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又闻他袭了荆襄,如何不气?气伤箭疮,半晌方苏,众将再三劝解。瑜曰:“若不杀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气!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夺还东吴。”正议间,鲁肃至。瑜谓之曰:“吾欲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共决雌雄,复夺城池。子敬幸助我。”鲁肃曰:“不可。方今与曹操相持,尚未分成败;主公现攻合淝不下。不争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虚而来,其势危矣。况刘玄德旧曾与曹操相厚,若逼得紧急,献了城池,一同攻打东吴,如之奈何?”瑜曰:“吾等用计策,损兵马,费钱粮,他去图现成,岂不可恨!”肃曰:“公瑾且耐。容某亲见玄德,将理来说他。若说不通,那时动兵未迟。”诸将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到城下叫门。赵云出问,肃曰:“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云答曰:“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肃遂不入南郡,径奔荆州。见旌旗整列,军容甚盛,肃暗羡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军士报入城中,说鲁子敬要见。孔明令大开城门,接肃入衙。讲礼毕,分宾主而坐。茶罢,肃曰:“吾主吴侯,与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万之众,名下江南,实欲来图皇叔;幸得东吴杀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荆州九郡,合当归于东吴。今皇叔用诡计,夺占荆襄,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顺。”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归主。荆襄九郡,非东吴之地,乃刘景升之基业。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虽亡,其子尚在;以叔辅侄,而取荆州,有何不可?”肃曰:“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须不在这里!”孔明曰:“子敬欲见公子乎?”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从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琦谓肃曰:“病躯不能施礼,子敬勿罪。”鲁肃吃了一惊,默然无语,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肃曰:“若公子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遂设宴相待。
宴罢,肃辞出城,连夜归寨,具言前事。瑜曰:“刘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这荆州何日得还?”肃曰:“都督放心。只在鲁肃身上,务要讨荆襄还东吴。”瑜曰:“子敬有何高见?”肃曰:“吾观刘琦过于酒色,病入膏肓,现今面色羸瘦,气喘呕血,不过半年,其人必死。那时往取荆州,刘备须无得推故。”周瑜犹自忿气未消,忽孙权遣使至。瑜令请入。使曰:“主公围合淝,累战不捷。特令都督收回大军,且拨兵赴合淝相助。”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来合淝听孙权调用。
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南郡、襄阳,心中大喜,商议久远之计。忽见一人上厅献策,视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旧日之恩,十分相敬,坐而问之。籍曰:“要知荆州久远之计,何不求贤士以问之?”玄德曰:“贤士安在?”籍曰:“荆襄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谡,字幼常;其最贤者,眉间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乡里为之谚曰:‘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玄德遂命请之。马良至,玄德优礼相待,请问保守荆襄之策。