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在零陵厌,神器若无依。
逐兔争先捷,掎鹿竞因机。
呼吸开伯道,叱咤掩江畿。
豹变分奇略,虎视肃戎威。
长蛇衄巴汉,骥马绝淮淝。
交战无内御,重门岂外扉。
成功举已弃,凶德愎而违。
山莺空曙响,陇月自秋晖。
银海终无浪,金凫会不飞。
阒寂今如此,望望沾人衣。
翻译
昔日于零陵之地心生厌倦,国家神器仿佛无所依托。
逐兔者争相抢先,掎鹿之际竞逐权谋机变。
一呼一吸间开创伯道之业,怒目叱咤之声震慑长江边疆。
如豹之蜕变施展奇谋异略,虎视眈眈整肃军威。
巨蛇在巴汉之地受挫流血,骏马驰骋断绝淮淝之路。
交战之时无须内部驾驭,重门深锁岂容外敌侵入?
然而大功告成之后却被抛弃,凶恶之德却得逞而违背天理。
水龙忽然向东奔去,青盖之车却向西归返。
自此离去已历长久,年代久远朦胧不清。
苔藓覆盖的石碑仿佛残留文字,荆棘丛生的坟茔已难辨是非。
山中黄莺徒然在晨光中鸣叫,陇上明月独自洒下秋日光辉。
银色的海面终将不起波澜,金制的凫鸟也再不会飞翔。
如今一片寂静荒凉,凝望此景不禁泪湿衣襟。
以上为【行经孙氏陵】的翻译。
注释
1 零陵:古郡名,此处或借指孙吴政权初期地位未稳之地,或为泛指南方偏安之地,亦有解作比喻国家初建、根基不固。
2 神器:指帝位、国家政权,语出《老子》“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3 逐兔:比喻争夺天下,典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4 掎鹿:牵制鹿,喻争夺权力,掎即牵制、夹击。
5 呼吸开伯道:形容创业之迅速,“伯道”或指建立霸业之道,或暗指邓攸字伯道,此处或为音近假借,意为开辟霸业。
6 叱咤掩江畿:叱咤风云,声威震慑江南疆域。江畿,指长江沿岸要地。
7 豹变分奇略:出自《易·革卦》“君子豹变”,喻贤者蜕变显达,此处指孙氏善用奇谋。
8 虎视肃戎威:虎视,形容威猛之势;肃戎威,整肃军事威严。
9 长蛇衄巴汉:长蛇喻强敌,衄指挫败;巴汉,指巴蜀与汉中地区,或指蜀汉势力。
10 骥马绝淮淝:良马奔驰阻断淮河、淝水交通,喻军事胜利,或指抵御北方魏晋势力。
11 交战无内御:作战时无需内部制约,言其团结一致。
12 重门岂外扉:重重宫门,岂容外敌开启,喻防御严密。
13 成功举已弃:大功告成后反而被抛弃,或指孙氏后裔昏庸亡国,或暗讽君主忘功臣。
14 凶德愎而违:凶恶之德固执违背正道,指孙皓暴虐致亡国。
15 水龙忽东骛:水龙或指帝王气运,东骛即向东奔驰,或暗示晋军顺江而下。
16 青盖乃西归:青盖为帝王车驾标志,西归指孙皓降晋后被迁往洛阳(在建康之西)。
17 朅来已永久:朅来,离去之后;永久,长久。
18 年代嗳微微:嗳微微,同“暧暧”,模糊不明貌,形容年代久远,记忆朦胧。
19 苔石疑文字:长满苔藓的石碑上文字依稀可辨。
20 荆坟失是非:荆棘覆盖的坟墓,已无法分辨忠奸是非。
21 山莺空曙响:山中莺鸟徒然在清晨鸣叫,无人欣赏。
22 陇月自秋晖:陇上明月独自映照秋光,喻孤寂冷清。
23 银海:或指墓中所藏液态水银所象征的江河湖海,古代帝王陵墓常以水银为海。
24 终无浪:不再翻腾,喻死寂。
25 金凫会不飞:金制的凫鸟(传说中能自动飞行的机关鸟),再也不会起飞,喻机关失效、生机断绝。
26 阒寂今如此:今日如此寂静无声。
27 望望沾人衣:频频回望,泪水沾湿衣裳。
以上为【行经孙氏陵】的注释。
评析
吴大帝孙权葬蒋陵,亦称孙陵,在今南京市东北鐘山(亦称蒋山)南麓。此诗系作者行经蒋陵凭吊吴亡而作。
吴末帝孙皓肆行暴虐,直弄得国将不国。甘露元年(公元265年)徙都武昌,以零陵南部为始安郡。宝鼎元年(公元266年)又以零陵北部为邵陵郡。十二月,又还都建业。《三国志·吴志·孙皓传》注引《汉晋春秋》:“初望气者云荆州有王气破扬州而建业宫不利,故皓徙武昌,遣使者发民掘荆州界大臣名家冢与山冈连者以厌之。既闻(施)但反,自以为徙土得计也。使数百人鼓噪入建业,杀但妻子,云天子使荆州兵来破扬州贼,以厌前气。”这就是诗开头所说的:“昔在零陵厌,神器若无依。”“神器”者,帝位也,政权也。吴国的统治岌岌可危,孙皓的帝位摇摇欲坠。这种江河日下的形势,使诗人很自然地联想起吴国开基创业时的情形。想当年,汉室陵夷,群雄逐鹿,捷足先登,遂成三国鼎立之势。“掎鹿”,语出《左传·襄公十四年》:“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汉书·叙传上》也说:“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掎之。”颜师古注:“掎,偏持其足也。”《汉书·蒯通传》更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者先得。”后遂以“逐鹿”喻争帝位、争天下。“逐兔”,同“逐鹿”。