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颠颠后颠非颠，直至怀素之颠始是颠。师不谭经不说禅，筋力唯于草书朽。
颠狂却恐是神仙，有神助兮人莫及。铁石画兮墨须入，金尊竹叶数斗馀。
半斜半倾山衲湿，醉来把笔狞如虎。
翻译
张颠（张旭）在颠狂之后，那“颠”已不是真正的颠狂了；直到怀素的“颠”，才算是真正的颠狂。这位禅师从不讲经也不谈禅，毕生精力都倾注于草书之中，以至于筋骨劳损。他的颠狂之态，恐怕是神仙附体，有神灵相助，凡人难以企及。写字时笔力遒劲，如铁石刻画，墨要深入纸中；饮酒数斗，金杯中的竹叶青酒将尽。他身子半斜半倾，僧衣也被汗水浸湿；醉后执笔，气势凶猛如虎。无论粉刷过的墙壁还是素净的屏风，他都不问主人，随意挥洒涂抹，全无规矩可言。他在罗刹石上仿佛坐着伍子胥，在笔势中竖立起蒯通八字，直面汉高祖。笔势奔腾汹涌，不可遏制；自然的灵机在笔锋的转折间悄然运转。如同闪电划破长空、霹雳骤然炸响，又似古柏苍劲盘曲，蕴含无限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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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颠：指唐代书法家张旭，因其嗜酒后狂书，行为颠狂，世称“张颠”，为狂草代表人物之一。
2 颠非颠：第一个“颠”指张旭的颠狂状态，第二个“颠”为本质意义上的艺术极致之“颠”；谓张旭之后者虽称“颠”，实未达真正颠狂之境。
3 怀素之颠：指唐代僧人书法家怀素，亦以狂草著称，与张旭并称“颠张醉素”。其书风更为纵逸，故谓“始是颠”。
4 师：指怀素，本为僧人，故称“师”。
5 不谭经不说禅：强调怀素不专注于佛门本务，而将心力全付于书法艺术。
6 筋力唯于草书朽：谓其耗尽体力精神于草书创作，以致身心俱疲。“朽”形容精力耗竭。
7 有神助兮人莫及：言其书法如有神助，常人无法企及。
8 铁石画兮墨须入：比喻笔力刚健，如铁石镌刻，墨迹深透纸背。
9 金尊竹叶数斗馀：金尊，华贵酒器；竹叶，即竹叶青酒，代指美酒；言其豪饮数斗。
10 半斜半倾山衲湿：山衲，僧衣；描写其书写时姿态狂放，身体倾斜，汗湿僧袍。
11 醉来把笔狞如虎：醉后执笔，神情威猛如虎，“狞”此处非贬义，乃状其气势之强。
12 粉壁素屏不问主：不论场所与归属，见白墙素屏即挥毫题写，表现其率性自由。
13 乱拿乱抹无规矩：形容用笔纵横恣肆，不受法度拘束。
14 罗刹石上坐伍子胥：罗刹石为险恶之地，伍子胥为忠烈刚烈之臣，此处喻笔势雄厉如英魂临石。
15 蒯通八字立对汉高祖：蒯通，汉初辩士，曾劝韩信自立；“八字”或指其言辞刚正挺立；此句借历史人物比喻书法气概凛然。
16 势崩腾兮不可止：形容笔势如江河决堤，奔泻不止。
17 天机暗转锋铓里：谓天然灵机隐含于笔锋运转之中，非人力所能强求。
18 闪电光边霹雳飞：以雷电比喻笔势迅疾猛烈。
19 古柏身中：原诗未完，据现存文献推测下句或为“龙蛇走”之类，形容笔画如古柏盘曲，内藏龙蛇般的生命力。
以上为【观怀素】的注释。
评析
贯休此诗以极度夸张与浪漫的手法，描绘唐代草书大家怀素的书法神采与人格风貌。诗人并未拘泥于形貌描写，而是通过“颠”这一核心意象，层层递进地揭示怀素艺术境界的超凡脱俗。诗中融合神话、历史人物与自然景象，构建出一个充满动感与神秘色彩的艺术世界。语言奔放奇崛，节奏急促，正与所咏之草书风格相呼应。全诗既是对怀素个人才华的礼赞，也是对艺术创作中“天机”“神助”等非理性力量的深刻体认，体现了五代时期文人对狂草艺术的独特理解与崇敬之情。
以上为【观怀素】的评析。
赏析
贯休作为五代著名诗僧，兼工书画，其诗风奇崛豪放，尤善以禅意与狂想入诗。此诗专咏怀素，却不作平实叙述，而以“颠”字贯穿全篇，形成强烈的精神主线。开篇即以张旭为衬，提出“怀素之颠始是颠”的论断，不仅确立怀素在草书史上的至高地位，更揭示艺术创作中“真颠”与“伪颠”的区别——唯有彻底超越理智、契入天机者，方为真颠。
诗中大量运用动态意象：醉酒、倾身、湿衲、狞笔、乱抹、崩腾、霹雳、古柏，构成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尤其“醉来把笔狞如虎”一句，将艺术家的内在激情外化为猛兽形象，极具原始张力。而“粉壁素屏不问主”则凸显其无视世俗规范的叛逆精神，正是这种自由不羁，成就了狂草的艺术高度。
更妙在于借用历史人物伍子胥、蒯通入诗，使抽象的书法气象具象化为忠烈之魂、辩士之骨，赋予笔墨以人格与道义力量。结尾以“天机暗转锋铓里”点出艺术灵感的神秘来源，继以“闪电”“霹雳”“古柏”等自然意象收束，既展现外在气势，又暗示内在生命力的绵延不绝。整首诗节奏急促，句式参差，音韵铿锵，本身便如一篇狂草之作，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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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八百三十三收录此诗，题作《观怀素草书歌》，列为贯休作品。
2 《唐才子传校笺》卷十载：“休工诗，亦善书，笔力劲绝，类怀素。”可见贯休对怀素书风有深切体会。
3 《宣和书谱》卷十九评怀素：“如壮士拔剑，神采动人。”可与此诗“醉来把笔狞如虎”互证。
4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九评贯休诗：“率多怪奇语，如‘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马上射雕回’之类，颇涉游戏。”虽未直接评此诗，但指出其风格倾向，有助于理解本诗之奇崛特质。
5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选此诗，然其评贯休其他作品云：“诗中有画，亦有禅。”可知后人多从禅理角度解读其诗，然此诗重心显然在艺术精神而非禅理。
6 今人周绍良主编《全唐五代诗》对此诗有校勘，确认文本来源为宋刻本《禅月集》，较为可靠。
7 《中国书法全集·唐代草书卷》引此诗以说明五代时人对怀素书风的推崇，认为该诗生动再现了怀素创作时的精神状态。
8 上海古籍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虽未收录此诗，但在相关条目中提及贯休此作为“少见的热情讴歌书法艺术的长篇歌行”。
9 学者黄庭坚曾言：“怀素草书，暮年乃妙。”虽非直接评此诗，但反映历代对怀素艺术的高度关注，为此诗提供接受史背景。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著录《禅月集》三十卷，称“其诗亦奇怪险僻，类其为人”，可佐证此诗风格与其整体创作一致。
以上为【观怀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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