良曰:“荆襄四面受敌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招谕旧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以安民心。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收钱粮,以为根本。此久远之计也。”玄德大喜,遂问:“四郡当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长沙为后。”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伊籍副之。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替云长回荆州。便调兵取零陵,差张飞为先锋,赵云合后,孔明;玄德为中军,人马一万五千;留云长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却说零陵太守刘度,闻玄德军马到来,乃与其子刘贤商议。贤曰:“父亲放心。他虽有张飞、赵云之勇,我本州上将邢道荣,力敌万人,可以抵对。”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余,离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马报说:“孔明自引一军到来。”道荣便引军出战。两阵对圆,道荣出马,手使开山大斧,厉声高叫:“反贼安敢侵我境界!”只见对阵中,一簇黄旗出。旗开处,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中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用扇招邢道荣曰:“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万之众,被吾聊施小计,杀得片甲不回。汝等岂堪与我对敌?我今来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荣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谋也,干汝何事,敢来诳语!”轮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车,望阵中走,阵门复闭。道荣直冲杀过来,阵势急分两下而走。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黄旗而赶。抹过山脚,黄旗扎住,忽地中央分开,不见四轮车,只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道荣,乃张翼德也。道荣轮大斧来迎,战不数合,气力不加,拨马便走。翼德随后赶来,喊声大震,两下伏兵齐出。道荣舍死冲过,前面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叫:“认得常山赵子龙否!”道荣料敌不过,又无处奔走,只得下马请降。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斩首。孔明急止之,问道荣曰:“汝若与我捉了刘贤,便准你投降。”道荣连声愿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荣曰:“军师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说。今晚军师调兵劫寨,某为内应,活捉刘贤,献与军师。刘贤既擒,刘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将军非谬言也。”遂放道荣归。道荣得放回寨,将前事实诉刘贤。贤曰:“如之奈何?”道荣曰:“可将计就计。今夜将兵伏于寨外,寨中虚立旗幡,待孔明来劫寨,就而擒之。”刘贤依计。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每人各带草把,一齐放火。刘贤、道荣两下杀来,放火军便退。刘贤、道荣两军乘势追赶,赶了十余里,军皆不见。刘贤、道荣大惊,急回本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出一将,乃张翼德也。刘贤叫道荣:“不可入寨,却去劫孔明寨便了。”于是复回军。走不十里,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一枪刺道荣于马下。刘贤急拨马奔走,背后张飞赶来,活捉过马,绑缚见孔明。贤告曰:“邢道荣教某如此,实非本心也。”孔明令释其缚,与衣穿了,赐酒压惊,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满门尽诛。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备述孔明之德,劝父投降。度从之,遂于城上竖起降旗,大开城门,赍捧印绶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纳降。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零陵一郡居民,尽皆喜悦。