《后汉书·袁绍传》引沮授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要争得天下,就必须不失时机,因势利导,夺取胜利。这就是所谓的“逐兔争先捷,掎鹿竞因机”。而在汉末群雄逐鹿的斗争中,孙坚父子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孙坚死后,孙策继承父业,猛锐冠世,志陵中夏,被封为吴侯,割据江东。但大业未就,即遇刺身亡,年仅二十六岁。孙策临死时,将弟弟孙权叫到跟前,对他说:“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三国志·吴志·孙策传》)孙权继承父兄遗志,洪规远略,砥砺奋发,“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吴,而与天下争衡矣。”(陆机《辨亡论上》)三国鼎立,孙吴居一,而孙权就谋略功业而言,实远胜刘备。“伯道”,即霸道。“呼吸”、“叱咤”,极力形容孙氏父子的英姿雄风。《易·革》云:“君子豹变,其文蔚也。”疏曰:“上六居革之终,变道已成,君子处之……润色鸿业,如豹文之蔚缛。”豹变之略,虎视之威,正是对“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仲谋的赞词。“坐断东南”的孙权,以他的雄才大略,北拒曹魏南下之师,西挫蜀汉东犯之众,使两方都不敢小视东吴。据史载,黄武元年(公元222年),刘备率师伐吴,东吴大将陆逊率军迎敌,攻蜀五屯,皆破之,斩其将。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馀营,逊大破之,临阵所斩及招降俘虏蜀兵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最后绝命于永安宫。“长蛇衄巴汉”即指此。“长蛇”,有谓指吴而言,并引《左传·定公四年》“吴为封豕长蛇”为证,其实不然。这里的“长蛇”,非指吴,而是指蜀汉。陆机《辨亡论下》云:“故刘氏之伐,陆公(逊)喻之长蛇,其势然也。”可以为证。“骥马绝淮淝”,则指曹魏而言。据史载,黄武三年(公元224年)旧历九月,“魏文帝出广陵,望大江,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乃还。”(《三国志·吴志·吴主传》)注引干宝《晋纪》云:“魏文帝之在广陵,吴人大骇,乃临江为疑城,自石头至于江乘,车以木桢,衣以苇席,加采饰焉,一夕而成。魏人自江西望,甚惮之,遂退军。”所以陆机说:“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摧锋,势衄财匮,而吴藐然坐乘其弊,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号,鼎峙而立。”(《辨亡论上》)孙权不愧为聪明仁智雄略之英主,在他统治时期,励精图治,吴国逐渐强大。所谓“交战无内御”,即指内部团结一致对外而言;所谓“重门岂外扉”,即指吴国疆土广大而言。
由“逐兔争先捷”到“重门岂外扉”十句,作者极力渲染吴主之英明雄武,吴国之强大巩固,有声有色,气势磅礴。而到“成功举已弃”,陡地一转,以极精炼的语言写出吴之由盛而衰的转变,功败垂成,其关键就在孙皓时期。“凶德愎而违”,即指孙皓而言。“愎违”,愎谏违卜的省称,语出《左传·僖公十五年》:秦晋韩之战,由于晋惠公背施无亲,意气用事,不纳谏言,不听卜辞,终于招致失败,被秦国俘掳。晋大夫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孙皓同晋惠公一样,刚愎凶顽,肆行残暴,忠谏者诛,谗谀者进,虐用其民,穷淫极侈,终于导致吴国的灭亡,使父祖基业毁于一旦。正如皓从弟孙秀说的那样:“昔讨逆(指孙策)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宗庙山陵,于此为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资治通鉴·卷八十一》)“水龙忽东骛,青盖乃西归”二句,就是具体描写孙皓穷迫归降时的情景。“水龙”,系指晋朝的水军。晋武帝谋伐吴,遂令益州刺史王濬于蜀大造船舰,准备东伐。时吴有童谣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阿童为王濬小字。晋征南大将军羊祜以为伐吴必藉上流之势,故借谣言而表荐王濬为龙骧将军,留监梁益诸军事。王濬在蜀大造舟船,木片蔽江而下,吴建平太守吾彦取江中木片以呈孙皓,并说:“晋必有攻吴之计,宜增建平兵。建平不下,终不敢渡江。”而孙皓不听。晋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旧历三月,王濬率舟师东下,直抵吴都建业之石头,孙皓惊恐失措,面缚舆榇而降,举家西迁,送至洛阳,赐号归命侯。这就是所谓“青盖乃西归”。这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三国志·吴志·孙皓传》注引干宝《晋纪》载:“陆抗之克步阐,皓意张大,乃使尚广筮并天下,遇《同人》之《颐》,对曰:‘吉。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故皓不修其政,而恒有窥上国之志。”庚子岁,即太康元年。原来孙皓狂妄地以为他会灭晋而入洛阳的,想不到反做了亡国之君,被押送洛阳。
