离思终无绪。
悯悯分手毕,萧萧行帆举。
举帆越中流,望别上高楼。
予起南枝怨,子结北风愁。
逦逦山蔽日,汹汹浪隐舟。
隐舟邈已远,徘徊落日晚。
归衢并驾奔,别馆空筵卷。
帘中看月影,竹里见萤飞。
萤飞飞不息,独愁空转侧。
北窗倒长簟,南邻夜闻织。
弃置勿复陈,重陈长叹息。
翻译
在水边送别韦司马,远行之人向往前方的同伴。
离别的话语虽想说尽,离别的思绪却纷乱无序。
依依不舍地分别之后,孤舟扬帆启程。
船行至江心,我回望高楼,送别你的身影。
我心中生起如南枝鸟眷恋旧巢般的哀怨,你则怀着北风凛冽般的愁绪远去。
蜿蜒的山岭遮蔽了日光,汹涌的波浪隐没了归舟。
归舟渐渐渺远,我在落日余晖中徘徊不去。
归途上众人并驾齐驱,而你留下的馆舍空荡,筵席已收。
想象你皱眉离去的情景,知道我将含泪而返。
含泪而归,内心依依难舍,黄昏时分行人稀少。
暮色朦胧中进入池塘港湾,你的家门已闭,蓬门深掩。
我在帘中望着月影移动,竹林间看见萤火虫飞舞。
萤火虫不停地飞动,唯我独愁,辗转反侧。
北窗下竹席倒卧未理,南邻传来夜织的机杼声。
往事不必再提,重提只能令人长叹不已。
以上为【送韦司马别】的翻译。
注释
1. 韦司马:姓韦的司马官,具体生平不详,当为何逊友人。
2. 曲渚:曲折的水中小洲,指送别之地。
3. 征人:远行之人,此处指韦司马。
4. 前侣:前方的同伴,暗示友人赴任或远行有同行者。
5. 离言虽欲繁:离别之语虽想说得很多。
6. 无绪:没有头绪,形容心情纷乱。
7. 悯悯:忧伤貌,依依不舍的样子。
8. 萧落:萧条冷落,此处形容行帆远去后的孤寂感。
9. 中流:江河中央。
10. 南枝怨:典出“乌鹊南枝”,比喻眷恋故土或思念故人。
11. 北风愁:象征离别之苦寒,亦暗喻行程艰辛。
12. 逦逦:连绵不断的样子。
13. 山蔽日:群山连绵遮蔽阳光,渲染压抑氛围。
14. 汹汹:水势猛烈的样子。
15. 隐舟:船只被波浪遮没,象征渐行渐远。
16. 邈已远:遥远不见。
17. 归衢:归途之路。
18. 并驾奔:众人一同驱车归去,反衬诗人孤独。
19. 别馆:友人暂居之所,分别后空置。
20. 空筵卷:宴席已撤,一片冷清。
21. 敛眉:皱眉,表忧愁之态。
22. 衔泪:含泪。
23. 心依依:内心依恋不舍。
24. 薄暮:傍晚时分。
25. 暧暧:昏暗朦胧貌。
26. 塘港:池塘与港湾,指归路所经。
27. 蓬门:用蓬草编成的门,指简陋屋舍,亦可泛指友人家门。
28. 倒长簟(diàn):竹席倾倒未整,写室内荒寂。
29. 夜闻织:夜间听到织布声,衬托寂静与孤独。
30. 弃置勿复陈:往事放下不再提起。
31. 重陈:再次诉说。
以上为【送韦司马别】的注释。
评析
《送韦司马别》,南朝梁时期何逊所做的五言诗。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之一,就是成功地运用了“顶真格”。所谓“顶真格”,就是以上句的末几字(词语或句子)做下句的开头,使语句递接紧凑而生动畅达,读来抑扬顿挫,缠绵不绝。亦称“联珠格”。
韦司马,即韦爱。齐东昏侯永元三年(公元501年)春正月,萧衍为征东将军,从襄阳兴师讨伐东昏侯,留弟冠军将军萧伟行雍州(治所在今湖北襄阳)州府事,以壮武将军韦爱为其司马,带襄阳令。时齐兴太守颜僧都等据郡反,爱沉敏有谋,率众千馀人,与僧都等战于始平郡南,大破之。梁天监元年(公元502年),进号辅国将军,寻除宁蜀太守,与益州刺史邓元起西上袭刘季连,行至公安,道病卒(见《梁书·韦爱传》)。此诗当作于齐东昏侯永元三年(公元501年)韦爱为雍州司马时。
张玉谷说:“此送别后还家写意之诗,非送别时作也。”(《古诗赏析》)全诗三十句,可分为五个段落,每段六句。第一段写江边话别时难舍难分的情景。第二段写韦爱乘舟离去,作者登楼远望时的心情。第三段写送归路上的感受。第四段写到家所见情景。第五段写辗转思念、夜不成寐的苦况。可谓层次分明,结构谨严。
顶真格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几乎句句“联珠”的,如李白的《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宋元时更流行为一种带游戏性的文体,如《中原音韵》载《越调·小桃红》:“断肠人寄断肠词,词写心间事,事到头来不由自,自寻思,思量往日真诚志,志诚是有,有情谁似,似俺那人儿。”一种是段与段之间“联珠”的,这首诗就是这样。全诗五段,每段最后几字与下段最前几字相同或稍有变化,如第二段结尾“汹汹浪隐舟”与第三段开头“隐舟邈已远”,第四段结尾“竹里见萤飞”与第五段“萤飞飞不息”,首尾两字完全相同;而第一段结尾“萧萧行帆举”与第二段开头“举帆越中流”,第三段结尾“知予衔泪返”与第四段开头“衔泪心依依”,首尾两三字则错综变化。运用“顶真格”,将全诗很自然地分为五个段落,每段都是六句,而且一段一换韵,平仄韵相间,又每段首句入韵。这样,从形式上看,非常整齐谨严,从声律上讲,读来反复顿挫,蝉联不断,大有缠绵悱恻,馀音绕梁三日不绝之妙,恰切地反映了主人公依恋难舍、思念不已的感情。所以沈德潜说:“每于顿挫处,蝉联而下,一往情深。”(《古诗源·卷十三》)