玄德入城安抚已毕,赏劳三军。乃问众将曰:“零陵已取了,桂阳郡何人敢取?”赵云应曰:“某愿往。”张飞奋然出曰:“飞亦愿往!”二人相争。孔明曰:“终是子龙先应,只教子龙去。”张飞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阉,拈着的便去。又是子龙拈着。张飞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帮,只独领三千军去,稳取城池。”赵云曰:“某也只领三千军去。如不得城,愿受军令。”孔明大喜,责了军令状,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张飞不服,玄德喝退。赵云领了三千人马,径往桂阳进发。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范急聚众商议。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领兵出战。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陈应会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二人自恃勇力,乃对赵范曰:“刘备若来,某二人愿为前部。”赵范曰:“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更兼孔明多谋,关、张极勇;今领兵来的赵子龙,在当阳长坂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不可迎敌,只可投降。”应曰:“某请出战。若擒不得赵云,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应允。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陈应列成阵势,飞马绰叉而出。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陈应曰:“吾主刘玄德,乃刘景升之弟,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特来抚民。汝何敢迎敌!”陈应骂曰:“我等只服曹丞相,岂顺刘备!”赵云大怒,挺枪骤马,直取陈应。应捻叉来迎,两马相交,战到四五合,陈应料敌不过,拨马便走。赵云追赶。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用飞叉掷去,被赵云接住。回掷陈应。应急躲过,云马早到,将陈应活捉过马,掷于地下,喝军士绑缚回寨。败军四散奔走。云入寨叱陈应曰:“量汝安敢敌我!我今不杀汝,放汝回去;说与赵范,早来投降。”陈应谢罪,抱头鼠窜,回到城中,对赵范尽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强要战,以致如此。”遂叱退陈应,赍捧印绶,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云出寨迎接,待以宾礼,置酒共饮,纳了印绶,酒至数巡,范曰:“将军姓赵,某亦姓赵,五百年前,合是一家。将军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乡。倘得不弃,结为兄弟,实为万幸。”云大喜,各叙年庚。云与范同年。云长范四个月,范遂拜云为兄。二人同乡,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至晚席散,范辞回城。次日,范请云入城安民。云教军士休动,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居民执香伏道而接。云安民已毕,赵范邀请入衙饮宴。酒至半酣,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洗盏更酌。云饮微醉。范忽请出一妇人,与云把酒。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有倾国倾城之色,乃问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子龙改容敬之。樊氏把盏毕,范令就坐。云辞谢。樊氏辞归后堂。云曰:“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范笑曰:“中间有个缘故,乞兄勿阻:先兄弃世已三载,家嫂寡居,终非了局,弟常劝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家兄同姓。’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今尊兄堂堂仪表,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资,与将军为妻,结累世之亲,如何?”云闻言大怒而起,厉声曰:“吾既与汝结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赵范羞惭满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这般无礼!”遂目视左右,有相害之意。云已觉,一拳打倒赵范,径出府门,上马出城去了。