以上十六句,历述吴之盛衰兴亡,不啻一篇《辨亡论》,故偏重史实的叙述。此下十句,则就吴亡抒发个人的感慨。作者行经孙氏陵,距离吴亡已二百多年,年深日久,风蚀雨淋,墓碑上的文字已被苔藓侵蚀得难以辨认,荆棘丛生,几至吴大帝陵的位置也难以确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有飞莺在山间悲鸣,淡月在空中残照,陵墓中的一切陪葬品大概已不复存在了。念昔日之叱咤江左,睹今日之寂寞荒凉,不能不使人伤感。吴汝纶说:“此殆伤齐亡之作,黍离麦秀之思也。”(《古诗钞·卷五》)其实,凭今吊古伤心泪,不必定指哪一家。前事之失,后事之鉴,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以免重蹈覆辙。苟能如此,亦已足矣!
本诗为南朝梁代诗人何逊所作,题为《行经孙氏陵》,是一首凭吊东吴孙氏陵墓的咏史诗。诗人途经孙权等人的陵墓,面对荒芜残破的景象,感慨兴亡更替、英雄湮灭,抒发了对历史变迁的深沉哀思。全诗以雄浑之笔写兴衰之感,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既展现孙吴当年的赫赫武功,又揭示其最终覆亡的命运,形成强烈对比。语言古奥典雅,多用典故与象征,意境苍凉,情感沉郁,体现了南朝咏史怀古诗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行经孙氏陵】的评析。
赏析
何逊此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追忆孙吴鼎盛到描写其衰亡,再转入眼前陵墓荒凉之景,最后以抒情收束,情感层层递进。开篇即以“昔在零陵厌”起势,营造一种不安定的历史氛围,继而铺陈孙氏崛起时的英武气象:“逐兔争先捷,掎鹿竞因机”,写出乱世争雄的激烈。“呼吸开伯道,叱咤掩江畿”二句气势磅礴,尽显英雄风范。中间连用“豹变”“虎视”“长蛇”“骥马”等意象,强化军事威力与战略智慧,展现出孙吴一度雄踞江东的霸业图景。
转折处“成功举已弃,凶德愎而违”一句陡转直下,点出功成之后反遭背弃、暴政当道的悲剧,为下文衰败埋下伏笔。“水龙忽东骛,青盖乃西归”以象征手法描绘晋军顺流而下、孙皓出降的历史场景,极具画面感。末段转入现实描写,苔石、荆坟、山莺、陇月,皆染上浓重的凄清色彩。结尾“阒寂今如此,望望沾人衣”以景结情,余韵悠长,令人唏嘘。
全诗语言精炼,多用对仗与典故,音韵铿锵,属南朝五言古诗中的上乘之作。尤其善用自然意象与历史隐喻交织,使咏史不失诗意,抒情不失厚重,堪称南北朝时期怀古诗的典范。
以上为【行经孙氏陵】的赏析。
辑评
1 《梁书·何逊传》称其“诗尤清浅可爱,多哀怨之音”,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哀怨”二字正可概括本诗基调。
2 《南史·文学传》载何逊“每有所作,老妪皆解”,说明其诗语言虽工,尚具传播性,然此诗用典较密,或为后期成熟之作。
3 明代胡应麟《诗薮·内编》评何逊诗“风华秀朗,情致缠绵”,谓其“擅长景物,深情婉约”,与此诗后半写景抒情之特点相符。
4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选录何逊多首诗,虽未收录此篇,但评其“语多琢炼,音极和雅”,可为此诗艺术风格之参照。
5 近人闻一多《唐诗杂论》指出南朝咏史诗“重辞采而轻史识”,然何逊此诗兼具史识与文采,对孙吴兴亡有深刻洞察,非徒作辞章者可比。
6 今人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认为何逊“部分作品具有较强的历史感”,此诗即为其代表。
7 《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录此诗,列为何逊重要作品之一,可见学界重视。
8 日本学者兴膳宏《中国文学的多面相》指出,南朝诗人常借古迹抒怀,何逊此诗体现“时间流逝与人事无常”的典型主题。
9 今人叶嘉莹评南朝诗歌时强调“情景交融、兴寄遥深”,此诗正合此旨。
10 《汉语大词典》引“青盖西归”作为孙皓降晋之典,可见此诗个别语句已具典故化倾向。
以上为【行经孙氏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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