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忠州登东楼寄万州杨八使君
山束邑居窄，峡牵气候偏。
林峦少平地，雾雨多阴天。
隐隐煮盐火，漠漠烧畬烟。
赖此东楼夕，风月时翛然。
凭轩望所思，目断心涓涓。
背春有去雁，上水无来船。
我怀巴东守，本是关西贤。
书信虽往复，封疆徒接连。
翻译文
山势围束，使得城邑居处狭窄；峡江牵制，导致气候偏异。
林木连绵，平地稀少，终年多雾雨阴天。
远处隐约可见煮盐的烟火，旷野上弥漫着焚烧畬田的轻烟。
幸而有这东楼黄昏的景致，清风明月时常显得悠然自在。
倚着栏杆遥望我思念之人，目光尽处仍不见踪影，心中思绪绵绵不绝。
春天将尽时，大雁向北飞去；江上逆水而行，却无船只到来。
我怀念那远在巴东的友人杨八使君，原本就是关西的贤达之士。
我们平生交情不浅，如今各自流落他乡，更觉彼此相怜。
如水中浮梗漂流万里，似笼中禽鸟被囚五年。
新近的恩泽虽如雨露滋润，但所处偏远郡县，仅与山川相邻。
书信虽往来不断，地域却只是边界相连。
然而如同思念美人，想见一面却杳然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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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忠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重庆市忠县。白居易于元和十四年（819）至十五年任忠州刺史。
2. 万州杨八使君：指杨归厚，时任万州刺史。“八”为排行，“使君”为对州刺史的尊称。万州在忠州下游，今重庆万州区。
3. 山束邑居窄：群山环绕，使城市空间逼仄。束，束缚、围束。
4. 峡牵气候偏：因地处峡谷，气候受地形影响而不均，多湿冷阴雨。
5. 煮盐火：指民间煮盐的烟火。忠、万一带临江，有井盐生产。
6. 烧畬烟：焚烧草木以耕种山田所产生的烟。畬（shē），焚草耕田。
7. 翛然：悠然自得的样子。
8. 凭轩：倚着楼阁的栏杆。轩，窗或栏杆。
9. 巴东守：指杨归厚，时为万州刺史，古属巴东郡地。
10. 水梗漂万里，笼禽囚五年：以水中浮木比喻漂泊不定，以笼中鸟比喻被贬拘禁。白居易自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至忠州已历五载，故云“囚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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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贬谪忠州期间所作，借登楼远眺抒发对友人杨八使君（即杨归厚）的深切思念。全诗以地理环境的闭塞阴郁起笔，渲染出压抑氛围，进而转入个人境遇的感慨与友情的珍重。诗人通过“水梗”“笼禽”等意象自比漂泊与困顿，情感真挚深沉。末段以“美人面”喻友人之不可见，含蓄隽永，体现白居易后期诗歌由直白转向婉约的风格转变。全诗情景交融，结构严谨，是其贬谪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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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登楼所见为引，由外及内，由景入情，层次分明。开篇四句写忠州地理环境：山岭环抱、平地稀缺、气候阴湿，勾勒出一幅闭塞荒僻的山城图景，为后文抒情奠定基调。中间“隐隐煮盐火”二句，点染人间烟火，略增生活气息，亦暗示民生艰辛。继而笔锋一转，于压抑中寻得片刻慰藉——“赖此东楼夕，风月时翛然”，写出诗人于困境中努力寻求精神超脱的心态。
“凭轩望所思”以下转入怀人主题，层层递进：先写目断魂牵，再写音信难通，继而追忆友情，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尤为动人的是“水梗漂万里，笼禽囚五年”一联，以两个精妙比喻浓缩了诗人多年贬谪的身心煎熬，形象而深刻。结尾以“美人面”喻友人，化用《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将友情升华为一种理想化的精神寄托，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情感沉郁而节制，体现了白居易贬谪后期诗歌趋于内敛、含蓄的艺术风貌。在空间（忠州—万州）、时间（春去—五年）、情感（相思—相怜）的多重对照中，完成了一次深沉的心灵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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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七：“白乐天《初到忠州登东楼寄杨八》诗，语虽平易，而怀抱可见。‘水梗漂万里，笼禽囚五年’，读之使人恻然。”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从地理说到情怀，从情怀说到迁谪，步步推进。‘新恩同雨露’二语，怨而不怒，得诗人之旨。”
3.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四：“乐天在忠州诗，如‘山束邑居窄’一首，皆就眼前景物抒写胸臆，语浅情深，自是本色。”
4. （近代）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作于元和十四年春，时归厚守万州，与忠州接壤而舟楫难通。‘上水无来船’非虚语也。二人皆关西人，又同遭贬斥，故有‘流落重相怜’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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