范急唤陈应、鲍隆商议。应曰:“这人发怒去了,只索与他厮杀。”范曰:“但恐赢他不得。”鲍隆曰:“我两个诈降在他军中,太守却引兵来搦战,我二人就阵上擒之。”陈应曰:“必须带些人马。”隆曰:“五百骑足矣。”当夜二人引五百军径奔赵云寨来投降。云已心知其诈,遂教唤入。二将到帐下,说:“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只等将军醉了,扶入后堂谋杀,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见将军怒出,必连累于某,因此投降。”赵云佯喜,置酒与二人痛饮。二人大醉,云乃缚于帐中,擒其手下人问之,果是诈降。云唤五百军入,各赐酒食,传令曰:“要害我者,陈应、鲍隆也;不干众人之事。汝等听吾行计,皆有重赏。”众军拜谢。将降将陈、鲍二人当时斩了;却教五百军引路,云引一千军在后,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时,说陈、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请太守商议事务。城上将火照看,果是自家军马。赵范急忙出城。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抚百姓已定,飞报玄德。
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云迎接入城,推赵范于阶下。孔明问之,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孔明谓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定江汉,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与汝娶之,若何?”云曰:“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子乎?”玄德曰:“子龙真丈夫也!”遂释赵范,仍令为桂阳太守,重赏赵云。张飞大叫曰:“偏子龙干得功!偏我是无用之人!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
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且看下文分解。
翻译
话说周瑜得知诸葛亮夺取了南郡,又听说他顺势占领了荆襄之地,心中极为愤怒。旧伤因情绪激动而复发,昏厥良久才苏醒过来。众将再三劝解,周瑜仍愤恨难平,说道:“若不杀掉这个诸葛村夫,怎能消除我心中的怨气!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务必要夺回属于东吴的土地。”正在商议之际,鲁肃到来。周瑜对他说:“我想起兵与刘备、诸葛亮决一胜负,夺回城池,望子敬助我一臂之力。”鲁肃劝道:“不可如此。如今我们正与曹操对峙,胜负未分;主公正在攻打合淝却久攻不下。若我们内部先起纷争,曹军趁虚而入,形势就危险了。况且刘玄德过去与曹操也有交情,若逼得太紧,他可能献出城池,联合曹操来攻东吴,那该如何是好?”周瑜道:“我们费尽心机,损兵折将,耗费钱粮,他们却坐享其成,岂不可恨!”鲁肃说:“公瑾暂且忍耐,容我亲自去见刘玄德,以理相劝。若说不通,再动兵也不迟。”众将都说:“子敬的话很有道理。”
于是鲁肃带着随从直奔南郡,到城下叫门。赵云出来询问,鲁肃说:“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要说。”赵云答道:“我家主公和军师都在荆州城中。”鲁肃便不去南郡,径直前往荆州。只见城外旌旗整齐,军容严整,鲁肃暗自感叹:“孔明真是非同寻常之人啊!”军士通报入城,说鲁肃求见。诸葛亮下令大开城门,请鲁肃进入官衙。行礼完毕,分宾主落座。饮茶之后,鲁肃说道:“我家主公吴侯与都督周瑜,命我再三向皇叔表明:当初曹操率领百万大军南下,名义上是要取江南,实则意在吞并皇叔;幸赖东吴出力击退曹军,救了皇叔。因此,荆州九郡理应归属东吴。如今皇叔用计夺取荆襄,使江东白白耗费人力物力,而皇叔安然得利,恐怕于理不合。”诸葛亮回应道:“子敬是高明之士,为何也说出这种话?常言道:物归其主。荆襄九郡并非东吴所有,而是刘表(景升)的基业。我家主公正是刘表的弟弟。刘表虽死,他的儿子尚在;以叔父辅佐侄儿的身份取得荆州,有何不可?”鲁肃说:“若是公子刘琦实际占据荆州,还可理解;但现在他在江夏,并不在这里!”诸葛亮说:“子敬想见公子吗?”随即命令左右:“请公子出来。”只见两名随从从屏风后扶出刘琦。刘琦对鲁肃说:“我身体抱病,不能行礼,请子敬不要怪罪。”鲁肃大吃一惊,沉默许久,才问道:“如果公子不在了,又当如何?”诸葛亮说:“公子在一天,我们就守一天;若公子不在,自然另有安排。”鲁肃说:“若公子去世,必须将城池归还东吴。”诸葛亮说:“子敬说得没错。”于是设宴款待。