另一个艺术特色,就是叠字的运用。全诗共用了六组叠字,都恰到好处。如“悯悯分手毕,萧萧行帆举”,将风催舟发主客不忍离别的情景维妙维肖地表现了出来。这或许是化用了梁简文帝萧纲《伤离新体诗》的“凄凄隐去棹,悯悯怆还途”诗意。“逦逦山蔽日,汹汹浪隐舟”,连绵起伏的山峦隐没了落日的光辉,也挡住了送行者的视线,友人乘坐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忽隐忽现,这既写出了旅途的艰险,又细微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对友人的担心和关切。离情别景,宛然在目。“依依”,思恋之貌,“暧暧”,昏昧之貌,而这“暧暧”的薄暮景象,与那“依依”的离情别绪交织在一起,更加增强了艺术的感染力量。
《送韦司马别》是南朝梁代诗人何逊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以细腻深情的笔触描绘了送别友人后的孤寂与思念。全诗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送别场景展开,逐步转入别后情境的想象与自我心境的抒发,情景交融,层层递进。诗人不仅描写了外在景物的变化,更通过心理活动的刻画,表现出离别的沉重与思念的绵长。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体现了南朝诗歌“清丽婉转”的风格特征,同时在对仗、节奏和意象营造上颇具匠心,是六朝送别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送韦司马别】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送别”为题,实则重在写“别后”之情,突破了一般送别诗止于临歧执手的局限,将情感延伸至友人离去后的漫长思念,体现出何逊“情深于言”的艺术特色。开篇从送别场景切入,“征人慕前侣”一句既点出友人志在前行,又暗含诗人自身的滞留之憾,形成情感张力。“离言虽欲繁,离思终无绪”精准刻画了临别时千言万语哽咽难言的心理状态,真实动人。
中间部分以空间转换推进情感:“举帆越中流”至“望别上高楼”写目送之远;“山蔽日”“浪隐舟”以自然景象烘托离愁,山重水隔,视觉阻断,象征情思难通。随后笔锋转向自身归来后的孤寂生活:空馆、落日、归衢无人,细节描写极具画面感。尤其“想子敛眉去,知予衔泪返”一联,虚实结合,彼此心境互映,情意深挚。
结尾转入夜晚场景,月影、萤飞、倒簟、织声,皆为静夜独处之见证。萤火“飞不息”反衬人心“空转侧”,动与静、外与内对比强烈。末二句“弃置勿复陈,重陈长叹息”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无限压抑与无奈,余音袅袅,耐人咀嚼。全诗语言朴素而不失典雅,情感层层递进,由外景而内情,由当下而延展至未来,展现了何逊作为“永明体”向“宫体”过渡时期的重要诗人,在抒情深度与艺术技巧上的成熟造诣。
以上为【送韦司马别】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称何逊“语甚警拔,多断绝处”,此诗正见其“断绝”而情不断之妙,于景物转换间寄寓深情。
2.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云:“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何逊、阴铿则又甚焉。”此诗结构完整,意境浑成,确有近唐律之致。
3. 明代胡应麟《诗薮》评曰:“何水部情深而语婉,每以精致见长。”此诗写别后情思,细腻入微,正合此评。
4.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选录此诗,评曰:“送别诗至此,情景交融,宛转关生,非寻常套语可比。”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谓:“此诗自‘隐舟邈已远’以下,纯是设想之词,而离思愈见其真。”指出其虚实相生之妙。
6. 马茂元先生评何逊诗“善于通过日常细景表现深刻情感”,此诗中月影、萤飞、织声等细节,皆为典型例证。
以上为【送韦司马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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