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马圉人图二圉醉濒堕
穆王八骏西驰去，造父把辔为之御。此时八骏谁传形，太仓老王太仆卿，刻石嵌在卿之庭。
马瘦尾尖了无肉，颈长筋绽抽兰甚，俨如蝘蜓缘壁腾。
谓之为龙特无鳞，此图之马乃九匹。却比八骏多其一，骨耸肉匀亦奇物。
老眼宁知画者谁，摩挲却是孟頫笔。牧夫九人二人醉，醒者扶之醉不坠。
河南山东牧马儿，汗酒胡葱醉似泥。此时傥堕无扶持，马且失矣太仆笞。
翻译文
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向西远行，由造父执辔驾车。那时是谁把八骏的形貌传了下来呢？是太仓的老王与太仆卿，他们将图像刻在石上，镶嵌在卿家的庭院中。画中的马瘦削而尾部尖细，毫无丰肉，脖颈修长、筋骨突起，如同兰草被抽拔一般，姿态宛如壁虎攀爬墙壁。说它是龙，只是没有鳞片罢了；这幅画中共有九匹马，比传说中的八骏还多出一匹，骨骼清奇、肌肉匀称，也堪称奇异之物。老眼昏花，本不知画者是谁，细细摩挲辨认，才看出是孟頫（赵孟頫）的手笔。画中有九个牧马人，其中两人已醉，摇摇欲坠，清醒的人搀扶着他们，醉者却尚未跌倒。这些来自河南、山东的牧马少年，满身汗味，饮酒如泥，醉态如泥。若此时有人跌落而无人扶持，不仅人会受伤，连马也会丢失，太仆官必将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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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九马圉人图：一幅描绘九匹马与九位牧马人的图画。圉人，古代养马之人。
2. 圉醉濒堕：牧马人喝醉，几乎要跌倒。
3. 徐渭：明代文学家、书画家，字文长，号青藤老人，浙江绍兴人，才情横溢，性格狂傲。
4. 穆王八骏：传说周穆王有八匹良马，名为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绿耳，常载其巡游天下。
5. 造父：周穆王时著名御者，善驾车，相传为赵氏始祖。
6. 太仓老王太仆卿：指掌管国家马政的官员。“太仓”为储粮之所，此处或泛指官署；“太仆卿”为秦汉以来掌舆马之官，明代沿置。
7. 刻石嵌在卿之庭：将马形图像刻于石上，镶嵌于官厅庭院，以作纪念或警示。
8. 蝘蜓缘壁腾：壁虎爬墙的样子，形容马姿矫健灵动。
9. 孟頫笔：指赵孟頫所绘。赵孟頫，元代书画大家，擅画马，风格典雅精细。
10. 汗酒胡葱醉似泥：牧马人身上有汗水与酒气，吃着胡地的大葱，醉得像烂泥一样。“胡葱”为北方常见调味品，点明人物身份与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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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徐渭此诗以题画形式展开，借《九马圉人图》抒发对现实人事的讽喻与感慨。全诗从历史传说切入，转而描写画面细节，再引入对画作者的考证，最终落脚于牧马人醉酒失职的情境，层层递进。表面上咏画赞艺，实则暗含对官场懈怠、职责废弛的批评。诗人通过对“醉不坠”的微妙描写，既展现画工之精妙，又寓警世之意：虽暂未出事，隐患已伏。结句“马且失矣太仆笞”，点出后果严重，语含讥刺。语言古拙劲健，用典自然，意象奇崛，体现徐渭特有的狂放与深沉兼具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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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穆王八骏”起兴，引出骏马主题，并通过“造父御之”的典故赋予画面历史深度。继而转入对画中马匹的具体描摹：“马瘦尾尖”“颈长筋绽”，刻画细致入微，既写出马之清癯矫健，又以“俨如蝘蜓缘壁腾”这一奇特比喻增强视觉动感，体现出徐渭观察之敏锐与想象之奇诡。随后指出此图为“九马”，异于传统的“八骏”，并称其“骨耸肉匀亦奇物”，既赞画艺高超，又暗示非常规之象，或隐喻现实中的非常之事。
诗中关键一笔在于“摩挲却是孟頫笔”，由模糊猜测到确认作者，不仅是艺术鉴赏的过程，更带有文化传承的意味。赵孟頫作为元代宗室降臣，其书画常被后人赋予复杂情感，徐渭此处点名，或亦含对其仕元选择的微妙评议。
下半转写人物，“牧夫九人二人醉”一句平实而惊心，从神骏之马陡然落到昏醉之人，形成强烈反差。接着以“醒者扶之醉不坠”写暂时无事，但“此时傥堕无扶持”立即揭示潜在危机，逻辑严密，张力十足。结尾“马且失矣太仆笞”戛然而止，警醒有力，将个人失职与制度责任联系起来，使诗意超越画面本身，进入社会批判层面。
全诗融合史典、画评、现实讽喻于一体，语言质朴中见锋芒，意象奇崛而不失真实，充分展现了徐渭作为明代浪漫主义诗人的艺术特色——既有李贺式的幽峭，又有杜甫式的沉郁，在题画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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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八评徐渭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叶战风，皆自胸中流出。”
2. 袁宏道《徐文长传》称其诗：“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然则非欧公作人，爱恶何从而生哉？”又云：“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评曰：“文长肆志谈剧，谑浪笑傲，旁若无人。其诗尽出入宋元，排奡纵横，虽苏黄不足拘束之。”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一引朱彝尊语：“青藤才思横溢，不屑屑于绳尺间，故七言尤胜。”
5. 《四库全书总目·徐文长集提要》谓：“渭才横而学博，恣肆狂荡，几不可绳以法度，然亦一代奇才也。”
6.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称：“徐渭的诗充满了倔强不驯的气息，是晚明个性解放思潮的先声。”
7. 黄卓越《明代中后期诗学研究》指出：“徐渭题画诗往往借物托讽，于形神之间寓褒贬，具有一种内在的批判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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