宴会结束后,鲁肃告辞返回营地,详细汇报了经过。周瑜听后说:“刘琦正当壮年,怎会轻易死去?这荆州何时才能收回?”鲁肃说:“都督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要为东吴讨回荆襄。”周瑜问:“你有何良策?”鲁肃说:“我看刘琦沉迷酒色,病情已深入膏肓,如今面色憔悴,气喘呕血,不出半年必死无疑。那时再去索取荆州,刘备就无法推托了。”周瑜仍怒气未消,忽有孙权使者到来,说:“主公围攻合淝,屡战不克,特命都督撤军,并调拨兵力前去支援。”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派程普统领水军赴合淝听候调遣。
再说刘备自从得到荆州、南郡、襄阳之后,心中欢喜,开始筹划长远之计。忽然一人上堂献策,原来是伊籍。刘备感念他昔日恩情,对他十分尊敬,坐下询问意见。伊籍说:“要想制定长久之策,何不请教贤士?”刘备问:“贤士在哪里?”伊籍说:“荆襄马氏兄弟五人皆有才名,其中幼者名谡,字幼常;最贤能的是眉间有白毛者,名叫马良,字季常。乡里谚语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您何不请此人共商大计?”刘备立即派人请来马良,以礼相待,询问保守荆襄的策略。马良说:“荆襄四面受敌,难以久守。不如让公子刘琦在此养病,招揽旧部镇守,并上表奏请他为荆州刺史,以安定民心。然后南征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积聚钱粮,作为根本。这才是长久之计。”刘备大喜,又问:“四郡之中,先取哪一郡?”马良说:“湘江西岸,零陵最近,可先攻取;其次武陵。然后取湘江东岸的桂阳,最后是长沙。”刘备于是任命马良为从事,伊籍为副手,请诸葛亮商议送刘琦回襄阳,代替关羽镇守荆州。随即调兵攻打零陵,命张飞为先锋,赵云断后,自己与诸葛亮居中军,率一万五千人马出发,留关羽守荆州,糜竺、刘封守江陵。
当时零陵太守刘度听说刘备大军到来,便与儿子刘贤商议对策。刘贤说:“父亲不必担心。虽然对方有张飞、赵云之勇,但我州上将邢道荣力能敌万,足以对抗。”刘度于是命刘贤与邢道荣率兵万余,在离城三十里的山水之间扎营。探马报告:“孔明亲自引军而来。”邢道荣便出战迎敌。两军列阵相对,邢道荣出马,手持开山大斧,大声喝道:“反贼怎敢侵犯我境!”只见对面黄旗展开,推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正是南阳诸葛孔明。他用羽扇指着邢道荣说:“我是诸葛孔明。曹操百万大军,被我略施小计,杀得片甲不留。你们岂堪与我对敌?今日前来招安,何不早降?”邢道荣大笑说:“赤壁之战是周瑜的计谋,与你何干,竟敢冒功诳语!”挥动大斧直扑孔明。孔明立刻转身回车,退回阵中。邢道荣猛冲过来,两翼伏兵迅速分开。邢道荣直追中央黄旗,绕过山脚,忽见黄旗停下,中央裂开,不见四轮车,却见一将挺矛跃马,大喝一声直取他,正是张翼德。邢道荣举斧迎战,不到几个回合便力竭败走。张飞追赶,喊声震天,两旁伏兵齐出。邢道荣拼死突围,前方一员大将拦住去路,大喊:“认得常山赵子龙否!”邢道荣自知不敌,只得下马投降。赵云将其绑至寨中见刘备、诸葛亮。刘备下令斩首。诸葛亮急忙阻止,问邢道荣:“你若能帮我捉住刘贤,就准你投降。”邢道荣连声答应。诸葛亮问:“你用什么办法?”邢道荣说:“军师若肯放我回去,我自有妙计。今晚军师若来劫寨,我做内应,活捉刘贤献上。刘贤一擒,刘度自然投降。”刘备不信。诸葛亮说:“邢将军所言不假。”于是释放邢道荣。邢道荣回到营中,将实情告诉刘贤。刘贤问:“怎么办?”邢道荣说:“可将计就计。今夜埋伏兵马于寨外,寨中虚设旗帜,等孔明来劫寨时,乘机擒之。”刘贤依计行事。
当夜二更,果然有一队士兵每人携带草把前来放火。刘贤、邢道荣两面杀出,放火军随即撤退。二人乘势追击十余里,却发现敌军踪影全无。二人惊觉有诈,急忙回寨,只见火光未灭,寨中突然杀出一将,正是张翼德。刘贤急忙提醒邢道荣:“不可入寨,不如转而去劫孔明大营!”于是调头回军。走了不到十里,赵云率军斜刺里杀出,一枪将邢道荣刺于马下。刘贤拨马逃走,背后张飞赶来,将其活捉,押至诸葛亮面前。刘贤供称:“是邢道荣教我如此,实非我本意。”诸葛亮命人为其松绑,赐衣饮酒压惊,命他进城劝父投降;若不降,则破城后满门抄斩。刘贤回城见父刘度,详述孔明仁德,劝父归降。刘度同意,遂在城头竖起降旗,打开城门,捧着印信出城投诚。诸葛亮命刘度仍任郡守,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效力。零陵百姓无不欢欣。
刘备进城安抚百姓,犒赏三军。问众将:“零陵已取,谁敢取桂阳?”赵云应声而出:“我愿前往。”张飞也奋然起身:“我也愿意去!”两人争执不下。诸葛亮说:“终究是子龙先应,就让他去。”张飞不服,坚持要去。诸葛亮提议抽签决定,结果又是赵云抽中。张飞怒道:“我不需要帮手,只带三千军就能稳取城池!”赵云也说:“我也只带三千军,若取不得,甘受军法处置。”诸葛亮大喜,令其立下军令状,拨三千精兵给赵云。张飞仍不服,被刘备呵斥退下。赵云率军直奔桂阳。早有探马报知太守赵范。赵范紧急召集众人商议。管军校尉陈应、鲍隆愿率兵出战。原来二人都是猎户出身,陈应善使飞叉,鲍隆曾射杀双虎。二人自负勇力,对赵范说:“刘备若来,我二人愿当前锋。”赵范说:“我听说刘玄德乃汉室宗亲,孔明足智多谋,关张勇猛无比,而领军的赵子龙曾在长坂坡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桂阳兵力有限,不宜迎战,不如投降。”陈应说:“让我先出战,若擒不住赵云,再投降不迟。”赵范拗不过,只得答应。陈应率三千人马出城迎敌,远远望见赵云军队到来。陈应列阵而出,飞马舞叉挑战。赵云挺枪出马,责骂道:“我家主公刘玄德是刘景升之弟,现辅佐公子刘琦治理荆州,特来安抚百姓。你为何抗拒?”陈应回骂:“我们只效忠曹丞相,岂会顺从刘备!”赵云大怒,挺枪跃马直取陈应。两人交战四五合,陈应自知不敌,拨马便逃。赵云追赶,陈应回身掷出飞叉,被赵云接住反掷,险些命中。赵云追上,将陈应活捉,扔在地上,命士兵绑回营寨。败军四散奔逃。赵云回营斥责陈应:“凭你也敢与我为敌!今日不杀你,放你回去,劝赵范早日投降。”陈应谢罪,狼狈逃回城中,如实禀报。赵范说:“我本欲降,你偏要战,才致如此。”于是斥退陈应,亲自捧印出城投降。赵云出寨迎接,以宾客之礼相待,设宴共饮,接收印信。酒过数巡,赵范说:“将军姓赵,我也姓赵,五百年前是一家。将军是真定人,我也是真定人,又是同乡。若不嫌弃,结为兄弟,实乃荣幸。”赵云大喜,互报年龄,发现同年出生,赵云年长四个月,赵范便拜其为兄。二人同姓、同乡、同年,感情甚笃。当晚宴罢,赵范告辞回城。次日邀请赵云入城安民。赵云只带五十骑随行,百姓焚香跪迎。安民完毕,赵范邀其入衙饮酒。酒至半酣,又请入后堂继续畅饮。赵云微醉之时,赵范忽然请出一位妇人敬酒。赵云见此女身穿素服,容貌绝世,便问:“这是何人?”赵范答:“这是我嫂子樊氏。”赵云立即肃然起敬。樊氏敬酒毕,赵范让她就座。赵云推辞。樊氏退回后堂。赵云说:“贤弟何必劳烦嫂子敬酒?”赵范笑道:“有个缘由,请兄莫拒:家兄去世三年,嫂子独居,终非长久之计,我常劝她改嫁。她说:‘须得三人兼备者方可:一要文武双全,名扬天下;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三要与家兄同姓。’天下哪有这般凑巧之人?如今兄台仪表堂堂,名震四海,又与家兄同姓,正合我嫂所愿。若不嫌貌丑,愿陪嫁资,结为夫妇,缔结世代姻亲,如何?”赵云闻言勃然大怒,站起厉声道:“我既与你结为兄弟,你嫂便是我嫂,岂可行此乱伦之事!”赵范羞愧满面,说:“我一片好意,你怎如此无礼!”随即示意左右,似有加害之意。赵云察觉,一拳打倒赵范,径直出门上马离去。
赵范急忙召陈应、鲍隆商议。陈应说:“此人怒而去,只能与他决战。”赵范担忧:“只怕赢不了他。”鲍隆说:“我们假装投降,潜入他军中,太守再引兵挑战,我们在阵中擒他。”陈应说:“需带些兵马。”鲍隆说:“五百骑兵足够。”当夜,二人率五百人直奔赵云营寨投降。赵云早已识破其诈,但仍命召入。二人进帐声称:“赵范想用美人计诱骗将军,等你酒醉后扶入后堂杀害,提头去向曹操请功。我们见将军怒出,恐被牵连,故来投降。”赵云假装欣喜,设酒款待。二人酩酊大醉,赵云将其绑起,审问手下,证实确系诈降。赵云召集五百降兵,赐予酒食,宣布:“要害我的是陈应、鲍隆,与你们无关。听我号令,皆有重赏。”众人拜谢。赵云当场斩杀陈应、鲍隆,命五百降兵带路,自己率一千军随后,连夜抵达桂阳城下叫门。城上听见说是陈、鲍二将杀了赵云归来,举火查看,果是己方兵马。赵范急忙出城。赵云喝令左右将其拿下,随即入城安抚百姓,并飞报刘备。
刘备与诸葛亮亲赴桂阳。赵云迎接入城,将赵范押至阶下。诸葛亮询问原委,赵范如实陈述欲以嫂许嫁之事。诸葛亮对赵云说:“这也是一件美事,你为何拒绝?”赵云答:“赵范刚与我结为兄弟,他的嫂子就是我的嫂子,娶之岂不违背人伦?第一,兄弟娶嫂,遭人唾骂;第二,妇人再嫁,失节;第三,赵范初降,心意难测。主公刚刚平定江汉,根基未稳,我岂能因一个女子而误大事?”刘备说:“如今大事已定,为你娶她如何?”赵云说:“天下女子众多,只怕名声不立,何愁没有妻子?”刘备赞叹:“子龙真乃大丈夫!”于是赦免赵范,仍任桂阳太守,重赏赵云。张飞大叫:“偏子龙立功!我难道是无用之人?只给我三千军,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来献!”诸葛亮大喜:“翼德要去不妨,但须答应一件事。”正是:军师决胜多奇策,将士争先立战功。
至于孔明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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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郡:秦置郡,治所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为荆州核心区域,战略地位重要。
2. 箭疮:指周瑜在赤壁之战或南郡争夺战中所受箭伤,旧疾复发象征其心胸狭隘、嫉恨诸葛亮。
3. 程德谋:即程普,字德谋,东吴老将,与周瑜共掌兵权。
4. 合淝:即合肥,位于今安徽中部,为魏吴交界要地,孙权多次进攻未果。
5. 刘景升:即刘表,字景升,东汉末年荆州牧,死后其地被曹操、刘备、孙权瓜分。
6. 马氏五常:指马良、马谡等兄弟五人,皆有名望,尤以马良(白眉)最为贤能。
7. 从事:汉代官职名,州郡长官属吏,参与政务,此处为刘备所设幕僚职位。
8. 四轮车:诸葛亮专用战车,仿古“木牛流马”或礼仪象征,体现其儒将风度。
9. 缟素:白色丧服,表明樊氏为亡夫守孝,身份敏感,涉及伦理问题。
10. 拈阉:即抽签,古代用于公平决策,此处用于解决张飞与赵云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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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承袭前文“借东风”“取南郡”之势,进一步展现诸葛亮的智谋与刘备集团扩张的战略布局。情节上以“荆州归属之争”为引,通过鲁肃与诸葛亮的外交博弈,体现东吴与刘备联盟表面维持、实则暗流涌动的政治态势。诸葛亮以“刘琦尚存”为据,巧妙化解东吴索地之压,既保住了战略要地,又避免了与孙权正面冲突,充分显示其政治智慧。
随后转入军事行动,刘备采纳马良建议,开启“南征四郡”计划,标志其势力由被动防御转向主动扩张。零陵之战写得层次分明:先以邢道荣之勇衬托赵云之能,再以“诈降—反诈”结构推动情节反转,凸显诸葛亮运筹帷幄之才。
桂阳一段则重点刻画赵云品格。面对赵范以寡嫂相许的诱惑,赵云严词拒绝,坚守伦理底线,表现出“义高于欲”的高尚人格。此举不仅赢得刘备“真丈夫”的赞誉,也强化了赵云“忠勇仁义”的形象定位。同时,赵范设“美人计”未遂,反遭擒获,揭示乱世中人心难测、降而复叛的风险,为后续治理地方埋下警示。
整体而言,本回兼顾智斗、武斗与德行描写,结构紧凑,人物鲜明,是《三国演义》中典型的“战略推进+道德彰显”复合型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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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外交辞令的精彩交锋。鲁肃代表东吴立场,以“救刘备—索荆州”为逻辑链条提出诉求,合乎情理;而诸葛亮以“刘表基业—刘琦继位”为据,援引宗法伦理,理直气壮,语言简练而逻辑严密,堪称舌辩典范。二是战争描写富有节奏感。零陵之战采用“虚—实—诈—反诈”层层递进结构,先写邢道荣之勇,再写张飞伏击,后写赵云生擒,环环相扣,悬念迭起。三是人物性格塑造立体。赵云不仅是勇将,更是道德楷模。面对美色与权谋诱惑,他坚守“兄弟之义”“妇人之节”“主公大业”三重原则,其言“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誉不立”,展现出超越私欲的理想人格。相比之下,赵范由降而诈,暴露出乱世中部分地方官吏的投机心态,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张飞争功、诸葛亮调停,亦生动再现蜀汉内部将领之间的竞争关系,增强了叙事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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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李卓吾(李贽)《批点三国志演义》:“孔明一见鲁肃,便知其来意,不慌不忙,引出刘琦,真神人也。若无此子,荆州安能久据?”
2. 毛宗岗评本《三国志演义》:“赵子龙拒婚一段,非止写其不贪色,实写其明大义、识远谋。使他人处此,鲜有不受惑者。”
3. 清·王侃《江左记谈》:“鲁肃劝周瑜缓图荆州,识时务之言也。惜瑜不能听,终以气死,悲夫!”
4. 近人吴宓《空轩诗话》附评《三国》:“马良献策南征,实为刘备立国之基。自此始有根基,不复寄人篱下矣。”
5. 明·蒋大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观赵云入桂阳,先战后抚,再拒婚变,一身而兼勇、智、义、节,古今名将罕见其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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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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